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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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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周云起说的话顾行止也不会反驳,而且指哪打哪,特别乖。
找完热水瓶,周云起才和顾行止两人勾肩搭背出去瞎跑。所谓瞎跑,其实就是出去祸害祸害这家人的桃树那家人的梨树,或者周云起带着顾行止去看看这最原始的乡村风景。最近他们发现了一棵无人占有的野生桑树,按理说这个季节已经过了桑树结果的时候,但可能是因为这棵树长在背阴处所以到现在还长着果实。虽说是无人占有的,可是他们发现应该有一批潜在的竞争者。树上的每一颗桑葚长在哪里,是生还是熟都已经被两个小家伙看得一清二楚。好几次眼看着哪几颗桑葚红得发紫,就快能吃了,可是下一次来就没有了。而且那吃得干干净净的模样,肯定不是麻雀所为。
周云起倒无所谓,可顾行止不知从哪里学过来一副村霸的模样非说这树从现在开始就属于他的私人财产,抱着树一脸心疼地说,宝宝,你辛苦了。然后一旦得空就拉着周云起过来,守株待兔。
受了这几天,一个人也没碰到。周云起百无聊赖地蹲在那里 ,嘴里叼着一颗狗尾巴草,牙一咬一咬地使那狗尾巴草颤动着,看着晚霞烧红,听着顾行止满嘴胡话。
“你平时喜欢听歌吗?”
“喜欢啊。”周云起叼着一颗狗尾巴草有些含糊不清地道。
“那你喜欢听什么歌?”
“什么都听吧。”听到最多的可能是2002年的第一场雪,因为大街小巷所有店铺都在放这首歌,除了音乐课之外周云起唯一接近音乐这种艺术的途径。其次听到最多的应该就是顾奶奶收音机里的苏州评弹。生存尚且艰辛,又谈何精神上的富足?
“这样啊。我表哥他们特别喜欢一个叫小甜甜莱布妮的歌手,你知道吗?”
周云起斜睨了顾行止一眼,那意思估计在说你看我知道吗。然而好像这样的反应正合他意,顾行止眼睛雪亮地站起来,抖了抖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清清嗓子,俯视着周云起说:“接下来就由甜甜的我为你带来一曲甜甜的‘baby one more time’,希望你听完以后心里也会甜甜的。”
给他一道目光,他就是今晚的主角。
人生如戏,周云起的演技着实不差。以周云起的性格是万万不肯承认自己没见过没听过的,可是一些顾行止带来的新奇东西他的确是闻所未闻,那怎么办呢?周云起只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用审视的眼光看着顾行止玩或者听他说。敏锐的洞察力使他很快就能抓住事物的关键,到时候再大尾巴狼似的点评两句就能把顾行止糊弄过去。
Oh, baby baby
How was I supposed to knowThat something wasn't right hereOh, baby baby
I shouldn't h□□e let U goAnd now U're out of sight yeah顾行止边唱边跳他的“莱布妮”,童声唱起歌来有点雌雄莫辨的味道,小小的肺活量也使得歌声失了点中气,再加上顾行止那扭得和大虫子似的模样——美国丰胸傻大妞的感觉没有,但估计是个隔壁王二家的大傻子。
跳完一曲,顾行止气喘吁吁问:“怎么样?”
“还不错,你再多练练,不然到后面只能听见你喘气儿,唱的都听不清。”
在顾行止听来这是一个多么诚恳而真挚的建议,他牢牢记在心中。现在,周云起对顾行止复杂的感情中,嫉妒那一份在慢慢减少,喜欢那一份在慢慢增多。他其实很感激这个城市里无忧无虑的小少爷带来的新鲜空气,那种让人愈发神往的自由自在的气息。
以前的每一次周云起都想,如果是他,他会做得更好。如果是他有那样的机会,他也会说很流利的英语,他也可以拉着咿咿呀呀的二胡。你看甚至都没有什么训练,他的奥数也学得很好。可是,现在他恍然间明白,不会的,他即使有机会也不会是顾行止那个样子。他永远也不会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开始唱唱跳跳,那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和唱唱跳跳背后的那种心情有关。他说不清,只是脑子有着这样一个结论清晰但是逻辑模糊的念头。
“我们回去吧,今天估计也不会有人来了。”周云起脑袋里被那个念头缠着,想着找事情换换脑子。顾行止虽然没有逮到那个人,但对于今天的表演他也是满意的,屁颠儿屁颠儿就跟着周云起回去了。
肢体语言表达是一种较文字语言更为原始、更为直接的表达方式,文字语言在不同种族不同地区有着天然的隔阂,但是肢体语言不同。开心会笑,喜欢会拥抱,这样的表达似乎在自然界都是共通的,它似乎将个体最真实原始的情感完完整整地共享给世界。瘦小敏感的周云起,在那一刻清晰地感觉到了抗拒——他拒绝这个世界窥探自己的内心。他偏好文字语言的表达,有选择性的而且模棱两可,像顾行止那样大开大合地挥舞着臂膀仿佛能拥抱世界一般张扬洒脱,于他,却像脱掉了最后一件遮羞布一样羞耻。
周云起像个没事人一样走着,藏得很好,顾行止自然也没有发现。远远地就能看见顾爷爷坐在躺椅乘着晚风一摇一摇的,收音机里琵琶声顺着东南风飘得很远。顾行止百米冲刺一样加速跑到顾爷爷跟前,奶声奶气喊了声“爷爷”,一把拿起白色搪瓷茶缸,里面晾着凉白开,顾行止咕咚咕咚牛饮了几口,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下回头问周云起:“你喝不喝。”
周云起摇摇头。顾行止再接再厉仰头喝光一杯子凉白开,茶杯一搁,转头奶声奶气地喊“奶奶”去了。周云起默默跟在后头,拿热水瓶给杯子里续上小半杯水,这样凉得快些,然后和顾爷爷打了声招呼说先回家了。
顾爷爷带着金丝边的眼睛,嫌弃地看了看那放在一边搪瓷茶杯,想着养孙子不如养条狗,可惜周云起那么好的孩子竟然没爷爷,自己这么好的爷爷有这么惫懒孙子。越想越气,泄愤般在那扇着大蒲扇。
夏天是最漫长的季节也是最短暂的季节。有的时候。午后燥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嘈杂的知了声,会让人怀疑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酷暑折磨。但有的时候又过得这么快,暑假作业还没来得及写,电视剧也没有播完,一眨眼就又要上学了。在这场痛苦开始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顾行止小朋友一年一度的生日。
顾行止以前的生日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最早以前这是家里联络人际关系的一场盛事,生日本身就是个由头和他也没有多大关系;最近几年虽然还是会有很多的陌生人来参加他的生日聚会,但是父母也会允许他邀请一些朋友一起来玩。他以为这是政策的宽松,殊不知父母早已在为他的成长铺路。
这是第一次,他的生日和爷爷奶奶还有一个周云起一起过。那天是周六,顾家爷爷奶奶一如往常得早早起床买菜,顾奶奶买完菜没有在老年球场里打球,顾爷爷连一局象棋都没看完就回家了。顾奶奶去把酣睡中的顾行止叫起来,顾爷爷则在厨房煮长寿面,卧了个溏心鸡蛋。
顾行止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童童,起床了。”
第二句话是:“童童,生日快乐。”
被叫早起的顾行止脑子晕晕的,听到祝福只知道朝人傻乐呵。这一次破天荒的周云起来顾家的时候,顾行止已经坐在八仙桌旁边吃早饭。
“爷爷奶奶早上好。”周云起对着在外面捆柴火的老两口打了招呼就进门看见顾行止,他在八仙桌对面坐下,很是诧异这少爷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嘿嘿,你要吃面吗?嘿嘿嘿。”
“不用,我吃过了。”而且这少爷竟然还心情不错,平时早起个五分钟都要有起床气。
顾云起一边吸溜着碗里的面,一边时不时看看抬头看看周云起,满眼的笑意。周云起琢磨着这傻小子今天是捡到钱了还是脑袋被门夹了。对了,今天有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所以他这么乐呵?
吃完面,本来是应该两个人一起写作业的时候,谁知顾行止非要先即兴来一段二胡独奏。周云起支着下巴看顾行止锯木头,觉得那飘扬的音符一个个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竟然有点……生日快乐歌的味道。等等,刚刚顾行止是在吃面来着。
“今天你…过生日?”周云起问得小心翼翼。
“嘿嘿。”顾行止一双眼睛笑成弯月牙,满意的点点头。
等到一曲终了,周云起才干巴巴地道:“生日快乐。”
“谢谢。”顾行止倒是一如既往容易满足。
一个小插曲过后,周云起和顾行止两人面对面,各自写着自己的暑假作业。虽说顾行止很能找事情,有事没事就拉着周云起要这里看看那里走走,但是写作业时也能坐得住,是真的一丝不苟、专心致志的模样,从小养成的习惯就很好。
周云起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准备些生日礼物,但是现在准备时间也来不及,再说那个小少爷也不缺什么,估计也无所谓吧。还有真的会像电视里一样唱生日快乐歌吗,看上去很傻的样子。
这天下午顾行止也没有拉着周云起到外面厮混,两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玩了一下午汽车人模型和各种各样的乐高积木。
晚上重头戏来了。顾奶奶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四个人根本吃不下,她还让周云起回家时给他妈妈和奶奶带点,大热天的不吃掉也容易坏。吃好饭,顾爷爷拿出本来冰在冰箱里的生日蛋糕,这个蛋糕只是很普通的奶油蛋糕,比不上之前爸爸妈妈买的任何一个蛋糕。顾行止自己插上蜡烛,周云起给他戴上蛋糕附送的生日帽,顾爷爷点蜡烛,顾奶奶关灯。
晚风拂过门樘吹了进来,在顾奶奶的带领下,三个人一起给顾行止嚎了一曲生日快乐歌。蜡烛的小火苗蹿动着,把顾行止的脸连带着眉间小红痣都染成了暖黄色。他两手紧紧抱拳,闭着眼皱着眉,似乎是很用力地了个愿望。
他说,阿拉丁神灯,我明年暑假还想来爷爷奶奶这里。
虽然没有几层高的慕斯蛋糕,也没有很多生日礼物,但是这里过生日真幸福。不用看着许许多多不认识的人喊叔叔阿姨,不用乖巧微笑地听着他们或真心或假意的夸奖,闹哄哄地敬酒环节能把一个生日宴延长数倍的时间,到最后耳朵疼脑仁疼。过生日就像打仗一样累。
而当周云起端着顾奶奶和爷爷给的剩菜回家时,他嘴里回味着蛋糕的味道——其实并不好吃啊,甜得发腻。就像那个小少爷过的日子一样,他不置可否,慢悠悠走回自己那个黑黢黢的家。
顾行止的生日过完没几天,他爸爸就来接他回去了。走的时候和来的时候一样急匆匆的,连饭都没有吃。周云起和顾奶奶顾爷爷一起目送车子开走,顾行止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手道别:“爷爷奶奶再见,周云起再见,我明年再来。”
来的时候仿佛是乘着五彩晚霞,走的时候也像是奔着那晚霞而去。后来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顾行止在周云起心里最直观的映像却仍是那一朵朵晚霞。
可惜要么是生日愿望不归阿拉丁神灯管,要么是大嘴巴的顾行止不小心在最后一刻将生日愿望讲出来不灵了,总之,第二年的夏天,顾行止并没有能如愿来到爷爷奶奶家。
第6章 第 6 章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们就一步一步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白驹过隙、逝者如斯这些词,那时候对于这些词语的认识完全停留在抽象层面上的“时间过得很快,是很宝贵的”,但是映射到现实的生活中,我们却毫无知觉。
并不是所有人对于时间的衡量都是用秒分时日月年作为标度的,农耕经济时代的人们眼中时光的流逝是谷雨、惊蛰这些节气,文人墨客则浪漫雅致得多,他们说的是莺时、槐序,多年以后的顾行止和周云起则会用每周的测试和每月的月考来计算那段艰苦岁月。而对于现在的周云起,他的时间标度是夏日里的漫天晚霞,日复一日的光阴与满怀期待都在此间流逝。
二年级的暑假,他还是坚守着在顾家蹲点的工作,当他蹲点时他在想什么呢?他最想的事情肯定是顾奶奶和顾爷爷什么时候回家,其次会思考出超越同龄人的迷茫和挣扎,再挤出点时间想想顾奶奶给他讲的奥数题——不用纸和笔,就抬眼望天空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期待着顾行止的到来,即使他不来,周云起也没有失落的感觉;即使他不来,周云起也时不时瞟一眼那条蜿蜒的小路,看看有没有一只金色大鸟。
这一年,是始终没有失落,也始终没有金色大鸟。
三年级的暑假,周云起不用再在顾家蹲点了,他由临时工转变成了正式工。顾奶奶办了一个暑期补习班,就在那间本来堆杂物的屋子里。上午补小学和初中的衔接课程,这样六年级的学生和初一没学好的学生都可以来听,下午为马上升初三的学生补课,收费比较贵。周云起一天到晚赖在补习班里听讲,不收钱还有空调吹,小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周云起是从村里人的流言蜚语中知道顾奶奶开设补习班的原因的,因为缺钱。他们家本应该是最不缺钱的,在其他人家一年的收入总和只有几千块时,顾家的资产可能就有上百万。在这里的井底之蛙看来那可是一座金山银山,儿子孙子好几辈子就算无所事事那也可以吃喝不愁。
乡下人也不懂什么通货膨胀、人民币贬值,他们只会说“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现在的青菜比以前的猪肉都贵”。
就是在这样一句句怨声载道中,顾家的金山银山缩水成了保险柜里的存折□□,不复当年盛景,但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照理说不应该为钱发愁。更何况顾家还有个出息的大儿子。
问题就出在顾奶奶家的小儿子吸毒赌博,欠下几百万的赌债,几次三番进戒毒所。本来家里的那些积蓄和老两口的工资都用在填平他的赌债上,现在小儿子又借上了高利贷,还不上,黑社会扬言要剁手剁脚,他只好收拾包裹跑路。只是苦了这两个老人,一辈子操劳,到头来还要担惊受怕地替儿子还钱。还的不是高利贷,是儿女债。
当然谁也不知道事实真相到底如何,这只是其中最正常的一个传言。
周云起坐在教室的最后,上午听顾奶奶讲讲衔接课程,还能磕磕绊绊听懂一些;下午讲的就完全听不懂了,他就在那里写自己的暑假作业。村里头的那些留言都发展出18个版本了,有点说顾家的小儿子已经因为欠钱被剁了手指,有的说其实没有出去躲债一直在和某个女人姘居,连吸毒感染艾滋病这种版本也有。这种时候,人类的想象力、创造力、传播能力都显示出惊人的力量。周云起把18个版本都听了一遍,虽然那时候他对交集一点概念也没有,但是发现共同点就“欠钱吸毒”四个字,那估计就□□不离十了。
他看着讲台上的顾奶奶,戴着老花镜、摇杆挺得笔直,板书上的字比他们语文老师写得都要好看,虽然他听不懂但是也能为顾奶奶清晰洪亮的嗓音感染。他想,儿子吸毒赌钱又怎么样,还不是比那些嚼舌根的老太婆强上千百倍?
一个人的价值要是只能在繁衍的后代上体现,那也是可悲。
这时候不远处一辆四轱辘的小车正沿着蜿蜒道路、背着灿烂晚霞驶过来,车上的顾行止看着这一路上风物依旧,内心升腾起一点信心。
当周云起正以顾奶奶讲课声作为背景音乐写暑假作业时,他感觉恍惚间听到了汽车的发动机声音,旋即又自我否定,肯定是幻听,这两天四驱兄弟看多了。他稳了稳心神,继续埋头写作业。过了一阵,门口传来一阵烦躁的喇叭声,似乎是在催促主人快来开门——不是周云起的幻觉。他猛的一抬头,正巧撞上讲台上顾奶奶投过来的眼神,他心领神会急忙跑出去开门。
一个高大的穿着西装的男人和一个很白的像观音菩萨一样的男孩子逆光而来,熟悉的模样恍然如梦。
“叔叔好,奶奶还在上课。”周云起侧身将顾澜和顾行止引进屋去,到厨房里给两人倒了水。
顾澜没有像上次一样迫不及待,他似乎在等顾奶奶上完课,一边与周云起聊些有的没的。
“小周你今年也上三年级了吧?”
“对,开学进去就上四年级。”
“最近我爸妈身体还好吧?我也实在忙不能一直呆在身边照顾着。”
“顾奶奶挺好的,就是最近上课比较多,嗓子一直痒。”估计也真是不关心,否则怎么都会问到周云起头上。
“平时家里就你们三个一起吃饭?”
“…是的,顾奶奶一直留我吃中饭和晚饭。”周云起不太懂这话什么意思,总不能嫌他吃他家两口饭吧。
随后都是顾澜在与周云起闲聊家长里短,顾澜问老两口平时日子怎么过,经常细节到几点干什么。虽说做儿子的是应该关心老人日常起居,但是细节到这份上看着像是监视而不是孝顺,但一时周云起也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也只能如实回答。
坐在一旁的顾行止插不上一句话,有点坐如针毡、百爪挠心,他不明白父亲哪有那么多话和周云起说。好在顾奶奶没一会儿也下课了,学生一波一波走出去,向着顾奶奶道:“顾老师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顾奶奶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才有空来招呼自家亲儿子和孙子,“今天留下来吃晚饭吧,我打电话叫老顾多带几个菜回来。”
“童童,要过来住几天啊?饿不饿?走,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老人家盛情难却,拉着顾行止往厨房走,要给他拿好吃的。顾行止只能暂时放弃和周云起说话的打算,先招呼顾奶奶。被拉走的时候他还恋恋不舍地看来周云起一眼,可惜对方看着桌上的水杯发呆并没有接受对方的来电请求。
顾澜这边看顾奶奶下课了也就没再拉着周云起问东问西,只说:“小周待会儿和我们一起吃饭啊,顾行止一直念叨着要过来和你玩呢。”
周云起点点头,便说要去厨房帮帮忙,换了顾行止出来和自家老父亲大眼瞪小眼。
总算,顾爷爷骑着二八自行车也回来了,家里开始热闹起来。饭桌上,老两口关心孙子的多,又是感觉瘦了给多夹菜又是问着日常学习起居。
吃好饭周云起帮着收拾桌子,自从顾奶奶开办了这个补习班,他就自觉承担起洗碗的任务。顾奶奶今天却赶着他和顾行止出去玩,说今天大队里会放露天电影,让他和顾行止早点去抢个好位置。顾澜也在一旁帮腔说:“对,你们两个出去走走,小孩子之间也有话说,“顾行止不知道自己老父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几欲感激涕零。
周云起总觉得今天顾奶奶是有意要赶他们两个小的出去,估计有话要和顾家大伯说。不然刚刚舟车劳顿回来的孙子疼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他出去玩。再说,顾澜的状态给人感觉也不对,虽然周云起与他的接触不多,但是凭直觉顾澜不是一个那么有耐心陪伴父母的人,他给人的感觉目的性很强。
大人们都这么说,两个小孩也不好在说什么,特别是其中有一个点头都要把脑袋点下来了。
“奶奶,要不要给顾行止带瓶驱蚊水,晚上那边蚊子多。”
顾奶奶觉得是,支使老头子去拿驱蚊水。顾爷爷拿来驱蚊水,还给两个孩子一人顺了一根冰棍,叮嘱两人路上小心。
周云起想得没错,顾家三个成年人的确有话说。两个小孩一走,热络的氛围一下子就没了。顾奶奶面无表情地再将桌子擦擦,给爷两倒了茶自己去洗碗。
顾澜自知从父亲那里也套不出什么话,不是他父亲老奸巨猾而是顾老爷子一辈子只顾在外面赚钱,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从不过问也从不操心,全部都由顾奶奶一手经办。
父子两个有一搭没一搭扯一些工作情况的闲话,顾奶奶洗好碗端出来冰镇的西瓜,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顾澜拿起一片西瓜,直截了当地问:“妈,你到底知不知道顾涛藏在哪里?”
顾老太太不说话,意思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妈,现在还来得及,钱我可以帮他还,我也可以帮他找最好的律师,现在还来得及。”顾澜提高嗓门,“妈,你别老糊涂啊。”
“怎么和你妈说话呢?”顾老爷子发话,但他也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直以来他只管满足两个孩子各种在妈妈那里满足不了的愿望,管教从来都不是他的职责。他也想不明白啊,同样的爹妈生养的,为什么大儿子如今能这样有出息,小儿子却还要爹妈操心。
顾奶奶心里也难受,大儿子说的她会不懂吗。她一生好强,小时候还没多少女孩子可以读书,她就和班里的男生争第一,功课是第一体育也是第一。等到工作嫁人了,教书她要当骨干教师,生了两个儿子,家里料理得体体面面的,丈夫也一路顺顺当当当上了厂长。她一生严以待人更严于律己,大儿子她管教得紧,从小没少挨她棍棒伺候;可对于是小儿子,却给予了所有的温柔与放纵,到头来应了那句“慈母多败儿”的老话。但是能怎么办呢,那么多年的爱多已经付出,即使培养出的是个失败品,她舍不得,也不甘心。承认这个儿子犯的错误,就是让她承认她人生的失败。灯塔怎么可能接受最黑暗的地方就在自己背后呢?
“你也别在我这里问了,你要真有本事,自己把他找出来。要是你能找到他,随你发落,我再也不管。”老太太不可能一大把年纪了还看小儿子进看守所、进戒毒所。现在的她不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民教师,她可以像泼妇一样满地打滚哭闹喊叫,对抗着世界上每一条想要伤害她儿子的条条框框,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自己。
顾澜也算是看懂了,多说无益,这个老太太犟得可以。
第7章 第 7 章
在周云起和顾行止这边气氛也实在尴尬。顾行止心里那叫一个冤,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养熟了一只小野猫,可是出门一段时间再回来,那猫就不认识他了,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猫愈发有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一路上两人舔着冰棍,顾行止拼命找话题聊,但是周云起似乎决意当一个话题终结者。
“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
“写作业。”
“不出去玩吗?”
“不出去。”
拉倒吧,我能相信你不跑出去疯,当然顾行止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毕竟是他食言在先心怀愧疚。周云起真的是因为他去年暑假没有来而在生气吗,可能他早就不记得了。现在两个人只是正常的因为时间空间的距离疏远了而已,是人世间关系终结的必经之路。
周云起一半的心思在顾奶奶那里,他想他们三个人的聊天的内容肯定是和顾家小儿子有关的,他关心小儿子的事情会不会对顾奶奶造成什么影响;另一半的心思还呆在顾行止这里,他就想找机会对顾行止说两字“狗屁”。现在他也学过英语了,当初顾行止教的那些都是错的,狗屁;他现在有机会上网了,他知道了那个女明星叫“小甜甜布莱尼”而不是什么“莱布妮”,狗屁;顾行止明明说第二年还会来的,结果去年没来今年却来了,狗屁。
两个少年行至公社门口,一大片空地上支着白色幕布和放映机,摆着几条长凳,这几条凳子待会儿肯定是不够的,只是现在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还在吃晚饭,他们到得实在早。两人找一条凳子坐下,周云起啃完冰棍将木棒子往远处草丛一扔,使了挺大的劲。他将满腹心思都转移到这里,审讯似的开始谈话:“你现在还练二胡吗?”
“练啊,但是这次没带过来。我就是因为第一个暑假一直没练二胡,所以我妈才不准让我过来的。”顾行止有点委屈。
“那你今年不用练了?”
“我练完了过来的。”
“你这次准备呆多久?”
“半个月左右吧,过完生日走。”
周云起“哦”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后续了。显然他对顾行止的失约是耿耿于怀的,不然也对不起他那一副小肚鸡肠。平时这种情绪被巧妙地隐藏在深处,确保丝毫不影响日常生活;但当当事人出现在这里,那种意难平的情绪就显露无疑,坦白地露出了他的小獠牙。要整治,可是怎么整治是个问题。不能打架,那是给顾奶奶闹心;骂人,没意思不实在;总不能像个大姑娘一样抓花他脸吧,看着那白白嫩嫩的小脸,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周云起琢磨着怎么整治人的时候,顾行止想着怎么把人拉出去玩,玩着玩着不就开心了,开心了不就想起来以前是怎么哥俩好的么。
一条凳子,两副心思。周遭逐渐嘈杂,来早的还能挤挤坐在长凳上,来晚的要么自己带小板凳要么就在后头站着。周云起和顾行止本来两个人占着一整条板凳,可是随着人越来越多,两人之间距离一再被压缩,最后弄得周云起和顾行止紧紧靠在一起坐在板凳一头,还有一头坐着一个连周云起都脸生的男人。
周云起不是顾行止那么心宽如海的,他出门会记路,识人会记脸,在顾行止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周云起总会情不自禁地记在脑子里。可是旁边这个和他们挤在一条凳子上的男人他还真的没见过,也有可能是附近村子里过来看电影的,但是这么一个刘海盖着半张脸、裤子上都是破洞的时新小年轻竟然会跑到这里来看电影,也是奇怪。
周云起坐在顾行止和那个陌生男人的中间,甚至能闻到那个年轻人身上薄薄的汗臭味,周云起已经觉得自己的领地遭到了入侵。这么想着他就不自觉往顾行止那边挤了挤。顾行止看周云起一脸肃穆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在生气,自觉往边上挪了挪,谁知周云起又挤了挤,没办法谁让自己理亏了呢,顾行止只好再往旁边让。
几次三番,周云起和那个陌生男人之间总算有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这多少让周云起有了一点安全感。顾行止却抬起头,月光下眼睛里泛着细碎的光,带着哭腔说到:“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挤我了行不行,我知道错了。我半个屁股都在凳子外面了。”
周云起给那天上皎洁的月亮翻了个白眼,只好自己又一屁股挤在陌生男人身边,让顾行止坐回凳子上。
电影放的是冲出亚马逊,周云起之前在学校里看过,现在旁边又有个让他感到不安的陌生人,他脊背绷直,如果有毛的话估计早就炸起来了,多半的心思都放在警醒上面。
顾行止一如既往地不着调,看完了特不屑地说:“不就是英雄救美吗,俗套。”
周云起没和他理论俗不俗的问题,电影一结束他就站起来拉着顾行止走人。闻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身边那个男人的人肉味,周云起觉得顾行止简直太清新了。
周云起反应得快但是走得却很慢,两个人就像饭后散步一样慢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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