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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剑歌-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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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中,却仍是一片漆黑,陆蔓奇道:“二师哥还未回来,怎么一到了花王府就连人影都见不着了?”
她一说起,林剑澜不由笑道:“你不说,我都未曾察觉白大哥竟然不在你身边,府内难得若干武学高人汇聚于此,又肯互相切磋,机会难得,或许白大哥去各处讨教也未可知。”
陆蔓撇了撇嘴,转身将灯燃起,边忙碌边道:“我既拿你当作弟弟一般,有事你可不能瞒我,那院中除了韦花王还有谁在里居住?”话音刚落,已是一盏带着浓郁香气的茶杯放在林剑澜面前。
林剑澜见陆蔓面有恼色,也觉自己不该事事瞒她,轻轻捧起面前的香茶喝了一口,惊喜道:“蔓姐姐又从家中带了来?”
陆蔓坐在林剑澜对面,以手支颐道:“没办法,我们小帮小派,来趟中原不容易,看干弟弟也就这个还拿的出手了。”
林剑澜笑道:“蔓姐姐说话不饶人,我并不是不想告诉蔓姐姐,只是这两天发生变故太多,我心绪始终无法平复,自己都乱成一团,何必再让你跟我一同烦恼。”
陆蔓道:“那我问你,你义父与他妹子家的事情又与你何干?以林帮主的个性我看恐怕也是不太愿意你卷入其中,难道你便真的袖手不管了么?”
林剑澜被她反问住,还未及答话,陆蔓已经低低道:“你若真能抛开不管,又何来这么多烦恼,便如我一样。”林剑澜一怔,见陆蔓重又抬起头来笑道:“不管怎么说,我这个做姐姐的就是没法不管你的事情,你说我好奇也罢,多管闲事也罢,反正我是管定了。”
林剑澜沉默了一会儿,道:“蔓姐姐都听见了,那院中的确还有另外一个人。”便将怎样邂逅了这女子,每日怎样去那院中统统说了出来,陆蔓一直在静静倾听,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到林剑澜将小到摔碎了茶碗那种事都一一说出,看陆蔓一直不言不语,方停了下来,见她神色有些黯然,用手轻抹着茶杯沿儿,顿时心中一痛,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个人有着这样的习惯,嘴角常挂着温柔的笑意,不言不语,也是默默的习惯听自己的倾诉。
林剑澜不觉晃了晃头,眼前人影方才消散,苦笑道:“我不知道她的来历,她的身份,甚至她的名字都没有问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自从见到她第一眼,就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和她呆在一起,也是极为安心,看到她难过,我心里也会不好受,甚至比起青叔来,我对她的牵挂还要更厉害一些。”
陆蔓只觉得入耳的话语如雷鸣一般在回旋轰鸣,半晌方道:“弟弟,别的都还不要紧,只是她与韦素心的关系……我们第一次误闯院中时他曾说过自己早年丧妻一直未娶,并不代表着他这些年来就一直没有侍妾或情人。那院中的女人被他视作禁脔,再傻的人也能看出她与韦花王是什么样的关系。”
林剑澜道:“蔓姐姐,你误会了,我虽然牵挂她,但并不是那种牵挂……”说到此却也觉得无法形容心中所想,况且当陆蔓提及“禁脔”二字,自己心里的确觉得疙疙瘩瘩,十分不舒服。
陆蔓叹了口气道:“从韦花王派罗、秦二人看守这女子十数年来看,对他的意义非比寻常,我也不知道你与韦花王之前有什么渊源,但是他对你可算是颇为关照,于情于理,你都应该及早抽身。”
林剑澜刚说了一声:“我……”,陆蔓却已焦急起来,一把握住林剑澜的手道:“弟弟,你清醒一点,韦花王权势这么大,但对手下仍是十分和善,谁也不知他真实脾性到底怎样,我不是说他不好,只是觉得他深沉难测,若真被他发现,或许你还可逃过,那女子岂不是要为了你多受连累?”
林剑澜急着道:“都说了不是……”却听门外一人道:“你管的倒多,人家爱怎么风流就怎么风流,你跟着操什么心?”
这语气阴恻恻酸溜溜,不是白宗平又是哪个,进得门来径直坐在旁边,倒了杯茶猛喝了一气,轻瞄了一眼林剑澜道:“看不出来林公子竟是个人物,看上了哪家得女子竟让师妹这么为你着急?”
看来他刚刚进院,幸而竟未听到前面之言,陆蔓不动声色的将手放开道:“弟弟糊涂,也不知道人家名姓,赏花时聊的投机就又见了几次面,我担心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妻妾,平白惹上麻烦谁都不想,才劝劝弟弟,莫要做什么傻事。倒是你怎么都不见人影,这么晚了才回来?”
白宗平对林剑澜的事情本来就压根一点兴趣没有,闷闷道:“你在此赏花轻闲,大师哥派人送了信回来,太湖那边怕是不好呢。”
林剑澜听他也提及太湖,心中一跳,不知他说的大师哥又是哪个,陆蔓道:“太湖能有什么事情,朝廷已经许久没有动静,若说有什么事恐怕不外乎少了资助罢了。”
白宗平道:“你说的有一半儿对,不知为何,匡义帮撤了这一季的资助,义军中军粮配额就少了很多,大部分又都是千里拖家带口的投奔而来,要供一家人吃喝就显得有些拮据,我们说近日,对他们都是十几天前的事情啦,就已经有不少人暗自埋怨,人心大不如以前。”
林剑澜道:“匡义帮刚经过大变动,他们自己恐怕也要理顺名下的产业再做决定,因此才断了资助吧?”
白宗平虽对林剑澜瞧不上眼,但这分析也属合情合理,点了点头,陆蔓道:“御寇司上次云梦稹亲自带人攻打匡义帮总堂,我们是后来才听说,但是自那次以后,各帮派之间约好守望相助,并以太湖为基与朝廷抗衡,这还是你义父的主意。除了少林与蜀山二派,江湖中倒有八成的门派都派了人长期驻守太湖,就连我们这南海小派也是派了人的。”
林剑澜听她提起云梦稹,暗道:“他们不知道云梦稹已经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这花王府内,距义父与我去蜀山送信,又过了多少光阴,原来云道长始终不曾答应下山相助,唉,不知他可知道他师弟已经死了。说起来,援助太湖互结联盟,还是乱松前辈的主意。”想到因自己与谢仲举、袁行健一场结交,却让无数江湖中人的愿望落了空,不禁面露歉然。
白宗平接着道:“江湖中人还好说,那群义军脱下战衣其实就是农民,缺吃少喝你又不能让他们去抢,让他们去偷,他们若有这个本事当初早就做了贼匪,岂会一家老小去太湖?”
林剑澜心中不快道:“难道江湖中人就可以抢么?良民为生活所逼去抢去投就成了贼匪,江湖中人如此行事便是大侠么?”又听他道:“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不巧的是,不知何时去江南巡视的江南道将安民告示发的满天飞,即便是太湖义军之中也广有流传。先是极少的几张,义军中虽有想归家之人,也不过是偷偷传看,不敢擅自离开返乡,到后来则是再无顾忌。大师哥让人传信之时,人已跑了两成,送信之人今天传到我这里又是十几天的功夫,怕是人走的差不多了。”
陆蔓皱眉道:“这些义军太没意思,好了伤疤忘了疼,忘记朝廷怎样对待他们,现如今不知给了什么好处便纷纷做了良民。”
林剑澜道:“那太湖的各路江湖豪杰怎样说?袁大哥可有什么行动么?”
第十五回 沉波未及述离别
白宗平道:“人心已散,他又能怎样?听大师哥所说,名动江湖大名鼎鼎的袁行健看来也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自从人跑了,每日只知道借酒浇愁,什么事情都不管。”
林剑澜差点笑出来,急忙喝了一口茶掩饰,暗道:“袁大哥这招倒聪明,怕其他武林中人找他商量对策,干脆每日佯装醉酒。”
陆蔓道:“难道便这样算了不成,且不论我们南海派,青城、丐帮、泰山那些大派都安排了颇有份量的人在那儿,太湖盛会不日就要开了,就没商量出一个主意来?”
白宗平道:“太湖盛会你我心中都明白,其实是匡义帮牵头搞起来的,若是匡义帮人不到,又有谁敢说话,敢定什么主意?大师哥信中所言是要等匡义帮的新帮主到了才共商大计。”
林剑澜暗道:“难道殷殷匆忙回去,连花王盛会都未参加,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么?不知殷殷是何态度,只盼她莫要多管太湖之事,让义军就此散去,安居乐业。”想到此道:“不知白大哥可介意我将此事报给我义父知道,对太湖义军的援助本是他在时的事情,现今走到这步,或许他有什么对策。”
话音刚落却听外面一阵嘈杂,夹杂着“刺客!有刺客!”的喊声,三人心中一惊,忙不迭的走出院去,见整个府内燃着数不清的火把,有清客和家仆四处走动,不多时见韦素心已经带着几个人来至门前,一揖道:“有人深夜入府行刺,现在恐怕还在府内,要仔细搜一搜,深夜叨扰贵客,实在对不住。”
林剑澜见他面色凝重,急忙迎了上去道:“前辈!你怎么样了?可受那刺客伤害了么?”
韦素心道:“他那本事还伤不了我,只是怕他目的不在于我,因此我便唤起家丁仆役各处搜查。林公子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潜入院中么?”
林剑澜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们三人一直在屋内聊天,并不曾察觉。”说到此才发现自己正拦在门口,急忙让开道:“既然如此,韦花王快请进来搜查便是。”
这番搜查一直折腾到了半夜,全府内方静了下来,林剑澜被弄的睡意全无,看陆蔓和白宗平回房歇息,自己静静坐在屋中,用手轻轻拨弄着那烛火,呆坐了一会儿却见陆蔓苦着脸披着衣服从屋内出来道:“越是困,反而越睡不着了,唉。”
林剑澜看她此刻露出娇慵神态,完全如同小女孩一般,不禁一笑,道:“我也睡不着呢,也不知他们抓到那刺客了没有。”
陆蔓道:“说起来,躺在床上我总是想这刺客,但凡在江湖中混过些年头的人无人不知花王府府第森严,韦花王本人武功更是高深难测,他竟敢入府行刺,不是得了失心疯了么?我看并不像韦花王说的这般简单,或许有些其他缘由,他只是拿刺客做借口到处搜查罢了。”
林剑澜想起韦花王方才的脸色,暗自吃惊道:“莫不是有人入府探访花王的身份么?或者知道花王府那神秘花园与皇宫禁苑相通,想借道入宫去……”
陆蔓见他不说话,眼睛发直,烛光在他双眼中跳跃,竟有些森森的骇人,不禁轻轻摇了摇林剑澜道:“弟弟?”
林剑澜方回过神来,与自己身份那么遥远的事情自己没必要去想,也不该多想,便一笑道:“蔓姐姐,再过会儿这一夜就过去了,我想出去与韦花王道别,在此莫名其妙受他的招待总觉不适合,道别之后我就离开此地。”
陆蔓点点头道:“然后你要去何处?”
林剑澜想了想,方道:“长安。”又重重点了点头,道:“长安。”
陆蔓心中一凉,笑了一下,有些凄然,心底黯然道:“恐怕是要去找寻万秀姑娘的下落。唉,我不该这样不高兴,万姑娘也救过我。”
林剑澜心中则思忖道:“万剑虹在长安创立门派,便是受了成大夫的资助与指使,我只有寻到了他,才能知道外婆的下落。”
二人各自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屋内明亮了些许,外面传来寂寞的几声鼓点,林剑澜方站起身来道:“我得去了。”
门一打开,身影一晃便出门而去,取而代之是刚刚涌入的一股有些微冷的清晨空气,陆蔓自失的笑了笑将衣服裹的更紧了些,揉了揉额头,进了自己房间,“啪嗒”一声将门关好,一切都重新归于一片静谧之中。
林剑澜不知韦素心是否平日就在那处梨花小院中安歇,只得四处张望,终于见到一个清客从府外匆匆而进,急忙迎上去道:“可知道韦花王此刻在什么地方么?在下有急事找他。”
那人道:“韦花王天不亮便启程了,你晚了一步,在下是刚送行回来。”
林剑澜“啊”的一声呆立在原处,片刻方道:“他去了何处?”
那人笑着摇摇头道:“府内规矩,我们从不打探韦花王的行踪。”
看那人走远,林剑澜无奈的叹了口气,不知是否就该不告而别,想到此处,眼前不禁又显现出那神秘的让自己放心不下的女子,或许即使和韦花王不告而别,却应跟她道声再见才对。
又想到陆蔓的告诫,不禁脚下有些踌躇,然而心中“这是最后一面”的念头越燃越炽,还是忍不住向这花王府中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走去。
这对他来说已是熟门熟路,天还未完全亮,一层蒙蒙的灰色覆盖着整个小院,想必那女子还未睡醒,林剑澜靠着梨树闭目坐下,静静等待。在这寂静中各种声音格外清晰,外面罗、秦二人绕行的轻微脚步声和衣袂摩擦之声,树叶飘落地上的声音,在他耳中都是听的真切之至。林剑澜心中也是极为奇怪,似乎在这里,在这女子身边,总觉得从未有过的安详。
自从帮殷殷练了一段时间六雪玄功后,阴阳内力的调用运转更加自如,林剑澜静心将内力循行了一番,方觉逐渐刺眼的阳光忽然被一片阴影挡住,睁开眼睛抬头望去,见那女子微笑着俯身看着自己,温柔而宁静。
林剑澜急忙站起,听得外面似乎罗、秦二人正巡视到附近,不敢出声,只对她笑了笑。那女子也如前面两日一般,眉目含笑,拉着他向那井台处走去,走到面前却停了下来,呆呆看着那水井处,侧头似乎在想些什么,半晌方伸手指去,回头极为困惑的望着林剑澜。
那井盖原是盖在井上,平日是井边围着的石台上栓着的两条铁链将那井盖十字交叠那般固定住,以免滑动,今日那链条却松松的堆在井盖旁边,扣环并未牢牢扣在井石上。
林剑澜轻声笑道:“不要紧,只是铁链松开罢了,又不会掉进去,何况还有我在呢。”心中却暗道:“韦素心模仿的这般细致,恐怕也不过是个假井,若里面有水,就不用封了起来。”
正欲上前,却被那女子一把拽住,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再去那边坐下,林剑澜笑笑,正想安慰她,她却径直拉着林剑澜向屋内走去。
林剑澜只在前日她在外睡着之时进去过一次,已经颇觉不妥,一来似乎有窥人隐私之感,二来经由陆蔓一番劝解,更觉得不能随意进这女子房间。今日他本意便是趁着韦素心不在前来与她道别,不应再与她有什么瓜葛。
那女子似乎觉察出他心中犹豫,脚步滞慢,回头颇为奇怪的看着他,林剑澜结结巴巴道:“我不进去了,我是来与你道别的。”
那女子脸上瞬间乌云密布,极为哀伤,走回林剑澜眼前道:“因为我不肯坐那里你才走么?”
林剑澜心中觉得这女子的想法实在是莫名其妙,自己哪会因为她不愿坐在井台处便告辞而去,只得道:“你想的太多了,我是有事情才走的。再说……”踌躇片刻,林剑澜方下决心道:“韦前辈如此重视你,我不该偷偷来与你相会,虽然我心如日月,可不想让他心中疑我,那样……对你也是很不好的。”
那女子见他神色郑重,一字一句似乎费了好大的劲,不禁一笑:“韦前辈,那是什么?”林剑澜极吃惊的“啊”了一声,见她凝思了片刻道:“那个人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是来我这里做客的,他是客人。”说罢自顾自轻步走到那井边,将那堆在井盖上的链子用手轻轻拉起,扣在井石上,与常人又并无不同,她又转而拿起另一根链子,那铁链一端却被压在井盖之下,她抽拔良久,却是动也不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只得又向林剑澜望来。
此时林剑澜方觉得有些不对劲,细细想来从那日一进这院落以来,只因自己本来对她颇有亲近之感,所以不愿多想,但若以常人眼光来看,她行为举止和说话必然都是极为异样的。
林剑澜无暇多想,走上前去,从她手中接过铁链用力拽出,却仍是极难拽动,不禁暗自用了内力,心底猛喝了一声,那铁链便被他拔出不到一尺,已经极为费劲,似乎下面坠着千斤重担一般。林剑澜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那女子一眼,又将手轻轻松了力道,那铁链马上重新下落了回去。
林剑澜二话不说,将另一条铁链的扣环松开,极麻利的将那井盖掀起轻声放在一边,向下望去,却出乎他意料之外,那井内水还颇深,除了有轻微的波光荡漾,黑黢黢的看不清楚,那井石上的铁链便是直垂下去,伸入水中。
林剑澜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女子,看她神态如常,既无吃惊,也无好奇,心中有些酸楚道:“或许就是看她举止异样,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韦前辈才将这井口暂时封锁起来,可是不知为何今日这链子不在原处,想必他未到天亮就出行,临行匆匆没有注意到。这几天韦前辈都不在此,若里面真有什么危险之物,岂不让她担惊受怕?”想到此一脚蹬在井台上,双手拽着那铁链,咬牙运力,一截一截的将那铁链拖了上来,那女子则一直伏着井台向下观看,片刻方面带诧异,轻轻“咦”了一声。
林剑澜心知必定有什么东西被拖出了水面,更加用力,又过了点光景,方有东西露出井台,林剑澜凝神看去,几乎骇的将手松开,急忙稳住心神,却是一只手牢牢的抓在那铁链之上,如同与铁链长在了一起,泛着惨白之色,关节处却是铁青。
他已无暇细想,将那铁链中间的圆环挂在井石钩上,方慢慢试探着松了手,见那铁链已被固定住,不再下坠,顿时埋头向里望去,那手向下则是一条惨白的胳膊,因是沿着边被强拖上来,那手臂被井内周围的粗糙石壁磨的青青紫紫,挂着数条血丝。
再沿着那手臂向下,则是一个低垂的黑呼呼的头,也不知死活,若是活着,被人拖上来应想办法出声,若是死了,那手便早已应该松开铁链。林剑澜稳住下盘,弯腰抓住那手臂,向上用力拽出,只觉此人十分沉重,手中的胳膊也是肌肉结实,应是个身体极健壮的成年男子。
拉出了半截,林剑澜已经十分疲累,加之那井中之水恐怕许久未用,手中拉着的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腐味,端的是让人作呕,只得屏住呼吸,重新运气,在心里猛喝了一声,足下用力,飞身而起,将那人拽出水井,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则远远跑到树下,只觉得胸闷不已,连连呼吸了几口略带香气的清新空气,才感觉好了些。
回头望去,见那女子神情愕然,对着地上那不知死活的男子发愣,半晌又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男子的额头,又将手缩了回去,抬头向林剑澜望来,眼神中既无恐惧,也无惊吓,仿佛对这井内拽出来的凭空出现的奇怪男子毫无感觉一般。
第十六回 枉渡山水望杳然
林剑澜叹了口气,重新走回她身边道:“味道不好闻,你进屋去吧。”
那女子摇了摇头,林剑澜知她心智已属不正常,见到这等情况也并不害怕,只得低下头,那男子被他放的俯身趴在地上,一身黑色衣服,略泛着油光,林剑澜用手摸了摸,竟是未沾井水,心中顿时一动,急忙用力将那男子的身躯扳了过来。
那男子面目苍白,牙关紧咬,双目紧紧闭着,眉头虬结,用手试探,才能感知有些微热气,然而也是时断时续,林剑澜忙将他扶起,掌心抵在他后背之上,试探着将真气渡过去,却觉真心没行走几步便无法再续,原来他心脉被震的段段碎裂,气息早已无法贯通运转。
那女子见林剑澜面沉似水,严肃中又透着些许忧虑和担心,摇了摇他胳膊道:“你认识他么?”
林剑澜鼻子一酸,点了点头,仍是不肯放弃希望,道:“这里不是疗伤之所,能借你住的地方一用么?”
那女子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道:“为什么说借?”林剑澜被她说的迷糊,看她站起身来,弯腰掺起那男子一只胳膊,林剑澜方明白她没有拒绝之意,急忙一起将那男子掺起,那男子手中却仍是紧紧抓着那铁链,二人拖着他走了一会儿才发现那铁链已到尽头。
林剑澜只得示意那女子重新将人放下,自己则用力掰开那紧握的手,扶到屋内炕上躺平,却不知怎样他能醒来,正对着他手足无措,旁边递过来一条冒着热气的湿漉漉的手巾,那女子轻轻道:“他病了么?”
林剑澜轻轻点了点头,将手巾接过,覆在那男子面上轻轻擦拭,手则抵在前心默默运力,希望能给这支离破碎的身体一丝生意,手巾却不知不觉的停了动作,呆呆的望着,过了片刻,那男子忽的一阵猛咳,林剑澜方注意到自己的手巾正停在他的口鼻之处。
随着咳声,手巾迅速的就沾染了一片血色,那男子睁开眼,见林剑澜俯身在面前,轻声而又担忧道:“肖统领,肖统领。”
见他醒来,林剑澜心中满是疑问,他为何忽然出现在这小院深井中,又为何受了这般重伤,肖统领似乎对他的疑问俱都领会,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静静躺了一会儿,即便林剑澜一刻也未停止过运气,他嘴角已是泛出一连串的血沫,片刻就将枕下染的血红一片,双目神采越发黯淡,林剑澜心中难受之至,眼见他生命已是走到了尽头,也不想再问任何事情。
却见肖统领浑身一抖,双目陡的精光凝聚,极干脆简练的一字字道:“太湖。梁王。”瞬即再不言语,林剑澜急忙又催动内力,却觉手下的胸膛越发冰凉,肖统领的生命似乎在攒尽了力气散发出最后光芒后瞬间熄灭,只是那眼神兀自没有神采的睁着,似乎要直直望穿这扇屋门。
林剑澜不由自主的回头看去,这屋子与老家结构一摸一样,对面是另一个小屋,只是自己从未注意过。再回头已是心酸难忍,当只有最后一口气时应该说些什么,肖统领心明如镜,为何到了花王府,为何受重伤,这些对活着的人一点用处都没有,最该做的便是凝聚了最后的力气,将所得到的信息传出来。
“太湖。梁王。”
意思再明显不过,恐怕就是昨天那乱哄哄的夜里,肖统领不知在何处探到了梁王要去太湖的讯息,或许听的时候还觉无用,等受到了致命的追杀时才发现这条消息必是极为重要和秘密,仰仗自己水下功夫了得,咬牙憋了一口气,黑夜之中遁迹井中。
究竟是谁动了手已经呼之欲出,林剑澜虽不愿细想下去,种种念头却仍是在脑海中盘根错节的生长着,纠缠着。
“韦素心另一个身份便是梁王的手下。”“谢巡按曾说过便衣之时就遭遇过追杀。”“今晨韦素心天还未亮便匆匆出门而去,也幸亏如此,昏暗中并未发现井台有异。”
林剑澜蓦的惊起,回头正对上那女子惊愕的眼神,似乎这死人并未吓到她,反而是林剑澜的这副表情让她害怕。
林剑澜也觉失态,忙和缓了脸色,重又坐下,轻声道:“我真的要走了,不过只是出去几天,然后再回来好么?”见那女子不舍,又道:“我前日走了,昨日不是又来了么?我今天也来了,所以一定不会说谎。”
那女子方点了点头,又露出天真的笑意,伸出了一只小指勾了勾,林剑澜心中一暖,也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喃喃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女子便也低低重复了一次,林剑澜方站起身来,看那床上的肖统领,想了想道:“我这就走了,我走以后,你便在院里叫上一声,越大声越好,有人来了,问你什么,你都要摇头,好么?”
见她点头,林剑澜才放心的将那肖统领扛在肩上,背出屋去,却不自觉的像那边屋子看了一眼,见门帘被风吹起,露出一扇紧紧关闭的房门,不禁叹了口气,心中却是歉疚难安。以韦素心的身份,自然不能让人知道他与梁王有关,所以寅夜召集府中手下四处搜寻,对他来说,杀了肖统领也是应该,自己不是也不希望乱松前辈的身份被揭穿么?那自然便不能提什么给肖统领报仇的话。
走出去将肖统领的尸体摆在井口,看着这九曲寒潭水榭下,曾经日夜守护自己一年多的脸孔,心中默默道:“肖统领,你死在异乡,我却只能将你这样安置,实在对不起。”
跃出院去,林剑澜方急忙奔回自己那处院落,梁王去了太湖总让人有总不祥之感,心知不能再做耽搁,进了屋却见陆蔓与白宗平二人手中提着包裹正欲出来,愕然道:“蔓姐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陆蔓道:“我们要……”
却被白宗平拦住话头道:“你告诉他作甚?林公子,我们去什么地方,并不需要禀告你吧?”
林剑澜一笑道:“白大哥言重了,我也有些其他事情要去趟太湖,不能在此久留,特来与二位告别,顺便问一下而已,并无打探你们行踪之意。”
陆蔓面上一喜,道:“真是巧的很,我们也要去太湖,因南海离此太远,等不及我娘的指示,所以想去那边与大师兄一同商量个对策。现在眼见是太湖势微,弟弟你莫要怪我说话太过功利,我们小帮小派,虽对朝廷颇有微辞,但属实是惹不起,到底是进是退,我们也要做个盘算。”
白宗平阻拦不及,陆蔓已经一股脑的全都说给了林剑澜知道,林剑澜暗道:“蔓姐姐只以为我是一心希望太湖义军闹个天翻地覆,哪知道我心中想的正相反?”想到此凝神道:“正是这样,只是我事情急迫,恐怕要马不停蹄的走,这样太过辛苦你们了,如果蔓姐姐和白大哥想悠闲些分道而走,我也没什么异议的。”
话音刚落,陆蔓早已抢进了他的屋子,回身莞尔一笑道:“既然你说的那么急,还不快些收拾上路,还要我动手帮你么?”
林剑澜脸一红,急忙进屋拾掇了一下,与陆蔓、白宗平二人向府门走去,走了一段路途,却见旁边那小院禁地周围若干人走来走去,面色凝重,陆蔓不禁停住道:“弟弟,那里好像出了事。”
林剑澜心知必定是那女子按照自己交待喊了一声,惊动周围的守护之人发现尸体引起的一番骚动,点了点头,却不停步,陆蔓紧追了几步又道:“弟弟,那女子……”
林剑澜方停了脚,回头悄声打趣道:“蔓姐姐不是不愿我与那女子再有什么来往么?我便都听你的,里面出了什么事情我都不会过去。”
陆蔓倒真是无话可说,建议他不要再去与那女子相会也让自己颇费了一番口舌,没想到林剑澜明面上放开的这样干干净净,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也这么下了决心,见林剑澜已经又自顾自走了颇远,心中又是有些高兴,又是有些担心。
门口的护卫之人见三人提着行囊出来倒有些吃惊,迎上来道:“三位这是……”
林剑澜露齿一笑,道:“多蒙韦花王这几日盛情招待,我们获益匪浅却无以为报,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当真是寝食难安,实在不能再叨扰下去了。”
那人道:“林公子何必客气,韦花王出门时特意交待过,与你颇为投缘,只是俗务缠身,又有急事要出门,未及与林公子多做交谈,若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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