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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剑歌-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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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灵风回头以极轻的声音对方铮道:“听他这番祭词,却仍是说年老帮主是死于帮中奸徒暗害。”方铮面露担忧之色,回头从林剑澜侧面望去,却是嘴角微扬,似乎极为自信。

“……子慕无能,曾赖救助,时慕行侠仗义,常羡快意恩仇,只恨身躯赢弱,不能亲手锄奸……”

见唐子慕嗓音哽咽,两行泪水滚滚而下,岳灵风向两旁略微一瞄,众武林中人也是有的神色悲伤,有的神情激愤,心中暗道:“这便是说他自己了,明知是演戏,一词一句却仍叫人动情,此人倒不是一般人物。”见林剑澜兀自听的出神,还不时略微颔首,心中极为着急,却也无能为力,又听唐子慕道:“……三尺幼童,仍有义举,昂藏男儿,岂无片心?贫门势微,不乏忠义弟子,千里追踪,得擒恶徒于洛阳……”

林剑澜暗自赞叹了一下,心道:“这便是说的小侠长守灵前了,这祭文写的倒也慷慨激昂,不乏文采。”他听的摇头晃脑,却急坏了身边的二人,唐子慕的祭文中仍是表示在洛阳被擒的雷阚便是凶徒,看林剑澜却仍是不动声色。

“……热血犹带湿,英魂不曾散。今日便以奸徒之头颅,以飨英雄之灵!”说罢唐子慕环顾四周,凛声道:“将本帮叛徒,杀害年老帮主的凶徒雷阚带上来!”

林剑澜轻嘘了一口气,悄声道:“前来拜祭的这些武林人士,有些尚通文墨,大多则都是懒得舞文弄墨的粗犷汉子,听他这一片絮絮叨叨的祭文,却都这般肃穆的听了下来,并未露出丝毫不耐烦。”

庙后已隐隐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越传越近,岳、方二人见林剑澜对这祭文品头论足,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都几乎蹦到了嗓子眼,看着那庙后转角处两名丐帮弟子拖出一个人在年永寿灵前跪下,胡子拉碴,容颜憔悴,二人虽都未见过此人,但看样子便是雷阚了。

此时四周站列的丐帮弟子群情悲愤,手执长杖敲地,铃声震耳欲聋,伴着一阵“笃笃”之声,却是感觉地面都要震动一般。

唐子慕以手示意,这响声陡然停止,慢慢步下台阶,反身鞠躬拜道:“请四位长老下令。”

第十一回 避刑竟遗恨

台上四人眼神交汇,点点头,齐藩上前一步,清声道:“丐帮帮规,凡我丐帮弟子,不得以下犯上,背叛帮主,必须忠于师门,尊师敬友,不得自相残杀。雷阚触犯帮规第二条、第十一条、第二十二条,先行断去两只胳膊,再行杖死!帮规行后,取头颅祭奠帮主!”

立刻便上来四名弟子,手执利刃,那刀锋明亮如雪,其中两人将雷阚胳膊架起,另两人则长吸了一口气,将刀刃放在雷阚肩膀处比了比,便高高抬起,只听一声短喝,两柄刀瞬即落下,传来劈裂之声,雷阚顿时惨叫连连,那两只胳膊已经生生的被砍断,掉落地上,手指还兀自一伸一曲,身躯则扑倒在地,不住的扭动呻吟。

各个观刑的江湖人士纵然常年在刀剑下打拼,看此情景也不由得有些脊背泛凉,心中则都佩服丐帮帮规严厉。

那四名弟子行刑已毕,向上展示了一下刀刃便快步下去,转瞬又上来八名弟子,从手中长杖的悬铃看来,俱都是有些地位之人,将杖子高高举起,其中一人轻喝了一声,八杆长杖顿时不住的敲击下去,打在雷阚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那些行刑弟子心中十分痛恨,因此下手无情,均是用了十成的力道,那闷响声慢慢变成如同打在烂泥上的声音,雷阚先时还不断痛呼,渐渐便没了声音,背上早已血迹斑驳,趴在那里如同一摊烂肉一般。

齐藩走下台阶,弯腰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雷阚鼻下,脸上露出一丝快意,朗声道:“此贼已经服刑倒毙,拿刀来!”

早有弟子快步走来,手执托盘,齐藩挽了挽袖子,一手将刀拿起,一手拽起雷阚头发,眼神丝毫不掩恨意,手起刀落,一蓬血“噗”的喷了齐藩满头满脸,只听他哈哈大笑道:“年帮主!年大哥!今天全帮上下给你报了仇了!”那笑声却渐渐变为哭声,极其哀恸。

岳灵风、方铮只看得浑身是汗,他们只道林剑澜要临阵点破其中内情,却不料他眼睁睁看着雷阚受帮规而死,几次要发问,见他只是凝神向上观望,此时听见齐藩痛哭嘴角才略微牵动了一下。

刁北斗面色也是极为沉重,下台阶将齐藩扶起重又回到灵前,那奉刀弟子将头颅拾起置于盘中,交于唐子慕手上,见他面色如霜,捧着托盘放在年永寿灵位之前,又拿起一杯水酒,回身缓缓撒在地面上,两滴泪水瞬间随着那水酒滴落地上。

众人也纷纷拿起灵棚前早已备好的水酒浇在地上,听唐子慕道:“多谢各位,本帮已经准备好饭食,虽然粗陋,谨表本帮感激之情。”

这些人见祭奠似乎已经告一段落,方松了一口气,却哪有心思用饭,有的远路而来,已经开始纷纷告别,岳灵风将林剑澜一把扯入灵棚之内,却见年小侠呆在里面,脸上兀自挂着泪珠,急道:“林兄弟,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剑澜用手指揩了揩年小侠的眼泪,道:“小侠怕是被刚才的阵仗吓着了。”

年小侠摇摇头道:“我不怕,我也听你的话,不恨唐长老了,你能帮我找到杀爷爷的人吗?”

林剑澜点头道:“这个自然,我们拉勾。”说罢拿起年小侠的小指勾了一下,见岳、方二人还在那里着急,回头道:“岳大哥,方堂主,我还需要处理些事务,你们先去城东门处的同福客栈,等我回来再与你们说明这一切。”二人只得相对叹了口气,出了灵棚,方铮道:“我们现在俱都被他蒙在鼓里,只望小公子不要把事情弄砸了才好。”

林剑澜在灵棚内默思半晌,方牵着年小侠走了出去,见灵棚已经撤去,即便今日不离去的也早在城里觅了别的住处,只余下匡义帮那处,已有弟子前来拆除。

此刻暮色渐沉,倦鸟归林,一大群投入到庙后那片树林之中,喧闹之后便是一片寂静。满目黑纱委地,白花零落,除了收拾打扫的低等弟子,其他人这些天一直忙于追拿雷阚,布置祭奠,已各自早早歇息,年小侠觉得手忽被紧捏了一下,抬头看去,见林剑澜叹了一口气,拉着自己向庙后走去。

那树林中早有一人在那等待,树下阴影婆娑,将那人拢在黑暗之中,只有声音幽幽传来:“林公子,我在此久候多时了。”

林剑澜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道:“唐兄,我要见见雷大哥。”

唐子慕在树影中微不可闻的苦笑了一下道:“敢莫是信不过我么?既然如此,你随我来吧。”

林剑澜并不作声,只跟着他慢慢行走,却是许久未到,便将年小侠抱起背在肩上,又在城内约行了半个时辰,才到了一处宅院,唐子慕登门而进,进了几处偏门,走到一幢屋前,将门锁打开,站在门旁道:“今日大祭,万万不能让他出去被人看见,因此移至此处,你进去吧。”

林剑澜心道唐子慕做事的确周密,短短说了声“谢”便带着年小侠步入屋内,此时天色已十分昏暗,一弯月牙在云层里时隐时没,隐约可见屋内有一人来回踱步,十分焦急,见了来人迎上来大声道:“林公子?是你么?”听声音正是雷阚,林剑澜大喜,急忙扶住雷阚手臂借着微光上下打量,道:“雷大哥,你可还好么?”

雷阚道:“我的伤不碍事了,今日帮主大祭是么?为什么要将我关在此处?林公子,你可探查清楚了吗?唉!我真糊涂了,既然今日未拿我去祭奠,必是你已经洗清了我的冤枉,抓获了真凶!”

林剑澜听这连珠一般的问话,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将雷阚扶到一旁坐下道:“雷大哥先莫急。”回身正要关门,见唐子慕已然拿来了一盏灯笼,便伸手接过,将门掩好。

屋内终于有了一点灯亮,看雷阚神情极是期盼,林剑澜拉了张椅子坐下,向年小侠招了招手,道:“小侠,你可认得他么?”

不等年小侠开口,雷阚道:“林公子,他是个瞎子,你招手他也看不见,更别说让他认我……”说到此处却见年小侠走至林剑澜身边,一双眼睛向他瞧去,顿时哑口无言,结巴道:“他……他能看见?”

林剑澜道:“你既说他眼盲,看来见过,小侠,你把那晚之事再说一次可好?”年小侠点了点头,又是从头开始说起,说完了外面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屋内只有那烛台上还跳跃着一丝火光。

林剑澜歉疚道:“雷大哥,个中情形极为繁杂,说起来实在惭愧,至今也不知那名为‘冠世墨玉’的是何人,虽我相信小侠所说,但一个六七岁孩童所说的话,别人却多半不肯信服。我身为匡义帮中人,若强出头,只怕要道我们匡义帮居心叵测,指使垂髫幼童胡编乱造意图不轨。”

雷阚道:“那便如何?今日祭奠已过,难道不是表明我并非害死年老帮主之人么?”

林剑澜叹道:“非但那真凶,即便是唐长老我也并不清楚他的身份来历,他抛弃了万贯家财,对丐帮竭力相助,说他对丐帮有所图谋,又有谁信?那指你为凶徒的血字确为年老帮主所写,你要全帮上下相信我们根据幼童之言做的一番猜测推论,难过登天!”见雷阚垂头不语,林剑澜轻声道:“雷大哥,‘雷阚’已经认罪伏刑,只是你还活着。”

雷阚有些茫然,抬头道:“这是什么意思?”

林剑澜道:“这便是交易了,放你一条生路,找人替你受刑,而我和小侠,则不能将那晚唐子慕所言透露半句出去。”

雷阚顿时手足无措,哑然半晌,扶桌站起,却将那烛台碰倒,那火苗跳跃了几下便熄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听他低声道:“林公子,也就是雷阚仍是被当成了帮中的叛徒,我以后便要隐姓埋名的苟活下去,可是么?”

林剑澜正在低身摸索那灯盏,听到他语气黯然,停了手道:“雷大哥,实在是时间紧迫,短短三天,无从追查。以此时看,这算得上是最好的结果了。”

林剑澜将那烛台摸在手里道:“小侠去重新点了来。”却听雷阚道:“林公子,不用了,你们且回去吧。”

林剑澜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起了身稍能适应黑暗,将年小侠拉了过来,又听雷阚道:“林公子,我语气稍重,你万勿介意,这一路你已经对我颇为照顾,又肯帮我查明真相,我自己没有什么本事,能得活命已经实属不易了。”

林剑澜道:“雷大哥不要怪我就好,你腰腹的伤尚未痊愈,短时间内也不宜露面,可先在此修养一段时间,我和唐子慕有言在先,他必不敢对你怎样。”说罢将门拉开,一阵凉风扑面而来,仿佛长久的憋闷与窒息,此时终于能稍微喘息一下,仰头见天上却早已不见了那弯月亮,被层层浓云遮住,竟似又要有一场春雨。

林剑澜轻呼了一口气道:“雷大哥,可还记得我当日的话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暂且缓解一时,我定会抓到……”话还未完,却听身后“砰”的一声闷响,这声音如同撞到人的心里面去,林剑澜愕然回头,迎面那堵白墙上如同绽放了一朵暗色的花,黯淡月光下看不清颜色,墙下那团身影犹自断断续续道:“我名已污,奈何……”

烛台“铛”的一声落在地上,方将林剑澜惊醒,只觉得一阵站立不稳,三、两步奔了进去,再看雷阚却是早已没了气息。

林剑澜张了张嘴,心里不断的狂呼着“为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见年小侠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下伫立,双目圆睁的看着里面,便慢慢的直起身来,却觉得脚步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不知怎样才到了门口,轻轻将手覆在他双眼之上,半晌,两道温热的泪水从他手心中滑过。

一阵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打在地上。抬眼望去,唐子慕犹在院内凉亭中等候,双目灿灿的盯着屋内,那一身白衣在夜色中尤其刺目,林剑澜低头轻声道:“小侠,你先到回廊中等我,去吧。”

年小侠见他面色十分苍白,嘴唇紧紧抿住,兀自在发颤,口气却是坚硬的不容置疑,心中虽有些担忧,却还是远远沿着长廊跑了出去。林剑澜方回过身,一步步向那凉亭中走去。

唐子慕紧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见林剑澜过来,轻声道:“不料雷阚这般想不开,我会安排人厚葬他。”却被林剑澜一把将衣领揪住,一个闪雷下来,见他脸色雪白,嘴角却已被他咬破,隐隐挂着血迹,怒道:“在你眼中,他不过是一个能得活命却偏偏想不开的蠢人,一个人的清白和性命,在你看来如草芥一般么?”

唐子慕却不惊慌,坦然道:“林公子,当日借年老帮主血字构陷他是我的主意,但今日我已然按照你的吩咐找了其他人替他一死,只暂不能还他清白,此事上我亏负了他,却已尽力弥补,未曾料到他个性如此刚烈是你的失误。”

闻此言林剑澜一愣,心中翻涌起阵阵挫折之感,颓然将手松开,喃喃道:“为何你宁愿掉包都不肯说出那‘冠世墨玉’之名?”

唐子慕理了理衣领道:“你我所谈交易只是不能害雷阚和年小侠的性命,并不包括将那人供出来。”

林剑澜道:“江湖中人,侠义当先,即便不能救活年老帮主性命,也要全力为他报仇,在你看来,这一切俱都可看为是你能从中获利的交易吧。”

唐子慕嘿然一笑道:“林公子莫忘了,我并不是江湖中人,快意恩仇我虽羡慕,但也有我的苦衷。”

林剑澜摇头道:“你的苦衷么?你不到半日便可调来一个面目与雷大哥相似的重犯顶罪,也可谓是手眼通天了,滞留丐帮又有何用意?”

第十二回 悄隐难离别

唐子慕长叹了一声,移步亭边,用手接了些檐下滴落的雨水,道:“不可说,唐某并非无情无义之人,此刻可以再在交易上与你加一条,我虽不便透露真实身份,但隐匿丐帮实为避难,可保证不会对丐帮不利,林公子,你看如何?”

林剑澜见他早知自己担心他对丐帮用意不明,不料他轻易允诺,却有些不信。

唐子慕见他神色,娓娓道:“林公子可知总舵的庙内是何人塑像么?那塑像乃是春秋时的伍子胥,一直被奉为丐帮先祖,因他落魄之时,流浪吴国,在街边吹笛乞讨,曾道‘富贵穷通不由己’,我此时此刻,便是这般感想,只是他最后终究助姬光成就了一番霸业,而我,到如今还是沦落丐帮,空自哀叹光阴逝去难回转,一事无成两鬓斑。”

林剑澜见他也有说不出口的苦衷,回头望去,亭外仍是雨帘密布,心中知丐帮之事只能暂时追查至此,百感交集,说不清的悲愤、落寞、自责起起伏伏,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便走了,小侠这般幼小,望你不要记恨他说破当晚之事,好好待他。”

唐子慕神色复杂,沉默了片刻方道:“林公子,世间成大事者无一不需隐忍方能成功,图作意气之争抛舍性命,只能让人悲悯,我实实无法赞同。我并不惧怕三尺幼童之言能在丐帮搅起什么翻天巨浪,只是爱惜林公子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才华和见识,才与你订约,你又何必为他人落魄自责?”

林剑澜苦笑了一下,轻声道:“唐兄不懂。”说罢走入雨中,唐子慕疾步追出亭去,喊道:“你不再去看看小侠么?”

见大雨中林剑澜并不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越行越远,逐渐消失于重重雨幕之中。

同福客栈里,岳灵风焦急的踱来踱去,方铮也坐在床边,他见岳灵风如此手足无措倒是第一次,道:“岳堂主,你先莫急,坐下静一静,怎的小公子这般时候还未回来?”

岳灵风道:“我哪里急了,想是下了大雨,被耽搁了。”

方铮见他明明比自己还要担心林剑澜,反而嘴硬,不禁一笑道:“你我还不了解小公子的个性么?他也说过,若无完全把握,不会自己勉力行事,定会找我们商量,况且小公子的武功现今也颇有些火候了。来来来,关心则乱,不如围炉品茶,慢慢等候。”

岳灵风也是一笑,坐到方铮对面,拿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道:“长安不愧为大唐都城,繁华兴旺,通达广宇,连这客栈中待客之茶味道都属中上之品。”

静听外面冷雨敲窗,方铮叹道:“江南这时节已是春草初发了,不想北地还是这般寒冷,幸好房内有这围炉,稍能有些暖意。”

岳灵风道:“方堂主恐怕未在初春时来过北方,一般都要过了清明方才将炉子、火炕撤去,还时常有花开迎春反降冰雪的景象。”

二人正切切低声闲谈,却听外面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门“哐”的一声被推开,见是林剑澜浑身湿透站在门口,满面雨水,低头不语,瞬间脚下所站之处已湿了一片。二人大吃一惊,急忙站起将他扶进屋内,却觉得如同扶着一块冰凉的木头一般,看他脸色,也是白中泛着冷冷的青气,牙齿不住的打着寒战。

方铮回头拿了干布将林剑澜脸上头上略微擦了一下,正要发问,却被岳灵风轻轻一拽,对他摇了摇头,再低头看去,见林剑澜脸上雨水方干,两行泪水却簌簌滑落,抑止不住的啜泣起来,断断续续道:“雷大哥,我害了雷大哥……”

他一路淋雨行来,脑海中俱是迎面那墙上雷阚碰壁而绽开的血花,他也曾替百姓出头一掌打死了那官军头目,却觉得并无什么歉疚之意,还暗自害怕过何时在自己眼中人命竟如此可以轻率抹杀,此次雷阚之事,却如重锤一般,将一颗心震的生疼,原来自己这般渺小,如何操控人的生死?

方、岳二人俱是默默在身旁守候,并不多问一句,林剑澜反而觉得越发无颜面对,想起两日前信誓旦旦的承诺,悔恨自己的大意,悔恨自己刚入江湖却不知天高地厚,悔恨自己看轻了人心……一股脑的懊悔自责与挫败感此刻虽泪水喷涌而出,这份情绪中又夹杂着对雷阚的不解与失望,“为什么不肯等一些时日?为什么?”就这样过了许久方平静下来,岳灵风早已拿了杯热茶放到他的手中。

林剑澜擦了擦眼睛,见手心中热气慢慢升腾上来,又是一滴泪珠滴落水中,此时方、岳二人已差不多猜测出白日处死那个“雷阚”八成只是个替身,但林剑澜傍晚离开后究竟又出了什么变故却是不得而知,从他口气来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岳灵风拍了拍林剑澜肩膀道:“林兄弟,男儿有泪不轻弹,究竟发生了何事,要一起商量才好。”

林剑澜断断续续将晚间之事一一说出,二人皱眉细听,听他说完岳灵风松了一口气,坐到一旁柔声道:“林兄弟,你莫要如此自责。在我看来,你这般处理,远比大闹丐帮灵堂将事情弄到不可收拾好的多,不信你问问方堂主。”

方铮道:“小公子,你本意很好,我们没有什么有分量的证据,想保全雷阚性命,又不能搅得丐帮在武林之中丢了面子,唯有唐子慕,其来历不欲人知,又有些地位,与他做这份交易的确算的上是最好的选择。他也的确识趣,虽知道我们仅凭孩童之言奈何不了他,但以丐帮打探消息的本领,若是真有人对他起疑,恐怕早晚便会把他的真身挖出来。”

岳灵风道:“林兄弟的安排只差在一处,便是我们要救他一命的雷阚身上。这次算是一个还不晚的教训,人不可轻易拿来交易,即便是颗棋子,也有其本心。林兄弟,你便是识错了他这一颗心。”

林剑澜抬起泪眼,有疑问之意,岳灵风长叹了一声,道:“他对年老帮主何其忠心,杭州一事,他岂会不知自己前路凶多吉少,然定要将你带到约会之所。”

林剑澜“啊”的一声猛的站起,岳灵风道:“你现在明白了么?你道他心心念念是想洗清自己的冤枉,这便是大错,他更想你能抓住凶手,为年帮主报仇!能有生机自然是好,但他也不是蠢人,你晚间讲明了一切,他知道能追查到真凶的途径唯有通过唐子慕,然而竟为了让自己活命,白白放过唐子慕,你叫他如何自处?”

林剑澜郁郁道:“我虽发誓不向丐帮中人透露半句,但却不表示我便也放手不理,本想和他说只是暂时缓解一下,便着手追查,可是雷大哥竟……”

方铮道:“即便你跟他说明,他今日不死,那‘因为自己而放过凶手’的想法也会越植越深,总有一天也会自寻死路。”

岳灵风抚掌叹道:“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雷阚虽然侠义,但却也仅止于此。成大事者需能隐忍,若是林兄弟,你会怎样?”

林剑澜经他二人一番教训开解,已经平静许多,此刻见岳灵风与唐子慕说的倒有些类似,想了片刻道:“若是我能有活命,何必假手旁人,哪怕力量微薄,也要自己尽全力将那凶手寻出报仇。”

方铮面露喜色,拍拍林剑澜肩膀道:“这才对,你刚才那模样真是狼狈到了极点,回房收拾一下,好好休息,明日我们便启程回杭州吧。”

林剑澜摇摇头,面色有些黯然,道:“方堂主,岳堂主,我不同你们一路回去了。自从出了杭州,用计镇住了朱护法,仗着有少许武功,得了些小甜头,便以为自己可在江湖中运筹自如,独当一面。若今日之事我早和你们商量,哪会到今天这个地步?雷大哥的死,我始终有份责任,我曾几度轻许承诺,要救他性命,还他清白,却是一样也没有做到。”见二人又要劝阻,自失的一笑,摆摆手道:“况且年老帮主之死与匡义帮肯定有些什么关系,我怎可一甩手,不了了之?这样不但对不起青叔,也对不起年老帮主在天之灵。唉,你们不用劝我,我……我先去了。”

二人见他默默推门出去,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方铮叹道:“小公子自身不由己被截至江南,经历数载,智计已十分过人,只是这回第一次自己行事便受此挫折,心情低落也是难免。”又一笑道:“且不管他,到了明早,他情绪稍微稳定,再劝他同我们一起回去。”

话虽如此,岳灵风躺在床上却总是无法熟睡,翻来覆去终于捱到了五更,从床上一跃而起,匆匆洗了把脸,将门推开,只听“啪嗒”一声,有一物件从门缝之中掉落地上,低头看去,却是一封书信,心中暗叹了一下,弯腰捡起,果然是林剑澜的留书。

此时方铮已闻声醒来,岳灵风叹道:“我昨晚彻夜未眠,竟未察觉林兄弟留书离开,他的东流云步已经深得帮主真传了。”

拆开信件,见字迹颇似林龙青手笔,却不那般凌厉,多了些圆润端秀:

“岳大哥,方堂主:我走了,经历此事,才知道我还太浅薄,不必为我挂心,青叔也说可以在外面多历练历练,除了想继续调查年老帮主之事,还有帝都附近两个分堂堂主的事情,我也想暗地察访,我自己父母的事情也不想再劳烦青叔了。另外,我还有一言相告,匡义帮现在是多事之秋,你们要尽快回去,青叔刻意将你们二人差遣出来,身边无人,恐怕是有所谋划,若我想的不错,恐是诱某人出手,然而但愿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望二位一路珍重。林剑澜 拜上”

二人面面相觑,却不知林剑澜最后说的到底是何意,难道帮中还有让林龙青疑心之人么?林剑澜虽不言明,却似乎知道此人是谁,想到几年间曹书剑、成大夫和晋州分舵俱有叛举,不由一阵心里发紧,急急收拾了行礼,早饭都顾不得吃,便策马向东南方向奔去。

两匹马刚疾驰而去,林剑澜便从客栈院中转角的小门中现出身形,看着远处二人渐行渐远,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黯然转身上楼,过了一会儿方提着包裹走了出去。

出了客栈,他却不知应该往何处去,想了想,若按林龙青的做法,还是要租赁一处安静的住所为好,既无人打扰,也比常住客栈便宜许多。想到此便将包裹在肩上提了提,信步沿着长街细细打听盘问,偶尔看到有人贴了“吉屋招租”的告示,便去交涉,却总是找不到合意的房屋。

长安都城庞大,街道密密麻麻星罗棋布,林剑澜如此走了一个上午,早上因想避开方铮、岳灵风二人,并未吃饭,此时腹内早已空响不已,四处寻望,竟找不到一家饭店酒肆,反而在前面不远处又是一家客栈,雕梁画栋,看上去颇为不错,不由苦笑了一下,进去挑了一雅座坐下对小二道:“白菜豆腐,炒土豆丝,一碗米饭。”

那小二见他挑了雅座,本以为是位有钱的公子哥儿,却不想只点了这么两样不入眼的菜,顿时满脸陪笑变为面露严霜,道:“对不起这位,您换个座儿可好?这位置有人定了。”

林剑澜知他势力,也懒得辩驳,摇摇头笑了一下便起身跟着那小二走到角落一处座位,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光线过于昏暗。

看他落座,小二方懒洋洋对着后堂喊了一句:“白菜豆腐,炒土豆丝,一碗米饭,快着些!”说罢扭头便走,竟是连碗茶水都懒得伺候。

可喜的是饭菜上的倒快,想是希望这没有什么油水可捞的客官快些吃完了腾出位置,林剑澜正吃间,忽听外面一阵车轮声和马的嘶鸣,接着便是小二极兴奋的喊声:“有贵客到!里面雅间请!”

第十三回 柔肠百回转

林剑澜不禁回头向门外望去,果然停着两辆看来外观颇为讲究的马车,旁边家仆丫鬟约有十几个,却俱都是手握长剑,看来这马车中人派头不小。

片刻那马车中步出一个人来,却是一位老夫人,对手下的几个小丫头叮嘱了一番,那几个小丫头顿时站在那马车左右,执剑环立。

林剑澜急忙将身影隐在黑暗之中,听那老夫人走进屋来,沉声道:“将拿手的菜摆上来,做的好了,这银两便全都赏给了你们。”

听有人短促的惊叹了一声,接下来便是一阵忙里忙外的张罗,想是那老夫人出手十分阔绰,这些小二和伙夫们自然全力侍候,过了约有一柱香时辰,听小二高喊了一声“得嘞!客官请雅厅用膳!”那老夫人却冷冷道:“不用了,我们不进去吃。”

林剑澜斜着眼偷觑过去,见那老夫人绕着那一大桌子菜走了一圈,店家在旁边躬腰指着一道菜道:“夫人,这是本店的招牌菜一品烧鹅,味道鲜美,又不油腻。”

那老夫人便吩咐一个丫头将这盘菜拿了出去,端进了另外一辆马车。半晌,听那马车中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叹息了一阵,道:“母亲,这道菜欲用重味掩盖肥腻,用意是不错的,可惜入味太重,我还是吃不下。”说罢,那丫头又将那道菜原封不动的端了出来。

此时大厅里有人看这老夫人来头不小,悄悄结了帐走人,也有些不怕事的,已经开始悄声议论起来。

那老夫人听了这几句话,过了片刻大怒道:“我女儿一口都吃不下!还敢叫什么一品烧鹅?”说罢,竟将一桌的菜掀翻在地!厅中的吃客俱是一阵惊叫,侧耳听去,一阵纷沓的脚步声过后顿时寂静了下来,想是客人都乘乱跑光,大多则是还未付帐。

那店家看这回损失不小,生气道:“夫人,既然贵千金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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