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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1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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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也就腹诽而已,并未反驳梁芬,只是问:“以司徒之意,难道是要先讨伐江东不成么?”
梁芬摇摇头,说:“我意江南虽然卑湿、贫瘠,终究地方广大,加之中原士人、百姓避难迁居者不下数十万,若使安稳积聚,恐将来势大难制啊。文约今既执政,则需慎重以对琅琊王,早谋良策……”
第二十四章 绝不归藩
关于怎么对待建康政权的问题,裴该也曾先后和梁芬、裴嶷、祖逖等人商议过,众人之言大致与梁芬相同,都认为如今咱们在北方挡着胡寇,江南无外警,大可以从容积聚,若给个四五年乃至十年的时间,等到人心大定、府库充盈,便可重修孙吴之政,到时候恐怕就很难对付啦。
裴该对此不置可否,因为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东晋自建立之后,就始终内斗不休,故此才几乎无力北伐中原——官僚各怀私心,相互倾轧固然是一方面,实力不足同样是真的,祖士稚的北伐仅仅打下河南部分地区而已,即便他不死,再想继续进攻也相当困难。但裴该却也不敢保证,历史已经被自己改变了,则建康政权将来的面貌会不会迥然不同呢?
别的不说,若无胡寇外力压逼,内部的政争有可能快速分出胜负来,即便是王敦牢牢地把控住了政权,也肯定会比原本略强一些吧。
只不过,倘若自己真能顺利平定北方,进而攻灭蜀中巴氐,便又复现昔日晋、吴对峙之势,假以时日,安定的北方恢复起来,将比南方从头开发的速度要快得多,敌我间的差距必会逐渐拉开,灭南并不为难啊——我才不会象司马炎那么怂哪!
他担心的只是,万一自己在北方鏖战的时候,江东再来下绊子、捅刀子可怎么好?别的不说,祖约还在建康,万一祖逖死后,其部众再落到那小子手中,他会更倾向于北方呢还是南方?谁都说不准啊。终究这年月很重视家族、血缘,除非祖逖熬到儿子成年了再挂,否则祖约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就连自己也恐怕拦他不住。
故此对于建康政权,不可放任不理,必须要有所筹划才是。他和祖逖商量的,是尽量吸引侨客北归,以削弱建康的人力和物力,但这么做恐怕也会产生一定的反效果——要是三心二意之人尽皆北还,留在建康的全是司马睿,或者说王导的铁粉,可以同心一意压制江东土著,说不定安稳得还要更快一些呢。
如今是一猿建屋,而九猿拆之,我把那九个捣乱的都领走了,你再看这建屋的速度?
况且又势不能逼迫过急、过甚,倘若逼得司马睿或者王家铤而走险,对于自己平胡大业妨碍甚大啊。
刁协、刘隗当日警告司马睿的三策——诸王归藩、别立吴王,或使西阳、汝南等王都督扬州——其实裴该也都考虑过,但要是真这么做,很容易逼反建康政权,而自己如今实力尚弱,还不可能北攻胡寇、南拒反贼,与大半个天下为敌。所以这些策略么,暂时还是先搁置起来,待时而用为好。
总之,自己在平定雍州之前,别说司马睿了,即便司马保都只能暂且羁縻之,故而他执政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就假装建康政权不存在,未曾以朝命下达过任何一道诏旨。裴嶷对此曾经说过:“若上邽、建康有智谋之士,或忠直之臣,必将请命先来长安谒见,以观朝廷动向。若其肯来,乃可趁机图谋之;若其不来,反无可惧也。”真要是对天下大势的变化毫无敏感性,那种小集团将会分分钟被踏成齑粉吧。
裴该为此言深以为然,于是他等了一阵子,不见上邽有任何动静,就开始谋夺雍西四郡国。而等他返回长安城的当日,便有投刺,说琅琊王遣丞相司直刘隗前来拜谒。
裴该不禁对裴嶷笑笑:“江东有人,与秦州不同也。”随即端着名刺想了想,刘隗刘大连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此前在建康之时,并没有怎么打过交道,而这个人在历史上的身影也颇为模糊——知道他是什么立场,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事,但具体性情、为人,却从记忆中挖不出多少信息来。
裴嶷说了:“文约乃可一见,我先告退。”裴该说叔父你先别走呢——“暂避屏风之后,为我观其人情状。”
等裴嶷藏好之后,裴该便请刘隗进来。但刘大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自报职务、姓名,乃是司直书记郭璞。
丞相司直本是汉官,汉武帝元狩五年始设,比二千石,负责辅佐丞相监察百官、检举不法,位在司隶校尉之上;东汉初不置丞相,于是将司直改隶司徒,旋废。晋朝初亦不置丞相,直到司马伦自称相国,然后司马颍、司马越等,直到如今的司马保、司马睿都得担任丞相,丞相司直的官职这才重返朝堂,依故汉旧例,仍为次于九卿的重臣。
相比起来,司直身边的书记就是芝麻绿豆大小吏了,甚至还不如一名县主薄。
然而裴该却对小吏郭璞颇感兴趣,只是朝刘隗颔首致意,随即就转向郭璞,问他:“卿何方人氏啊?”郭璞拱手答道:“籍贯河东闻喜,忝与裴公同乡。”
裴该笑笑,说怪不得——“闻卿言语,颇为熟悉。”
晋代的官方语言是河南话,也就是后世常说的“河洛语”——因为都城在此啊——但因为疆域广大,各地难免都有各自的方言,有时候还真影响交流。比方说吴音,所谓“呕哑嘲哳难为听”,别说平民百姓了,那些没打算入朝做官,只谋乡间小吏的士人,估计也大多数都还是一嘴的“鸟语”。
至于裴该本人,他倒是正牌的河洛腔,因为打小就跟随老爹在洛阳做官之故——裴頠同然。但终究老家在河东,两地距离不算远,具体到发音上,多少还有些区别——好比后世的北京城里话和郊区话——老家不时来人,或者他偶尔回乡祭祖,河东腔也听得熟了。如今裴该的灵魂,虽知郭璞,却没记住他是哪儿人,但借用此世的记忆,对方一开口,就觉得好亲切啊,故乃发问。
——关键是作为后世的历史爱好者,自知郭景纯,但对于此世的裴该而言,老家一个寒门小子,谁会关注啊?
不过问过这句也就完了,他必须得撇下郭璞,先跟正主刘隗交谈。三言两语,寒暄过后,刘隗便即从袖中抽出一卷纸来,双手呈上。有仆役接过,交到裴该手中,裴该展开来一瞧,原来是司马睿写给自己的信。
信文骈四骊六,也不知道是请哪位幕僚写的——裴该知道司马睿,文采有限,长篇苦手——他一目十行,择其大要看了。信的开篇,首先是恭喜裴该北伐成功,进而入朝执政,恭维几句后,又重申司马越、司马睿这一派与裴氏两代的深厚交情——包括你为裴妃之侄,而我也把裴妃当亲叔母一般礼敬啊。行文到中部,开始谈国事,说我一直担忧天子在关中,为胡寇所逼,形势岌岌可危,每欲发兵相救,惜乎江东未定,且力量不足;多亏文约和你祖士稚二人帮我完成了这一心愿——“非止有大功于国,实亦有大德于孤,未敢或忘。”
那么既然你们已经收复了河南,又杀退了刘曜,从建康到长安的运路终于畅通了,不必要再从荆州西部翻越崇山峻岭,险道而行。我作为藩王,已然久疏贡赋——虽说是情非得已——如今则不可不贡啦。
因而遣丞相司直刘隗来贡,并且也向文约你献礼。裴该读到这里,直接跳至文末,果然开列了礼品名单,包括:越布十段、青瓷一箧、珍贝与明珠合一匣……东西真不算多,价值有限,只为表个姿态而已。
翻回去继续读信,又是大段片儿汤话,不外乎说此前咱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今遣刘隗前往解释,希望可以弥合裂隙,同心辅国云云。裴该不禁莞尔,就问刘隗:“书中云我与琅琊大王,恐生嫌隙,不知嫌隙何在啊?”
刘大连毕恭毕敬地回复道:“此前公等进至河南,而大王为宵小所蔽,以为战事不利,故急召二公南归,险使北伐大业功败垂成——以此恐生嫌隙也。”
裴该追问道:“宵小为谁?”
刘隗直截了当地回答说:“庾元规。”
“则大王如何处置?”
“已褫其官职,罢为庶人矣。”
这个消息裴该倒是头回听说,不禁微微一愕,随即撇嘴——就我所知,起码在我进长安执政前,庾亮还跟建康相府里呼风唤雨呢,甚至还一度使司马睿下达了“锁江”之令。真要是为了下令退兵之事责罚庾亮,又何必等到现在啊?
——杜、李、卫三家携眷带口北归,走得比刘隗要慢,如今尚未抵达长安,但亦早遣从人预先送信过来,裴该才回到长安城内就接着了,自然知晓“锁江”之事。
但他不方便以此来责问刘隗,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抑且对司马睿不敬了,于是只问:“谗言惑上,几使北伐不终,如此则止褫职么?”这种大罪,怎么着也该论流吧,即便处死都不冤枉啊!
刘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于路筹谋,早就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啦——道:“琅琊大王得镇建康,安定江东,庾元规实有力焉,追念前功,故而免其死罪。且虽妄言,幸得二公不从乱命,克服故都,终无大损——唯戴若思归途中为盗匪所害,念之使人悲怆……”说着话,假模假式地提起袖子来擦擦眼睛。
刘大连话中之意,戴渊是怎么死的,咱们都心中有数,不是你的人干的,就必是祖逖下的黑手。这你们都已经弄死一个了,还嫌不够吗?何必一定要致庾亮于死地?
裴该不便就这个话题再多做纠缠,于是话锋一转,假装自己宽宏大度:“我固知退兵非大王本意也,必为小人所惑,是以不从乱命。则我必不肯怨怼于大王,大王又何必自扰?”
刘隗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观察一下裴该的神情,这才长驱直入地说道:“为有传言,朝廷欲使诸王归藩,恐有小人以此言游说裴公,大王故遣末吏前来致意耳。”
此前两人对话,一句接一句,双方都不打磕巴,如今切入正题了,裴该也不禁略作思忖,这才小心翼翼地回复道:“诸王本各有国,因乱而徙,今中原初定,何以不肯归啊?”
我虽然曾有这个意思,但从来都没有对外人表露过——跟自己人当然会提起啦,相信他们不会到处去宣扬——所以你是从哪儿听说的?象这种问话,根本就毫无意义,裴该不会追问刘隗。他很清楚刘隗是代表了建康政权,以传言为借口,婉转表态:琅琊王暂时是绝不会离开江东的!故此他只问:为啥不肯回去咧?
刘隗回答说:“中原初定而已,胡寇未灭,诸王实不宜归藩。裴公容禀,西阳县在豫南,南顿县、汝南国在豫西,彭城在徐方,虽已复得,时日尚短,地方绝不安靖,且诸王产业多失,难以遽归……”
裴该笑问道:“琅琊王又如何?”
刘隗先不说司马睿,却转过头去说司马保:“南阳王镇守秦州,要防巴氐北蹿,恐亦暂时难离……”你得先能说服司马保归藩,完了再论司马睿吧?可是司马保肯走吗?凭啥司马睿就要先回琅琊去?
最后才说到司马睿:“琅琊大王奉命南渡,披荆斩棘、筚路褴褛数岁,始得初安而已。然前有陈敏、钱璯纵肆,后有杜彛⒑遥裎庑酥堋⑸颍谢骋煨摹3峡秩舸笸豕榉ǹ滴拮谑艺蚴兀≈酵笠怀眩麈判疲蚴曛Γ衙饣儆谝坏G夜曳街铝τ谄窖簟褪瘢济鸫圪裕毓橛谝唬挡灰嗽俾医稀骨肱峁肌!
裴该笑问:“唯琅琊王才可镇定江东乎?”
刘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裴公曾住建康,自然知晓,南渡侨客与江东土著嫌隙本深,龃龉不休,唯宗室藩王始可使双方信服,勉强协力,若易以外姓,则必生乱。然如西阳、南顿诸王,则无琅琊大王之宽厚、得众,安可使代?”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顿,补上一句:“且今建康之政,出于王茂弘,江上重军,无过王处仲,王氏本大王藩内之臣,唯信大王而已。”
裴该略微摇一摇头:“未必啊……琅琊王何如东海王?”
第二十五章 不为晁错,也不做曹操
刘隗说只有琅琊王司马睿才有足够的威望,镇定江东,更重要的是能够使以琅琊王氏为首的侨客重臣们臣服,倘若换了一个普通官僚,则必然会产生祸乱;而易以别家藩王,同样不行——除了南阳王司马保外,还有谁能够和司马睿名望相若?可是能把司马保放建康去吗?
裴该当即摇头反问:“琅琊王何如东海王?”
刘隗对此质问自然也早有腹案,当即答道:“我固知裴公寄望于东海大王也……”东海王司马越是“八王之乱”中笑到最后的一个,关键是得到了包括河东裴、琅琊王等关东诸大姓的拥戴,当时司马睿才只是司马越的小弟而已;况且裴该姑母为司马越之妃,则你自然会看重东海王司马裒,然而——
“昔之东海大王,与今王不同,今王初冠,尚无名望,且辈分甚低,何以与琅琊大王相提并论啊?”
裴该笑笑:“卿其轻视天子乎?”
司马睿是司马懿的曾孙,司马裒就理论上而言,当是司马懿的玄孙——即便外继东海王家,为司马越之孙,辈分也没有变——所以刘隗说他辈分低,恐怕难以服众。但裴该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今天子司马邺也是司马懿的玄孙,跟司马裒同辈,且初冠未久,你说司马裒年纪轻、辈份低,难道是瞧不起天子吗?
真正诛心之论,刘隗听了不禁面色大变,赶紧俯首道:“天子为国家之主,天命所归,何论行辈?即孺子在朝,吾等亦当俯伏叩拜,岂敢轻视之?裴公遽出此语,隗唯死而已!”
裴该见他摆出这种仪态来,也知道自己话说得太过了,本意震慑对方,但未免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且故意罗织罪名,于是摆摆手:“无心之言,大连休怪。然以大连看来,东海大王必难以镇定江东么?”
刘隗说这是当然的——“且东海大王本为琅琊大王之子,虽已出继,血缘不易,乃可逐其父而用其子乎?”
裴该问道:“使大王归藩而已,何云逐也?”
刘隗寸步不退地回答:“诸王镇定方面,本武皇帝旧政,今无罪而使归,非逐而何?”
裴该此前就和梁芬说起过,“八王之乱”最大的诱因,不在贾后擅政,而在于诸王权力过大。魏之藩王,说不上等若囚徒,但本身也几乎没有什么军事力量,但司马氏篡权后,鉴此前车之覆,却允许藩王掌握兵马,大国五千、中国三千,下国一千五百,且大、中国王还往往挂着都督某州军事的头衔,坐镇要地。所以说藩王不在国内呆着,却任外州都督,本是晋武帝以来的旧例,如今制度未改,旧例未破,你就一定要无罪的司马睿归藩,难道还不是“逐”吗?
话赶话的,逐渐剥除了种种温文尔雅的表面文章,而深入利益的实质,裴该因此略一沉吟,就打算直指问题核心——他终究不是此世的官僚,实在不习惯啥事都拐着大弯儿说——“卿其不闻晁错之言乎?‘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
裴该的意思,如今建康政权势大难制,已经极大地威胁到了长安的皇权,就如同昔日吴、楚诸国对于汉廷一般。虽然袁盎曾经劝谏汉景帝杀晁错,说“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但后世有几个人说晁错做得不对,藩不可削啊?有谁会认为,倘非晁错建议削藩,则吴、楚必不会反啊?如今的局面,与之差堪仿佛,那我身为朝廷执政,该怎么做?你来说,你来教教我吧。
刘隗当即回应道:“裴公此例大谬,岂裴公自比为晁错乎?如汉武帝下‘推恩令’,使诸藩自削,乃不为朝廷之祸,何必急于求成?”
裴该反问道:“若非先定吴、楚,武帝安能用主父之策,坦然削藩?”
刘隗道:“固然,即无晁错削藩,吴、楚亦必反。然‘治大国如烹小鲜’,事有当缓图者。若汉景帝不急功近利,而缓缓图之,则朝廷之势日固,而吴、楚之谋日分,即便起兵,不能轻过长江,况乎梁地?而今朝廷之力,远不如汉,建康一总江南之政,是并吴与楚,若急迫之,势更急于前汉,即有周亚夫,恐亦无以当也……”
说完这段笼统的对比、分析,赶紧又再加上一句:“且琅琊大王素尊朝廷,绝无刘濞之野心。”
裴该正色道:“大连,防微杜渐,为宰臣之责,此晁错不惜破家身死,而必谏汉景之意也。且如卿所言,今建康之政,出于王氏,卿可为琅琊大王保,然能为王氏保乎?”
刘隗当即回答:“不能!”随即在裴该略显惊愕的眼神中,他不卑不亢地解释说:“今王茂弘执建康之政,王处仲手握重兵,朝廷可使诸王归藩,乃可使二子交卸权柄乎?明制琅琊大王易,而制王氏为难。则有琅琊大王在,有我等在,王氏不能为恶,若徙大王,则恐王氏不可复制!裴公三思啊!”
最终就是这句话触动了裴该。他终于领悟到,对付一个司马睿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江东政权虽然以司马睿为首脑,但真正话事人却并不是司马睿。南渡侨客不思割据者,当会陆续北归,继续留在建康的,则相当大一部分,是打算以江南为家了,这一群体的力量相当强大,若再得土著为辅——虽有嫌隙、龃龉,但因应外部压力,却很有可能暂时联起手来——以自己如今的力量根本就难以撼动。我为了保障后路,就必须要弱化这一群体,而不仅仅是弱化一个司马睿!
故此,当刘隗请辞之后,裴嶷从屏风后面出来,叔侄二人相商,裴该就说了:“今聆刘大连之言,获益良多。我欲弱建康之力,应自王氏始,而不当使琅琊大王归藩,或扶持他王相拮抗,否则,恐反重王氏之权——叔父以为如何?”
裴嶷沉吟少顷,便问裴该:“江东之事,文约所知必然比我详尽,今我有三问……”随即竖起一枚手指来:“琅琊大王果无野心者乎?”
裴该毫不犹豫地颔首确认:“琅琊王仁厚,唯思自保,无问鼎之志。”这本是历代研究晋史的学者们的普遍认知,是基本上可以保证的。
裴嶷又问:“南渡诸王,果无人可更替之么?”
裴该答道:“南顿王志大而才疏,若使更易,恐必悖离朝廷——余皆不足论,皆庸碌之辈。且今南渡侨客,皆尊琅琊王,可与之拮抗者,唯东海王而已,惜乎东海王为琅琊王之子,且年纪尚轻,不能服众。”
裴嶷三问:“刁玄亮、刘大连可能善辅琅琊王,而制约王氏么?”
——刘隗在临行前就表过态了,说有我和刁协等纯臣在建康,必要制约、分薄王氏的权柄,使琅琊王安为朝廷藩臣,为国家镇定东南,不起异心。但是他的承诺是否能够兑现,裴该则不敢保证……在原本的历史上,那两位就是想压制以琅琊王氏为首的侨客世家的力量,巩固王权,结果却可耻地失败了。
不过仔细再一想,刁协、刘隗为啥会失败呢?因为手里没兵啊,结果被王敦一谋叛,兵入建康,再加司马睿首鼠两端,他们便即束手无策了。如今形势不同,我只要命祖逖发数千兵马威胁江上,那王敦还敢起兵往建康去吗?
即便在原本的历史上,祖士稚若不死,估计王处仲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于是便他对裴嶷说:“若朝廷可为刘、刁之援,则彼等在江东牵绊王氏,当不为难。”你没见他们这回就顺利搞掉了庾亮么?
裴嶷点点头:“既然如此,还当从刘大连所请。”随即他详细地为裴该谋划道:“如适才刘大连与文约语,今日之形势,仿佛汉与吴、楚,然深究之,其实迥乎不同。建康之政,如吴、楚七国并力,而朝廷之力,远不如汉景,则若为晁错削藩之计,是反促江东之叛,且一旦事发,北征则腹心罹祸,南讨则胡势更炽,实非良策……
“梁司徒等劝文约谨惕江东,实为此前诸王之乱,嵇侍中之血染而不消,使朝臣无不觳觫、惊骇,恐怕其景复见……”
嵇侍中就是嵇绍。当年诸王争乱,东海王司马越裹胁晋惠帝往攻邺城,结果被成都王司马颖部将石超大破于荡阴,惠帝几乎不免。当时嵇绍为侍中,护持在惠帝车前,被叛军所杀,鲜血溅染了惠帝的衣襟。乱事平息后,宫人要浣洗血衣,惠帝流泪道:“此嵇侍中血,勿去。”
裴嶷的意思,诸王争乱殷鉴在前,所以梁芬等朝臣才会担心司马睿变成第二个司马颖甚至于司马伦,提醒裴该要早做防备。但是又该怎么防备呢?
“大司马(王浚)在幽州,割据自雄,不修职贡,而先帝反加其号,厚赐之,何也?只为鞭长莫及,羁縻之或可制约胡寇,逼迫之反促其反,乃不得不如此。再如汉高祖困于荥阳,而韩信在齐,请为假王,高祖勃然而怒,却为张良、陈平蹑其足,乃云:‘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封韩信为真齐王。汉高尚且屈己以就势,况乎我等?
“若琅琊大王实有野心,则不可逼迫而促其反;若实无野心,更当厚待之,使其能够制约琅琊王氏。是故我以为,一不可使诸王归藩,二不可别立他王相抗衡,反当重其名,使其有力量侵削王氏之权。”
裴该点头道:“我知之矣——且待刘大连陛见之后,再与之详谈吧。”
……
翌日一早,刘隗便即觐见司马邺,献上贡品。裴该代天子接受贡单,展开来高声念诵,包括:越布百段、青瓷十箧、珍贝与明珠各一匣……基本上是送给裴该私礼的十倍,东西貌似不少,但仍然不符合司马睿藩王和丞相的身份。
不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求黄金千镒、锦缎万疋,司马睿也得掏得出来才成啊——估计王氏家族扫扫仓底存货,倒不难凑齐;若求米谷十万斛呢,终究路途遥远,计点途中损耗,起码得派兵征役上千,并且打出两倍的富裕来……
所以就只挑了些特产:越布、青瓷都出会稽,明珠出合浦,至于珍贝,沿海各郡皆有。所谓礼轻情义重,关键是要表明拥戴朝廷的态度。
不过裴该念到最后,发现——竟然还有孔雀一对!我靠这玩意儿可怎么养啊?如今天子局促于长安小城之内,连一亩地的园囿都没有,我得把这俩鸟搁哪儿才好呢?等到问过刘隗,才知道其实不成问题。
因为刘隗惭愧地回答说:“恐是不服水土之故,途中已双双病死……臣只得拔其尾上大羽,进奉天子……”
梁芬在旁边捻着胡须说道:“如此,可以饰衣,或者制扇,以使天子常念琅琊大王忠悃之心。”估计他也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司马邺面无表情地开口,嘉勉司马睿——类似词句他早就背熟了,谁来都那一套。随即刘隗退下,裴该就和梁芬、荀崧、华恒、裴嶷等重臣商议,该当如何封赏琅琊王。
这种事儿,从前索綝当权的时候,都是大家伙儿离开朝堂,回尚书省去开小会;但裴该执政之后,每逢大事,则刻意地把会议地点放到了御前,以示对天子的尊重。即便天子发表不了什么意见,而就算有意见,也会被臣僚们给顶回去,终究让你列席了啊,皇权即使作为摆设,那也确实是存在的,我等绝无架空天子之意——终究司马邺已经行过冠礼,理论上可以亲政了。
裴该做出这种姿态来,其一是为了向司马邺,以及群臣,乃至天下人展示,自己并非曹操。如今大乱未敉,胡寇仍在,司马保也还割据着秦州,他经常性地会率兵离京,倘若太早与天子产生什么嫌隙,被人趁虚而入,闹出什么董承之乱、金祎之乱来,即便不难平定,也必会牵扯自己太多的精力。而且这也是向关西官僚、士人们表示,我不当权臣,我是有分润官职、权柄的意愿的,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前来依附。
所以他假模假式先问司马邺:“陛下以为,该当如何封赏琅琊王啊?”
第二十六章 征召
裴该代表群臣,请求司马邺先定下封赏司马睿的基调,司马邺就说了:“琅琊王肯复修职贡,甚慰朕心。当如何封赏,卿等可议。”你既然有听取我意见的态度,那我也就心满意足地把权力下放啦。
裴该手捧笏版,略一躬身,说道:“胡寇既退,故都克复,关中初定,本当使诸王归藩。然念琅琊大王久镇江东,倘若离职,朝廷无人可充诸州郡牧守,江南易乱,故此还当命其继续为国家守备南土为是。然今诸王之尊,无过南阳、琅琊,南阳王不但不修职贡,反断绝陇道,且前发军侵入雍州,有兵向长安以劫持天子之意——当先明南阳王之罪,然后才可论赏琅琊王。”
司马邺一皱眉头,口气转冷:“司马保邪僻之心,天下尽知,早应发兵讨伐——尚书可草制,褫其禄位,罢为庶民!”他也一直痛恨着司马保呢,每常私下里喟叹索綝无能加没胆,不敢跟上邽那混蛋彻底撕破脸皮。
裴嶷忙道:“不可。”他跟裴该一唱一和,自然是早就商量好了的——“启奏陛下,南阳王虽有罪,终究是东武城侯(司马馗)之后,世为藩臣,且其先王(司马模)殁于王事,为示陛下仁德,不可不导其向善,指一条自新之路。臣意下诏命南阳王来长安觐见、请罪,若其肯来,减封可也;其不肯来,则是怙恶不悛,再可明诏讨伐之。”
华恒等人也都表示赞成,司马邺就此点头:“朕意也是如此,但望彼果有悔悟之心,可免天诛。”然后,就该讨论司马睿的问题了吧?
自然又是裴该先开口:“陛下,今南阳王镇守上邽,琅琊王镇守建康,皆有前命,而其余诸王无命而弃国奔逃,寄居江东,实非久计。臣意仍使诸王归藩,东海王年齿尚幼,可暂留建康……”
别人我管你死活,但东海王司马裒终究是裴妃名义上的孙子,实在不放心把他轰回东海国去,还是等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底定全徐了再说吧。
“至于琅琊王,昔拜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皆权宜之计。国初即不设丞相,司马伦先自称相国,欲总揽国政,侵凌天子,此职不宜久置;而都督中外诸军事者,若不能居于中枢,有何中军可督?名实不副,非加权也,是反弱其名……”
司马睿先是被任命为“陕东大都督”,继而又加号“都督中外诸军事”,随即麴允也加“大都督”衔,两者的权限根本就重叠。裴该本人的大都督号,是继承的麴忠克,他当然不希望另有一个名义上可以调动全国兵马的人物在啦。
司马邺闻言,不禁又皱起了眉头。他承认裴该所言有理,但是——“此非犒赏琅琊王也,而反夺其职,卿意究竟为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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