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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老大-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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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陈叫山没有那么伟大,不是什么活菩萨,也不算什么大好人,我只是想来试一试,闯一闯,不让自己后悔罢了……

陈叫山思绪万千,眉头紧锁,一会儿想到这儿,一会儿想到那儿,猛地一下,脑海中闪晃过一个情境当初,自己前去卢家祠堂,向老爷和夫人汇报取湫物品费用之事,众人一番勉励叮咛时,少奶奶唐慧卿一直低着头,忽而抬起头来,对陈叫山说,“陈队长,我爹早年在虚水河上游淘过沙金,北山一带的老猎户,都认识我爹,你到那里有啥难处,报出我爹唐文恒的名字,那些老猎户都会帮你的……”

“苏爷,你可认识唐文恒唐老爷?”

陈叫山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自己开口,都在等着自己的第一句话,思来想去,陈叫山的第一句话,竟然从唐文恒唐老爷说起了……

“文恒老弟?”苏爷眼中顿时充满了一种温暖的光彩来,“你认识文恒老弟?”

陈叫山点点头,“唐文恒唐老爷,与卢家卢老爷是亲家,唐老爷的女儿唐慧卿,嫁给了卢家大少爷卢恩成……”

“对对对……”苏爷连连点头,“文恒老弟的闺女,我没见过,但他在我跟前说道过多回了。那年他闺女出嫁了,他来山里跟我喝酒,还跟我专门说道了此事,那天我喝多了,啥没记住,就记得他反复说,他闺女出嫁的彩礼,那是别人家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儿哩……”

苏爷越说越激动,一激动,脸色便变得红润起来了,忽而又一顿,觉着自己人老话多,光是自己说了,都没有听陈叫山说了,便又问,“后生,那你与文恒老弟,又是咋个关系嘛?”

陈叫山想起自己之前跟乡亲们说过,“我们真不是棒客土匪,我们是乐州城卢家卫队的,来滴水岩白龙洞取湫的……”那时候,乡亲们都不信。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通过唐文恒唐老爷这一根线一搭一接,苏爷对自己的态度,已然大变,自己不妨索性慢慢道来……

于是,陈叫山便从自己是山北陈家湾人,今年遭遇年馑,全家饿死,惟留自己一人说起,说自己如何来乐州讨活口,如何怒杀卢家护家犬,如何被卢家捉住,险些丧命,王铁汉与郑半仙、吴氏等人,为救自己,如何策动民变,禾巧、杏儿、魏伙头、毛蛋等人,如何暗中活动,夫人如何爱才惜才,让自己成立卢家卫队……夫人为求雨,去藏经寺念经,去龙王庙跪梯,卢家为救济灾民,如何每日黄昏时分放粥一顿……乐州城里的流民,来自四面八方,善人恶人,混杂一起,年馑岁月,有人竟然抢劫流民女孩儿买到青楼,自己如何调查,得罪恶人……自己跟兄弟们一路来取湫,遭遇柏树寨的围攻,遭遇混天王的阻杀……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后生,我们错怪你了……”苏爷“扑通”一下,跪倒在陈家山脚前,“你是大好人,是活菩萨,是我们老百姓的大恩人啊!”

陈叫山慌了,伸手要去扶苏爷,苏爷却转过头,冲乡亲们大吼一声,“全都跪下,给咱的大恩人赔罪……”

第154章秦腔

取湫兄弟陆续都苏醒了过来,除了感到口干、腿软、鬓角疼,浑身无力之外,并无大碍。

苏爷和众乡亲感到惭愧不已,执意要摆酒赔罪,陈叫山反复推辞,终架不住乡亲们的热情相邀,便去了苏爷家里。

苏爷是老猎户,家中的吃食本就丰富,众乡亲又送来麂子腿、黄羊、熊掌、野猪头、羚牛肉干、娃娃鱼、笋干、菌菇、蕨根条、地软干(一种类似苔藓类的食物,形如木耳),五六位乡亲挽起袖子,系上围裙,挥刀架柴,在厨房里一番忙乎……

待到所有菜做好,五张八仙桌拼接起来都险些摆不下,盘子摞盘子,海碗挨海碗,陶盆接陶盆,香气四溢,阵阵扑鼻。十几坛自酿的苞谷酒,已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下了,还有乡亲源源不断来送酒,陈叫山大致一数,一人喝两大坛都喝不完哩……

山里人便是这样,恨起你来,恨不得将你一口咬碎了,敬起你来,又恨不得将自己的骨头榨出油来,给你滋润嘴巴,还怕你不舔哩……

苏爷举起一个大海碗,碗中的苞谷酒扑闪着,几欲跳出碗沿来,“陈队长,我老汉今年八十有八了,以前还自夸耳不聋眼不花,这一回,真是老糊涂了,错把英雄当恶人……唉,人再厉害,不服老就是不行啊!来,啥也不说了,敬重也好,赔罪也罢,全在这酒里了……”

陈叫山和取湫兄弟见苏爷端的这海碗,比满仓的脑袋都大,酒又倒得这么满,正担心苏爷时,苏爷却一抬手腕,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几声,将一海碗苞谷酒,喝了个点滴不剩,末了,用袖子抹了抹白胡须,哈哈大笑,将海碗倒扣着,高高举给陈叫山和取湫兄弟们看……

“兄弟们,干谢苏爷抬举……”陈叫山一声高喊,八仙桌前,便传来一阵“咕咚咕咚”的喉管咽酒声,眨眼间,兄弟们皆将一大碗酒喝干了……

若道山里人的热情,是温婉的,似小火熬粥,待到以酒招待你时,便变作了豪迈与蓬勃,似大火熊熊,呼呼而来……

坐在八仙桌前的每一位乡亲,都感到愧疚不已,尤其想到他们之前七嘴八舌地,质疑、嘲讽、揶揄陈叫山时,更是惭愧得头都抬不起来。现在,坐在八仙桌前,大海碗里倒满了酒,乡亲们恨不得将所有的愧疚、自责、无地自容,都化在酒中,一口饮下,仰脖抬腕之际,那天地之间有我在的痛快与豪迈之感,将这些愧疚、自责、无地自容冲垮了,泡化了,流走了,并将这种感觉,通过大海碗,通过酒,传递给陈叫山,传递给取湫兄弟们,以求得到他们的原谅……

频频举碗,频频开坛,你来一碗,我倒一碗,一桌子丰盛菜肴,没动几筷子,几个大酒坛,已斜斜倒在了八仙桌下……

陈叫山纵是海量,即便能胜过武二爷景阳冈一十八碗打老虎的雄威,也架不住乡亲们你敬一碗,他敬一碗的轮番敬酒对饮,连连摆手推拒时,那位起先拿着钉锤敲铁板,召唤乡亲们的汉子,却又端起酒碗,说,“陈队长,你晓得我现在最想啥?我现在最想啊,一脚能把这地跺出一个大洞来,我一头扎进去……我,我觉着没脸啊……”肩宽膀粗的汉子,说到这里,手举大海碗,竟是热泪盈盈,顺着脸淌下来,忽而又哈哈大笑起来,将大海碗再朝前一推,“陈队长,来咱喝上个六大碗,恭祝你和兄弟们六六大顺,取湫成功……我先干为敬……”

汉子掏心掏肺的话,说到了这份上,陈叫山还能如何推拒,二话不说,端起碗就喝,放下碗就倒,倒上了又喝……一连与汉子对饮了六大碗!

一阵猛喝之后,莫说陈叫山,在座每一人,都觉着喝得太猛了,要稍微缓上一缓,苏爷和乡亲们,便向陈叫山和取湫兄弟们,讲起了滴水岩这一带,曾经遭遇棒客土匪烧杀抢掠,饱受匪患之往事……

北山愈北,山势愈险,一岭接一岭,一湾连一湾,密林,险关,幽洞,绝道,形成了北山以北诸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为棒客土匪屯兵养马,操练士卒,提供了天然之屏护。

因而,自元末明初起,这里的棒客土匪,便如野草一般猛生疯长,历代的官府,屡屡出兵进山剿匪,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北山之北的山民,自打落了娘胎,便开始对“棒客”一词,心存忌惮,这种忌惮与恐惧,伴随之一生,一代又一代……

离现在最近的一拨土匪,便是邱疯子,此人原本是梁州城里的一个破落秀才,有一肚子学问,长得斯斯文文。但后来因青梅竹马的姑娘被恶人强占,一怒之下,杀了恶人,便来这里占山为王,因着有智谋,有心计,擅于笼络人心,不出一年,山寨上便啸聚了三百多号人!

此人之所以被人称为邱疯子,皆因为他感情受挫之后,心理扭曲,与常人观念存异,冷血无情到极致,心狠手毒到极致!被他抓上山的女子,无论俊丑几何,他糟蹋一晚,天亮时便挥刀杀人……有人敢骂邱疯子,只要传到他耳朵里,他将人抓上山来,朝骂人者的嘴里,塞胡豆般大小的石子,一直塞到人噎死为止……有人若敢以异样的目光看他,他便将人倒吊起来,脑袋下放一盆石灰水,使其眼睛恰巧浸泡在石灰水中,连续吊着,直至人血流不畅、眼睛被石灰水腌烧疼痛而死……

后来,若不是邱疯子动了太极湾的心思,主动下山去打太极湾,被姚秉儒的民团消灭,天晓得这种世间罕见的恶人,还要折磨死多少人……

陈叫山和取湫队兄弟,听着这些沉重往事,个个叹息不止,唏嘘不已……也逐渐明白了,当时取湫队刚来这里时,乡亲们那种家家关门闭户,眼神异样,避之不及,以及在井水中投放“杀肠散”的缘由了……

陈叫山缓了一阵,酒劲似乎稍稍散去了些,只觉着胸膛中跳跃着火焰,奔腾着巨浪,疾驰着烈马,一腔豪气,滚滚翻涌,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大海碗,齐齐跳起,吼喊出一声秦腔念白“善恶清浊终有分,千古英雄皆烈魂……”

苏爷和乡亲们猛然一惊:原来陈队长还有这一嗓子哈,便纷纷叫嚷着,要陈叫山多唱几句……

陈叫山仰头看天,面红耳赤,嘿嘿嘿一阵大笑,又一拍八仙桌,扯着嗓子,吼喊了起来

朝堂沙场梦几轮

珍圭银枪何为尊

金戈铁马日曜金

枕戈待旦雪飞银

道甚么一将功成万骨枯

说甚么功名不朽汗青存

有道是故国家园落照里

泥炉温酒笑王孙

栏杆拍遍遥望处

玉笛一声老泪浑

嗨嘿哟

哎嗨啊啊喂哟

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

善恶清浊终有分

千古英雄皆烈魂

……

第155章入洞

沿一尺来宽的羊肠小道,斜斜而上,行不远,路便入了松林,白皮松、罗汉松、宝塔松一棵紧挨一棵。s。好看在线》再朝上走,又是杂木林,陈叫山和取湫兄弟们,在乡亲们的引领下,走在枯叶厚厚的山路上,似感觉腾云驾雾一般,脚似乎总踩不踏实,虚着,飘着,使劲了踩,又仿佛被一种力量反弹着,走得大家皆汗流满脸……

“看那就是滴水岩……”

陈叫山和取湫兄弟们,顺着一位乡亲喊指的方向看去:头顶上方,云雾缭绕,白色雾气,似烧开的沸水在散发热烟水汽,一股股,一团团卷着,涌着,推着,移动着,使人犹如遥望仙境……

一身的燥热之气,瞬间清冷下来,陈叫山感觉湿湿的潮润之气,飘浮在眼睫毛上,耳朵眼里,整个人觉着清爽无比,冰冰凉凉,沁骨入肌……

哗哗哗哗哗的水声渐大,走近了,见一道细细窄窄的小瀑布,挂在绿绿如葱色的岩壁上,珠玉乱飞,万颗银亮,岩壁上的三个红色隶书“滴水岩”大字,掩映在绒绒嫩嫩的绿藓间,红嵌绿,色分明。苔藓尖尖上挂着的万千颗莹莹欲跌的细密水珠,被日光一照,幻发着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奇异光环来,看得人内不觉其身,外不觉其世了……

满仓是乐州城里的人,何曾见过这般人间仙境,领略过此等洞天福地,仰着头,看得呆了,嘴巴大张着,光是说着一个字,“好,好,好……”七庆忘却了手上的伤痛,脑袋朝瀑布伸去,舌头吐出来,像夏天受热的狼狗一般,去舔那水流,水花飞扑过来,溅了他一头一脸。三旺将背上背着的陶罐解下来,用袖子擦擦罐口沿沿,便去接那流水……有位乡亲便说,“这不是湫水,湫水还在里头哩……”

难怪人们说起取湫之地,总是说“滴水岩白龙洞”,连在一起了说,原来,白龙洞是藏在滴水岩瀑布的背后啊……

鹏天脸上包着布,不顾伤痛,单腿站立,另一腿架在支撑腿的膝盖上,手搭凉棚,冲众人做了个怪脸,用手挠挠耳朵,“孩儿们,俺齐天大圣又回来了,快快随我进水帘洞……”

陈叫山笑着拍拍鹏天的屁股,要他站远些,免得瀑布将他脸上的伤口弄湿了。

陈叫山站在瀑布前,看了许久,也没有找见后面的洞口,有乡亲便说,洞口在上方呢,而且,洞口小得很,稍微胖一些的人,根本钻不进去!可一旦进了白龙洞,里面却又大得惊人,据说走上个三天三夜也走不完!可是,滴水岩的瀑布,常年不断流,一般人带着火把,进入白龙洞时,火把便被瀑布浇灭了,而白龙洞内,即便大白天进入,也是伸手不见五指……

这时,苏爷来了,远远地喊着,“年轻人就是腿脚快啊……”

昨天,苏爷喝了许多酒,晚上醉了,众人考虑他年纪大了,早上来取湫时,便没有叫醒他,没想到他竟随后赶来了。

苏爷背着一个大背篓,走到瀑布前了,放下背篓,取出一个小小的泥瓦罐,和一圈的粗绳。揭开泥瓦罐,里面是红红的短炭,苏爷凑近去吹,红光照耀着苏爷雪白的胡须,“这叫红心灯:红心灯,红心灯,白里黑里一灿明!有这东西,进了白龙洞,才能不当睁眼瞎……”

苏爷说,几百年来,多少人进入白龙洞时,因考虑不周全,进去以后,两眼一抹黑,而洞内多有深沟大坑,失足摔死者,不计其数!直到前清道光二十一年,官府为解天旱,派出民众代表来取湫时,为安全起见,才有人想到了用红心灯。然而,白龙洞幽黑无比,时有怪风怪雨,即便有了红心灯,有时候也会被熄灭。

人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付出了无数生命……

陈叫山对苏爷说,“如今不用怕了,咱有这个……”说着,从怀里摸出打火机,“啪啪”两按,火苗便跳了出来。

苏爷看得惊奇,放下手里的红心灯,从陈叫山手里要过打火机,姿势笨拙地按着,连按几下,都没有打着,陈叫山帮着他按,“啪”一下,火苗跳出来了……

“咦……啧啧啧……这真是好东西呢!”苏爷将打火机在手掌里反复摩挲,放到眼睛前,仔仔细细端详,“西洋人弄的这些玩意儿啊,怪里怪气,有些咱瞧不上眼,但有些,甭管咱瞧上瞧不上,人家的玩意儿,到底还是有些用处哩!老祖宗留下的好多玩意儿,多少年了,就是没个变,赶不上西洋玩意儿喽……”

陈叫山点点头,将打火机在手上一抛,“是啊,要想在黑暗里摸索着走,还是得有好玩意儿才成啊……”

经过简单商议,陈叫山和苏爷、三旺、鹏飞,以及另外两位乡亲,进入白龙洞,其余人,留守滴水岩。

苏爷领着陈叫山、三旺、鹏飞和另外两位乡亲,拐到了滴水岩瀑布上头,在一块大石头上,将粗绳拴好,说,人抓着粗绳,一荡,便进了白龙洞。可是,如果荡不好,非但进不去,浑身淋湿,那是小事,有可能撞破脑袋,摔烂陶罐……

三旺在往背上绑取湫所用的大陶罐时,苏爷拦下他,要他将陶罐的盖子取下来,罐口朝下绑,火把用油布包好,连同陶罐盖子,单另绑,以防在入洞时,荡不准,瀑布的水灌进陶罐中,重量加大,人便承受不住了……

苏爷背着大陶罐,抓紧粗绳,双脚在大石头上一蹬,身子朝后跃去,借着粗绳的荡力,“呼”地一下便钻进了白龙洞里。接下来,三旺和两位乡亲都顺利进入了洞里,鹏飞荡的时候,身子穿过瀑布的一刹那,紧张得眼睛闭了一下,结果没荡准,一条腿进了洞,身子却还在外面,瀑布哗哗哗地打着鹏飞的身子,急得他大叫,水又朝他嘴里灌,眼睛也睁不开,里面的人将他一拉,他赶紧一松粗绳,才跌进了洞里,险些将背上的大陶罐摔碎了……

轮到陈叫山了,陈叫山笑笑,并不用粗绳,手攀着瀑布上方的一条石缝,身子朝下悬着,喝喊一声,腰腹一发力,“呼”地一下,稳稳地跃进了洞里……

洞内果然幽深无比,一位乡亲大喊一声,声音传了好久,似乎还在传荡着。

陈叫山打着打火机,逐个将大家的火把点亮了,苏爷在前,陈叫山在最后,六个火把晃动着,在幽黑无极的白龙洞里,摸索前行……

第156章相思

陈叫山和三旺、鹏飞,在苏爷及两位乡亲的引领下,一步步朝白龙洞深处走去……

前行不远,岩洞上方垂下无数个石柱子,形如倒吊的宝塔,上墩粗,下梢细,石棱尖尖,如刀戈林立。而地面又隆起高包,一上一下,相互挤压逼仄过来,使得人穿行的空间愈小,须弯腰下蹲,方不至于被倒悬的石柱尖尖,戳到脑袋上,挂到背着的陶罐上,个别之处,甚至须爬着通过了……

一会儿猫腰,一会儿蹲,一会儿爬行,一会儿站,手里举火把,背上背陶罐,一行人的前行速度,仅比蜗牛快上那么一点点……

洞里幽黑无比,若无火把照亮,人便完全成了睁眼瞎,最黑的黑夜,也比不上这般幽黑……

而山洞之外,却是艳阳高照,上午的太阳,镶着亮亮的金边,无数细密的金针,穿空射下,射得人头皮发紧,射得人不敢望天……

取湫队的其余兄弟,守在滴水岩前的草地上,或站或坐,或蹲或躺,百无聊奈。

常海明尽管衣衫被汗水打湿,仍旧抱着两挺机枪,这里一转,那里一站。七庆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截铁杆草,闭着眼睛,只觉着常海明的影子,一会儿晃过去了,一会儿又晃到自己眼睛上了,便说,“海明哥,坐着歇会儿,赁大的太阳,你也不嫌热得慌……”常海明便盘腿坐了下来,两挺机枪分放在膝盖两侧。大头用草茎编了两顶遮荫帽,自己戴了一顶,给常海明丢来一顶,“海明哥,戴着,瞧这狗日的日头,贼他娘晒人啊……”

滴水岩上空的太阳亮晃晃,太极湾的太阳亮晃晃,泥瓦岭的太阳亮晃晃,九岭十八坡的太阳亮晃晃,顺风店的太阳亮晃晃,高家堡的太阳亮晃晃,五门堰的太阳亮晃晃,柏树寨的太阳亮晃晃,乐州城上空的太阳,也是亮晃晃……

卢家大院上空的太阳,亮晃晃地照着,一束金亮的阳光,照在西内院门上的“太平一方”牌匾上,“方”字上面那一点,愈发闪耀着金光,像一块小小宝石。陈叫山领着卫队兄弟们取湫这么些日子,毛蛋几乎天天都会搭个板凳,用抹布来擦一擦“太平一方”牌匾,擦久了,哪天若忘记了擦,师父魏长兴便会提醒,“毛蛋,毛蛋,干啥哩?今儿还没去西内院吧?”

毛蛋今儿刚刚擦过了牌匾,将长板凳放回西内院,将铜盆里的脏水,泼给了院墙跟前那棵大核桃树,端着空盆,将抹布搭在肩上,哼着小曲儿,朝伙房走去。

刚拐过巷角,毛蛋见杏儿正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正午的阳光,在她黑辫子上滑动着七彩。

“杏儿,你这是上哪儿去?”毛蛋站在原地,见杏儿走得极快,料想她有啥要紧事哩。

杏儿走到毛蛋跟前了,步子忽一停,瞪了毛蛋一眼,“我找夫人说事儿去……”

杏儿头略一低,瞥见毛蛋手里的铜盆,一脚朝铜盆上踹去,铜盆被踹得飞了出去,“当啷”一声,砸在巷道的青砖墙上,反弹回来,滴溜溜地原地打着转,“咣当”一下,倒扣在地上了。

毛蛋不明白:杏儿这是哪来的这么大火气?有啥气,就说嘛,跟一个铜盆较个什么劲?毛蛋一步过去,将铜盆拣起来,在自己裤子上一下下擦着盆沿沿上的灰尘。

“我说你天天去擦牌匾,累不累,烦不烦啊?”毛蛋还未开口说话,杏儿倒先说上了,“你就是把那牌匾,擦得能当镜子照,陈队长他们就被你擦回来了么?”

“不是……”毛蛋刚想大声争辩,看见杏儿那气呼呼的表情,声音便又低了下去,“我擦牌匾,跟陈队长他们啥时候回来,没啥关系,可是……”

“行了,忙你的去吧……”毛蛋话未说全,杏儿便一摔黑辫子,又朝前走去了。

这疯丫头……昨个早上在布衣房遇见她,还都好好的,今儿这是咋啦?谁又踩了她猫尾巴了?毛蛋立在原地,用抹布将铜盆一圈圈地擦着,并用嘴朝上呵着气,心里边却一阵嘀咕……

女孩儿家家的心思,呆头呆脑的毛蛋,又怎会晓得?

女孩儿家家的心思,很多时候,只能跟同样是女孩儿家家的来说。

杏儿有了心思,总是第一时间跟禾巧说,禾巧有了心思,却是逮个合适时机了,才跟杏儿说,而且,有些心思是直了说,有些心思,则是拐着个弯儿地说……

昨个下午,陈叫山在滴水岩苏爷家里,脸红脖子粗地吼唱秦腔时,三百里地之外的卢家大院布衣房里,杏儿和禾巧,两个女孩儿家家,正在聊着天……

秋凉了,布衣房的老妈子们,正忙着为卢家的佃户、家丁、杂役、丫鬟、船帮兄弟们准备着换季的衣服。杏儿最擅长包纽襻,用一个小簸箩,装了些纽襻,跟禾巧坐在男衣房的门口,一针针地包纽襻。

禾巧不会干包纽襻的活,便在小簸箩里给杏儿挑纽襻,哪个是佃户的纽襻,哪个是家丁的纽襻,哪个是杂役的纽襻,哪个是船帮兄弟的纽襻,禾巧挑着挑着就挑混了。

“杏儿,这种纽襻,咋没见过呢?”禾巧举着个黑色粗长的纽襻,问杏儿。

“这是卫队的秋衣纽襻,陈队长他们穿的……”

禾巧头一低,不说话了……

禾巧将黑色纽襻,团在手里,又摊开手,用手指一下下地捋着黑色纽襻,头低着,刘海儿盈盈,想着心思……

“禾巧,给我个杂役纽襻,禾巧,喂,喂喂……”杏儿拍拍杏儿的膝盖,“想啥哩?”禾巧赶紧“晤”了一声,在小簸箩里一阵翻找,可手在动着,心却没在小簸箩里,翻了半天,也没翻着杂役纽襻。杏儿却伸手一捏,便捏到了一个杂役纽襻。

杏儿将针举起来,在鬓发上掠了一下,低头又穿包起纽襻来了,猛一侧首,看见禾巧眼神怔怔的样子,便一脚踩在禾巧的脚上,“禾巧,你在想陈队长?”

禾巧急了,一把捏住杏儿的脚腕,“鬼丫头,乱说啥哩……”

“哟,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当我不知道哩……自打陈队长他们去取湫,听毛蛋说,你没事儿就去扫西内院,你说,卢家这么多杂役,西内院的地,轮得着你扫么?”

“死杏儿,你还说是吧?”禾巧抓着杏儿的脚腕,一拉,杏儿在小板凳上坐不稳了,身子一歪,手里的针差点便戳到了手指上。

杏儿将纽襻和针线,朝小簸箩里一丢,两手扶住地,猛地一收脚,摆脱了禾巧的抓控,“禾巧,你怕啥?这儿又没别人,就咱俩……你给我说说,说说,你是咋想陈队长的?”

第157章牵念

禾巧将手里的黑色纽襻,朝小簸箩里一丢,拍拍两手,站起身来,“杏儿,别闹了……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你忙,你光顾着跟我说话,活要干到啥时候去?我先回去给夫人熬药了……”

禾巧的背影,拐过男衣房的青石照壁时,抬袖子似乎在擦着眼睛,一晃,看不见了……杏儿从小簸箩里抓过一个卫队纽襻,拿过针,一针扎了下去,嘴巴撅着,心里恨恨地说着,“扎死你,扎死你个陈叫山,你这一去,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你咋就赁心狠呢?”

杏儿在巷道里风风火火地走着,朝夫人住的院子走去,上午的阳光,在她黑辫子上一下下跳着溅着金光……

夫人院内,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儿,弥漫开来……

夫人前两天去三合湾龙王庙祭拜了龙王,回来路上,去了碾庄码头,看船帮兄弟们砸石头垒砌凌江江堤。俗话说,久旱必有大涝,船帮兄弟们趁着船帮空闲,便从南山霸王寨运来大石头,砸成碗口大小,装在竹编筒篓里,一篓篓叠放在江堤上,将江堤加高。

副帮主侯今春手下的几个兄弟,干活不想出力,一边拿着大锤玩,还一边说些风凉话,说什么凌江都快枯干断流了,还加什么江堤,真是吃饱饭没事儿干,找罪受哩。大帮主骆征先的兄弟,便不爱听了,说这是骆帮主的意思,你们不想干,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在这儿放臭屁……

于是,两伙人就在碾庄码头上干起来了!

夫人刚到碾庄码头,见两伙人在干仗,骆帮主和侯帮主又都不在,急着朝过去跑,训斥了两伙人……白花花的太阳下,夫人一生气,说了许多话,说得口干舌燥,流了一身汗,坐着滑竿回来后,就着了凉……

禾巧去请了柳郎中,来给夫人看病,柳郎中一看,说没啥事儿,吃些西药,当天就好了。夫人一听西药,连连摆手,说那些西药片片,看着就膈应,放到嘴巴里,一下粘在上腭上,下不来,苦死个人……

柳郎中没法,还是给夫人开了中药,禾巧便负责给夫人天天熬药。

柴炉上的药罐里,“咕嘟嘟”地泛冒着酱色小泡,禾巧走过去,将里面的柴枝取了一根出来,并用石头,将药罐垫得稍稍高了些。

禾巧回到屋里,取出一个小册子,翻开,册子中间一页上,写了三个“正”字,第四个“正”字,刚写了一横一竖。禾巧握笔蘸墨,在“正”字的中竖右边,又写了一个短横……

禾巧放下毛笔,轻轻吁了口气,朝未干的墨迹上吁去,气流遇到册页,倒回来,将禾巧的刘海儿,一下吁飘了起来……

十八天了,整整十八天了……自那个月光皎洁的晚上,禾巧将玉佛挂到陈叫山脖子上算起,整整十八天过去了……

十八天啊,那么快,眼睛眨巴一下,就过去了……

十八天啊,那么慢,一个白天,又一个白天,一个黑夜,又是一个黑夜……

十八天里,禾巧多少回拿着扫帚,在西内院里扫地,西内院里没有人,地干净得很,禾巧一遍遍地扫,扫得西内院的地,像镜子一般明光……

好几次,禾巧正扫着,杂役老妈子看见了,赶紧去夺禾巧的扫帚,“哎呀呀,禾巧,这活你不能干呀,让老爷夫人知道了,又说我们偷懒哩……”禾巧也不坚持,将扫帚给了杂役老妈子,自己便转身走了……可过两天,禾巧又来扫,杂役老妈子又看见了,又来夺扫帚……

禾巧的心思,卢家大院的很多人都晓得了,禾巧却以为谁都不晓得……

杏儿便奚落禾巧,说禾巧脑门一拍,能灵到脚底板去,犯起傻了,还真是傻哩……

夫人进了屋,见禾巧坐在桌前发呆,走过去,看见禾巧面前放着的小册子,册页上写着的“正”字,大院里的人传的那些话,夫人并不在意,现在,夫人相信了……

夫人晓得禾巧这丫头,又精又鬼,有些话,能正说,偏不能正说,要反说,夫人便故意咳嗽一声,站在禾巧身后说,“禾巧,又在练字啊?”

禾巧一惊,未料到夫人站在自己身后,赶紧将小册子合了,将头发捋了一下,站起来,“夫人,药好了,我给你端药去……”

夫人端着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禾巧便从罐子里,捏出三颗冰糖,给夫人递过去。夫人一口气将药喝完了,将冰糖含在嘴里,看着桌子上的小册子,便故意有意无意地说,“叫山他们这一去,好像半个月了吧?”

“十八天了……算上今儿……”

“禾巧,你比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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