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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江相-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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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都不敢看着魏水。似乎是做了一件很丢人,很不值得原谅的事情一般。魏水倒是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倒是众人听了他这样的解释,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其实,人就是这样。
当一个人,发表出一些言论来,让这个人成为了众矢之的的时候。不仅仅是和他想法不一致的人,就连很多本来和他想法一致,却由于自己的某些原因而不肯说出来的人,也会对他落井下石。这样的时候,如果没有人拉他一把……
魏水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在心中默默思量。突然,却听到刘睿开口说道:“二爷见谅!”
“哦?你?”魏水不禁看向他,面露疑惑的神色,问道,“你要我见谅什么?你可没说过什么应该求我见谅的话啊!”
刘睿听罢问话,回答道:“二爷,学生是为蒋学兄求请的。”
此言一出,聚众哗然。
看刚刚的态势就可以看出来,刘睿基本上就是这群书生之中的头儿,大家都唯他马首是瞻,而且,在说话发言的时候,也往往是等他先说。这些人的态度,足以反映出刘睿在他们心中的地位。既然如此,刘睿说出这样求情的话来……
说实在的,其他人只觉得惊讶罢了。而魏水,却觉得虽然此事在意料之外,但却又在情理之中。
如果说,一个团体的领导,在他的一个队员陷入困境的时候,明明可以帮上一把,却并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和其他人一样,非但没有雪中送炭,竟然还落井下石。那么,等到这件事情过去,大家回想的时候,就会纷纷觉得兔死狐悲。明明可以救,却连试都不试就贸然放弃了,这样的领导,真的值得大家信任他吗?而且,今天栽倒的其他人,谁知道明天会栽倒的会不会是自己?
一次两次也许没有什么,等次数多了,这个领导就会慢慢的丧失威信。失去那些原本信任他、团结在他身边的人。
而刘睿,明显很懂得这个问题。
蒋承翰并没有犯下什么天大的错误,理论上来讲,刘睿也是可以救得了蒋承翰的。因此,刘睿觉得,自己必须要站出来。不管成与不成,都应该为蒋承翰说上点儿什么。
魏水看了刘睿半晌,面色不变,微微点头道:“你很好!沈先生教的好学生!”
这一句话说出口,不禁让刘睿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不知道,魏水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话。到底是对自己表示赞赏,还是对自己的行为表示不满。
见他慌神儿的模样,魏水才微眯着眼睛,不禁哈哈大笑,道:“刘睿啊刘睿,你既然已经做了,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呢?嗯?身为谋士,必须要对自己的决策有信心。哪怕真的是你错了,只要还有挽回的余地,就必须要保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谁都可以慌,但你不能慌。在大家都慌乱下来的时候,作为谋士,你才是最能发挥作用的时候。慌乱,只会让你错失良机,从可以反死而生,到彻底陷入死地,也许只是你那一时慌乱的错!记得,越是慌乱的时候,就越是慌不得。哪怕对方已经稳操胜券,明知道自己败了,也得败得有气度。今后,切不可再把你心里想的,统统都摆到脸上来了。”
魏水的一番话,让刘睿不禁恍然大悟。
原来刚刚魏水故意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就是在试探自己呢?怪不得!他竟然误会了魏水的意思,没有第一时间猜出来魏水的心思。而且,这一番话,说的是极有道理的。比起钱塘书院的沈先生,见地还要深刻一些。
刘睿不禁想道,怪不得入书院之时,要先拜魏水,后拜沈增。怪不得在书院之中,沈增对于魏水看似是小聪明的案例,都大家褒赏,名人事迹似的,跟大家反复的说来说去。怪不得沈增只能为魏水操持着只在东南小有名气的钱塘书院,而魏水却已经是紫衣玉带,能够朝朝侍立君王侧,参与大明最高的权力斗争了。
想清楚事情,刘睿看向魏水的眼神更加崇拜。甚至连自己想要给蒋承翰说说情的事情,都不自觉的就忘到了脑后。
过于浮躁了……
魏水看着他的反应,在心中暗暗叹气。
这里坐着十几个人,他各个都要用。但用法却各有不同!不过,他还真是想要留下其中最好的一个,帮助自己筹划一些事情。
只不过,人人都有瑕疵罢了。
叹过气后,魏水又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标准太高了一些。不说其他人,就说他魏水自己,难道是完人吗?当然不是!
魏水能够很清醒的知道,自己的弱点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凡事都太依赖计划了,所以做事难免会死板。现在是因为他出身草莽,晋级的方式又比较犯规,所有的对手对他都不了解。所以,才无法对他打出针对的战术。但是一旦对手摸清了他的路子,他的死脑筋,必然会让他处处受制于人,这是必然的事情。
所以,他才不能够在朝堂上呆太久。为了他以后的舒服日子,他必须尽早离开是非之地。以免一步错,则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250 ·夜宴,议秋闱(三)
世间不如意事七七八八,谁能保证自己过得一定是顺心如意呢?
而且,既然人无完人,魏水自己也有问题,又怎么可能苛责人家怎么看怎么顺眼呢?
“好了。”魏水开言道,“刘睿虽然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但在这一桌子人里头,大家都缄口不言时,你敢站出来,替蒋承翰说话,这就证明了,你有很多值得注意的亮点。比如说,你讲义气,比如说,你心地好。这都是值得注意的亮点。那么,承翰的事情,就到此为止。既然没有人能够猜得到我的想法,那不妨,就由我,讲给你们听听。”
魏水要说先前的问题了,众人当然一个个的都是洗耳恭听。谁都不想错过这第一次实践活动,而且事关魏水对他们的印象,更关系到他们日后的前程,也由不得他们不注意听。
“其实,这次秋闱,要你们参与进去,可能有些人无法理解。但是,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既然今天你们坐在这里,就要按照我的安排做事。不愿意的可以随时离开,但今天讲的事情,必须给我烂在肚子里头。谁要是向不相干的人透露半个字……魏某不是什么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大善人。你可以不和我玩儿,但你不能出卖我。懂吗?”
众人纷纷相顾而视,虽然不知道魏水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依旧是对于这样严肃的语气背后需要他们做的事情,感到十分的好奇。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的意见,预料之内的事情,魏水并没有感到多么高兴。
眼睛在周边扫视一圈,魏水说道:“其实事情很简单,跟承翰刚刚所说的有些相同之处,当然也有不少不一样的地方。这么说吧,所谓的盗取考题,让你们去做……真的不是魏某信不过你们。你们之中,贱籍出身的在少数,恐怕大多都是蹉跎了很多年,连个举人都没有考上的吧?参加秋闱的,哪一个不是各省的举人?堂堂的举人科考,却要你们这些秀才……甚至有些连秀才都不是的人做枪手。你们觉得现实吗?”
魏水这话说的很不客气,但这就是事实。
这些人连举人都考不中,就像是大学的考试,让个连高中都考不上的家伙去替考。这种事情,一听就是绝对不靠谱的事情。
因此,众人虽然觉得魏水说的很不客气,但也没有人表示出不满。
魏水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虽然不能按照承翰所说的代笔做枪手,但是依旧需要去弄到考题。不要疑惑,弄到了考题的目的不是让你们去做的。而是要你们去卖!”
卖考题?
这跟偷到考题,做了答案再卖给人家有什么区别吗?而且,怎么觉得比前者更不好啊?这就是魏水所说的出发点是好的?
刘睿不明所以的问道:“二爷,您说卖考题……这跟刚刚蒋学兄所说的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偷到考题,贩卖给考生吗?”
“非也!非也!”魏水摇头,对他们解释道,“现如今,朝廷上掌权的是谁啊?杨廷和杨阁老!此人与陛下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而且,此人在科场舞弊一途上,可以说,是有前科的。杨慎此人,虽然有才华,但并非是状元之才。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状元来由,就必然和杨廷和脱不开关系。你们要知道,现如今,内阁和陛下闹腾的正凶,陛下寄希望于这一届的考生,希望从他们之中拔取英才。但选拔人才的实际权柄,却在内阁和朝官的手里。如果说,内阁在这届考生之中动下什么手脚的话,那不难将他们想要的人才选拔出来。而这些人才,必定会和内阁站在一起,而不会朝向陛下。”
原来是涉及到权力的争夺啊?
众人听着,不禁点头。
涉及到权力争夺,那倒是可以用些非常的手段。而且对于他们来说,权力争夺,正可以让他们获得上升的机遇。
魏水见了众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心中的想法。好吧,虽不中,亦不远矣。魏水接着说道:“刚刚我才跟你们说过,无论过程、结果,一件事的出发点,必须是好的。这件事情的出发点,并非是朝堂夺利,而是给考生们一个公平公正的竞争机会!你们想,内阁想要作弊,无外乎两种,其一,记号,做出一些对于自己人来说显而易见的记号,迅速的分辨出谁是自己人,谁又不是自己人;其二,透漏考题,将考题泄露出去,给这些考生们一个准备的时间,这样,不至于出现临场发挥失常的现象。但无论是其一,还是其二,对于那些没有得到特殊照顾的考生来说,都是非常不公平的。你们觉得呢?”
蒋承翰是第一个跳起来赞同魏水的观点的。
可以说,在场的众人之中,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的才华并不比别人差。可能在他们看来,他们的才华,比起考上举人的人来说,并不差,甚至还要比他们好一些。虽然实际情况可能和他们所想的大相径庭,但他们自己就是这样觉得的。
如果才华上他们不输于他人,那么落榜的原因是什么?只能是有人舞弊!如果说谁对舞弊这种事情深恶痛绝,不得不说,不会是别人,只能是他们这些,屡试不第的落榜学子!
因此,在蒋承翰站出来之后,大半的书生都出言赞同了魏水的说法。
“好。”魏水点头道,“既然这种现象是特别不公平的,为了陛下,为了大明,也为了这些莘莘学子们,我去弄到考题,而你们,负责和这些被内阁边缘化的考生搞好关系。将考题或是记号透漏给他们,让他们人人都事先知道考题是什么。这样的话,内阁就无从作弊,对于谁来讲,这次考试,都可以算作是非常公正的了。你们觉得呢?”
众人自然表示出一片赞同的意思,魏水此举,在大多数人看来,确实是可以让内阁偷鸡不得蚀把米。
252 ·书院(上)
魏水向来嗜酒,没有人灌他,他也不会喝得少了。
因此,从酒楼回到住处的时候,墨大隔着半个院子就问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儿。
“二爷,现如今京城局势不稳,您出门在外……多少带个人吧?属下自然知道您不怕那些宵小之徒。只是,如若真的不小心出了事情,到时可就是悔之晚矣了。”
知道墨大是关心自己,若是换了庞日,魏水少不得要好生安抚他几句的。只可惜现如今魏水喝的是头晕目眩,虽然还不至于是烂醉,但脑子反应的也有点儿慢了。也正因为如此,在墨大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魏水说道:“都是一群只会耍耍嘴皮子的家伙!杨慎不错,想到就敢做到,可惜是个有勇无谋的玩意儿!出事情?哼,还真当我在乎这条命?”
一言及此,墨大吓得张大了嘴巴,不知道接下去他还应该接句什么话。
好在魏水也没有等他接话,脑袋一歪,靠在墨大肩膀上,就这么沉沉的睡过去了。
墨大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将魏水弄到屋里去。
次日,魏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刚刚起床,就听墨大回报说,嘉靖皇帝让他进宫一趟。
“怎么不早说?”魏水皱了皱眉头。
耍大牌没有这么耍的,别说大明朝皇帝最大,就算皇帝没拿到全部的实权呢,那也是魏水服务的对象,轻易得罪不得啊!
墨大有些为难的说道:“是传旨的公公说的,不是什么急事,不让我们吵醒了您。”
“你这……”魏水无语了,他敢说,昨天晚上的事情,皇帝一定已经知道了。虽然说锦衣卫是墨大统管,但皇帝身边最近的人依旧是东厂的番子,魏水并没有刻意避讳的情况下,他不知道才不正常,“算了算了,更衣,我这就进宫。”
朝见天子,魏水显得没有昨日那么兴奋了,但依旧是紫衣玉带,显露出一副新鲜劲儿还没有过去的样子。
“草民参见陛下。”殿内,魏水叩行大礼。
朱厚熜看了他半晌,才摆手叫他起来,并吩咐黄锦给他搬了个凳子坐。
“今日魏先生起得稍晚了些,是昨天没有睡好吗?”朱厚熜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知道昨天的事情,但魏水却知道,这位初操权柄,权谋已经开始生根发芽的皇帝,如果不知道,那才是一件让人奇怪的事情呢!
魏水起身道:“陛下恕罪,草民昨日夜里和一些同乡出去饮宴,一时把持不住,喝得多了些。今早传旨的公公到我那儿的时候,被我宅子里那不开眼的下人给拦了一下子。刚刚是知道消息,进宫着急。等草民一会儿回去,饶不了他!”
“哈哈,你啊,你啊,魏先生,坐坐坐,坐下说。你总说要朕对内阁多加忍让,以图将来。怎么换了你自己做事就这么急躁了呢?人家便算是做得不对了,那也是为了你好。若是朕的身边能多些这样的人,朕也不必每天过得如此不顺心啦。”
嘉靖皇帝看似在说魏水家下人的事情,但说着说着,就不禁把话题转向了他自己。与其说是在给人家家中的下人求情,莫不如说是在抱怨他自己这个皇帝做得不爽了。
魏水不禁在心中暗叹口气,心道:你这皇帝过得还不够爽啊?你都觉得不爽,人家平头百姓,比你惨的人多如牛毛,人家还用不用活了?
不过,虽然对朱厚熜的这种行为十分的不满意,但魏水还是需要安慰安慰他的。
“陛下,正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想当年,太祖爷兴兵之时,也不过是个出家的小沙弥。成祖爷靖难之役的时候,更是差点儿被人给弄死了。相比于祖宗,陛下此时的处境,可谓是好极了!虽然说陛下身边没有几个得用之人,但是陛下要知道,远在南直隶,可是有不少被杨廷和等人排挤的官员们,是心想陛下的啊!更何况,陛下是否忘记了,今年是嘉靖元年,按照祖制,秋闱三年一考,今年便是辛巳科的秋闱啊!这些莘莘学子们,个个都是空有满腹经纶、一身的壮志却无处挥洒!只等着陛下任用他们,给他们一个大好的前程呢!”
“哦?秋闱?”朱厚熜的注意力成功被秋闱一词吸引了过去,“昨夜魏先生喝得烂醉,不会是为了秋闱的事情吧?”
魏水说道:“陛下圣明,草民正是为了秋闱一事。陛下可知,草民在绍兴出资兴建了一座书院,名为钱塘书院?”
“钱塘书院?”朱厚熜略略一想,说道,“朕好像对此略有耳闻,却不知道是你出资兴建的。这钱塘书院和普通的书院有什么区别?你倒是仔细说说看。”
魏水说道:“陛下有所不知,钱塘书院与普通的书院截然不同,草民所建的这个书院,并不以科举为目的。”
“不以科举为目的?”朱厚熜哑然失笑道,“哪怕是最小的私塾都知道,天下士子们立志要考科举入仕途,怎么偏偏你的钱塘会馆就不以科举为目的了?你倒是说说看,不以科举为目的……那你以什么为目的啊?朕就不信了,不以科举为目的书院,难道还能有人去读?”
“陛下说得对了!”魏水笑道,“草民所建的这个钱塘会馆,虽然不以科举为目的,但就是有很多人趋之若鹜。那是因为,凡是入钱塘会馆之人,如果家境贫寒,书院可以分文不取。书院现在的学生,有少部分的孩童是读不起书的,而且书院每天中午供应一顿午饭,他们起码可以为家中省下来一餐!当然,更多的,还是一些屡试不第,亦或是身在贱籍,没有资格考科举的人。”
朱厚熜越听越纳闷儿,这样的书院,教出来的学生能有什么用啊?不是纯属荒废掉了吗?所谓读书,无外乎是为了科举入仕途,不能够入仕途,那学了有什么用啊?还不如当个学徒,亦或是好好在家种地呢!
253 ·书院(下)
“陛下,草民记得,宋文山先生的衣带铭,如此说过,‘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草民觉得很有道理。读圣贤书,并非为了科举入仕,而是为了‘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魏水说着,站起身来,道,“陛下,钱塘书院所教授的,是经世致用之道。内阁的阁老们,从前闭门读书,不事生产,不历世事。待到一朝中进士、点翰林、入台阁,又忙着结党营私。忙着利用陛下登基,权势不稳的机会,巩固自己的实力。排除异己,欺凌君上。此为空虚之学,于国无用!而草民的钱塘书院,却以务实为第一首要之任务!”
魏水能够获得朱厚熜的喜爱和信赖,并不是没有缘由的。从头到尾,魏水只想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儿,顺便把自己摘出风口浪尖。并不贪栈权势,和朱厚熜之间没有半点儿的冲突。而且,每每说话之时,他总是能够挑着能够让朱厚熜听得进去的说法去说。
比如说现在,他如果说自己的钱塘书院经世致用有多么好、多么好,最大的可能只是引起朱厚熜的反弹和疑心,以为他也要参与党争!而魏水着重说的却不是他的书院,而是内阁‘排除异己,欺凌君上’的做法。这就让朱厚熜感同身受了。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那就不难影响朱厚熜的判断。
比如说现在,朱厚熜眼睛一亮,一时间,只意识到了魏水所说的钱塘书院肯定是个跟让他头疼的内阁截然不同的地方,便感兴趣起来,急忙催促着问他道;“魏先生,你说的经世致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给朕仔细说一说。”
魏水当即遵命,解释道:“陛下,草民提出的这个‘经世致用’的想法,是相对于内阁及翰林学官之空谈而言。草民认为,民间有一句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学子贵识时务,道不虚谈,学贵实效。陛下请设想,如果人人都只讲空谈,何人替陛下驭民治国?唯有识时务者,利济苍生,方是圣贤。读书人,需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不是把自己的能耐都用在争权夺势,结党营私之上。”
朱厚熜觉得魏水说的有道理,但这番言论,他好像是在哪儿听说过似的。
实际上,魏水所说的‘经世致用’一说,兴起于明末,乃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等人所提倡之学说。与之相对的,就是有明一代被推崇备至的程朱理学。
程朱理学讲究‘存天理,灭人欲’,对于思想的束缚非常之大。朱元璋、朱棣两代的皇帝,对于朱熹这个本家学者是十分推崇的,还将他捧到了圣人的地位上。
魏水没有撼动朱熹地位的实力,也自然不会有用‘经世致用’去替换‘程朱理学’这样不自量力的想法。
而朱厚熜之所以觉得听到过,实际上,经世致用一说,也是明代心学、理学交锋的产物。从正德朝开始,心学就已经开始在大明朝廷之中流行,之前平定朱宸濠之乱的王守仁,正是这一派的开山祖师。
“魏先生,你的意思是,钱塘书院教出来的学生,都是奉行经世致用的人才?”朱厚熜对魏水问道,“可是即便再是人才又有什么用呢?你刚刚也说了,那些没钱读书的孩子还好说,他们有科举入仕的希望。而那些屡试不第的人,也勉强有科举的资格。但那些贱籍出身的呢?三代之内,乃至世世代代都不能考科举,就算再会经世致用,又有什么用呢?”
魏水早知道朱厚熜会这样问,已然想好了对策,此时听他问出来,便解释道:“陛下,太祖、成祖二位皇爷为何如此推崇程朱理学?盖因为理学堪为我大明所用!用程朱理学来教导天下的官员,用八股文章来取仕,陛下才好用程朱理学的条条框框管制他们。如果没有了程朱理学,则陛下的君权必然不会如此稳如泰山。而草民所建的钱塘书院,培养的并非是官吏,而是师爷,是谋士。他们学得经世致用之术,去辅佐官吏治理地方。陛下管制官吏,官吏借用师爷,师爷筹谋驭民之道。陛下试想,整治一个官员,不是那么顺手。但如果要整治一个百姓呢?尤其是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百姓,岂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朱厚熜不可避免的动心了,这个对权势有着极大控制欲望的皇帝,非常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够任他揉捏。而魏水刚刚所讲的,无疑是为他增加权柄的好事。
既有人帮他料理地方事务,而又不用害怕这些人会做大。一旦看到有做大的苗头,他这个皇帝想要弄掉一个官员,要遵从祖制,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亦或是经过内阁,层层繁琐的程序。但想要弄死一个平头百姓?那可就是太容易了啊!
而且,魏水话里话外,还是在为他着想。并没有试图去撼动‘程朱理学’于大明朝廷的主流地位,而只是想要用‘经世致用’这样的旁门左道来协助管理而已。
朱厚熜很崇拜太祖、成祖两位皇帝,如果魏水贸然说他们制定的东西不对,肯定会引起朱厚熜的反弹,而现在,魏水并没有那么做,也就避免了朱厚熜对他起疑。
仔细想了想,朱厚熜便明白了魏水所说的钱塘书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而且,就如同魏水此时心中正在想的一样,朱厚熜不会允许这样的一个书院在魏水一个人的手上。
这无关于他对魏水到底是信任还是不信任,仅仅是作为皇帝的一种本能的理智选择而已。钱塘书院具有太大的诱惑力,魏水如果一个把持不住,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事情。只可惜,现如今的朱厚熜,夹袋里头实在是没有太多可以用的人呐。
254 ·反制
人到用时方恨少啊!
朱厚熜不知道会不会如此感慨,反正他暂时是只能安抚着魏水,挥霍他看起来暂时还爆棚的忠心。
“魏先生的想法,比起内阁的老家伙们,还是要有见地的多啊!”朱厚熜如此夸奖了一句,又将话题扯回了本来的内容,“刚刚魏先生说到秋闱?为何又突然提起了钱塘书院?难道这钱塘书院和秋闱有关?”
魏水在朱厚熜的示意之下,重新坐回了凳子上,说道:“昨日来找草民的那些人,是草民的家乡人,也是钱塘书院教授出来的第一批学子。他们来到京城,就是为了此次的秋闱!”
魏水这话让朱厚熜摸不到头脑了,刚刚才说过他们不为科举,又怎么是为了秋闱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魏水看出朱厚熜的疑惑,解释道:“陛下,草民知道,杨廷和杨首辅等人,可是都瞪着眼睛,等着今年的秋闱呢!他们一向是处事不择手段,如果说陛下现在不及早做准备的话,怕是这一批的进士,又要被内阁抢了先了!”
朱厚熜听罢,眉头皱起道:“这倒是个麻烦的事情……”
秋闱一事,朱厚熜就算是再想管,可也不能绕过内阁去。毕竟做皇帝的,他不能直接做考官吧?
“如果朕来出题的话……”朱厚熜琢磨着,不觉说出了声音来,“朕来出题,让学子们做答,是否可以……”
“陛下。”魏水叫停了朱厚熜的自言自语,对他说道,“陛下,您天资聪颖,由您来出题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但如果由您来出题,总不能也由您来宣布考题吧?即便是由您来宣布考题,总不能由您堂堂九五之尊的身份去考场监考吧?陛下,您如果真的如此,怕是只会让内阁反弹。他们可都是在朝为官多年的老臣了,所谓的同年、同乡、同僚满朝皆是。您想要让他们做不得手脚,怕是太难太难了。都说科场弊案,试问又有哪朝哪代,哪一科的考生是绝对公平,没有一个作弊的呢?怕是举不出一例来吧?陛下,如果想要防止内阁作弊,草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知道陛下是否愿意听一听呢?”
朱厚熜当然愿意听!
在嘉靖朝,只要大臣们不让干的事情,嘉靖皇帝必然十分支持。只要是能恶心到内阁朝臣的事情,他都愿意乐此不疲的干。现如今听说魏水有可以防止内阁作弊的法子,兴奋之余,便准备仔细的听上一听。
魏水便将自己昨天晚上跟那些学子们说过的话,简要跟朱厚熜说上了一遍。
朱厚熜听罢沉默半晌。
虽然说魏水说的的确是一个处理办法,但是朱厚熜听着,就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为了防止少数人作弊,你就殃及绝大多数的人吗?把考题下发?这科举考试押题什么的还有意义吗?科举不就失去了应有的味道了吗?
魏水早知朱厚熜和那些学子不一样,学子们,魏水可以通过气势上镇服的方式,让他们服从于自己。可是朱厚熜……气场这么强大的皇帝,他还是觉得不要自取其辱的好。这种人,属于顺毛驴子,必须要找准方向,顺着他,让他同意自己的看法。
“陛下,您想啊,内阁如何来甄选和他们属于同一阵营的考生呢?名字都是糊起来的,卷子都是誉写下的。他们想要在阅卷的时候作弊,就必须要给考生们一个暗号。而内阁把这个暗号传给了心向内阁的人,草民也通过这些钱塘书院的学子将暗号传递给了不受内阁重视的人。但总有些人,出淤泥而不染,既不愿意接受内阁的招抚,又不愿意与草民派去的透题的书生为伍。草民以为,这样的人,才是陛下最应该亲近的人。他们正直,不屑于与内阁同流合污。同时,他们也是不会轻易用自己的清名与贩卖考题之人同流合污的。这些人,原本以为自己没有买题,中进士无望。但陛下只要从卷子之中找出未作记号的部分,从他们之中再擢拔佼佼者。他们岂不是会对陛下心生好感,另眼相待吗?”
这话说到朱厚熜的心坎儿里头去了!
他不想受制于内阁,同样不想受制于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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