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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江相-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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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方式,能选拔出来的,肯定都是总的实力很强的人。如果只是块头大,可能一时占了上风,但终究会输给那些比较灵巧的人。而如果只是灵巧的话,其实作用也还是不大的。当然,如果他们能够想到,先合力除掉最大的障碍,那么所有人存活下来的几率都会更高,这样,最强的人或许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归根结底……归根结底……二爷,我觉得,您能选出来的,肯定会是那种,既有实力,又有些运气的人。”

    唐骥看向魏水,可魏水却依旧没有说话。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往肚子里灌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骥皱了下眉头,继续说出自己的看法,“但是,二爷,恕我直言。这样的人,恐怕一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弄死你吧?”

    魏水的情绪终于有些波动了,虽然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唐骥一眼,就又转开了目光。但好歹,唐骥是得到了一些回应的。于是,得到回应的唐骥,忙不迭的再加上一把火。

    “要知道,二爷。”唐骥说道,“刚刚我能控制住场面,是因为他们都很害怕,不希望自己被选中,但却很希望被选中的是其他任何人。他们的软弱、不团结,才造成了刚刚那样的事情出现。但在这场杀戮过后,很显然,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杀红了眼睛,甚至可以说是杀顺了手。到时候,我可是真的没有把握,一定能够护您周全。不得不说,二爷,您太行险了!”

    “行险?”魏水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向唐骥,眼神由于喝了太多的酒,以至于稍稍有些涣散,“知道吗?从过去,到现在,或者还包括以后,我每一次行事,几乎都是在行险!”魏水说着,放下酒壶,摊了摊手道,“我就是这个性格,恐怕是改不了喽!”

    唐骥听罢,却不赞同,他摇摇头道:“在诸暨县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您所有的计划,甚至有些部分还参与进去了。但那时候,您好像并没有行险……”

    “那是你没看懂!”魏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唐骥的话,说道,“于骗术之道,我和其他人是不太一样的。我设局的时候,往往都会把别人的心理考虑进去。一环套着一环,在事前就想出几乎所有的可能。你也可以把我看成是一个死脑筋,之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我都显得游刃有余,那是因为我还有无数个备用的方案。人心毕竟不是轻易算得准的,那是世界上最难猜的东西。我的处事往往都很危险,但一旦成功,达到的效果,却会是我最想要的那一个!”

    唐骥低头沉思,他想到了田续飞,想到了那个局,想到死了被田续飞亲手交给魏水的万贯家财和唯一的儿子。

    “而且,你刚刚所说的,我都考虑到了。”魏水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只像是在说一件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如果你觉得我残忍,我可以承认,我的确很残忍,但我也不是没有给他们留下活路。一个监室之内,所有人都活下来,其实有办法,只是……罢了,就算我惨无人道好了,这个时候,八成是没有人能想得到那个办法的。即便想到了,恐怕也没有人愿意配合他的做法。另外,你提到了胜利者……”魏水仰起头,想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唐骥,问道,“你真的认为,活下来的会是实力最强的?”

    唐骥点头,他觉得这个答案根本就不需要讨论,也不可能受到任何的质疑。

    “我要确认一下,你说的实力,指的是这个。”魏水说着,左手攥起了拳头,右手一根手指头向左手指了指,对唐骥问道。

    唐骥看懂了魏水的意思,却不知道魏水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只能顺着感觉点头。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拳头最硬,再加上一点儿运气,最终必将成为一个监室最后活下来的人。

    “敢不敢打赌?”魏水松开拳头,又抓起了酒壶。直接拎着壶,往嘴里倒酒。抹了把下巴上淋漓的酒水,又问了一遍,“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赌什么?”唐骥问道。

    “就赌最后的赢家。”魏水道,“我承认,有些人会因为拳头够硬而存活下来。但是,绝对不会是全部!我敢肯定,结果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你认为不能活下来的人,很可能,恰巧是最终的幸存者。”

    魏水的话让唐骥听得直迷糊,他搞不懂,到底是自己哪里弄错了,还是魏水自己没搞明白事情。自古以来,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啊!难道会有什么意外?

    唐骥突然想到了庞笑,他连忙说道:“二爷,您作弊可不算数!”

    “作弊?”魏水乍一听还没有反应过来,但看了唐骥几眼,便也想到了被他扔进牢中的庞笑,“你说那个?作弊……算不上吧?”这话一说完,魏水就不禁想起了他趁着整理衣服的工夫,塞给庞笑的东西,紧接着便有些心虚了,“好吧,好吧,你觉得是作弊就是作弊!但是,我说的不是他。其他人,有一个算一个,肯定不都是靠拳头取胜的。而且,很可能是你觉得完全赢不了的人!”

    这样的赌约想来就比较有意思了,唐骥开始苦思冥想,该赌点儿什么东西好。眼神上上下下,将魏水搜刮了好多遍。却现魏水在又灌下几口酒后,突然‘咣当’一声趴倒在桌子上,就这么没有任何征兆的睡了过去!

    这……什么情况?

    唐骥愣愣的看着魏水,心想,不想赌你就别说啊,用得着这样赖掉吗?不过,当他站起身,看到了魏水身边那空空如也的两个酒坛子之后,却突然释然了。这家伙,一口菜不吃,喝掉两坛子陈酿,还很有逻辑地跟他说了那么半天的话,酒量算是很不错了啊!

 119 策马江西·杀戮与信任

    人就快要死光了。

    闻着弥漫在空中的血腥味,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角落里的一具身体的手指,几不可查的轻轻动了动。

    他已经在这儿躺了整整三天了。

    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不敢乱动一分一毫,甚至当有人不经意间路过自己身前的时候,他连呼吸都必须要屏住。小心翼翼地拖慢呼吸的速度,以便让自己胸口的起伏显得不引人注目。

    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不过,还好,这漫长的等待,总会有停止的时候。

    另一间监室内,庞笑背倚着铁栅栏,缩在栅栏与墙壁的夹角处。

    整间监室,已经只剩下了他,和他唯一的对手了。

    两个人的体型看上去差不太多,那人略胖一些,但并不结实。三天的时间,即便是稍微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眼睛都必须留着一道缝,以防其他人将自己作为猎物。而现在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庞笑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手按着胸口。他这里受伤了,不是外伤,是内伤。跟比自己块头大很多的人殴斗,这是必然的结果。

    唯一的对手始终在相对的角落看着他,却没有因为他剧烈地咳嗽而贸然动手。

    诚然,这种身体状态,他不可能保持最警惕的精神。但三天来,所有想要趁他病要他命的人横躺的尸体却敲响了警钟,这个人,不到准备万全的时候,绝对不能轻易跟他对上。

    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庞笑似乎并不想马上动手。

    庞笑缓过气来,逆着光看向角落里的对手,狠狠摇了摇嗡嗡作响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他撑着地,站起身来,朝对手走了过去。

    在引起对方警觉,但并不会引得他动手的地方,庞笑停住了脚步,低下头,缓缓地说道:“要不,我们讲和吧。”

    讲和?对手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外面那个大人物说得很清楚了,每一个监室里头,只能活下来一个人。

    那么,讲和,什么意思?

    难道庞笑准备当救世主,把生的机会让给他吗?

    看着对手脸上的嘲讽,庞笑的语气愈发的认真了,“说真的,我们讲和吧。”说罢,不待对手言语,他便轻轻解释道,“你知道,我是那位爷亲自下令关进来的。原因原因大概是我不太听话吧?我这个人做事比较随性,不是一定要做的事情,往往喜欢敷衍,许是惹恼了他了。说起来,整个府牢这么多监室里头,最了解他的人,也就是我了。我知道,他不愿意轻易夺取其他人的生命!但我还知道,他需要这些人为他卖命!所以,才想出这么个馊点子。其实一个人都不死,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没有人往那方面去动脑子,而且,谁都不信任谁罢了。包括我,我也不信任任何人。”

    说到这儿,庞笑又开始咳嗽。

    咳嗽稍稍停歇,他缓了缓气,才继续说道:“现在,这里就剩下你我两个人了。不瞒你说,我是个小偷出身,外号锁来降,意思是任何一把锁头看到我来了,就肯定投降。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我开不开的锁头。只要你答应讲和,我去把锁头弄开。我们两个,只要走到监室外头,就可以一起活下去了!”

    “可是”对手想要反驳,因为魏水当时好像是说得很清楚了,每一个监室,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

    庞笑打断了他的插话,道:“是,我当然听到了二爷说的话了,但是,他只说了每一个监室,只能活下来一个,是监室!只要我们凭借自己的能力,走出监室,就不用再受监室里的规矩左右了。相信我,我了解他,如果可以,他不想让任何人死掉。现在的场面,他看了也很难受的!他想要这些囚徒跟他做事,但即便有宁王撑腰,他也不可能把这数百人都带出去。所以,才会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来!他要的,无非就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和一个带走我们的理由!现在,数字是绝对可以交代过去得了,死去的人,一把火烧掉,不会有人深究。而我们也只要给他这样一个理由,顺坡下驴,他就会默认我们的做法是合乎规则的。”

    说到这儿,庞笑停顿了一下,“当然,前提是互相信任。你得保证,在我开锁的时候,你不能从背后给我一下。”

    这样的提议,最终得到了对手的同意。庞笑转过身子,走向那把拴住牢门的铁锁,把后背,交给了三天来生死搏杀、勾心斗角的对手。

    看着庞笑的背影,对手深吸了两口气,让紧张的情绪稍稍平复。

    信你?哼,信你才见了鬼了呢!

    对手的心中有自己的考量!他觉得,庞笑既然能被魏水扔进监室之中,三天间也根本没有怎么注意过他,那就说明他在人家的心中其实并不重要。既然不重要,那他又凭什么猜得中人家的想法呢?

    胡编乱造,除了给自己一个杀他的机会,什么都不会有了。

    对手的脚步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悄悄靠近了庞笑。

    “谢谢!”对手靠得已经很近了,他突然发声,让正在开锁的庞笑不禁惊得一愣,紧接着,就被人从后面死死勒住了脖子。

    “你”庞笑挤出这么一个字来,便再也说不出话。额头上青筋暴起,两手胡乱的抓摸。

    “别怪我,我想活下去。”对手这样说道。

    活下去?谁不想?

    慌乱中,庞笑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衣服内侧,藏匿了整整三天的利器冒着寒光,噗嗤一声,插进了对手的大腿上。对手吃痛,稍稍放开了手,只这一瞬间的工夫,庞笑用脑袋猛地向后撞去,将对手直接撞得松开手,跌倒在地。沾染了血色的短刀挥起,毫不迟疑的没入了对手的身体。

    庞笑用力将刀转了一圈,松了手,跌坐在地上。

    大概只有一只手长的短刀是那天魏水那天帮他整理衣服的时候,悄悄塞给他的,他知道,魏水虽然装作一副漠视生命的样子,到底,还是做不到铁石心肠。

    他很早就猜到了魏水的意思,但却苦于谁都不信任谁,一直没有机会实施自己的计划。

    而现在庞笑叹了口气,那个计划彻底没用了。他原本是真的想救那人一命的,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真的这么脆弱吗?

    而且,想起自己下意识的去摸那把刀,庞笑不禁苦笑,他真的信任人家吗?其实,也未必吧。

 120 策马江西·反常

    早春之际,不知为何,南昌城内总是阴雨绵绵。

    顶着头顶上的蒙蒙细雨,魏水带着唐骥,一大早就去了府衙大牢。

    不得不说,他在府衙大牢里头,的确是闹得很不像话。事情让南昌知府很不满意的同时,更有其他人,对他也是十分的不满。

    其中,表现最为激烈的,就是此时正在宁王府中的谋士,李士实。

    此人表字若虚,是南昌本地人。自幼熟读诗书礼义,精通八股文章。不仅在文学上,而且在风水学上,也可以说是极有研究的。

    成化二年,李士实考中了进士。其后按部就班的做官,由刑部主事,升任员外郎、郎中,后又外放为按察副使提学浙江。能力有,官声也是不错,很快便被擢拔为山东左布政使。正德年间返京,任右都御史、刑部侍郎。

    可以说,一生做官下来,仕途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一步一个脚印,慢吞吞的往上升。只可惜的是最终,到底还是差了一口气,没能登堂入阁。

    正德八年,李士实带着遗憾告老还乡。原本想着,一生也就是这样了。日后含饴弄孙,晚年的日子也会不错。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儿女亲家主动找到了他。

    这位儿女亲家不是旁人,正是宁王朱宸濠。

    正德是个好皇帝,但平生贪玩儿,难免会让人觉得十分昏聩。当然,有些时候,他是的确不负昏聩之名。面对着这样的皇帝,朱宸濠不可能对九五之尊的宝座没有想法。

    一个从小就想要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了。狼狈为奸,一同走上了一条筹划造反的不归路。

    实际上,李士实也确实没有让朱宸濠失望。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江西学子,一直做到刑部的侍郎,他在官场里头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积累出来的老辣的政治眼光和经验,都决定了,他有能力帮助什么都不懂的宁王走得更远。

    在李士实的筹划之下,宁王想要叛乱的风言风语始终没有断过,但正德却极少对江西有什么太大的动作。朝中官吏大多对此缄口不提,江西官场也被李士实一手操控,慢慢的清洗。

    一切,仿佛都在朝着预想的方向行进。但是!谁能告诉我,南昌府牢里头,到底是出了什么鬼?

    “荒唐,简直是荒唐!”李士实很愤怒,甚至在朱宸濠面前,都要不住心里的那股子邪火,“王爷,一个小混混,不过是进献了一只鸟儿而已,您怎么能……怎么就能放任他做那样的事情?那是胡闹,胡闹!荒唐,简直是太荒唐了!滑天下之大稽!”

    正强烈表达着自己不满的李士实,并没有发现,朱宸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然,即便发现了,他也只会觉得,朱宸濠是被那个无法无天的小混混给气的。

    愤怒的言语还在继续,李士实甚至不知道哪根筋搭的不对,突然上前,狠狠地拍起了朱宸濠的大案。

    朱宸濠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紧地皱起,喝道:“李大人!”

    李士实也是一愣,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朱宸濠瞪了他一眼道:“风度,风度!你的文人风度呢?明知道他是个混混,什么都不懂,干嘛要跟他一般见识?再说了,把南昌府牢交给他,那是我点了头的。怎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当然不能说不对!两人是儿女亲家没错,但二人的关系,还是君臣。朱宸濠是君,李士实是臣。根本就无法平等,李士实怎么可能随便说朱宸濠不对?

    当然,此时,他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语气,似乎有些过于冲了。难免会让朱宸濠听在耳里,会觉得逆耳,会觉得不舒服。

    想通了这一点,李士实赶忙想要道歉,但朱宸濠却不等他把话说出来,便摆摆手道:“好了,若虚,我看你也累了。这些天,事情太多,有时间还是多休息休息。总是如此急躁,怎么能行啊?”见他依旧想说话,朱宸濠眉头又皱了起来,吩咐门外的马绍钧进来,将李士实‘送’回家中休息。

    李士实搞不清楚状况了。

    往日,朱宸濠从来不会对他用这个态度。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就是为了一个混混?不至于吧?李士实就是想破了脑袋,都不能明白,那个混混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能够让朱宸濠对自己用这样的态度说话。

    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地,竟然已经到了自己的家门口。

    马绍钧躬身,抱拳行礼道:“先生,属下便送您到这儿了。”

    李士实下意识的,本想打发他离开,可灵光一闪,却又变了主意。话出口时,已经变成了这样,“绍钧啊,你难得到老夫这里来,不进去坐坐吗?”

    马绍钧连忙推让道:“多谢先生好意!只是属下职责在身,怕是不能进去小坐。若下次有机会,一定叨扰。”

    李士实又让了两次,马绍钧都推脱掉了。

    如果换了往日,李士实是根本不会搭理马绍钧这个小小的副指挥使的,但今天却有所不同。

    “好吧,你有事情在身,老夫也就不留你了。”李士实对马绍钧笑了笑,道,“老夫只是想问问,那个名叫魏水的小混混……最近有没有再到王府去过?”

    这算是问对人了!马绍钧还真知道。

    身为宁王殿下的仪卫副指挥使,马绍钧在朱宸濠身边的时间不用想就知道是很多的。朱宸濠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大多即便没有亲自看到听到,但也都能很轻松的通过他的路子打听到。

    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告诉李士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想起李士实平日里所谓的文人风骨,甚至都不屑于用眼皮夹自己一下。这用得着的时候,却也没有什么实际上的表示。光凭嘴说如果好使的话,那银子用来干什么呢?

    想清楚这其中的关巧,马绍钧立马笑着回答道:“先生,那小混混已经多日没有去过王府了。”

 121 策马江西·李士实

    太白酒楼。

    因为‘公事繁忙’而谢绝了李士实一番好意的马绍钧,在回了宁王府露了个面、点了个卯之后,见没自己什么事情,又看看时间,似乎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就心安理得的跑到这酒楼来与人相会了。

    宴请他的,正是李士实口中的‘那个混混’——魏水。

    惯坐的二楼靠窗的雅座,魏水在桌边站起身来,笑脸相迎,“马大人,百忙之中,还来拨冗相见。耽误了您的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待会儿,小的自罚三杯,向您赔罪如何?”说着,魏水招来店小二吩咐道,“我的贵客来了,让厨房快点儿上菜!若是慢了,别怪我不客气!”

    魏水这幅样子自然是做戏给马绍钧看,马绍钧不是傻子,当然也知道魏水的意图。但心里还是莫名的舒服,比起在李士实那里整天受气,偶尔用得着的时候还不见得能讨到好处,魏水这里,他简直是觉得舒服极了。

    近月来,魏水是太白酒楼的常客。即便他只是打个人来说一声,掌柜都绝对不会怠慢了。更何况,他亲自吩咐下的事情,那自然是要完成的又快又好喽。

    两人刚刚入座,菜便一道接着一道的摆上了桌面。另外还有一坛酒,被魏水从桌下拎到桌面上。

    “这酒是……”马绍钧看着觉得奇怪,好像不像是店家准备的,倒像是魏水自己带来的一般。

    果然,魏水笑道:“说来惭愧,魏水自问不贪财不好色,却偏偏嗜酒如命。品尝好酒,算是个小小的爱好吧。这坛子酒,是离开绍兴的时候,特意带在身边的。陈封二十年的状元红!绝对是酒中上品!若不是请您马大人,小的可是无论如何,都绝对舍不得拿出来与人分享的。”

    这话说得马绍钧心里就痒痒,不待他说什么,魏水已经拍开泥封,开始给自己二人倒酒。

    不愧是陈年的好酒,液体倾泻而下的时候,马绍钧便已经闻到了阵阵酒香扑鼻。勾得胃里的馋虫蠢蠢欲动,喉咙也不禁上下动了动。

    “来,马大人,小的敬您一碗!”魏水说着,起身相敬,却被马绍钧拦下。

    马绍钧端着酒碗撇嘴道:“魏水啊魏水,你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太客气!这样可不行,早晚要受欺负的,知道吗?你我这个关系,还分什么大人、小人的?你若愿意,叫我一声马兄便是……”

    魏水听罢,连忙推辞道:“哎哟,这怎么使得啊?”

    “怎么使不得了?”马绍钧瞪眼道,“难不成,你看不起我老马?”

    “这……这怎么会呢……”魏水又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好好,马兄,小弟敬您一碗。”

    “哎,这就对了嘛!”马绍钧开心地笑着,仰头,一饮而尽。

    不愧是窖藏陈酿,接连的几碗酒下肚,马绍钧这个酒量并不太好的家伙便已经有些微醺了。魏水瞥见了,状似不经意地长叹一声,道:“唉,这年头,想干什么都不容易啊。”

    马绍钧听他突然叹气,又说出这样的话,心中自然是有些疑惑地,便接着他的话茬儿,问道:“贤弟,有什么不容易的?嗯?在这南昌府里头,能有什么不容易的?跟哥哥说说,保证给你办咯!”

    “唉……”魏水又是长叹了一口气,在马绍钧几番催促之下,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半月来,小弟我不是从王爷那里讨了一份差事嘛。原本呢,是想好好的显示一下身手的。谁想到,那府牢里头的人,一个个都是桀骜不驯之徒,还对王爷的大事多有指摘!小弟看不过眼,才出此下策,弄死了几个不开眼的。谁知道,竟给王爷惹下了麻烦。前几日去府中拜见,看得出,王爷虽然没有怪我,但到底还是我给王爷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嗐,我当什么事情呢?”马绍钧不以为然道,“今天,李士实也跟王爷提起过了。那个书呆子,你是不知道,一身书卷气,自命清高,讨厌得很!也不知道今天是搭错了哪根筋,竟然在王爷面前拍了桌子。王爷原本的确对你的事情很生气,再加上那神鸟在府中养了没几天就死了,心情更是不好。但你前几日到府中的时候,不是亲自跟王爷解释过了吗?我看王爷对你的态度大为改观。哎?对了,你那天是答应了王爷什么事情?王爷最近几天都红光满面,挺高兴的样子啊!”

    能有什么事情?宁王好色,魏水从进南昌府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自然是逢其所喜,投其所好喽。

    当然,满足一下马绍钧的好奇心,也是没有问题的。

    “是这样。”魏水看了看四周,颇有些神秘兮兮地靠近马绍钧,低声说道,“我在街上一家古董店里,看到一张很奇特的画!”

    “画?什么画?”马绍钧并不觉得,一张画能让宁王的态度为之改观。

    “马兄,您有所不知啊!小弟在市井中混迹多年,不说别的,就这双眼睛,敢说是很准的。那天在古董店,我是一眼就看中了那张画!只可惜……那店老板实在是……您知道的,有些人不是小弟惹得起的。所以没能搞到!不过,小弟已经在王爷面前立下了保证,就这几日之内,只要我那狱里的人手收罗好了,肯定能把那张画给弄出来!”

    这话一说,马绍钧心里琢磨开了。

    能在王府站稳脚跟,他当然足够聪明。只凭着魏水好像什么都没说出来的话语,结合朱宸濠最近的反应,就已经可以判断出了,那个古董店的后台东家,八成会是李士实。

    李士实手中有一副画,暂且不管是什么画,反正魏水肯定是说服了宁王,让宁王起了兴趣。而后再添油加醋一番,就可以很顺利的营造一种气氛,那就是李士实手里有好东西,不愿意送给宁王。这样一来,如果魏水能够把那东西弄到手……

 122 策马江西·“尸体”与幸存者

    很多时候,世界上的事情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现在马绍钧所面临的,这个不是选择的选择一样。

    他可以选择站到李士实一边去,把魏水的小心思告诉给宁王,这样,魏水的局八成会被搅乱。但他也可以选择站到魏水这边,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卖他一个人情。后果,就是李士实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会慢慢的在魏水的影响下,与宁王之间产生一些裂痕。

    这个事情,没有选择哪一边就不对的说法。或者,也可以说成是,怎么选择其实都不对。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琢磨,马绍钧便已经愉快的拿定了主意。

    魏水确实比李士实更招人喜欢一些,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无论跟谁在一起,态度都特别的谦恭守礼。而且,该给的孝敬,一点儿都没有差过。在给多了,给少了,都容易得罪人的情况下。他每一次,都能将分毫拿捏得特别准。

    这样的人,宁王府的下人们,但凡与他打过照面的,就没有几个不喜欢他的。当然,也包括吃人嘴软的马绍钧,他对于魏水,也是一样的态度和感觉。

    不需要肯定的答复,一个眼神,魏水就已经知道,在这场还没有开始的博弈之中,自己已经先一步赢了一半了。所有的事情,都在他划定的局中,慢慢地行动着。

    “二爷,府牢那边”这几天跟在魏水身边的一直都是唐骥。冯捷被派出去,带人盯着古董店了。新官上任的伍亩,带人干起了找店铺收例钱的老本行。田明理则留在家中,看着冯晓晓,以防她无聊了平白惹事。

    魏水在桌上放下饭钱,起身招呼,“走吧,看看去。”

    府牢之中的事情,上午去看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可以收尾了。直到魏水这一次走进牢中的时候,除了弥漫的血腥味和满地的尸体之外,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殴斗了。

    “二爷,看样子,您可是输了呢。”唐骥开口说道,语气中颇有些自得,“您看那些幸存下来的人,除了庞笑之外,哪一个不是身体壮实?弱肉强食,这是亘古不变的事情啊!”

    “弱肉强食是没错。”魏水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却话锋一转道,“但是你并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弱肉强食。”

    唐骥又接着问了几句,魏水却不肯回答他了。踩过已经腐烂的尸体,径自向前缓缓走去。

    几乎每一个监室,肉眼可见的,都只剩下了一个活人。当然也有的监室,连一个人都没能活下来。

    这不是魏水想要的结果,但这个结果,他早已料到。

    府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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