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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贼道)-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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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府华亭、青浦、上海三县共有生员一千六百多人,参加此次豫园雅集的有一百一十二人,不到十分之一,但在座的生员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下,是松江府生员中最活跃的一群,也最有壮志和意气,所以当张原提出要成立一个跨省的大文社即得到诸生的热烈响应,这些诸生不甘心局促本县,他们要远地交友,跨郡跨省集会论文,增加自己的阅历和名声,张原的构想当然更宏大,先吸纳松江府和绍兴府诸生入社,以后凡大江南北志同道合的生员皆可入社,所谓志同道合,暂时仅指相与论文以备科举,至于其他,那要一步步来,他会逐步以自己的理念来影响社员,现在第一步就是要以文社形式把诸生联络起来,还必须成立一个印书局,他控制的印书局要成为江南最大的书局,因为文字舆论的影响力是无穷的——
在座诸生热烈讨论文社命名,最后议定叫翰社,翰字有高飞、笔墨、文章诸多含义,正符合在座诸生以文章鸣世、以科举博功名之意,松江府三县,每县公推一人为分社社首,两人为社副,华亭县诸生推举少年才子夏允彝为社首,金琅之和翁元升为社副,青浦县以杨石香为分社社首,陆韬、洪道泰为社副,上海县以潘若甫为分社社首,张肯堂、徐转迅为社副,有些诸生觉得社首、社副这名称不甚响亮,和义仓主事者一样了,便提议叫祭酒,张原道:“祭酒,国子监学官就叫祭酒,毋乃僭称,还有,天师道治首也叫祭酒,这容易遭忌,还是社首、社副平易实在。”
诸生都认同张原的意见,当今之世,虽然法禁松弛,结社已经是很普遍的事,文有文社、诗有诗社,就连曲中妓女也结社,但尽量少犯忌讳当然更好——
最后是推举总社首,杨石香等人当然提名张原,绝大多数诸生也都觉得张原合适,张原名声最响,焦太史的弟子,又是小三元,此次倒董,魄力惊人,才华、实干皆出类拔萃,翰社社首非张原莫属,但华亭分社社首夏允彝却自荐为总社首,慷慨陈词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在下慨然自荐,愿为翰社总社首,必能团结同志,壮大翰社,请诸位推举我。”团团一揖。
夏允彝是华亭神童,与张岱一样,十二岁补县学生员,好学能文,能急人之难,在华亭诸生中名气不小,今年十九岁,长张原两岁,在座诸生见夏允彝跳出来与张原争竞,都是面面相觑,且看张原如何应对——
张原不是这次来华亭才知道这个夏允彝的,四百年后他就知道夏允彝的大名,夏允彝有个儿子叫夏完淳,也是早慧的神童,陈继儒赞夏完淳“包身胆,过眼眉,谈精义,五岁儿”,清兵下江南,夏允彝与陈子龙起兵抗清,兵败,投水殉节,夏完淳被捕,不屈而死,年十七——
所以,夏允彝是张原很敬重的人,但这翰社他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等翰社按他的意愿发展壮大后,他才能退居幕后,草创之初,岂能旁落。
张萼对夏允彝显然不象张原这般敬重,冷笑道:“要做翰社首领,那就要拿出本事来。”
十九岁的夏允彝英俊挺拔,不亢不卑道:“介子兄是在下极佩服的人,在下见识了介子兄处乱不惊、一击致命的魄力,却尚未见识介子兄的文才,在下知道介子兄的本经乃是《春秋》,巧的是在下也是专治《春秋》,所以想就《春秋》经义与介子兄切磋问难一番,不知可否?”
张原在《春秋》上用功甚勤,去年王婴姿帮他搜集了很多历代名家论《春秋》的典籍,他都一一精读,在南屏山居然学堂,他又得到黄汝亨和焦竑这两位当世大儒的指点,可以说在春秋三传的经义上已经融会贯通,前贤今哲关于春秋的释义无不了然,在《春秋》学上应该没有人难得住他,夏允彝虽然是神童才子,但想必不如他有两世阅历和名师指点,那么,就当场辩难吧,让诸生见识了他倒董手段之后,再见识一下他的好学深思,一致通过太平淡,有人竞争才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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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正午日光朗照,三穗堂前松桧森森,清澈的南湖水在烈日烤灸下蒸腾起氤氲水气,那湖心亭仿佛在水中缥缈摇曳——
三穗堂上悬有一联:
“邻碧上层楼,疏帘卷雨,幽间临风,乐与良朋数晨夕;
送青仰灵岫,曲涧闻莺,闲亭放鹤,莫教佳日负春秋。”
张原与夏允彝就在大厅正中同席而坐,开始《春秋》经义的问答辩难,夏允彝年长,先开口道:“久闻山阴张三元有过耳成诵之智、口占八股之能,在下今日想请教一春秋题——”
张原微一躬身,说声:“请。”
夏允彝道:“隐公元年,冬,十二月,祭伯来——请以‘祭伯来’三字为题,应该如何申明题旨?”
张原微微一笑,这是谈八股作法了,略一凝思,答道:“此题当参照《公羊》、《榖梁》二传,若全泥《左氏》语,以非王命立论,谬也。”
夏允彝眼睛一亮,拱手道:“请指教。”
张原道:“盖人臣之义无以有己,才有私交,将权宠之念重,而公家之念轻矣,须知朝与聘不同,天子有命其臣出聘之理,而无命其臣来朝之理,故凡聘者,必不由天子使而后为私交,若朝则皆私耳,可以此句破题——《春秋》不与王臣私交,正本意也。”
夏允彝思索片刻,赞道:“果然辨析透彻,不落俗套,在下佩服,请介子兄发问。”
张原道:“请以《左传》‘昭公五年篇’论作文之法?”
夏允彝皱眉道:“这太空泛了吧。”
张原含笑不语,张萼撇嘴道:“答不出来却推说问得空泛,若是我,就直说答不上来。”
夏允彝脸一红,说道:“在下才疏学浅,的确答不上来,请介子兄指教。”
张原道:“彝中兄不必太谦,在下这题的确是问得空泛,我若不是曾经思考过,一时也答不上来。”停顿了一下,续道:“楚子欲辱晋,大夫莫对,薳启疆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未有其备,使群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这是左传昭公五年的文字,首言有备则可,中间以五百余字敷陈事理,末言无备则必不可,而反言曰何不可,阳若语绍,阴则意违,此节文法,起结呼应衔接,如圆之周而复始,昔桓温见八阵图,曰‘此常山蛇势也,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中则首尾皆应’,此非特指兵法,亦文章法也。”
三穗堂上诸生静听默想,各有所悟,在座诸生大都看过杨石香刻印的《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那篇时文选本里颇多作八股之法,开卷有益,而现在亲耳听张原将作文法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自然更多领悟,因为点评毕竟只是三言两语,只说其然未说其所以然,哪里有当面说得清楚,都请张原开讲八股文法,夏允彝起身长揖道:“介子兄,这翰社总社首非你莫属,在下甘拜下风。”
夏允彝是个很磊落的人,张原对他也是惺惺相惜,刻意结纳,所谓倾盖如故,正可以说二人之友情。
张原便依“九字决”讲文章法,旁征博引,其新奇思想,让三穗堂上诸生见识大开,古人云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非虚语也,张原以他两世的见识和今生的苦读求学,对为文之道的领悟极深,在座诸生听得都忘了张原是十七岁少年,只把张原当作谆谆良师——
当日午后,诸生在各县分社社首的签名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翰社现在真正的社员只有张原兄弟三人和三县的社首、社副一共十二个人,其余诸生需要审核,并不是一窝蜂谁都能参加的。
这天夜里,张原与夏允彝、杨石香、潘若甫数人共议翰社规条,初创期的规条尽量简单明了,一是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有生员功名的,童生中才情卓异者也可援招入社;二是贪婪无耻者、倚势武断乡里者、孝道有亏者的不得入社,即使一时不察混入社中,经人检举核实后也要予以革除;三是不得以翰社名义聚集社员要挟官府为己谋私利,符合这三条才能成为翰社的社员——
杨石香和潘若甫对这第三条规定颇有微词,认为诸生参加翰社就是寻求庇护,若都依这第三条,以后受了冤屈岂不是得要忍气吞声?
张原道:“翰社发展壮大了,一般人谁敢欺负翰社的人,即有遭冤屈的,可先由分社社首出面向有司申诉,若还不成,就写信告诉我,我们一起设法为社员伸冤。”
维护自己社员的利益,这是增强翰社凝聚力的表现,有限度的护短是很有必要的,不然的话谁愿意参加翰社,一切党社都是利益共同体,过于理想化、纯洁化的党社是空中楼阁,将一事无成——
张原既有这样的承诺,杨石香、潘若甫就对这三则规条没有任何异议了,从此番倒董,他们见识到了张原的胆识魄力和敢于担当,有张原为翰社社首,翰社必能发展壮大,那时不必担心被欺负,倒是要约束社员不得仗势欺人——
翰社规条暂定就这三条,拟明年三、四月间在绍兴山阴举行翰社第一次社集,届时再重议规条、审核社员、编著翰社会员姓氏录——
这豫园雅集原定是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日两天,但到了二十四日下午,有苏州府嘉定县、昆山县的三十三名生员和童生慕名赶来,要求参加翰社,张原让人记下这些生员和童生的名字,说他与两位族兄过几日将取道苏州前往南京,到时可与苏州府的诸生一晤,再议入社之事——
因为这些苏州士子的到来,豫园雅集就延长到五月二十五日,学有所成的诸生分别升座开讲,互相交流制艺心得,堪称近年来东南最大的士人论文集会,上海县令和县学教谕都派人请张原去相见,勉励有加,言语间却又似有忌惮,张原当然要向两位大人解释说翰社只是一个八股文社,以交流制艺心得、共倡忠君爱国为宗旨,并将三条翰社规条呈上,上海县令和教谕见到这三则规条,尤其是第三条,这才放心,他们就怕的是这些生员以后动辄聚集起来把持上官、投牒呼噪——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张原一行数百人离开上海,前来送别的上海士人站满了黄浦码头,不识之无的寻常百姓也来凑热闹,要看看倒董的山阴张公子是否有三头六臂?
张原一行乘船溯大黄浦而上,到华亭城南码头时,夏允彝、翁元升等华亭生员向张原等人殷殷道别,相约明年三月在山阴相见,夏允彝与张原执手不忍分别,二人短短数日就已交情莫逆,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男子之间的友情也与男女之间的爱情一般,有一见钟情的,也有虽为夫妇一辈子却没有什么感情的,友情澎湃啊——
金琅之因为要代范昶家人为范昶申冤,这次未参加豫园雅集,听说诸生归来,特意赶来码头与张原相见,张原得知范昶的暴毙案一时不能判决,董祖源、董祖常也一时定不了罪,陆养芳却已与昨日无罪开释,跟随兄长陆韬回青浦了,陆养芳是被董祖常唆使打行的人设套陷害以奸污良家的罪名入狱,当时是黄国鼎有意偏袒董氏,不去深查,只听打行的人一面之词,就把陆养芳关押起来,现在打行头目纷纷抓捕归案,紮火囤美人局也就水落石出了,松江府官员现在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象陆养芳这种案子尽快了结,免得陆韬和一众青浦诸生聚在衙门前不散,至于董祖源和董祖常,黄国鼎依然主张由按察司派官员下来审——
对于二董的判决,张原并不着急,他心里有数,前年的姚复案都拖了半年才判得下来,二董岂是姚复能比的,张原料定黄国鼎的松江知府的位子做不长,吴推官、刘同知与黄国鼎的矛盾已经尖锐化,吴、刘二人得到了华亭诸生的支持,而黄国鼎这次力挺董氏让其声名狼藉,松江不好立足了,更有传言说董氏焚宅就出自黄国鼎授意,这些传闻肯定会被南京都察院的人知道,黄国鼎的日子不好过——
与华亭诸生别后,张原三兄弟和二十多名青浦生员乘船回到青浦,来到陆府门前,只见陆府上下一派喜洋洋气氛,华亭倒董之事早已传遍青浦,董氏再不能来逼那六百亩桑林的赌债了,也不会有打行青手来骚扰陆氏的采桑女,青浦陆氏压抑屈辱的一年熬过去了,可以扬眉吐气了,中风偏瘫的陆兆糇殴照仍诼借旱姆鲆聪鲁隼从诱攀闲值埽秸撰|口齿还有点不清,含含糊糊感谢张原兄弟三人对陆家的恩德,张岱道:“陆老伯说的哪里话,我们乃是姻亲,青浦陆氏有难我们山阴张氏当然得鼎力相助——”
正说话间,一人突然走到张原身前,长跪谢罪道:“这次全蒙介子兄相救,不然我陆养芳已死在松江狱中了,介子兄不计前嫌救我性命,在下惭愧无地。”
张原赶紧将陆养芳扶起,见这陆养芳形容与去年大异,瘦得简直不成人形了,可见狱中受了不少苦,若案子再拖延,真有可能死在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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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人无横财不富
陆兆淙煌冉挪槐恪⒖诔莶磺澹睦锘故呛苊靼祝朔粑拚旁嘀嗥致绞峡隙ū2蛔≠苌降牧倌渡A郑绞系牟匣А⒅懿涣舜蛐卸窆鞯纳疟亟由⒁豢眨嗥致绞辖哟艘货瓴徽瘢衷冢巫勇窖嘉拮锟停倌渡A值奶锲跛湮醋坊兀舷匀灰丫豢赡茉倮幢铺稚A郑切┥A痔锲蹩梢韵蛳刂鞑颈ǔ埔攀В蛭鞠厮械纳搅痔锲醵荚谙鼗Х吭觳岬羌橇说模攀У奶锲蹩捎上鼗Х可蟛槿”:笾匦驴撸锲踝贸艘屑抑骱统ぷ颖呈橹猓贡匦氡ㄇ胂鼗Х勘赴福庖彩堑背醵系玫铰绞吓雅旅鞔サ奶锲跞床荒芷敬司屠炊嵘A值脑倒剩沟靡杼滓远恼幢坡绞辖怀錾A帧�
经此一事,陆兆睬宄巫勇窖际歉霭芗易樱荒茉傥约沂拢约合衷谡飧蹦Q匀灰膊荒芾硎铝耍越袢找辉绫阏偌抑泄苁隆⑴停⑶肜醋逯谐け玻家院蠹抑写笫露冀挥沙ぷ勇借汗芾恚兄乱灿沙は闭湃絷刈髦鳎馐奔旁值艿嚼矗秸撰|又啰哩啰嗦重申了一遍,张萼笑道:“陆老伯英明,陆姐夫当家再好不过了,青浦陆氏必兴旺,只是这位养芳兄,以后得安分守己一些才好,这样的事折腾不起第二回。”
陆养芳羞愧得无地自容,瘦得竹竿一般的身子摇摇欲坠。
当夜,陆韬在离家不远的酒楼宴请张原兄弟三人,还有杨石香、洪道泰等二十多位青浦生员,感谢诸生这次鼎力相助,杨石香笑道:“都是翰社同志,自当团结一致。”
陆韬还不知道翰社之事,听杨石香说了,喜道:“我是翰社青浦分社的社副吗,好极,以后社中有事,我必尽心尽力。”
洪道泰道:“翰社现在的社员都是诸生,到明年秋闱后必有不少中举者,到后年春闱,进士也肯定会有,那时我们翰社在朝中也有人了。”
张原微笑道:“若是明年乡试我们翰社的人多有中式者,翰社必声名大振,想要参加翰社的就更多了,各县社首和社副须明察、慎重,尽量避免被宵小之徒、投机奸滑之辈混入,莫要一味追求壮大而致翰社鱼龙混杂。”
杨石香点头道:“介子兄所言极是,宁缺勿滥,不讲求人多势众,而要有识人之明。”
夜宴散后,张原邀杨石香单独议事,酒保给二人斟上松萝茶便退下了,张原把自己要成立翰社书局的设想向杨石香说明,采用入股制,各县的社首和社副可以入股,以十两银子为一股,每人可购多股,暂定一千股,也就是本银一万两,杨石香的书铺可折银入股,订立契约,明确权责,每两年按股分红,翰社书局由杨石香管理——问杨石香意下如何?
由几个人合伙出本银开店,盈利共享,风险共担,这在大明朝嘉靖以后是很普遍的事,所以杨石香对这种入股分红很能理解,但作为他来说,心里其实是不想与他人合伙的,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嘛,但他也清楚,张原第一个找他商量成立翰社书局这是好意,以张原现在的声望和青浦陆氏的财力,张原要成立书局绝非难事,那时他的杨氏书铺如何竞争得过翰社书局,杨氏书铺去年盈利四百余两银子有一大部分是靠张原编选的那册《张介子选评松江时文百二十篇》,而往年书铺一般也就一、二百两的盈利——
杨石香很有经商眼光,他清楚翰社书局的前途,杨氏书铺折银参股日后的收益绝对比现在多,所以略一思忖,便慨然答应,组建翰社书局之事就由他牵头与夏允彝、潘若甫他们洽谈,看华亭、上海的六个社首、社副愿出多少股银,张原表示他们张氏三兄弟将出银三千两,杨氏书铺能折多少银子明日请有经验的县户房老吏去估算——
时交二鼓,张原便与杨石香在酒楼道别,回到陆府,心想:“董氏的那十只木箱应该要打开看看了,我答应出银三千两入股翰社书局,这笔银子都得从这箱子里出。”
前几日陆大有和穆敬岩将这十只箱子送到青浦交给张若曦,陆大有向少奶奶张若曦密禀了这箱子的由来,张若曦便将这十只箱子收在自己卧房中保管,这时听张原要看箱子,便让人将十只木箱都搬到张原房中去——
小窗幽静,夏夜天空繁星闪烁,房间内只有张原和陆韬、张若曦夫妇,穆真真立在门边,张原对姐夫陆韬和姐姐张若曦说了要成立翰社书局的事,陆韬道:“那好,我是翰社青浦分社的社副,我也出一千两银子吧。”
张原笑道:“也只能让姐夫出一千两,想要多出还不行,暂定本银一万两,要留一些股份给其他社首、社副参股。”
张若曦道:“想多出还不行啊,这书局就一定能赚钱吗?”
张原道:“当然,翰社书局将是江南甚至整个大明朝最大的书局。”
对此张原有极大的自信,比他明年乡试中举还自信,他熟读明清话本小说,很清楚时人的阅读兴趣,翰社书局不出书则已,要出书必本本大卖——
张若曦笑吟吟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自信、从容,言谈间有极强的感染力,她相信弟弟能做到,却说:“小原,你才十七岁,又是组文社又是立书局的,会不会影响学业啊?”
张原微笑道:“岂敢荒废学业,弟过两天就动身去南京国子监苦读了,这些事主要还是石香兄操持,还有,现在陆氏已无外患,盛美号丝绸棉布商行应该尽快开张了。”
张若曦一听“盛美号”三个字,容光焕发道:“这些天我留心了一下松江各地的特产,下砂镇的刺绣,金山卫的纺纱,朱泾镇与枫泾镇的染布,三林塘的织标布,周浦镇则是米市远近闻名,以盐业著称的是新场、大团、八团、行头等镇,其余袜店、鞋店、染坊、牙行、商贾等数不胜数,但大都局促于当地,如我们盛美号这般要开到苏州、杭州、南京这样的大商号是绝无仅有——”
张原笑道:“姐姐也是个好高骛远的,盛美号还没影呢,谈何绝无仅有。”
张若曦半羞半恼道:“小原你看着,不出三年,盛美号必闻名江南。”
张原笑道:“我信我信,姐姐一向能干,姐夫有姐姐这个贤内助,盛美号必财源滚滚,我也要参股盛美号。”
张若曦笑问:“你出得起多少银子?”
张原道:“能出多少,就要看华亭董氏给我准备了一份什么大礼——”
穆敬岩找来一根铁钎,将十只木箱上的铜锁都撬掉,便退了出去。
张原先打开一只木箱,银光耀眼,箱子里都是一锭一锭上好的纹银,里面有五层木架,每层木架叠放二十锭银,都是二十两一锭的银,五层就是两千两,这样的银箱就有六只,共计纹银一万二千两,张原知道晚明的士绅富户喜欢囤积金银,很多银子一进入这些大户就被熔成大锭收藏以便留存子孙,不再进入流通渠道,这样就造成市面白银短缺,严重影响商品经济的发展,这华亭董氏匆忙间就能收聚到近一万五千两白银要带走,可见豪富,董氏还有大量的田产、商铺、游船,这一万五千两银子不及其家产的十分之一吧——
箱子一共十只,张原又打开一只,这回是金光耀眼,竟是满满一箱金锭,十两一锭,有八十锭,也就是一千六百两黄金,晚明时金银兑换比率大约是一比八,这一千六百两黄金就值一万三千两白银——
张原这时也难淡定,屏住呼吸,又打开一只木箱,这箱子里全是玉器,都用厚软的的棉布包裹着,张原取出几件看了,紫玉杯一对、玉珊瑚瓶一对、玉花羽觞一只、玉佛二尊,箱子里还有不少玉器,张原也无暇一一点看,让穆真真将取出来的这些玉杯、玉瓶重新包裹放回箱子里,他又打开第八只箱子,这箱子里是金器,有金飞鱼壶、金螭耳圆杯、金凤穿花盘等等金制器皿,还有不少珠宝首饰,估计也有上千两金子——
第九、第十只箱子较轻,应该不是金银玉器,打开一只,书籍落落大满,皆是珍贵古籍,宋版《风俗通》二卷、宋版《景德传灯录》一部共六卷、宋版《潜虚衍义》四卷、宋版《春秋或问》五卷……
除了宋版珍本,另有不少元版的书籍,如元版的《中庸聚说》、《朱子成书》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手抄本——
张原知道这些宋版、元版的书有多么珍贵,尤其是到了后世,历经战乱,宋版书、元版书寥若晨星,存世的都是孤本,所以这些书籍和玉器他一定要好好保存留给后世,文化的传承有时比生命更重要——
第十只箱子里面也是书籍和一些珍贵文具,未央宫瓦砚、苏东坡的天成砚、白玉砚等等,还有一个花梨木盒子,抽开盖子一看,却是厚厚一叠田契、房契,略一检看,发现陆氏的六百亩桑林田契就放在最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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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花瓶
张若曦取过这厚厚一叠田契、房契翻看,发现其中有不少契书没有原主人的背书,说道:“董氏的这些契证应该有不少是叛奴投靠得来的,也有的是巧取豪夺所得,很多都是不合律法的。”
张原道:“姐夫家的六百亩桑林契还是到县户房补办为好,这些契证我先留着,以后应该还能派上用场的。”
张若曦忽道:“咦,还有卖身的奴契。”
张原忙道:“看看有没有姓宗的奴契。”从姐姐手里分过一叠,一张张翻看,看到一张署名宗老本的卖男契书,纸张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契书写道:
“三林塘宗老本,今亲生男宗禄,乳名懒囝,年十三,为因家贫,日食无借,情愿托中引到华亭董生员讳其昌府中为奴,得银七两八钱,立契之日,一并交足,本男即听银主抚养成人,与伊婚娶,终身使用,倘有不虞,系即己命。本男系亲生,并无来历不明等事,今欲有凭,立文契并本男手印为照——万历五年二月十九日宗老本(押)、中见人汪龟寿(押)。”
一叠文契翻遍,除了这张宗老本卖儿的文契,其他没看到有姓宗的卖身契,张原吩咐武陵去外院询问宗翼善的父名,不移时,武陵来回话,说宗翼善父名宗禄——
张原对姐姐、姐夫道:“宗翼善是家奴生子,本身没有卖身契,这更好办,我必为宗翼善谋一个出身。”
……
房间里这十只打开的木箱金灿灿、白花花、珠光宝气,这只是华亭董氏家财的的一小部分,除掉金器、玉器、首饰和书籍古玩不算,单是这金锭银锭就值三万两白银,华亭董氏一向悭吝,地方赈灾从来不肯出钱,有一回是陈眉公首倡,董其昌看在陈眉公面子上,勉强拿出两幅字画卖了八十两银子作赈灾银——
崇祯末年,李自成攻破大同、威胁京畿,崇祯下令放弃宁远,调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入卫京师,调兵就需要筹饷,但皇宫内库和户部太仓银都已拿不出钱,无奈之下崇祯帝下旨按官爵高低捐助饷银,但只有几个太监捐了一些银子,绝大多数官员都如铁公鸡一毛不拔,阁臣魏德藻只捐了五百两,陈演更是哭穷表白自己清廉,无银可捐,可后来农民军攻下北京,魏德藻抢先投诚,陈演更是献银四万两,很多原先一毛不拔的官员在农民军的拷打下,被逼拿出的银子动辄就是几万两,可见大明朝并不是没有钱,钱在贪官污吏手中——
象董其昌这样的恶霸劣绅一旦遭遇鼎革,想必也是和魏德藻、陈演辈差不多的,在哪朝做官不都是一样,何必忠于一姓,晚明士绅这种心态很普遍,只要保住自家性命和财物,国家兴亡、百姓死活不干他事,这与泰州学派主张“明哲保身”而产生的享乐主义思潮有一定的关联——
而张原既知历史大势,有救国之志,那么就必须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庞大财力,当下道:“姐姐、姐夫,这盛美号我是否可以合资参股,我出一万两?”
张若曦看着丈夫陆韬,陆韬道:“若无介子,我陆氏这次已经一败涂地了,这家产就是给介子一半也是应该的——”
张原忙道:“姐夫你别这么说,我帮助姐姐姐夫难道不应该吗!”
陆韬道:“别的就不说了,这盛美号我陆氏与张氏各占一半,一万两银子你也不要出,单你上次说的经商妙计就值万金。”
张原道:“这绝不行,参股的银子必须出,不然姐夫在陆伯父那里也不好交待。”
张若曦轻笑道:“就让小原出这一股吧,俗语有云,亲兄弟明算账嘛。”
陆韬想想这也好,陆氏自去年以来陷于董氏的骚扰,蚕桑纺织损失很大,要筹办盛美商号的话还真有点银钱不敷,便道:“那好,我明日禀明父亲,与介子订一份契约,以后盛美商号为陆氏和张氏共有。”
陆韬是很端谨的人,所以要立契约,张原也觉得立契约最好,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而是要延续到子孙后代的,契约关系比单凭感情来维系更稳定。
又商议了一会盛美商号的事,陆韬、张若曦便回房去,张原浴罢归来已是三鼓后,见穆真真把那十只撬掉的铜锁又扣上了,说道:“少爷,这锁还能用。”
张原笑道:“难道每次都要强行撬吗,嘿嘿,这是什么心态—— 明日让来福去买十把铜锁来。”
穆真真答应了,次日早起便吩咐来福去买了十把铜锁来,一一将箱子锁了,见少爷与西张的大公子、三公子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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