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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门锦翠-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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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姨娘知道自己白白捡了一条命,哭着千恩万谢,赌咒一定在老家茹素诵经赎自己一身罪孽。神情诚恳,不像是做戏。
花奕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摸了摸光滑的下巴,点点头,“那里有你的老相识,荣妈妈,她必定会好好照料你。”
语毕,便拂袖而去。婉姨娘当场倒地不起,荣妈妈当初是被她扔进最偏远最贫瘠的庄子上,那可是她经过多方筛选后选出最糟烂的一个地方,没想到今日自己也要到那地方受苦。荣妈妈会照顾她?这照顾,得是多么别致精彩啊!
花如瑾听着蜜桃绘声绘色的解说,简直是哭笑不得。阶段性战斗结束,打到了九条命的婉姨娘,肃清了家宅,花家着实要消停一阵子。
红菱端了一套白瓷绘五彩花卉小盖杯进门,一脸警觉,“姑娘可不能掉以轻心,婉姨娘虽是已经离了府,可这些年,她身边得力的人可不只太太剔除掉的那些。盛姑娘有的是指望。”
“锦州到菏泽,少说也要走个数月有余。哪儿那么容易就指望上了?”蜜桃撇嘴,走了个草木皆兵的香梨,又来了个疑神疑鬼的红菱。
四姑娘当真是老太太心尖尖儿上的姑娘,选送的大丫鬟一个比一个得力。
红菱四五岁时,便被从家生院里拔了上来,一直是孔妈妈一手调教出来的,平辈里的小丫头里她是最出类拔萃的。跟在老太太跟前儿的时候,眼里心里就都是老太太,跟着花如瑾的时候,便心里眼里都是花如瑾,绝对不藏私心。虽只是比花如瑾长了两岁,却处处行事稳妥,照顾人也是体贴入微。比之香梨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是得花如瑾的器重。
蜜桃好则好已,实在是有口无心,常爱惹是生非。花如瑾略带感伤的看了蜜桃一眼,抚了抚额头。“庄子上的事情,太太不都是了如指掌,说其两地互通消息,倒也容易。”
蜜桃瞪大眼睛,半晌又露出一副不信神色。“那是太太,婉姨娘现在可没有那本事。”
算了……说什么她都不肯相信的。莫不如就算了……
婉姨娘被打发走以后,盛瑾着实病了一个冬天。别说是给老太太请安,就是在闺学里也少见她的影子,再加上闺学的女西席家中又横遭变故,举家迁徙,闺学停业,大家实在是好久没有见到这位柔弱美人。
但她的不出席,恰巧使得花家上下气氛更加和谐。海氏和老太太的关系越发亲厚,若瑾和如瑾也开始如胶似漆,男孩子们本就关系不错,更不必说。海氏为了赞扬花奕理智战胜欲念,将婉姨娘赶出府去,又奖励了他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虽然她们都不识文断字,但却颇有芳姨娘的作风,温柔懂事,也颇得花奕欢心。只是这两位被海氏拿捏的死死的,是以花奕最长去的地方还是海氏哪里,夫妻恩爱胜似新婚。
转眼一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神宗二十一年秋天,十五岁的花之横和十四岁的江云赫携手共赴考场。刚在童试落了榜的李贺,则灰头土脸的藏在了一旁,等待再一个三年从头来过。
在这种紧要关头,花家也迎来了一位新客人。
“听说江夫人是江东第一美人,不知是不是真的比咱们芳姨娘生的还美。”蜜桃托腮,一脸垂涎相。
“江先生其貌不扬,可江公子却生的面容俊秀,相比那江夫人必定是国色天香。”红菱手中针线穿梭,面上绯红一片。
坐在一旁的花如瑾,却将一口热茶喷了一身。“江公子是江先生的孙子,你这是什么逻辑?”
☆、第八十一章 新客(二)
红菱瞠目半晌,方才明白花如瑾话中含义,又羞又脑,直将嘴唇咬的血红。“好端端的,姑娘怎竟想些歧义出来?”
花如瑾忙瞪大眼睛,做无辜状。“我可没有。我知道要来的江夫人,是江先生的儿媳。是姐姐想左了。”
说完,还不忘郑重其事的点点头。红菱更加恼火,干脆撇下绣品,将身子一扭,不再理睬花如瑾。
蜜桃在一旁并未听出个所以然来,左右看看,黏上花如瑾要问个究竟,横遭红菱的一顿好打。
“明明是姑娘惹了你不痛快,你不敢同姑娘理论,只拿我出气算什么。”蜜桃抱头鼠窜,嘴上却绝对不肯服软。红菱被她吵的更恼,一时间两人围着屋子乱跑起来。花如瑾则坐在一旁,拍手叫好。
这位江夫人,名薛昭,其父乃是当朝内阁首辅薛敬。据说,这位薛敬是海外祖父的得意门生,同海舅父最为交好,薛昭自小也多在海府走动。
她自小和贾姨妈相识,两人却是十分不对盘。偏和只有几面之缘的海氏十分投缘,两人一见如故。
海氏因自小被母亲排斥,父亲忽略,本是十分自卑,见到盛气凌人的薛昭时本以为自己会被嗤之以鼻一番,却不料想薛昭出奇的和气,还与她同仇敌看,共同给薛姨妈难看。
这让自卑的海氏,犹如在黑暗中见到一缕阳光,两人感情十分要好。便义结金兰,并信誓旦旦的定下盟约,不计日后两家夫婿家境如何,比要结成儿女亲家。
花如瑾偷眼看着被一直被江夫人拉着手,从头夸赞到脚,却依然面不改色的花若瑾,又看了看坐在江老先生身边侃侃而谈的江云赫,突然同情起坐在自己身旁一直很努力想要得到亲睐的花盛瑾。
原来。这位从还没投胎,就败给了两位母亲的情同姐妹。
花奕和江老先生在那边忙着考校公子们的学问,海氏和江夫人则忙着拉女孩们说话。
见江夫人似乎已经是夸无可夸,对若瑾无从下口后,老太太才不缓不急的开口。“怎不把你家的姐儿也带着?我记得她似是同我们四丫头同岁。”
听老太太发言,江夫人着实是松了一口气,道,“她自小最爱粘着哥哥,多少日子没见。少不得日夜吵着赫哥儿,岂不是扰了哥儿素日里读书的清净。”
“想他们兄妹感情极好的。”老太太语气中略带酸涩,倒也有些忍不住扫了一眼自己这些几乎不怎相互交流的孙子孙女。又不满的瞪了海氏一眼。
海氏羞赧,端了白瓷底彩色绘人物茶杯,垂眸专心致志的吹茶。江夫人抿唇而笑,“左不过是丫头剃头担子一头热,镇日缠着哥哥罢了。真正感情好。却也不在这上面。似横哥儿和如姐儿这般,却是真正的兄妹情深。”
众人听闻,都侧目去瞧。
却见得花之横负手而立,一脸沉郁的说教着站在面前,垂头丧气不停搓着一双如藕般白嫩小手的花如瑾。
一个老神在在。一个小心翼翼,端的是一副严父孝女的场景。
众人皆有绝倒之意。一时皆忍不住笑了起来。见老太太笑的最为开怀,海氏虽心中有些许不自在,也禁不住眼唇而笑,目光之中尽是慈爱。
花如瑾察觉屋内气氛有异,见众人皆望着自己而笑,便道,“大哥哥,你就别说我了,大家都瞧着呢。”
花之横不为所动,目不斜视。毫不客气的一个爆栗敲在花如瑾的头上。“便是瞧着又如何,你认错态度极不端正,纵然是祖母出言阻拦,我也要说下去。”
花如瑾嘴角抽搐,低头略有一些不耐烦道,“我都给哥哥赔礼道歉了,还要如何。”
“你这一句还要如何,包涵了多少不服?”花之横板着脸,完全没有要放过花如瑾的意思。“况。你今次所犯知错,原本不是祸及与我,你该同二弟弟认错才是。”说着,便一伸手。将站在花如瑾身后想要抓紧机会说情的花之桐拉了过来,目光如炬的盯着花如瑾。等她开口认错。
花如瑾嗖然瞪大双眼,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花之桐更是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唯有花之横一副老神在在模样。
“四姐姐是因心疼我,怕我秉烛夜读熬坏了眼睛,方才逼着我去睡觉的。”花之桐小心翼翼的看着大哥脸色,为姐姐说话。
花之横依然目不斜视的盯着花如瑾,问道,“你又为何直到日暮西山依然未将我留给你的课业做完?不过区区几道算术题罢了?何以将你难倒?”
花之桐偷眼看了花如瑾一眼,欲言又止,直把一张俊秀的小脸憋了个通红。
“是我一直缠着他,或是量尺寸做新衣,或是挑物件儿装新屋,一直从晌午忙到晚间。”花如瑾垂头丧气,十分心虚。哪里还敢再看花之横板成扑克的关公脸。
因那一日花如瑾向老太太提出花之桐生活多有不便,老太太便答应要将花之桐也一并挪到荣寿堂照看。昨日便命人将花如瑾住的左次间收拾了个窗明几净,放了一架大理石雕花屏风,将屋子隔成两间,花如瑾睡在里面,桐哥儿睡在外面。
花之桐好不如容易见天日,又重新回到姐姐身边,姐弟二人重聚少不得高兴一番。花如瑾为了展现长姐风范,便大方的将自己新得来的料子拿出来给花之桐挑了做衣裳,又将自己屋里的好多用不上的物件摆设也拿出来给花之桐挑。姐弟二人一时高兴;玩闹起来,便将功课女红一概全抛在了脑后。
直到夜深花之桐方才想起,自己还有课业未作。便点了蜡烛要连夜赶工。花如瑾心疼幼弟,又想着明日家中来客,大哥又忙着科考,必定无暇顾及花之桐,便起了侥幸心理,不顾花之桐的百般忐忑和推辞,硬将他按在了床上休息。
就这样,才有了今日花之横当众斥责花如瑾的场面。
“二弟的吃穿用度自有定例,纵然是你偏爱于他想要填补,只自己打量着办妥便是,何必要让他事必躬亲,本末倒置。”花之横薄唇紧抿,十分不满的看着花如瑾。
花如瑾被他盯的心头发毛,屋内众人又渐渐都将目光聚拢过来,一时觉得如芒在背。涨红着脸道,“我知道错了,不该拉扯着弟弟玩笑,误了正事。下次再不敢了。”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心里却觉得花之横有一些草木皆兵。花之桐年纪尚幼,距科考还有许多年,何必急在一时,况且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嗯。”花如瑾语气中略有敷衍,花之横纵是不满,却不得不给她台阶下了。“读书要紧的是日积月累,端正学习态度。绝不能抱着侥幸心理,临时抱佛脚。你打量着桐哥儿年纪还小,纵然是玩闹一阵也无妨,却不知,这样一日日玩下来,他必定要堕了心性,日后科考在即之时,恐他已没了读书的心思。你是做姐姐的,纵然是舍不得严加管教,也不该纵容溺爱。误了他的前程。”
花如瑾闻言,心中大骇。她哪里想的那么长久,当即愧疚难当,端正态度,沉声道,“哥哥教训的极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日后若是桐哥儿堕于学业,我必定耳提面命,绝不手软。”
“嗯。”花之横点头,十分满意花如瑾的认错态度。
花之桐暗自松了一口气,往花如瑾身后蹭了蹭,十分抱歉的看了一眼姐姐。
战斗熄火,花如瑾便忙不迭的灰溜溜的逃回到老太太身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低垂着脑袋,不时偷眼去瞧大哥哥。花之横则是优雅从容的对大家做了揖,对于先前的表演表示歉意。
江夫人看着花之横露出满意笑容,“常听赫哥儿说,府上的大公子最是个寡言沉默之人,今日看来却也不是。这样一通道理讲的最明白清晰不过了。”
不停上下打量花之横,见他双眉如飞,眼若朗星,面目俊秀又举止斯文,越看越觉得喜欢。
海氏十分骄傲的看着儿子,心里又算了算江家小女的年龄,暗自想着,便是养在家里做几年童养媳也无妨。
老太太面上带笑,可却让人瞧不出心思。花奕却只是望着风流倜傥的江云赫不住点头。
江老先生此时捋须,朗笑道,“你们不知我这学生的厉害,素日里不常开口,一开口便要引经据典,扯出一堆故事来,要你有心反驳也无力开口。只得在他的唇枪舌剑之下,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这样好的料子,不做言官真是可惜了。
花之横在众人的笑声中,对着江老先生礼貌的抱拳一揖,“先生谬赞,学生受之有愧。”然,面上却是一副平静,显然是已经接受了江先生的所谓谬赞。
“素闻祖父口才了得,当年还得了先帝爷铁齿铜牙的亲口御封。想大哥哥必是得了祖父遗风。”一直插不上嘴说话的盛瑾,此刻乍然开口。
一时间屋内空气骤然冷了下来。盛瑾忽觉自己失言,忙不迭的去看老太太乌起码黑的脸色。
☆、第八十二章 情窦初开(一)
在花老太爷去世后,花府上下最忌讳的便是在老太太面前提起他。
有人说,是因为老太太对老太爷旧情难忘,但凡一提,便心生感怀。有人却说,老太太生平最恨的就是花老太爷那套油嘴滑舌,若不是当年听了一番甜言蜜语,也断不会屈尊下嫁,少年守寡,孤苦一生。
看多了话本的官宦小姐,大多相信前面的说辞。她们都崇尚一见钟情和至死不渝的爱情。可海氏这种现实派当家主母,却深信后面的说辞。老太太纵然当年有十分倾慕花老太爷,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后,只怕留下的只有悔恨没有情谊。
老太太最恨的就是似老太爷那样口才了得,惯会用言语取胜之人。
海氏狠狠的剜了花盛瑾一眼,暗骂这小娼妇居心不良。拐着弯的想要抹黑花之横,惹老太太的厌烦。
“他就是个锯嘴葫芦,哪里有半分父亲的口才。”海氏偷眼瞄着老太太,当即出口反驳,唯恐老太太不悦。
“盛姐姐诗书了得,便是男子也不及一二,才颇有祖父遗风。”若瑾不忘伸手将盛瑾往泥泞里再推一把,她巴不得老太太更加厌烦花盛瑾。更恨她如此出言,陷害长兄。
如瑾忍不住瞪大眼睛去瞧若瑾,不知海氏送她上了哪个先生的速成班,这些日子心计见长,竟然这么隐晦的陷害她都能火眼晶晶的挑出来。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怪异,花奕好不尴尬的瞪着若瑾。江老先生捋着胡须和一旁的江云赫低低耳语,花老太太和江夫人都低头抿茶。
若瑾和盛瑾眼神交战,花之桐偷眼看着面无表情的花之横,暗暗揣度大哥心中所想。
如瑾眼珠一转,娇滴滴声音骤然响起,“祖父不知今日要在泉下打多少喷嚏,咱们还是莫要念叨祖父才是,免得他老人家又以为自己偶感风寒。提心吊胆。”
据说花老太爷死于“偶感风寒”这种明明死不了人,却频频送人上路的病。
老太太听了这话,首当其冲将一口热茶喷了出来。“我瞧着,倒是你像极了你那看似正经,实则油嘴的祖父。”
彭妈妈上前递了帕子,帮老太太擦嘴,舒了一口气。众人皆被如瑾一句话,搞的哭笑不得。海氏扯了帕子跟着凑趣,盛瑾和若瑾似是意犹未尽。气氛缓和于她们来说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江夫人将茶盅放下,看着如瑾的目光闪过一丝光芒。
如瑾往老太太怀里钻,“我最是个规矩不过的了。”
老太太不妨她撒娇耍赖,伸手轻拍她的后背,嗔笑道,“满屋子里,数你最不规矩。是个淘气包儿!”那满脸溺爱,直看得一众姑娘们眼红。
自那日荣寿堂一聚之后,离上京赶考还有些时日,江夫人便住在了花府,日日都来老太太处闲话家常。倒是冷落了干姐妹海氏,让海氏心中略有一些不适。
“江家少爷聪明灵秀。太太喜欢,老太太自然也喜欢的紧。”秦忠家的执扇,小心翼翼的侍候在海氏身边。
暖暖熏香萦绕屋内,海氏有些犯困。眯着眼睛,“纵然是喜欢怕也是徒增烦恼,赫哥儿什么身家出身,怎会屈就一个小小庶女。老太太更不会放着嫡亲的孙女不亲香,只想着一个姨娘所出的庶女。”
海氏语调孤傲,漫不经心。秦忠家的心中叹息,又道。“四姑娘养在老太太跟前,庶出嫡出岂不全凭老太太高兴。”
“凭她如何折腾,昭姐姐和我的情分,总不会绕过了若瑾去娶如瑾。纵然是相不中若瑾又有何妨,她是极喜欢横儿的,他们家的姐儿少不得日后成我我们花家媳妇。与其嫁一个姑娘去江家,不如娶个江家姑娘进花家,对横儿日后仕途更加有力。”
海氏的女儿,还要留着高嫁。虽然她明知若瑾不是能加入高门做贵妇的料子。但却依然蠢蠢欲动。人的欲念有如沟壑难平。
秦忠家的尽心尽力服侍了她这许多年,怎会不知她的心思。只暗暗叹气摇头,知道多说无益。待海氏渐渐睡下,便出门去花若瑾的屋子里寻自己的女儿说话。
快要走到若瑾院子的时候。远远见荣寿堂门口站着一对璧人。男的长身玉立,女的娇柔纤细。两人相对而立。男子面带笑容侃侃而谈,女子则是低垂双眸含娇带怯。那二人不正是刚刚相识不久的江云赫和花如瑾。
果然江夫人和老太太都行了方便,两人下手都极快。掐指算算,四姑娘今年也有十一岁了,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江云赫今年下场科考,若是考取了功名,恐怕去江家提亲的会踏破门槛。老太太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只是江家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江大人又仕途正盛,何必要让儿子娶一个五品文官的女儿。若说是为了全与海氏的情谊,也总该娶了若瑾才是。
秦忠家的百思不得其解,闷闷的转头进了若瑾院子。
“虽已入秋,但此时日头颇毒,如妹妹回吧,不必远送。”江云赫温润儒雅,客气有余,温柔不足。
祖母让她“好好”送送江云赫,她却乐得如此草草收兵。抬头看了看慢慢爬上中天的太阳,咧嘴笑道,“那如儿就不送了,哥哥慢走。”
花如瑾欢脱的行了一礼,便转身要走。
江云赫却是脸上一白,“哪有你这般送客的?总该是看着我先走了,再转头才对。”
本以为如瑾是要倒贴,却不料她似是要完成硬性任务一般,一听的自己放她走,倒是十分自在,全然没有失望神色。江云赫只觉得心中五味杂交,很不自在。
“同我相处,倒叫你这般不自在吗?”江云赫忍不住问出口,却又觉得有些唐突。眼神之中难免露出忐忑。
如瑾低头不语,江云赫望去,恰巧能见到她露在衣领外面一小节犹如藕节一般细白娇嫩的脖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因他面容俊秀、举止斯文,又出身清贵,不知有多少妙龄少女都争抢着想要与他独处。他素日里虽厌烦不止,恨不能离这些庸脂俗粉远一些,可今日真被冷落,却又觉得心中十分不爽。
“你不要想些敷衍的话来对付我。”江云赫望着花如瑾,只觉得胸中似乎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噌噌燃烧,大有燎原之势。
如瑾本知老太太心中所想,可她前世就因为选婿不慎方才横遭惨祸,重活一世,哪里那么容易就将终身托付。抬头,望向江云赫深邃双眸。一字一顿道,“并无不自在,只觉不妥罢了。”
江云赫来了性味,剑眉微微一挑,“你我两家是世交,我便同你横哥哥一般,如何就不自在了?”
对于江云赫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花如瑾少不得有些嗤之以鼻。“横哥哥与我乃是血脉至亲,单这一点上,便与江哥哥不同了。”
和花之横永远没有结亲的可能,和江云赫可是大大的可能。花如瑾说的直接明了,倒叫江云赫有些恼火。
胸中怒火大盛,低头却见如瑾一张粉嫩的俏脸诚恳无辜,重话都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如瑾也觉得自己说的似乎有些过了,便又讨好道,“会试定在初春,最是料峭之时考场内少不得寒气逼人。若是冻坏了手,写出字岂不是难看。昨日我给大哥哥做了一副手套,他用着说是极好。今日也做了一副给哥哥,还请哥哥收了吧。”
花如瑾变戏法一样,从袖中取出一副石青色厚绒露五指手套。这样的手套,既护住了手掌的温度,又能让指头灵活运动,实在是握笔写字时用以取暖的上品。
江云赫看了看那做工精细的手套,又瞧了瞧花如瑾诚恳认真的脸。只觉得心中似是有羽毛拂过,说不上的难耐。匆匆接了,道了一声谢,便走了。
花如瑾见他远去背影,深深舒了一口气。回头叫上站在不远处紧观战况的蜜桃,往屋子里走去。
“姑娘不喜欢江少爷吗?”见江云赫走时似是有些不悦,花如瑾也有些神色恹恹。蜜桃面按耐不住,一步上前抓紧追问。
花如瑾瞥了蜜桃一眼,“你觉得我该喜欢?”
“这有什么该不该?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哪里还分该喜欢和不该喜欢?”
蜜桃一路喜欢说下来,却也觉得有些绕口。紧紧盯着花如瑾,等候下文。
花如瑾微微闭了眼,想了想江云赫的外貌。那挺秀剑眉如飞,双眼黑白分明,鼻若悬胆,唇似涂朱的样貌,哪一个看了会不喜欢?在想他素日里举止斯文,谈吐文雅,虽有些傲气,却无伤大雅,端的是个好儿郎。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金元宝每个人都喜欢,可放在别人口袋里的金元宝纵然是再喜欢也不能拿来装进自己口袋不是?”
语毕,如瑾便自行向前,掀了帘子进门。独留下蜜桃跟在后面,百思不得其解。
她说的是俊秀飘逸的江云赫,和肥头大耳的金元宝有甚关联?忍不住又追上几步,问道,“姑娘,江少爷和金元宝有甚关联?”
☆、第八十三章 情窦初开(二)
他们俩最要紧的关联是,两者都不属于花如瑾。江云赫目无下尘,受惯了女子的倾慕和追捧,对花如瑾这样身世才貌并不出众的姑娘全然不在意,而目前江夫人表现出的无非是略有好感,她对若瑾也是略有好感。光花家排队等着的就有嫡出若瑾和备受花奕宠爱的盛瑾在前面,如瑾虽有老太太保着,却不想跟姐妹们厮杀。
花如瑾觉得这种畅销货,自己最好不要靠边。一旦沾上,怕是要沾上一身血腥。
近日因婉姨娘被扔到庄子上,盛瑾着实哭了好些天。神色一直恹恹的,直到江云赫出现方才有了一丝转机。
又因婉姨娘不在,花奕认定了海氏素来刻薄,便对盛瑾格外关照,如此一来二去,盛瑾不免又骄傲起来。拿足了架子,今朝不是哭哭啼啼的抢海舅父自京城送来给若瑾的上好玉器,就是明日与如瑾一句言语不和,便完全不顾后果的将如瑾屋子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
多少次老太太责骂她也全不在意,只哭哭啼啼的告到花奕面前。花奕怜惜,想着若瑾和如瑾今日都有靠山,唯独盛瑾孤苦伶仃,少不得又填补好东西来安抚,并外加训斥其他两个女儿一番。
盛瑾活的如鱼得水,还时不时的得了父亲的命令去前面找江云赫讨教学问。两人一来二去道也熟络起来,江云赫惯于接受姑娘的暖玉温香,又温润有礼,两人相处倒也融洽。若瑾常气鼓鼓的,跑去海氏处告状,不过惨遭海氏一顿白眼。
“你满天下的去打听,哪个大家小姐见了个外男就没皮没脸的贴上去。她下作不要脸面,你也要学不成?”海氏点着若瑾的脑门,尖声训斥。“咱们是名门淑女,只有他来求你的份儿。难不成你还要抛头露面的去和旁人抢他?说出去也不怕笑话。”
“可是……”若瑾晃着脑袋闪躲,横眉反驳,“母亲倒是拿足了大家的架子,还不是好多年都被婉姨娘压下了势头?如今要不是老太太出面相助,父亲还不是和婉姨娘如胶似漆。”
“混账!”海氏被气的嘴唇直抖,“你要学那不要脸的下作手段,我也不拦你。只瞧看看你昭姨母会不会讨寡义鲜耻的姑娘做媳妇!”
若瑾被呛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卡巴卡巴眼睛想想薛昭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即刻便闭了嘴。仔细想想。盛瑾和自己完全没有可比性。自己是正正经经嫡出小姐,母亲又和江夫人情同姐妹,无论怎么说两家结亲,人选也是她。
“可若是赫哥哥一心喜欢盛瑾偏要讨她做媳妇怎么办?”若瑾依然有些担忧,当年花奕早将海氏娶进门来,婉姨娘还不是有办法将花奕迷的神魂颠倒,何况她现在还没入了江云赫的眼。人家那边已经打的火热了。
“天花好色不知道厉害关系的混账,不要也罢!”海氏冷哼一声,扔下这一句话,便去见回事来的婆子,不在理睬花若瑾。
若瑾吃了瘪。少不得要去如瑾那里诉苦,义愤填膺的说了大半个下午。
如瑾听的头疼。端了桌上的汝窑豆青三虾图盖碗茶杯递给若瑾,好心劝道,“姐姐喝口茶,润润喉再说吧,仔细渴坏了嗓子。”
若瑾接过杯子看着如瑾愁闷苦脸的挖耳朵,更是恼火,竖了眉眼尖声道,“好啊,原是嫌我烦了!”
“亲娘三舅奶奶作证,我纵然是烦谁也不敢烦三姐姐啊!”花如瑾双手合十。做念佛状。心中却将江云赫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不知是哪一辈的遗传因素,生出这么个妖孽,扰乱了一池春水。
若瑾险些将一口热茶喷出来,堪堪咽了茶道,“谁认识你的亲娘三舅奶奶!”
如瑾赔笑买好,“好姐姐,我只认得你是我的亲姐姐,还不成吗。偏这会儿你生那么大气做什么?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容得我们置啄。纵然不全听父母的,也有缘分二字作保。说能断定,盛姐姐就和那江家公子有缘了?”
“嗯。这话倒是没错。”若瑾觉得如瑾的话,颇为受听。缘分什么的纯属扯皮。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而这父母不论如何命下去都命不道盛瑾头上,何必和她一般见识。
如瑾瞧她神色疏朗,似是已经想通。刚要大大的舒一口气,歪在床上补一下自己被她打搅的午觉,却不料若瑾又起了执念,“这些日子,她着实过的太过嚣张了,总得给她点厉害瞧瞧。若不然倒以为咱们姊妹是好欺负的。”
“啊?”如瑾一个没反应过来,若瑾已经脚下生风的跑了出去。
看来,又要发生一场恶战。如瑾抚额长叹,真的对两个姐姐无力招架。只双手合十,求着这个祸根江云赫快些和花之横上京赶考。最好能够高中状元,被哪个亲王侯爷瞧上,直接招为女婿,以绝后患。
果不其然,晚饭的时候花奕请了大夫去瞧头破血流的盛瑾,而若瑾被叫道太太屋子里跪着,罚不许吃晚饭。
如瑾就知道,若瑾纵然是比从前聪明了,也不过竟干一些傻事。
“三姑娘一从咱们这出去,正瞧见二姑娘和江少爷拉拉扯扯的不知说些什么。当即便恼了上去就将二姑娘从头到尾批判一番,二姑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可当着江少爷的面不能发作,就嘤嘤哭了。江少爷许是瞧她哭的可怜,便帮着说了几句嘴,谁知道三姑娘左了性子上去就推了二姑娘一把,骂她装样子博同情,这一推不要紧,二姑娘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当即便留了好多血。”
如瑾听的心惊肉跳,蜜桃却是讲的眉飞色舞,好似盛瑾摔伤于她而言是喜事一桩。
如今拿眼去瞧一旁老庄入定的老太太,只听得她冷哼一声,道,“这出戏,婉姨娘演过多少次了。不知她是不是也跟她姨娘一样,长了个孙行者的脑袋,转眼就伤势痊愈。”
花如瑾不妨老太太这样的比喻,憋笑几乎将脸憋了个通红。又暗自思索,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为了想要得到心爱的东西而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答案当然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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