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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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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茂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就解释说自己和夏瑞和之间并不是很熟,高沐笑道:“我知道你跟她不熟,不过面总是见过的,带句话不是难事,辛苦你跑一趟,去跟她说我想见见长安来的客人,请她行个方便。”

李茂此刻还不知道牛柏丹的事,打草惊蛇,他抓了一堆小虾米,却没捞着几条大鱼,正欲偃旗息鼓呢,听高沐这么一说,知道夏瑞和的家里藏着条大鱼,心里反倒替夏瑞和担心起来,又见高沐对夏瑞和如此忌惮,心里不觉疑窦丛生,是夏瑞和家里的鱼太大还是夏瑞和的庙太大,竟让不可一世的高沐也感到棘手?

夏瑞和闻听李茂来访,忙遣兰儿出门迎接,行前再三交代兰儿务必把人直接带到内院后宅,内院后宅是夏瑞和歇息的地方,只有极其尊贵的客人才有资格在此过夜,兰儿撇撇嘴,嘻嘻一笑,只当是来了夏瑞和的老相好,待开门见到李茂,惊的嘴都合不拢,眼前这个黑汉子虽然穿了一身文士袍,那股子彪悍却是遮掩不住的。

“是你?”

兰儿把李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点点头说。

“是我。”

“你来做什么?”

“有事求见夏瑞和。”

“跟我来吧。”

兰儿嘟着嘴在前面引路,路也不好好走,歪歪斜斜的,一路抓打花草。李茂觉得好笑,自己来此怎么着也是恩客,哪有这样对待衣食父母的?烟花场所又不是没去过,到哪也是笑脸相迎,这个姑娘有些意思。

夏瑞和的后宅布置的清新优雅,中庭栽满了花木,甚至还挖了一个小小的荷花塘,回廊上摆满了造型优雅的盆景,一花一木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夏瑞和迎候在正门廊下,一身朴素,抹着淡妆,不像是烟花场中的名角,倒像是一位温柔可亲的邻家大姐。互相见了礼,夏瑞和笑了笑,道:“自那日离别后,我猜想你不会来,若来必有缘故。”李茂道:“夫人所言极是,李茂此来是求夫人行个方便。”

“方便什么,把长安来的客人交给你们。”

李茂默认,夏瑞和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茂道:“夫人请吩咐。”

夏瑞和道:“淄青帅割据地方对抗朝廷,终究于大义有亏,世间的荣枯兴亡常在一夕之间,在天意,不在人力,常在浪头刀尖走,你可曾想过要为自己一扇方便之门呢。”

李茂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中夏瑞和是恬淡温雅不问世事的,当年在曹州她只是刺史胡荣裕打出的幌子,过手钱财千千万万却不问一句是非,几时不见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夏瑞和看穿了李茂的心思,笑道:“我是不是变了很多,家族兴衰难免有些感慨,你姑妄听之。”李茂道:“夫人所言极是,只是李茂职位卑微,只恐力有不及。”

夏瑞和道:“你可曾想过,他果然要动手,我这扇门能阻挡了他吗,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操持贱业的妇人。”

这话点醒了李茂,高沐胜券在握,却让他来做说客,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夏瑞和固然人脉宽广,终究不过是名身在贱门的娼妓,论背景不及严纨深厚,论亲近不胜朱三,究竟是什么让他犹豫不决?

李茂眉头拧作一团。

夏瑞和逼视着李茂,又道:“我不过是个平常女子,若非兄长败亡,也断不至于操此贱业,所图的不过是聊以谋生,抚养一双儿女长大。杀伐征讨之事与我无干,我不过是站在一个故人的角度提醒你两句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茂也不好再装傻充愣,他接到这个任务后,紧急查问了一下牛柏丹的C选C书C网xuanCshuC。C来历,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此人原来是大有来头。牛柏丹的公开身份是长安的一个富商,经营杂货,发家之后花钱捐了个四品散官,在长安、洛阳的商界算得上是号人物。但实际上他的身份很复杂,据说跟大内的杨志廉家族有很深厚的关系。长安皇宫里的宦官而今也如外面的世家大族一样分成若干门阀,杨家就是其中最有名望的一个。

杨志廉旧日曾做过五坊使,负责为皇家饲养珍禽异兽,为了讨天子喜欢,他的儿孙们东奔西走,足迹遍及大唐三百军州和漠北、西域、南诏甚至吐蕃高原,他们中的很多人其实另有使命,为皇帝收集各地军政情报,收买敌对势力内部的异见分子,见缝插针搞破坏,做一些类似后世情报员的勾当。牛柏丹有没有做过五坊小儿无从查考,但他出现在哪里,哪里就会麻烦不断,这样的一个人物自然到哪都不受欢迎。

故而高沐当他是条大鱼,只是这条鱼太过名贵,胡乱抓起来烹煎吃掉太可惜,高沐要拿他好好炮制一道美味佳肴。

第170章 兰儿是话痨

李茂不敢猜测高沐的想法,这个人心机太深,以他的修为还无力窥测其心,但李茂也不愿浑浑噩噩地做个冤大头,被人卖了还帮人叫好。

他把夏瑞和的话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就发现夏瑞和是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淄青割据地方,对抗朝廷,终究于大道有亏,朝廷现在内忧外患腾不出手来,若有一日腾出手来岂能没有所动作?他的历史知识贫乏的可怜,但即便如此也听说过李师道的名字,貌似此人在历史上的下场并不好。晚唐割据地方的藩镇中,河北三镇常被人提及,独独无人论及淄青,这是否可以说明淄青的割据后来被朝廷平复?

果然如此的话,自己确实有必要为自己留条后路,眼前的牛柏丹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但李茂也知道,自己此来不过是高沐的探路先锋,实际并起不来多少作用,即便有心放牛柏丹也是无能为力。

四门营的将士肯听自己的,是因为他是李师古任命的将领,一旦他的行为被李师古认定为叛乱,他是一兵一卒也调动不了,不仅自己高沐也是同样的处境,无非是境遇稍好些罢了,想到这李茂也就明白了高沐的意思,他并不想抓牛柏丹,相反他也相中了牛柏丹这条后路,哄他来无非是要拉个同党,毕竟郓州的城门钥匙此刻掌握在他的手里。

他和高沐一样都只是这架恐怖机器上的一个部件,再耀眼也只能为机器所用,而绝不可能反过来支配这架机器。

李茂呼了一口气,道:“高判官想见见他,望夫人能行个方便。”

夏瑞和笑了,恬静如悄然绽开的夜花。

有些话高沐想跟牛柏丹单独谈,李茂就识趣地躲开了,在茶室里休息的时候,兰儿进来三趟,第一次匆匆跑进来,望了李茂一眼,什么也没说就退了出去,第二次她是进来收拾茶碗,瞟了李茂一眼,依旧什么都没说。第三次,她给李茂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坐在李茂对面的椅子上,神态轻松地打起了盹儿。

李茂一直在观察她,要说做娼妓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私娼,没有人帮扶吹捧,是很难展露头角的,夏瑞和入行不过几年,如何就混的风生水起,李茂很是费了一番思量。

现在他想明白了,夏瑞和从来就没曾把自己当成一个执贱业的娼妓,她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她没有刻意去讨好谁,更没有为谁而刻意改变自己,正是这份不刻意才让她拥有了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吸引力,使得那些阅尽人间春色的花场老鸟们为之惊喜为之疯狂。

兰儿就是夏瑞和的化身,夏瑞和没有改变,她也没有,她就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身处浮华却能保持内心的一份纯真。

想到这,李茂不觉笑了出来,他笑自己总是一厢情愿地去揣度别人,先定好恶,再有意识地屏蔽不利于自己的证据,从而推断出符合预定结论的结果。

他呼了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就听到一丝沙沙的响,他再度睁开眼,却吓了一大跳,兰儿的脸距离他的眼不足半尺,她正瞪着一双充满疑惑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在观察自己。

“嗨,你这人真够怪的,睡觉还睁着眼。”

兰儿的口气非但清新甚至还有股子甜香,犹如她的体香一样好闻。她红艳艳的樱唇近在咫尺,李茂动了尝上一口的蠢动。

古灵精怪的兰儿发现有危险,赶紧躲开了。

“没有,我只是打个盹。”李茂干笑着,“你不是也在打盹吗?没睡着啊。”

“切,睡着,我哪有那好命。整个院子就我一个跑腿的,哪里都要我,我还敢睡。我睡的着吗?”兰儿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李茂身边,似无意间向李茂靠过来,夏天衣服穿的少,一股热烘烘的体香直往李茂鼻子里钻。李茂咳嗽了两声,揉了揉鼻子,小妞这是在诱惑自己犯错啊,这可不太好。兰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起两条长腿,盘膝打坐,把身体放正。

“总是抱怨可不好,会提前变老的。”

“是吗,我眼角有皱纹没,这几天我常熬夜,眼圈都红了吧,你帮我看看这,是不是起了暗斑,镜子好久没磨了,昏昏暗暗的,磨镜张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原先半个月来一次,现在倒好……”

李茂惊恐地发现兰儿简直就是个满腹幽怨的小话痨。

高沐和牛柏丹结束密谈一起走过来时,李茂还在倾听兰儿的抱怨,兰儿说的口干舌燥,把给李茂的水果全吃了下去,中途还催李茂去给她端了碗茶。李茂是个很好的听众,认真听讲,一言不发。这让兰儿很满意,她对李茂的印象好了很多,到李茂起身要走时,她竟有些依依不舍地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这个问题李茂无法回答,从内心深处来讲,他排斥来这儿,夏瑞和曾经是他无比敬重的人,现在依然敬重,但他接受不了她身份的变化。

“会有机会的,唔,济民药铺下月初八开张,有空过来捧场。”

李茂说完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哪跟哪,跟她说的着吗?

“好,我一定去。”

兰儿愉快的答应下来,她一跃而起,来为李茂引路,因为坐的太久,双腿有些麻,起身时闪了个趔趄,李茂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她,兰儿的小手温软异常。外面天色已黑,她把一盏精巧的灯笼递给李茂:“给,我做的。”

李茂不觉要夸几句灯笼做的好做的巧做的呱呱叫,夸完,赶紧离开。

这小妞很不错,不过这地方还是少来为妙。

高沐出门后先行离开,李茂和夏瑞和陪着牛柏丹站在前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高沐撤掉门外盯梢后给李茂发了个信号。牛柏丹转身向夏瑞和深施一礼,什么也没说就随李茂出了门,李茂亲自护送着牛柏丹出了郓州城,临别之际,牛柏丹向李茂拱手称谢,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皇天后土,此恩难忘。”

牛柏丹走了,李茂孤零零地望着暮色苍茫的大地,久久方叹了一口。

第171章 纠察官

一个多月后,小松林刺杀案宣布告破,受这场案子牵连而被处死的不下千人,有名有姓有官职的也有三百多人。都虞侯严纨和李府家厨朱三被当做元凶首恶明正典刑,刺客倪忍虽死依旧难得安宁,尸体被斩首后又遭乱斧剁为肉酱。

节府押衙、清海军兵马副使李茂因为救护节度使有功,擢升为节度押衙、内院军兵马副使,同样是兵马副使,内院军兵马副使的含金量却是远远高于清海军副使。和清海军兵马副使一样,李茂的内院军兵马副使也只是带职,他的本职依旧是节府押衙。

节度押衙统管府内庶务,事无巨细都有权过问,在淄青一道非节度使心腹亲信不能充任,这其中又细分为带职押衙和专任押衙。带职押衙常作为亲近大将的带官,表示亲近之意,实际并不在府中管事,李茂在任孤山镇镇扼使时便带有节度押衙,那时他不要说在府管事,甚至连节度使府的大门都没进过。

而专任押衙则不同,他们根据分工在府内各管一摊子事。

节度使府究竟有多少位押衙,对李茂而言还是个谜,他能知道的有十六人,其中的十二个是带职押衙,连他在内的专任押衙共有四人,都押衙薛英雄、李长山和李雅城。都押衙名为诸押衙统领,实际只有带头干活的权力,诸押衙只听命于节度使一人。

李茂卸去小松林管事一职,接替高沐充任节度、观察、支度、营田、押藩等幕府纠察风纪官。纠察军中风纪的是军内虞侯,纠察地方官吏的风纪的,在县有主簿,在州有录事参军,在道一级有巡官。朝廷亦定期或不定期地派遣监察御史分巡诸道,淄青的独立性很强,朝廷御史的威风抖不到淄青官吏头上。为此早在李正已执政晚年就创设了纠察风纪官一职,代替监察御史纠察淄青十二州七十二县官吏风纪并在得到授权的情况下查办重大恶性案件。

纠察官(纠察风纪官)因为权责与监察御史相同,因此凡出任此官者例由各府府主奏请颁授御史职,视资历深浅授侍御史、殿中侍御史或监察御史。

李茂本官是左金吾卫右中侯,正七品下,此番又立有大功,李师古为其奏请颁授侍御史一职,侍御史为从六品下,算是对李茂救命之恩的回报。

升了官,政治地位和生活待遇有所提高,但在幕府中纠察官的地位却并不高,勉强只能与巡官等下佐同座同席,不过地位和权力很多时候并不完全同步,纠察官地位虽低权力却很重,李茂的前任高沐在军府排名第五,权势却盖过副使、行军司马、都知兵马使、都押衙等,成为淄青节度使府实际上的二号人物。

其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兼着纠察官的职位,小松林刺杀事件发生后,都押衙薛英雄,都虞侯严纨和内军兵马使、副使都有权查问,但李师古却授权高沐主导案件查办,其原因除了高沐是他的心腹外,主要是高沐兼着纠察官的职务,地位独立而超脱。

高沐借查办小松林刺杀案的机会,大肆清除异己,巩固自己在节度使府内的二号地位。现在看来他的地位无比巩固,整个淄青根本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替代他。

高沐因办理小松林案有功而升任诸军巡阅使,跻身淄青军政核心决策层。此刻再兼纠察官无疑权力太重,他不想给对手以诋毁的借口,遂主动请辞,同时郑重地向李师古推举了李茂。

李茂根底浅,背景清,能力强,又立有救主之功,已经得到李师古的充分信赖和赏识,将来必得重用,高沐这么做既是卖了李茂一个天大的人情,借此巩固二人之间业已形成的秘密联盟关系,又能避免核心要害职位落入政敌之手,而给自己带来威胁。可谓一举两得。

而对李师古来说,有功不赏自是大忌,李茂舍命救主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若不重赏将来谁还肯为他卖命?而且以李茂的资历、能力既堪出任纠察官,又不至于尾大不掉成为隐患,以高沐的谨慎,肯郑重其事地向他举荐,说明二人之间的关系尚不十分密切,因此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

李茂一身兼五幕府纠察官,却无值房,纠察官例由其他幕职兼任,高沐兼任纠察官时,就在判官房办公,李茂在小松林有值房,军府却无存身之地。李师古让掌书记陈静生给他收拾几间屋子出来,陈静生对高沐借小松林案大肆清除异己十分不满,对高沐举荐的李茂态度也很冷淡,他让人把储藏杂物的几间屋子收拾出来,粉刷了一遍,砌道围墙和书记房隔开后就交给了李茂。陈静生因才学而入幕府,在幕府中地位超脱,是各派都能接受的人物。

李茂无故被牵连,有苦说不出。李师古听说陈静生只给了李茂三间房,呵呵一笑,让李长山出面把本属内院军的一座两进小院拨给了李茂。李茂这才有了一个像样的落脚处。

纠察官署门口不挂牌匾,也没有其他任何标志,看上去冷冷清清,李长山专门拨了四名卫士全天十二个时辰轮流驻守,都押衙薛英雄也拨了四名卫士驻门房听唤。

纠察官非常设职官,而是临时设置的使职,和其他许多使职一样,有权招募助手组成幕府行使职责,按照淄青幕府的惯例权责较重的公幕官(所谓公幕官即由节度使等朝廷派遣的使职辟署的幕职,如节度使辟署的节度判官、观察使辟署的观察支使等)可以自行辟署僚佐,所聘僚佐俗称私幕官,虽然不能像公幕官那样请求朝廷授官,但在幕府系统内也是有数在册的,等条件成熟一样可以迁转,甚至可以转作公幕官。

纠察官地位虽然不高,权责却很重,循例可自行辟署幕僚。李茂聘郑孝章为掌固,胡南湘为要籍,青墨和摩岢神通为驱使官,在淄青的心脏地带初步搭建起了自己的班底。

官升的太快,李茂的脑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上任伊始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用了整整五天时间查阅前几任留下的案卷,他的目光还不算老赖,却已能透过重重迷雾寻找到事情的真相。纠察官一职始创于李正已执政晚期,那时淄青的势力达到顶峰,雄踞十五州之地,拥兵十二万,战马八千匹,为天下藩镇之首。

那时长安的朝廷尚未从安史之乱的废墟上站起来,面对李正已的扩张只能听之任之,一味姑息,外无敌患,久生内忧,将士荒恬,士气下滑,官僚队伍更是弊病丛生,为了遏制官僚队伍的严重腐败,李正已仿长安的御史台设立了纠察官一职。

第172章 纠察官 续

起初纠察官的职责仅限于纠察幕府内的幕职,此后不断扩权,到李师古接掌节度使时,纠察官已有能力查办上至幕府下佐、州上佐,下至州县判司、薄尉等所有官吏的案件。李师古执政十年间,经郭烈、杨元饮、李希、高沐等人的不断争取,纠察官的权力又延伸到军中。

到李茂接手时已经可以在节度使的授权下查办各幕府副使以下、地方刺史以下,军队兵马使以下的所有官员,不仅对行政官员有纠察权,对军官也有纠察权。凡纠察官接手的军队案件,虞侯须自动回避。

前几任郭烈、杨元饮、李希、高沐的下场都不错,在担任纠察官后无一例外地都得到了升迁,郭烈最高职务做到行军司马,李希是节度副使,杨元饮是都知兵马使,高沐现在是左判官兼诸军巡阅使,前景一片光明。

但李茂心里也很清楚,纠察官权势太重,乃是一把双刃剑,用的好无往而不利,用不好却是害人害己,务必得万分小心。

纠察官查办的最近一桩案子就是小松林刺杀案,李茂接手时,此案已近结束,只有一些外围杂事需要扫除,其中一件就是如何处置朱三的家眷。

通过查阅纠察官秘密档案,李茂得知朱三当初发现侄女朱婉儿的异动后,并未向李师古报告,而是找到高沐,希望能通融一二,这很好理解,朱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源于李师古的信任,这个基础一旦动摇,一切的浮华都将不复存在。他不敢不报,又不敢直接报告,他需要一个人做个缓冲,这个人就是高沐。

铜虎头探知孙搏虎到郓州后与节府卫士倪忍往来频密,怀疑其藏有阴谋,欲采取行动,此系铜虎头日常业务,循例须向左判官知会。高沐一直想把触角探入铜虎头领地,苦于没有机会,得此消息大喜,孙搏虎是他的老对手、老熟人,他深知此人在宣武的分量。

他请求李师古授权由他来操办此案,借孙搏虎这根线头查一查潜伏在军府里的奸细。

铜虎头向来被视为是节度使的禁脔,任何人都无权染指。高沐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也拿铜虎头无可奈何,他心里很清楚,若不能掌控铜虎头,他的这个淄青老二就名不副实,因为铜虎头里的任何人都可以打着李师古的旗号不买他的账。要想坐稳第二把交椅,他必须把手伸进铜虎头。

孙搏虎是宣武节度使韩弘的心腹爱将,掌控着潜伏在淄青境内的所有宣武军密探,此人的价值抵得上三座城池,更重要的是铜虎头与此人打交道多年,败多胜少,李师古对此早有不满,拿此人去说服李师古授权给他,高沐觉得至少有四成成功的把握。

各镇在淄青都潜伏又密探,淄青也在邻近各镇派有密探,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宣武的韩弘一向对淄青持敌对态度,这让李师古对破获宣武的间谍网十分感兴趣。此外,铜虎头权势太大,需要平衡,独立性越来越强,值得警惕。

李师古因此答应了高沐的请求。

高沐如愿以偿,欣喜若狂,他决心全力以赴把孙搏虎的案子办成铁案、精品案,借此机缘将自己的触角探入铜虎头,为了达此目的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朱三低三下气地求到他门下,高沐大喜过望,有了朱婉儿这个香饵,他就能控制倪忍的节奏,控制了倪忍就有机会挖出孙搏虎,必须好好利用之。

他答应了朱三的哀求,让他暗中监视朱婉儿的一举一动,随时向他回报,待事成之后,由他向李师古解释一切,保证朱婉儿不受牵连。朱三得此承诺,乐得为高沐所用。却不知高沐暗中做了两手打算,他与朱三家族做了彻底切割,以便能为大局随时牺牲掉这颗棋子。

李师古曾说过宁枉勿纵,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就该干净利索,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故而当有人借朱三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试图拖延案件侦办时,高沐果断地抛弃了朱三。他警告朱三不要喊冤,喊冤的结果是死的更快,死的更惨,非但自己身败名裂,还要祸延家人,若是主动配合,则待将来案件了结时,由他向李师古解释其中曲直,保全朱氏一门的性命并重新获得李家的信任。

几十年的阅历告诉朱三,他并无跟高沐讨价还价的筹码,若让李师古知道朱婉儿牵扯案中,非但她死无葬身之地,朱氏一门谁也难逃厄运,高沐的话是哄他也好,是真心也好,他都必须答应。但他也留了一手,他在托李茂转交给朱婉儿的厨具盒子里暗藏了一封信,一封可以确保高沐履行诺言的书信,信被卫士抄检出来后交给了高沐。

这封信现在就收藏在纠察官幕府密案柜里,信的开头朱三向高沐谢罪,言自己辜负了李家的多年信任,鬼迷心窍上了奸人的当,以至于身败名裂。他羞愧难当,只求速死,唯请高沐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照管他的妻女和家人,并特意点出要高沐为朱婉儿选个好归属。

这是一封看似十分普通的遗书,不同的人从中得出的结论截然不同,要想看懂信中的言外之意,必须得对整个事件有个透彻的了解。

李茂读出了其中的三味,也读出了一身冷汗。

朱三在信中向高沐暗示他是留了后手的,如果高沐毁约,他有办法让高沐付出代价。

李茂想高沐肯纡尊降贵来拉拢他,这封信功不可没,而他则在完全无意识中和高沐缔结了秘密联盟关系。福耶祸耶,实难判断。

现在一切都已过去,高沐在李师古的支持下取得了全胜,虽然未能抓住孙搏虎,却涤荡了幕府中的宿敌,杀严纨的意义不仅是敲打了青州王家,更在于离间并恶化了都押衙薛英雄背后势力和青州王家的关系,这其实比抓一个孙搏虎更有意义。

李师古升他为诸军巡阅使,这个职务和牙军右厢兵马副使、散兵马使、扬刀军散兵马使一样向来都是铜虎头高级将领的带职,如此看高沐至少有一只脚已经跨入了铜虎头的领地,他的这个军府二把手和排名第三者之间的差距被拉大到无可弥合的地步。

现在再回头看看朱三死的不免有些冤枉,两军对峙,剑拔弩张时,他因一句话的失误被对方揪住把柄,使得己方阵营处于不利地位,当此之时,高沐与其切割倒也无可厚非,但只需拖上一拖,待大局已定,是非曲直还不是高沐的一句话?毕竟朱三在整件事中只充当了边缘角落里的一颗棋子,他的死活于大局其实并无大碍。

经此一事,李茂对高沐的戒心更重,他一面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业已结成的联盟以巩固地位站稳脚跟,另一面又和高沐保持着距离留有自拔的余地。

第173章 柿子先捡软的捏

李茂和朱三接触不多,对他的底细知之不深,从小松林厨房一唔来看,朱三这人也是满身的毛病,是否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高沐也不得而知。

李茂不想再去追根溯源,抄家是他干的,处置朱三的家人也是他,这趟浑水他是趟定了。他望了眼放在书架上的那个木盒,心里一阵苦笑,自己是何等的愚弱,竟被两个人反复玩弄于鼓掌之中,却茫然不知。

郑孝章和胡南湘花了三天三夜时间,翻完了如山的案牍,写出了一份小松林刺杀案的结案报告,李茂审阅删改后,呈报给李师古,这件案子由一件小事触发,牵连之广,已有失控的苗头,李师古紧急叫停后,结案报告却迟迟拿不出来。所谓盖棺定论,搬棺材盖板的这个人责任重大,非一般人所能胜任。

一向不喜欢读长文的李师古这次破天荒地当场把报告看了一遍,整篇报告中不见一句高沐的口吻,他由此判断这篇结论在李茂呈送自己之前,未曾经过高沐之手,单凭这一点,他对李茂就生了两分好感。

李师古放下公文,目望窗外,沉思片刻,取笔在上面判了几个字,交给掌书记陈静生,后者又仔细地读了一遍,确认可以归档后,批文用印,着书史拿去交给要籍收存。

郑孝章和胡南湘起草完文稿后,李茂仔细誊抄了一遍,字虽写的很一般,但十分工整,此文结构严谨,文理清晰,语句流畅,很对陈静生的口胃。而通篇不见高沐的口吻,更让陈静生感到惊讶。陈静生是个顶尖聪明的人,从文中他读出了李茂和高沐之间的微妙关系,也就在心中悄悄地把李茂从高沐阵营中剥离了出来。

文字上的东西不经过掌书记而直接呈给李师古,在此之前只有几位幕府上佐有此权力,此刻又多了一个李茂。

李师古默了一会,忽问李茂:“你对朱三的事怎么看?”

李茂直言道:“某以为朱三与此案并无干系,高判官在进小松林前曾向内外示警,某等皆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严阵以待。以朱三的阅历岂能不知其中的轻重?他那句话多半是无心之失。当日两军对峙,剑拔弩张,若被有心人借此发难,势必影响大局,他为了顾全大局,含恨屈死,而今局势方定,贸然给他平反自然不妥,可将他的家人流配青州营田所,服苦役以赎其过,子子孙孙永不得放免。”

李茂提出的处罚措施看似严厉,对朱三其实并不适用,朱三膝下只有一子,早年夭折,两个女儿都已远嫁外地,所谓子子孙孙不得放免,实际伤害不了任何人。

李师古点点头,又问:

“朱婉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朱三和高沐的协议是要隐瞒朱婉儿涉案一事,以高沐的谨慎严密,李师古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和朱婉儿唯一有牵连的倪忍的口供显然被精心删改过,通篇不见朱婉儿的任何记录。李师古将朱婉儿的事单独拿出来说,自然是有他的用意。李茂略作思考,便回道:“她在夫人面前奉承多年,勤勤恳恳也有些苦劳。她与朱三只有叔侄之份,并非直系亲属,我意在军中择一佳婿配之。”

李师古道:“婉儿自幼在我面前长大,与宜娘情同姐妹,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配于粗鲁军士岂不是要了她的命?茂华,你与苏家娘子成亲数年,至今一无所出,她就没为你打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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