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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破唐-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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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一无心之举,却让这小姑娘惴惴不安起来,低着头,叉手胸前,咬着嘴唇,眼圈汪着泪水。李茂笑着安慰道:“我做惯了和尚,受不起别人的侍候。”这一说,小姑娘高兴起来,她用袖子擦擦眼,翻眼瞄了李茂一下,抿着嘴偷偷笑了。

老顾恰好从外面进来,眼见此状,装腔作势地咳嗽了一声,叉开大手在两个小姑娘挺翘的屁股上各拍了一掌,驱赶了出去。

李茂对老顾这种老牛偷吃嫩豆腐的行为很是看不惯,言谈之间十分冷淡,老顾自觉无趣便退了出去。

不一会功夫,一个麻脸妇人带着两个青衣婢女捧着茶点进来,这两个青衣婢女从李茂身边走过时,偷偷地望着他,吃吃地发笑,眉眼生活,浑身洋溢着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麻脸妇人见两个小婢捣鬼,便咳嗽了一声,小婢们顿时收敛起来。

薛家是大户人家,大户人家人口多,规矩大,巳时整吃早饭,早一刻也不行,饭点前若是肚子饿了,只好吃些糕点垫垫。李茂昨晚酒喝的多,饭吃的少,此刻早已肚饿,三人来的正是时候。

妇人一边布置桌子,一面微笑道:“娇客莫要理睬她们,回头我打她们。”

李茂好奇地问:“娇客是什么,谁是娇客?”

妇人沤了李茂一眼,笑道:“果然是个还俗的和尚,连娇客都不知道是什么,娇客嘛,就是娇滴滴的客人咯。”

“我么?还娇滴滴的?”李茂爽朗地笑了起来,“阿姨太能说笑了,我这粗胳膊粗腿的,怎么还娇滴滴上了?”

他又回头问正在安排茶点的两个婢女:“你们看我像娇滴滴的样子吗?”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麻脸妇人老脸一黑,举手作势要打,二女举托盘为盾牌,侧身从她身边溜过,逃之夭夭。

李茂摇摇头,实在搞不懂这两个傻丫头在傻笑什么。

昨晚喝了一肚子酒,却没吃什么东西,此刻腹正饥。他拿起一块状如月饼的白色糕饼,张嘴咬了一口,软香酥糯,甜的齁心,李茂皱眉咽下,赶紧去找水喝,茶水却又能咸死人,里面还乱七八糟地放了一堆东西,有炒熟的麦粒,有切碎的姜丝,还有些不知名的豆子。

经这么一折腾,李茂食欲全无,放下糕饼,拍拍手,习惯性地往身上一抹,然后他发现麻脸妇人正惊讶地盯着他。

李茂把手缩回,讪讪地笑着。

“你坐下来说话。”麻脸妇人淡淡地招呼道,把一盘菱角样的糕点推到他面前,说:“这个不甜不咸,你先垫垫肚子,薛家规矩大,不到饭点就开不了饭,老夫人怕你饿着,特意打发我送来的。”

“菱角”脆黄的皮应该是油炸的,脆脆的,有些油腻,好在还不离谱,既然它不咸不甜,油腻点就油腻点吧,总比饿着肚子强。李茂把菱角塞进嘴里,不大不小正合一口一个。

“菱角”在李茂上下两排牙的挤压下碎裂,很脆,很油腻,不是一般的油腻,薄薄的脆皮里面包裹的全是油。

李茂抿着嘴,像吞了一口烧的通红的铁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脸色瞬息三变。

麻脸妇人觉出有异,吃惊地站了起来,正要外出喊人,却听的“咕咚”一声,李茂强行把菱角和菱角里包裹的菱角油咽了下去,他也不顾茶水咸了,端起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个透。然后他张开嘴,伸出舌头,不停地哈哧着。

麻脸妇人先是诧异地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觉扑哧一笑,继而再也忍不住,放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这妇人出现在薛戎侍妾芸娘的闺房里,房里除了芸娘和贴身小婢灵通,还有一个青衣婢女,生的眉目清秀,年约十五六岁,见了这妇人起身行礼。妇人在她的额头上先按了一指,冷笑道:“着急嫁人的小蹄子,一早就浪了过去,你既早见过了他,又让我去作甚?一个呆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青衣小婢低着头抿嘴偷笑,芸娘不解其故,追问缘由,妇人斜了眼那小婢,这才笑道:“你的好妹妹背着你这个做姐姐的一早就去见人家啦。哼,穿了青墨的衣裳,拿了老顾的盆,借故送水去的。”

这一说,青衣小婢的脸颊顿时酡红。芸娘明白过来,在她额上怜爱地戳了一指,道:“我道一早过来笑的合不拢嘴呢,原来如此。”

小婢回嘴道:“我就是去看他了,那又怎样,许你们擅自做主把我配人,就不许我过去瞧瞧好赖美丑吗?”

青衣小婢说完起身,不等姐姐发难,一径出了门。

第008章 纳妾是不需要理由的

早饭是薛戎、薛放两兄弟陪李茂吃的,老夫人年老缺觉,习惯早睡早起,天刚蒙蒙亮,她老人家就起床拄着拐杖绕庄一圈,到天亮时,则回屋去睡回笼觉,不到正午一般不起床。因为老夫人不在,韦氏也没有露面。

这年代习惯一日两餐,早餐即正餐,晚餐吃的少且简单,一般百姓家就是把早餐没吃完的饭热一热对付一顿,豪富之家虽不至于此,却也化繁为简,形同对付。

早餐有肉,有菜,有羹汤,有咸菜,主食有米粥、面粥,包子和蒸饼,很是丰盛。李茂除了不喝面粥,并不挑拣其他食物,肉是羊肉,炖的很烂,油很少,没有盐。菜是蒸菜,油很少,也没有盐。盐用专门的小碟盛放,颜色略微泛青,用筷子蘸着吃有些苦涩,李茂尝了口盐后,直吸溜嘴。

对面正襟危坐的薛放好奇地问道:“菜不合胃口吗?”

李茂笑道:“已经很丰盛了,是我无福消受。我在庙中吃惯了淡食,一次吃这么多盐还是第一次,哈哈,天下竟还有这样吃饭的?!”

薛放会错了意,道:“近年盐价一涨再涨,今春已达两百钱一斗,像咱们家这样把盐蘸着吃的,整个河中县绝不超过百家。”

李茂惊道:“大唐不懂得产盐之法吗,因何百姓食用的盐如此之贵?”

薛戎答道:“大唐并不缺盐,缺的是钱。”见李茂不理解,遂解释道:“我大唐现有五十个道,能向朝廷上供税赋的只有东南十四个道,像河北的魏博、成德、幽州既不向朝廷申报户口,所收财赋也不上供朝廷。西北的凤翔、灵武、天德、振武等道,朝廷虽然能控制其户口、财赋,但因地方驻军太多,年年入不敷出,反而要朝廷拨款养军。至于淄青、徐泗、汴宋、潞泽等地,为防遏河北骄藩屯驻了大量军队,也是入不敷出。无奈之下第五琦、杨炎二公才动了盐铁的主意,设盐铁使专营盐铁两项,以盐铁之利补充田赋不足。”

薛放又补充道:“制盐的亭户将盐卖给盐铁院,盐铁院加成后转给盐商,盐商贩卖各地,此时的价格还不算高,各地方虽无权向盐商征收赋税,却变着法子勒索盐商,花样翻新总能让盐商乖乖就范,如此一来盐价岂能不高?”

李茂点点头,又问:“如今的盐铁税收占国家收入几何?”

薛放略一思忖,回道:“一半应该是有的。”

早饭吃完,仆从献上茶水,正说些闲话,忽听环佩声响,一股幽香传来,却是韦氏在一帮婢女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李茂和薛放起身行礼,韦氏还了礼,望了眼李茂,对丈夫薛戎说:“我已禀明了老夫人,就让芩娘侍奉茂华饮食起居,请人算了日子,今晚就是吉时。”

茂华是李茂刚取的表字,他听薛放说行走官场没有表字不方便称呼,才有此举。

韦氏这话让李茂狠吃了一惊,吃饭前,薛放说要给他纳个妾,以便服侍起居饮食,李茂只当他是开玩笑,此刻见韦氏又提起,才知道是真的。

一想到自己将要和一个陌生女人生活在一起,李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连忙摆手道:“这个万万使不得,我一个出家人,怎能近女色……”

这个理由自是十分牵强,韦氏笑道:“茂华休要推辞,你原来是和尚不假,现在不是已还俗了吗?二十岁的人了,不娶妻,身边又没个妾侍,你要做那般,要学那无良之辈养几个俊秀小厮暖床吗?”一席话说的李茂面红耳赤,下意识地望了眼青墨,恰巧青墨也正抬头望向他,四目相对,二人同感一阵恶心。

薛放附和道:“嫂嫂一片美意,茂华兄就不要推辞了。男子汉大丈夫二十岁了还不通男女之爱,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韦氏笑问薛戎:“妾这个主意何如,大郎为何不置一评?”

薛戎捻须笑道:“甚好,娘子费心了。”

李茂百般推脱,终难如愿。韦氏恐他临阵脱逃,让青墨守着李茂,当着李茂的面交代青墨说:“仔细看好了,若是出了差池,小猴崽子,仔细我揭了你的皮。”话是说给青墨听的,更是说给李茂听的。因为这句话,李茂整个下午都呆在房里,一步不曾出院。

掌灯时分,那个麻脸妇人来到小院,带来一身簇新的衣袍给李茂换上。

一众人簇拥着李茂出了小院,七拐八拐到了一座新宅,正房五楹,院子里收拾的整洁干净,院门口挂了一匹红绸,正房门头则悬了一朵硕大的红绸花,正堂内没有点红烛,倒是备办了一副筵席,杯筷摆好,尚未动用。

麻脸妇人引李茂进入侧手新房,最终念念有词,说唱着祝福语,新房布置的十分简朴,李茂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红烛下的一个女人,穿着簇新的一身衣裳,低着头,双手拽着手绢搁在膝上,没有戴红盖头。

麻脸妇人在李茂耳边说:“看着眼熟吗,再仔细看看,你可认得?”

只一眼李茂就认出芩娘正是清早自己见过的那个女扮男装的青衣女子,一时间只觉云里雾里,懵懵懂懂的半晌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

红烛下的芩娘妆扮一新,穿了身绸罗裙,面敷粉,唇涂朱,新梳起的发髻上斜插了一支老夫人赏的金钗。

麻脸妇人吟唱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歌谣后,探手在锦囊中抓了一把五谷杂粮往新房里一撒,哗啦啦的一声脆响,仪式就此结束。

李茂有些发懵,知道妾的地位不高,也知道纳妾的仪式很简单,却没想到会这么简单,这么就结束了吗?简直不敢相信。

和一个陌生女人空房相对,李茂觉得浑身不自在,一时手足无措,紧张的开不了口。倒是芩娘有主见,她站起身,低着头走到李茂面前,轻声说:“把衣裳脱了。”李茂唬了一跳,下意思地向后退了一步,抱臂护胸。

芩娘抿嘴笑道:“呆子,叫你换身常服,待会有客人到。”

一声呆子胜过千言万语,顿时解了满屋子的尴尬。

除去袍服换了身居常衣裳,腰带刚束好,院中就传来了薛家兄弟和几个清客的朗笑声,芩娘推了李茂一把,说道:“快去接客。”又嘱咐:“少喝点酒。”

自己的小妾打发自己出门接客,李茂想到这事心里就好笑,薛放见李茂红光满面,面挂笑容迎出门,遂打趣道:“搅了茂华兄的好事,罪过,罪过。”

众人哄笑一阵,迎入正堂坐席,饮了几杯水酒,聊了一些闲话,薛家兄弟便告辞而去。李茂心有不安,薛放嬉笑道:“洞房花烛夜,一刻值千金,我等若赖着不走,那就是不通人情了。留步,留步,珍重,珍重。”

第009章 富人家的生活你不懂

送走众人,李茂关了院门,酒虽饮的不多,面颊却热辣辣的,身上也燥热。

在院子里,借着灯烛的微光,李茂把在正堂忙碌的芩娘重新打量了一番:年纪虽然不大,胸臀却已露峥嵘,腰肢虽只盈盈一握,却丝毫没有纤弱的感觉,她的皮肤算不得白,但十分干净,五官不算太精致,然而却十分耐看。

一句话,李茂对这个捡来的小妾是十二分的满意。

只是……这是真的吗,那个灯下忙碌的小美人真的就属于自己啦?

以前看书,大略知道古代的侍妾地位低下,尤其宋以前更是如此,在唐代婢妾属贱籍,在法律意义上说算不得一个完整的人,以至堂堂的大唐法典上也公然把奴婢、侍妾和牛马、田庄等财产并列,归入主人的私产之列,是可以随意赠送、买卖的。

这一想,李茂心里稍稍好受一些,自己救了薛戎,作为答谢,薛家可以赠自己金赠银、马匹、田庄,那么赠个婢女做侍妾,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风俗如此。

李茂使劲地搓了搓脸,迈步走进自己的“家”,步履从容自然。

收拾完大堂里的碗碟,芩娘打来热水服侍李茂洗漱,望见她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李茂心中甚为不忍,不过他也知道要劝芩娘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能帮她的就是尽可能地配合她。

洗漱完毕,李茂上了床,芩娘麻溜地把自己洗漱干净了,垂首站在床沿,垂着头,一副任君采撷的娇羞。

妾,地位低下,若无主人召唤,是没有资格上床侍寝的,李茂内心纠结了片刻,还是硬着心肠说道:“今晚酒喝多了,头晕,你,不必服侍了。”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头一沾枕头,便响起了鼾声。

二日早饭后,薛戎、薛放兄弟邀李茂往宝鼎县城拜会县令朱铭。朱铭和薛戎在长安游学时相识相交,成为挚友。朱铭醉心官场,连考五年得中进士,去秘书省做了校书郎。薛戎性情散淡,落榜之后,便离京四处游历,饱览大好河山,广交天下朋友。

这几年朱铭仕途顺畅,由校书郎而转县尉,升县丞,又做了宝鼎县的县令。

薛戎却在游学时遇到了义成节度使卢群女婿崔慎,经其举荐受聘为义成观察幕府巡官,在任一年,卢群病逝,临终前将其推荐给淄青节度使李师古,恰逢成武县令出缺,李师古遂奏为成武县令,上恩准,六月进京面圣,给假两个月回乡安置父母妻子,薛戎现在只等假期结束便往成武上任。

昔日同窗好友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转了一个圈后,却又殊途同归,相见不免唏嘘。

一时摆下筵席,朱铭邀了几个幕僚清客和城中有名望的儒生相陪,宾主推杯换盏,其乐融融,饮宴到天擦黑,诸清客、儒生起身告辞,朱铭陪薛氏兄弟和李茂到县衙后花园醒酒,时当秋末,百花凋零,晚风吹在脸上,十分受用。借着酒劲朱铭吁叹一声,谓薛戎道:“兄在幕府供职何等逍遥,何苦要去做这亲民官呢,其中的辛苦真是一言难尽!”

薛戎叹了声,道:“卢公病榻上执笔举荐,让戎如何推辞?淄青帅奏我为成武县令,欲辞又恐不恭,弟意且上任糊弄一年半载,再递辞呈。”

朱铭摇头叹道:“去了只怕你就再难脱身,淄青可不比河中啊。”

薛戎闻这话面色骤然黢黑一片,喉咙似被人捏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李茂曾听薛放说过,淄青、徐泗、郑滑、潞泽四道是朝廷设来防扼河北骄藩的雄镇,受那些骄藩习性的熏染,这些雄镇比河中可要乱的多。李师古素有大志,对朝廷阳奉阴违,与邻镇也多有龌龊,在他治下为官无疑是件苦差事。

节度使是怎样个骄横法,李茂是没见识过,不过中晚唐整治黑暗倒是听说过的,见到一向稳重的薛戎如此失态,心里不觉也沉重起来。

在外游历了十天,三人回到薛家庄,此番游历李茂收获不小,不仅开阔了眼界,增长了知识,还有一笔意外收获。

芩娘见李茂回来,满心欢喜,手脚麻利地烧了热水来服侍他洗漱。正午的阳光很充沛,李茂再次认真地打量这个小妮子,真是越看越欢喜,小女子不仅人长得娇俏,还十分的勤苦耐劳,肯做事且做事很有效率,把屋里屋外一尘不染,把自家也收拾的清清爽爽。

她的穿着十分朴素,一套洗的发白的粗布青衫,裙角、袖口收的很窄,衬托的胸腰臀层次分明,看着就赏心悦目。虽然已经入冬,她却还常挽着袖子做活,整个人一团精神,似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

见她忙的脚不沾地,李茂招呼道:“你先坐下来歇口气。”芩娘应了声,端着水盆出去,洗了手和脸,侧身滑进屋来,叉手立在李茂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李茂指了指桌案上的一个布包,说:“打开看看。”

芩娘愕了一下,怯怯地走到桌前,慢慢地打开布包,顿时吃惊地往后退,仿佛包里盘着一条毒蛇,她连连摇头说道:“这个我不能要,太贵重了。”布包里是副金银头面,一副鎏金梳篦,一支金凤含翠的步摇,两支金钗,一支玉钗和一支银钗。

朱铭以奖掖义士之名给了李茂十贯钱的赏钱,李茂拿出三贯钱答谢了乔五等人,又拿出两贯钱给老夫人和韦氏买了些礼品,表表心意。

余下的五贯钱在出门前他交给了芩娘,让她买匹布裁两件衣裳穿,芩娘拿了一贯钱让他带在路上使,余下的尽数收了起来,一文也没舍得花。

李茂拿起一支金钗,一支银篦,道:“这是我买给你的。你且收好。”又指着剩下的首饰说:“朱明府赠大郎十贯盘缠,大郎嫌带着累赘,就让我在城里换成了金银。金锭银锭不好入手就换成了这些首饰,谁料他们又看不上眼,嫌粗笨,执意不肯要。我让青墨送给夫人,青墨劝我别去讨嫌,无奈只能拿回来,你且替我收着,将来得个机会再还给人家。十贯钱,可不是小数目啊。”

这一说,芩娘笑了,她麻溜地接了李茂给她买的金钗银篦,捧在手心,宝贝的不得了,低头浅笑道:“青墨说的对,他们这样的人家不稀罕这样蠢笨的东西。夫人那儿随便一根钗子也值百十贯呢。这些东西就是她身边的婆子们、大丫头们也未必看的上眼。”说过又道:“咱们替他们收着,聚少成多,将来熔了铸尊金佛献给老夫人。”

李茂叹息一声道:“怪只怪我等穷人实在不懂贵人的生活。”又问:“你在薛家每月能拿多少工钱?”芩娘正在收存首饰,闻听这话,抿嘴笑道:“还真是个呆和尚,我是薛家的奴婢,奴婢哪有工钱?衣食住行都是公给,每月有二十钱零用,逢年过节老夫人、夫人会打赏一些,活做的好管家婆婆会打赏个三钱五钱,可是也余不了多少钱。我今年十八,十岁那年才有零用,每月三文,随后逐年增长,我花钱算是顶顶节省的了,这几年也不过才余下九百六十七文,还不到一贯。”

李茂道:“去曹州后我有薪俸可拿,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芩娘道:“有了薪俸,应酬也多,能有拿几个钱回家?”稍顿,又道:“到了曹州后,我想过去服侍夫人,每个月能有一千五百钱。”

李茂打断她的话:“若只是为了钱,不去也罢。大郎是县尊,我再怎么混也断不至于养不活你,你又何必去受那份累。”

芩娘咬了咬嘴唇,没有吭声。

第010章 一路向东

李茂在薛家庄住了半个月,天气渐渐凉了起来,吃了一碗新收的高粱饭,薛戎再也没有理由赖在家里,诸事安顿妥当,行李也早收拾好,无奈只得拜别亲人启程上任。

老夫人留下了芸娘,打发韦氏跟薛戎一道去曹州,随行的除了李茂和芩娘,还有家奴老顾,小厮青墨,韦氏身边的两个服侍婆子展婆和杨婆,两个贴身服侍丫鬟三姐和丑儿,薛放在当地雇了十个壮汉,替长兄挑行李兼充护卫,临行前他又赠了李茂一口横刀,作为防身之物。

一个阴郁的秋日早晨,薛戎告别了母亲李氏、兄弟薛放、侍妾芸娘等人,离开了家乡宝鼎县薛家庄赴曹州上任去了。

薛戎骑了匹马,韦氏骑了头驴,其余的人都是步行。从宝鼎到曹州成武县有一千里的道路,中间有近两百里的山路,行来十分幸苦。李茂是苦出身,走走路倒不觉得什么,只是得时时得提防游匪盗寇,令人心力交瘁。薛放雇请的十名壮汉,除了挑担子兼带也是保镖,他们每个人挑的东西都不算重,以便保持体力,随时应付不测。

老顾和青墨两个常跟随薛戎外出,一些琐碎的杂务二人也能处理。只是有一点,老顾年老奸猾,在薛戎韦氏面前表现殷勤,转个身就使奸偷懒,做活不多话却不少。青墨到底还是个孩子,能起的作用十分有限。因为安排不好家主的起居饮食,他没少挨训斥,整日价挂着张苦瓜脸。李茂于心不忍,常暗中帮他,却不想帮着帮着就把侍候一行人饮食起居的苦差事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等事最是吃力不讨好,芩娘劝他休要揽事,免得遭人怨恨。李茂苦笑道:“老顾年老奸猾,青墨又太小。他们夫妻俩一个身子贵一个身子娇,出门在外,相互都担待着点吧,何必分的那么清楚。”这话刚说过,胳膊就被芩娘偷偷地拧了一把,小女子眉梢一挑,哼声冷笑道:“好赖话不分,你就等着吃瘪受罪吧。”

芩娘的话不久就被验证,照顾这么多人的起居饮食,事情何其繁杂,李茂以前并没干过这勾当,一时难免有些纰漏,薛戎对此不吱一声,即便是出了大篓子,也能一笑了之。韦氏却不行,她本就是个性子躁急的人,出身世家大族,从小呼奴使婢惯了的,哪受得半点委屈?稍有不如意就大吵大叫一番。

薛戎说她几句,她跟薛戎吵,展婆、杨婆劝她两句,她把自己的两个乳娘骂了个狗血喷头,至于三姐和丑儿,则根本就是她的出气筒,三姐年纪大些,还知道看个眼色耍滑头躲一躲。丑儿一团孩子气,常不讨眼色地往她枪尖上撞,弄得眼圈总是红通通,泪水也似永远擦不干。

丑儿自幼跟芩娘相好,受了委屈常来找芩娘哭诉,每次都哭的昏天黑地,李茂见了心里不落忍。于公于私,李茂都决心把这苦差事撑下去,他本就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因为受了点委屈就撂挑子不干绝不是他的风格。

李茂的坚持慢慢有了回报,展婆和杨婆对这个勤快、不拿架子,又能忍辱负重的和尚印象是越来越好,私下里没少在韦氏面前帮李茂说好话。三姐素有管家才能,只是圜于身份而不得施展,为了少讨骂她也时常点拨李茂管家理事的技巧。李茂不笨,又勤苦好学,有这么多人一旁指点,加之韦氏火爆脾气的时时警醒,李茂在压力下飞速成长起来。

照顾十几个人的坐立行走,吃喝拉撒睡,看似小事但想做好却并不容易,管事者不仅需要有大局观,需要对细微处的敏锐洞察,还需要虑事周详细致,擅于调解人际关系,极是能煅炼人的能力。

李茂的努力开始得到各方认可,最喜欢挑刺的韦氏也慢慢接受了他,终于有一天韦氏私下跟薛戎说:“茂华这人不错,我看你要多笼络他,将来必是你的左膀右臂。”

薛戎心中暗喜,脸上却依旧是不冷不热,他捻着胡须,拧着眉头,假意思忖了片刻,这才问道:“这样的一个人可用吗?我看他做事常颠三倒四的,像个八爪蟹。”韦氏撇撇嘴道:“颠三倒四那是以前,你没见他现在处事圆滑老练多了吗?我看他是个可塑之才,你信我的眼光,不会错。”薛戎做出不耐烦的样子,说:“再看看吧。”

韦氏自幼好强,在家里跟兄弟姐妹争,嫁到薛家也是里里外外争出头。薛戎方正刚硬,韦氏争不过他,表面服软,骨子里却并不服气,她极力举荐的人得不到丈夫的认可,心里就憋了股气,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没错,韦氏便开始明里暗里帮着李茂,恨不得把薛戎的往世今生都告诉李茂,好让他能对症下药,早日赢得薛戎的认可。

这些话起初是通过三姐转述给芩娘,再由芩娘说给李茂听,后来觉得太麻烦,索性把芩娘叫去当面点拨。

芩娘本就有意追随韦氏,得此机会岂肯错过?小女子本是个伶俐的人,自有手段哄得韦氏心转意动。出河中道没多久,芩娘就成了韦氏身边的大红人。

芩娘外柔内刚,待人一团和气,处事圆滑老练,她既让自己在韦氏面前得宠,又不招致展婆、杨婆和三姐的嫉恨,相处一直融洽。至于丑儿,她巴不得有这样一位好姐妹在家主面前帮她说话,嫉妒是绝没有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渐渐习惯了长途旅行的韦氏像一株早春的树,昨日还是枯枝败容,一夜春风吹忽然新芽嫩绿齐放,骤然变得鲜活起来,她本就是个美丽的女人,只是在薛家庄封闭的太久而致枯萎,现在她迎来了新生,周身上下活力四射,从内向外透着诱人的魅力。

妻子的变化很快引起了薛戎的注意,旅途的疲累和对前途的迷茫常让他感到苦闷,芸娘不在身边,长夜漫漫,他常感寂寞。面对韦氏的温柔攻势,正当盛年的他无法抵挡。有了爱的滋润,韦氏愈发鲜嫩,薛戎也就彻底沉浸在了温柔乡里,暂时忘记了旅途的疲劳。

行过一段最难走的山路,眼前是条波涛奔涌的大河——黄河,黄河的水和李茂想象中的一样浑浊,但水势要大的多,河面宽广,浊浪排空,河面上白帆点点,往来舟楫如梭。

由此放舟东下三日可到滑州,上岸向南过濮州就是曹州地界。坐船旅行显然比步行要轻松的多,众人都松了口气。一行人在一处名叫莫可渡的小镇上落了脚,李茂赶去渡口雇船,薛戎夫妇留在客栈。

莫可渡是河阳节度使府外派军镇,驻扎有三百镇兵,扼守着黄河渡口,以镇遏使统之。镇扼使与所在县令平级,互不统属,除了守御防贼,还有稽查税务之责。

安史之乱后各藩镇军费由地方自筹,各镇藩帅不论是节度使、观察使还是都防御例兼本道支度使,掌理财政。因为战乱,各地农户大量逃亡,土地大量兼并在豪强手中,豪强各有凭持,隐匿田亩并不照章纳赋,地方为了筹措供军费对商业税十分重视。

莫可渡镇是河中通向洛阳的一处重要渡口,商旅往来频密,税收十分可观,河阳节度使唯恐走私漏税而专设军镇守备。

渡口建在镇南一座孤立的小岛上,有木桥与河岸连接,税吏在桥头设置税卡,对过往行旅商贩盘查课税,行旅按人头缴纳“补桥税”,商贩按所携货物价值纳税,军镇派兵在桥头执勤,既震慑商旅闹事,对税吏也有监督的权力,防止其营私舞弊。

第011章 人家的事你不要乱打听

已是深秋季节,愿意跑远途的船不多,一连寻了几天都没能找到合适的船。这天李茂又去碰运气,恰有一艘从滑州来的货船卸了货却没能揽到回程的生意,船主正着急,听说李茂找船,便主动过来搭讪。李茂见那船虽然破旧,船舱也脏兮兮的,好在地方还轩敞,便让船主将船清洗一遍,按客船折半给价,船主一口答应下来。

找船行下了定钱,正要回旅店,船行的管头叫住他,笑劝道:“看兄弟是个实诚人,有两句掏心窝子的话不吐不快,雇这么大的船,行李人口不少吧,听我一句劝,去镇里找一个叫王押衙的人通融一下,免得随身行李被桥头税吏当货物征了税,那可就划不来啦。”

李茂笑道:“家兄有朝廷告身,是去曹州上任的朝廷正员官,官员赴任所携的行李还要课税么?”管头晒笑道:“自古文武不同班,曹州的官管不了河阳的将,若要省心就去打点,言尽于此,听不听随你。”见李茂犹疑,那管头又笑咪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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