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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重生手册-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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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茂林修竹
【由文】
1暮春
几天没吃药,我果然觉得身上好了不少。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略含着些清凉的水汽,透窗而入穿户而出,将满殿沉闷浊气一清而空。殿外树荫沙沙哗哗的响起来。偶有经冬的残枝被吹断了,刮着汉白玉地面,辟啪作响。
四月里已过了立夏,如今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想必今夜将有一场好雨。
外间宫女们忙着闭窗锁户,稍稍闹腾起来。我病中经不得吵闹,略觉头痛烦躁,只得将手上针线放下来,揉着额头闭目凝神。
外面传来红叶的说话声,柔稳沉静的布置安排一番。片刻后,杂乱的脚步声终于停歇下来。
红叶推门进来时,面色略有些不好。我估计她心情也不会好。毕竟一阵风都能让殿里宫女们慌乱起来,这要真遇着什么事,哪里还能指望她们镇静应对?
我说:“不要紧,总能找出两个聪明伶俐的,慢慢调教就好。”
红叶将手上参茶奉给我,道:“纵然调教好了也……”因房里还有旁人守着,她只能把后面的话咽下去。看到桌上针奁,又道,“难得身上好了些,正该静静养着,这些活便不要做了吧。”
我喝着参茶,没急着答话,她便自作主张给我收了。
看得出她已有些烦躁了。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虽名义上是我的侍婢,在家时却一直是当准小姐养的,没受过多少委屈。外在看着柔婉,性子却有棱有角,不那么经得起人磨。
然而她到底是能忍的,比我当年还是要强得多。
我将其他人遣出屋去,只留她一个人伺候。道:“那是给韶儿做的。”
她脸色终于好了些,将针奁还给我,道:“娘娘心疼小殿下,奴婢自然不好劝。只是您做不得劳神劳思的活计,略缓着些吧。”
我说:“我记下了。韶儿呢?”
红叶道:“一早又跟着秋姑姑去了长信殿,这会儿还没回来。”
──韶儿是我与苏恒的第三个儿子,刚刚过了四岁生日,却已当足了三年太子。太后最疼他,韶儿还不足满月时,便亲自从老家挑了个壮实的奶娘给他,正是秋娘。
我笑道:“太后一贯疼他的。”
红叶面上泛起一丝嘲讽,淡淡道:“可不是?”
她表情太过直白,连我都看得出她没说出来的下文──连亲娘都见不到几面,有谁家祖母这么紧着孙儿疼的。选奶娘也操心,选丫鬟也操心,选太傅更操心。巴巴的将椒房殿都换上自己娘家人,眼线都明着织成网。一屋子樊城腔,倒显得正经主子像个外人。安下身来的人个个手脚笨得打结,不差遣着连口水都不会给你倒,还打骂不得,到底谁才是椒房殿的主子……
我记得上辈子这些话她收葡萄似的一嘟噜全向我倒出来,越说越愤懑委屈。这次却能按捺住,可见我精神好起来,她心里也能稍稍撑得下去了。
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抱怨道:“──就没这么欺负人的。”
这般小心眼儿,倒让我忍不住笑出来,便也压低声音回道:“至少还让韶儿跟我住不是?”
她下意识驳道:“那是──”但随即脸色便暗淡下来,沉默不语了。
──让韶儿跟我住,是苏恒的意思。
我知道她不跟我提苏恒是在顾虑些什么。毕竟当年恩爱付流水,如今宫中人人皆知,我与苏恒已到了相看两厌的境地了──我忽然有些恶趣味的想,若让她知道苏恒最后是怎么对我的,她现在会是什么脸色。
当然也只是想想而已。上辈子她已跟我受尽了委屈,这辈子我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了。
我说:“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我岔开话题,她忙接口道:“初六了。”
四月初六──
我说:“算起来,皇上带着刘美人回乡祭祖也已三个月了。差不多也该回宫了吧。”
红叶默然。片刻后,假装若无其事的答道:“原定该是今日回来的,大概误了行期。昨日传信回来说,要初十才到。”
我点了点头,“刘美人从不失礼,这趟回来,定然给椒房殿带不少东西。你去库里点点看,连着回礼和赏赐,一并都备下吧。”
红叶终于有些装不下去,问道:“娘娘还要赏她吗?”
我笑道:“若到时候太后赏,皇上也赏,独独我不赏,让人心里怎么想?总之先备下没错。”
红叶终究还是个懂事的,只闷声将茶盏收到托盘上,赌气道:“奴婢这就去。多挑,挑好的,绝对不会让娘娘觉着亏待了刘碧君。”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打算告诉她,这一回我不但要赏刘碧君,还打算给她个更大的恩典。
如今我和太后是互相卡着。我卡着她的刘碧君,她卡着我的韶儿。太后拖得起,毕竟刘碧君是苏恒的心上人,我越为难她,苏恒便越怜惜她。我却再不想让我的韶儿像上辈子一般受委屈,多一刻都不成。
如今我已养好了身子,这件事上,也该有所作为了。
我用过晚膳,已经熬不住睡下。
中间隐约听着外面闹腾了一阵,我知道是韶儿回来了,却恰赶上那一阵,疲乏得起不了身。等夜深了,我缓过劲来,韶儿却又睡熟了,也只好满怀心事继续躺着。
风凉凉的吹了一晚,半夜的时候,外面打起了雷。
春雷总是比较骇人,明光一闪,巨大的声响劈下来,满殿的银器都在嗡鸣。
一阵急雨落下来,铺天盖地的“沙哗”声,湮灭了周遭一切。连雷鸣声听上去也远了些。
树荫已成,阴影落入帐中,便不是那般张牙舞爪。然而我对光影尤其敏锐,如此明明暗暗,无论如何也再睡不着。
我披了衣服起身。外面守夜的宫女打了个瞌睡,脑袋撞在桌脚上,惊慌的醒了过来。见我站在一旁,忙大气也不敢出的叩下头来。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我认出她是椒房殿的旧人,却记不起名字──椒房殿大凡伶俐些的,都已被太后调走了,剩下的旧人大都平庸懦弱,平日里不怎么爱露脸,我记不得也正常。
只是我也没对她做过什么,她这抖得就有些过了。
我只好安抚道:“我只出去看一会儿雨。”
她战战兢兢道:“奴,奴婢给娘娘取伞。”
我说:“好。”
四月初,长安的天气已不是那么冷,何况老人们总说春雨生暖。
这个雨夜恰到好处的湿暖。推开窗子,水汽浸润进来,沾在脸上很是舒适。
白日里看的时候,窗前海棠开得正好,这会儿被雨打做一团,竟也不减明艳,映着摇曳的烛火,那点粉红无比诱人。
我记得我的晴雪阁窗前也正有一株海棠,当年在家做女儿时,我最爱它花团锦簇的模样。和苏恒定亲后,便在嫁妆上绣了无数枝海棠花。
那个乱世里,苏恒这等少年英豪,是无数春闺女儿的梦中良人。我自以为嫁了他,必然举案齐眉,生儿育女,白首偕老,一生便如海棠花般锦绣美好。
谁知终究还是东君薄幸,海棠花落。
我抬手攀折了一枝海棠,抖去雨水,簪在了鬓上。
我在更始二年暮春嫁给了苏恒。
年号更始,实质上新的却只是皇帝,天下一如既往的混乱,豪强一如既往的争战,民生也一如既往的多艰。然而在嫁给苏恒之前,这些都与我无关。
我是邯郸人。外祖父家是前朝皇裔,自昭帝时封赵王,一脉嫡传到我的外祖父。虽因朝局变动而降爵为邯郸王,却依旧掌控着河北之地的局势。我祖父家是邯郸郡望沈氏,满门子弟皆入仕,三代家主都领二千石俸,曾祖父一度官至大司空,也是一等一的名门。我虽生在乱世,却长于富贵,从小不曾受过委屈与苦楚。
那时苏恒还只是戾帝手下的将军,虽是名满天下的贤能俊才,却受戾帝猜嫌。他遭人谗害,名义上是来巡守河北,实质上无权无兵,连象征天子使节的节杖都没有。但他年少英俊,才华气度都不俗。虽一时落魄,我的父亲却知他是怀璧其罪,便将我许配给他。
我自跟了他,便卸了珠环脱去锦衣,换上荆钗布裙为他洗手做羹。从此眼中便有了天下与黎民,苦楚与烦忧。
回门之日,他为我描眉,随手从窗前折了一枝海棠,为我簪在鬓上。那个时候,他说我是上天赐与他的珍宝,他会珍爱一生,不相离弃。
可惜人心善变,世事如戏。
转眼他成了皇帝,假珍宝便成了真鱼目。自得了刘碧君,五年间,他将移情、疏远、废弃全对我做了个遍。而我居然也乖乖的从花样少年凋零成深闺怨妇。现在想来,真是没出息得紧。
伞很快便取来,我回头看时,见红叶缓步走来,身后正跟着那个畏缩的小宫女。
她手里抱了件绛红色蜀锦披风,上面放了一柄二十四骨油布伞,走到我身前,也不说什么,只将伞塞到宫女怀里,撑开披风,上前给我穿戴,道:“下着雨,小心别吹了风。”
她眼圈略有些红,我也听了一些碎语,知道夜间她想抱韶儿来看我时,在秋娘那里受了些搓磨。
她在人前一贯都是妥帖柔善的,并没有跟秋娘吵起来,只一笑带过。但无缘无故受了那粗人的气,只怕回房后没少偷着哭。
偏偏我又病着,她怕我烦心,便不来告状。反而还要瞒着。
我心里都清楚。
抬手捏捏她苍白的脸蛋儿,问道:“韶儿睡了吗?”
红叶垂眸道:“被雷吓醒一回,已经哄睡下了,如今有秋姑姑陪着。”
我听远处雷声仍在翻滚,便解下披风,道:“听这雷声,韶儿未必真能睡着。随我去看看他吧。”
虽不急在这一时,但我今夜若不见着韶儿,红叶的气便白受了。
何况我也是真的,很想很想我的韶儿。
韶儿与我同住在椒房殿。然而我睡东稍间,他睡西稍间,隔得很远。
大约是我之前性子暴躁的关系,椒房殿的宫人们大都觉轻,我和红叶这一路走过去,惊醒了不少人。虽她们大都噤若寒蝉,跪下去的时候蜷缩得恨不能把自己包起来,好让我看不到,但还是弄出不少声响。
没等到我进西稍间,韶儿房里伺候的人便已得了信。大张旗鼓的在秋娘的带领下,跪在西次间房门前迎我了。
秋娘是太后特地为韶儿挑选的奶娘,樊城人。樊城是苏恒的老家,也是太后的娘家。
太后一贯厚待同乡,尤其爱把人安排在我身边。我虽不喜欢,当年却秉承孝道不曾拂逆过。景儿夭折后,我悲伤过度,身子骤然垮下来,便不再主事。太后更肆无忌惮往我身边安插人,如今半个椒房殿都是她的眼线。
秋娘三十出头,最年长,又得太后器重,俨然要取代红叶,变成椒房殿的管事婆。
她相貌平凡壮实,为人戆直顽固,虽是太后的人,对韶儿却最是忠诚耐心。我上一世对韶儿一直不怎么上心,只觉着祖母对待孙儿虽未必没有私心,却绝对不存坏心的,便由着太后和秋娘照护韶儿。
但我上一世看着那结局,早已寒透了心,再不愿重蹈覆辙。
我打了个手势,让这些跪拜着的宫人起身让路。
所有人都看着秋娘,迟疑着没有动。而秋娘像块石头般稳稳的跪在我身前,脊背低伏,挡住了我的去路,“……殿下刚睡下。”
我应了一声,秋娘却不让开。
这是在故意拦我了。
我不由就有些好笑,“秋姑姑可有什么不方便?”
秋娘道:“娘娘,夜深了,请明日再来吧。”
我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想看看韶儿,不会吵醒他。”
秋娘仍是不肯让路,道:“殿下还小……娘娘有什么不痛快,就责罚奴婢吧。”
──她回护韶儿,我本不想跟她生气。可她这般阴阳怪气的姿态,却令我羞恼。我脾气虽暴烈了些,却自认不是个残虐的。便是上一世不喜韶儿,也只是冷淡疏远,不曾打骂过一手指头。怎么也不至于让他身边人防贼似的防我。
何况疏不间亲,我才是韶儿亲生母亲。她说得仿佛我是虐待儿子泄愤的母亲,又死不让我见韶儿,未免其心可诛。
我说:“我倒是不知道,原来非得责罚了你,我才能见到自个儿亲儿子。”
这话已经说得重,但凡稍有些眼色的,就该听出滋味来。秋娘身后的宫人们不少都悄悄膝行至两侧,让开了路。可秋娘只是身形僵了僵,依旧找死般不肯让路,道:“娘娘责罚奴婢吧。”
终于红叶也听不过去,上前驳斥道:“殿下怕雷,娘娘心疼儿子过来看看,那来得闲心责罚你?!”
我已经怒极反笑了──若不是我对韶儿有愧于心,简直要怀疑,太后找这么个人来,不是为了阻拦我见韶儿,就是为了逼我翻脸的。
可是我暂时还不能跟她翻脸。
当年我对韶儿不上心,韶儿幼时便一直更亲近秋娘些。我记得后来秋娘犯事,苏恒要杖杀她,韶儿为她求情,在日头底下跪了大半日。秋娘死后,他也跟着病了一场。
当年我已经不在宫里,个中细节便不很清楚,但只这两件已足见韶儿对秋娘的情份。
若还没见着韶儿便先罚了秋娘,太后问罪还在其次,只怕韶儿心底未必不会有怨我的意思。为这么个人让韶儿远了我,便太得不偿失了。
我说:“秋姑姑腿脚不利索。你们也不扶一把。”回身点了两个太监,道:“搀秋姑姑起来。”椒房殿到底还是我的地盘,皇后的印玺也到底还在我的手里。
两个太监上前将秋娘强架起来,便要拖走。秋娘虽有些蛮力,却到底扭不过男人,张口便要叫。两个太监慌忙腾了手去堵她的嘴。她脸贴在地上,却还是呜呜的叫唤。
这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我皱了眉,对红叶说:“你到底还是椒房殿管事姑姑,就这么由着她撒泼,非吵得韶儿睡不着才好?还是在等我传掖庭令,打到她消声才好?”
红叶对上我的眼睛,慌乱了一下,忙上前抽了秋娘一嘴巴子,回身对我道:“秋姑姑已知错了,奴婢替娘娘罚过了。娘娘便饶了她吧,若真要掖庭来人,惊扰凤驾之罪,可是要砍头的……何况太后娘娘疼孙子,让她知道秋姑姑闹腾殿下,如何使得?”
秋娘听了这两件,竟真的收了声,瞪着一双大眼睛惊恐的望着我。
我还以为她当真无知无畏呢。
我静静的回视着她,道:“罢了,我也累了一天,懒得与她折腾。”随手从她身后指了两个宫女,道:“你们好好看着,别让她再疯闹了。”
我只带了红叶进屋,命其余人在外面伺候着。
真要见到韶儿了,我竟有些情怯,便慢慢蹭着脚步,低声问红叶道:“可解气了?”
红叶垂着头,唇角控制不住有些上扬,道:“我本也没怎么生气……反而打得手疼。”
我无语道:“疼都疼了,你就不知道多打两下解气。”
红叶不答,反而忧心重重的抬头问道:“今日的事,太后那边定然绕不过去。娘娘可有什么对策?”
我摇头笑道:“对策倒是有,管不管用,只看太后心里,到底是秋娘重些,还是刘碧君重些了。”
──无论是太后更看重谁,韶儿这边,我都绝对不会让步的。
2前尘
雨沥沥淅淅淋着,打在阶前梧桐上,点点滴滴,令人难以成眠。
明亮的闪电劈开暗空,一时外面又响了一声雷。我心下一焦急,终于推开西稍间的房门,进了韶儿的寝室。
椒房殿高而阔,此刻屋里没人伺候着,便尤其空寂。
一点桔色灯火摇曳着,光影明灭。
我放轻脚步,进了碧纱橱里。
里屋略有些黑,韶儿团在床上,只鼓了个小小的包。猫一般。
我心里忽然便有些酸软,泪水已经湿了眼睛。
韶儿的睡姿跟景儿不一样。景儿爱大字睡,爱手脚并用的缠着人,虽瘦弱得竹竿儿似的,却总是很霸道,便睡着了也能看出不安分来。
韶儿却这般小心文静的缩着。
我在床边坐下,只一点动静便惊了韶儿。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睡意,软糯乖巧,“姑姑,我睡不着……”
我顺了顺他的背。
他伸出圆滚滚的小手臂蹭了蹭眼睛,又缩回被子里,道:“姑姑,打雷,陪我睡……”
我低声唤道:“……韶儿。”
韶儿睁大了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我,似乎有些怕。然而我知道,他仍认得我。
我柔声道:“娘亲陪你睡。”
他瞬也不瞬望着我,片刻后伸出软软的手指来,似乎想戳戳我,却不说。我俯下身。他便用手指碰了碰我的嘴唇。
我静静的等着。
屋子里忽的一明,韶儿猛的又缩回到被子里,蒙住了头。
一阵惊雷声响起来,他在被子里小猫般轻轻颤抖,却悄悄的探出手臂来,拽住了我的衣角。
我褪去外衣,在他旁边躺下。他拽着我的衣服,小心的蹭到我怀里,冒出头来。
我拉了被子到胸口,露出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他似乎想蒙了头,我便帮他捂住耳朵,道:“娘亲在这里。娘亲比雷公厉害,韶儿不要怕。”
他静了一会儿,小声道:“可是娘亲会走。”
我说:“不会。娘亲一直陪着韶儿。”
他拽了我的衣领,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韶儿睡着了。”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脊梁,低声道:“娘亲没有走。”
他身上放松下来,渐渐鼻息平稳,安静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我睡得很是安稳。
醒过来的时候外面仍在落雨,天阴沉着,看不出时辰。
外面无人进来伺候,韶儿也还在我怀里熟睡,我便不急着起床。
雨声静谧,外间不闻鸟鸣人语。空气湿而沉,博山炉里蒸起的香雾也凝滞了一般,时光仿佛不再流淌。
我勾了勾韶儿的小鼻子,心中那久违了的宁静与柔软让我什么也不愿思考。
韶儿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问道:“娘,天亮了吗?”
我低声道:“还没,再睡会儿吧。”
他“嗯”了一声,往我怀里钻了钻,小胳膊搭在我腰上扣住,软糯糯道:“天亮了叫醒韶儿,娘亲陪韶儿一起去看皇祖母,好不好?”
我犹豫,然而对上他黑漆漆的大眼睛,不觉便点了头,“好。”
韶儿生得像苏恒,眉清而长、凤眸微挑,皮肤玉一般白净。然而此时年幼,尚无苏恒那种意蕴与风情,看上去便异常沉静乖巧。
这般模样,在上一世也只不讨我喜欢。宫中上下、宗室妯娌们都怜惜他,太后更是把他当心肝宝贝儿般疼爱。再有秋娘的关系,韶儿便一直很亲近太后。
然而我虽百般努力过,在太后那里却从来都不讨巧的。去了只怕少不了又要受她磋磨。端看她会不会顾念韶儿,不当面发作我了。
正卯时分,红叶推门进屋。外间宫女们跟着捧衣端水进来伺候。
我已答应了韶儿,便唤他起床。
韶儿很乖巧,虽睡眼惺忪,却不赖床。用圆滚滚的小胳膊一撑便坐起来,安安静静的展开手臂让我帮他穿衣。只是身形略有些晃,黑眼睛里柔光氤成一团,上下睫毛不停打架。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他顺着便倒下去。肉肉的小手叠起来枕在脸颊下又睡过去。
我挠了挠他的胳膊窝,他躲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咯咯的笑着滚动起来,忽然便抱住了我的手臂,撒娇讨饶道:“这次真的醒了。”
我笑道:“过来穿衣服。”
我抬手从宫女哪儿接衣服,谁知竟被人截下。一双粗厚的大手抖开衣服,避过我,上前道:“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好。”
这话一说出来,红叶便变了脸色,我也不由沉下脸来……那人竟是秋娘──昨夜我让人看着她,分明就是禁了她的足的意思,谁知她竟轻易出来,还进了韶儿房里,可见在一众宫人里还是颇有积威的。也可见是不懂规矩的。
然而此刻当了韶儿的面,我不能发作她,便说:“韶儿有我照料,今日你便歇着吧。”
──都当娘的人了,还不明白母子天伦、疏不间亲,竟不准当母亲的和孩子亲近,可见愚蠢蛮横。我能容她再出现在韶儿面前,已经是迫不得已。若她再不通情理,我未必还会手软。
幸而昨夜的事,秋娘到底还是怕了的,态度总算收敛不少。跪下道:“太后嘱托阿秋照料殿下,阿秋不敢懈怠。”
我便默不作声,只静静的上前帮韶儿穿衣服。
韶儿虽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已懂得察言观色,小心的戳戳我的手背,道:“娘亲,跪着疼,让姑姑起来吧。韶儿替她认错了。”
我笑着给他穿上小靴子,问道:“娘亲什么时候让她跪了?”
韶儿想了一会儿,似乎弄明白了什么。转向秋娘,道:“娘亲陪韶儿,姑姑就歇着吧。皇祖母那里,韶儿帮你说,不会怪罪的。”
秋娘怔愣着,红叶已经笑道:“殿下体贴姑姑,姑姑谢恩吧。”
我怕秋娘再闹腾起来,便抱了韶儿,道:“去吃饭吧,过会儿娘亲带你去看皇祖母。”
长信殿在长乐宫中,去椒房殿略有些远。因此我与韶儿吃过早膳,便上了辇车。
外面雨仍在下,细如牛毛、润物无声。天高云低,宫城矮阔。黑瓦朱墙浸透了水汽,宛若新墨染成,飞檐勾角、台榭楼阁,氤氲在薄雾里,一如画中仙府。
于我而言,却已是恍若经世。
我一生为苏恒生下四个孩子。韶儿是三郎。
大郎质儿与二郎景儿是同胞双生,我怀他们时苏恒已是三分天下有其二的萧王,不再受戾帝节制了。
更始四年秋,苏恒西征长安,留守洛阳的大将杨清谋叛。为保住苏恒后方基业,我挺着大肚子坐镇萧王府,协助部署洛阳防务,代他联络河东豪贵抵御杨清。过度操劳之下,动了胎气,不足月而生下这两个孩子。
质儿死在出生后第二日,甚至没能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景儿自小体弱多病,苏恒即位那年,他被立为太子,随苏恒告天时受了风寒,不过两个月便死在那年严冬里。
景儿死后,我足足有半年光景不知人事,整日里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忽然有一日清醒过来,便已经生下了韶儿。
上一世我一直不喜欢韶儿。哪怕红叶次次劝我,都劝得不欢而散,我依旧不能笑颜对他。
因为他是苏恒对景儿薄情的证据。苏恒不想立景儿,甚至不想他能久活,所以罔顾我的意愿,强迫我怀了韶儿──尽管我心里也很清楚,景儿必然不得尽天年,不是储君之选。
但那时我只是觉得对不起质儿和景儿。
比起景儿来,韶儿不曾得过多少关爱,反跟着我受尽了委屈。可他最后还是长成个宽仁纯孝的好孩子,我亏欠他良多。重生一次,唯一的心愿,只是补偿于他。
如今他依旧肯亲近我,我固然欣喜庆幸,却也倍觉愧疚。
长安宫城宽阔,马蹄踏在青石地面上的声响便尤其清晰。
我默默想着心事。韶儿坐在我的腿上,大概略有些憋闷,便跪立起来,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掀了帘子看雨。
──他与景儿确实不同。若我冷落了景儿,他必得整出些事让我注意到他不可。韶儿却连声也不出。
便是为了这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我也不能再无知任性下去了。
我从红叶手里接了帕子,扳回他的脸来,给他擦去雨水,“小心别淋湿了。”
他垂着长睫毛,拽了我的衣袖,抿嘴偷笑。我抬手刮了刮他的鼻子。
景儿去世后,苏恒才将我挪到未央宫椒房殿中。在此之前,为了方便照料太后,我一直住长秋殿,与太后同在长乐宫,朝夕相伴。可惜我再小心伺候,太后也不肯对我和颜悦色半分。只因为我一直不肯松口,答应她让刘碧君嫁给苏恒。
──苏恒当年娶我,说到底不过是笼络河北势力的权宜之计,太后并不知情。而我随苏恒征战天下时,太后寡居在樊城老家,身边只得刘碧君悉心照料陪伴。太后虽不曾明许给刘碧君,心里却早决定,等战事稍歇,便给她与苏恒完婚。不料苏恒三年间便夺了天下,衣锦还乡时身边已带了妻儿。
太后是个有主意的人,既认定了刘碧君,便事事为她谋划。
当年我随苏恒回樊城老家拜见祖宗,当着阖家亲眷的面,向她敬上新妇茶。我捧茶在她面前跪了半刻钟,等着说吉利话的亲戚都窃窃私语起来,她才懒懒的接了,却不曾沾唇便随手放到桌上,道:“你虽是北沈家的女儿,但既已进了我家的门,便该遵从我家的规矩。当年我先给恒儿定了碧君,你进门时也不曾让我受礼。论起来,你该排在碧君之下。但恒儿与碧君没有全礼,自然漫不过你的名分去。我老了,苏家日后自然该你主事。碧君是个稳妥的,有她帮着你一起照料恒儿,我也放心。你便挑个时日,给他们把喜事办了吧。”
分明就是我不帮苏恒纳了刘碧君,她便不认我这个媳妇儿的意思。
幸而亲戚间有人帮我说话,道:“一事归一事,今日是三郎媳妇儿的茶礼,不说别人的事。”苏恒也说:“儿子不曾听母亲说过订下了旁人。父亲在时曾说,四十而无子方可纳妾,儿子一直记在心里。且如今天下甫定,儿子也无心女色。”
这才全了我的脸面。
但太后始终不曾放下这件事,后来我被立为皇后,苏恒后宫只我一人,她更是有了接刘碧君入宫的理由。
那段时日,连刘碧君见了我也倍觉尴尬。平阳公主从中周旋,劝说太后将刘碧君认作义女,以公主之尊选个举世无双的夫君风光出嫁。可惜太后眼里,举世无双的男人只她儿子一个,配得上她儿子的也只刘碧君一人。到底还是趁着我糊涂那半年,将刘碧君塞给了苏恒。
今年二月底,苏恒再次回樊城老家祭祖。太后便命刘碧君替她跟了回去,分明就是想昭告祖先和乡里,刘碧君才是她苏家的正经媳妇儿。
太后的心事,到如今也达成一半了。
而刘碧君的入宫,也是苏恒对我诛心的开端。
当年苏恒拒绝娶刘碧君,我便没有想到,刘碧君竟是他爱慕已久、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直到他下诏废我,却半篇诏书都在倾诉他对刘碧君的旧情,我才知道我与他的过往不过都是一场骗局。
──当一个男人真爱一个女人时,他是真的恨不能把月亮也摘下来讨好她。什么“七出”“三不弃”,只要能扶爱人上位,他都不会顾虑。
何况刘碧君如此堪怜,沈含章却如此可厌。
当然,细细追究起来,我上一世被废,固然该怪苏恒薄幸,我自己却也不是全然无辜。
那时我不喜欢韶儿,苏恒虽对我心怀愧疚,却也恨我没有慈母之心。加之刘碧君温柔体贴,婉转承欢,深得他的欢心,他很快便疏远了我。
而景儿夭折和苏恒纳妃两件事,也让我对苏恒由爱生怨,因怨生恨。刘碧君的得宠,使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再无回环余地。失子之痛、丈夫移情别恋之恨,多方煎熬之下,我的性子变得急促暴烈,动辄责骂宫女、摔打器物,苏恒的嫔妃更是有不少人挨过我的巴掌。
是我自己先失去了母仪天下的风范。
如此折腾了五年,刘碧君也生下了儿子。苏恒终于下旨,说我“无《关雎》之德,有吕霍之风”,以心怀怨怼、不抚循幼子、不和睦后宫为名,将我废黜。
那时太后是否顺心如意,我虽不曾亲见,却也懒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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