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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筱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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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停留在云音澜的脸上,像是要看看他怎么答复。

云音澜:“曾先生太客气了。曾先生如果爱画,我倒有几位老师可以介绍,只是他们深居简出,不太爱这样热闹的环境。何况这次的展览的发起人是邱小姐,她是我同乡好友,也是承她的意,勉强把几幅拙作拿出来献丑。其实作画不在环境而是意境,欣赏画也是一样。你看这好山好水的,我们这么一闹,反而不美了。”这一番话把曾影的心意给摘了个干干净净,还话里话外地讥讽他不懂欣赏,徒有其表。要不是曾影对他钦慕已久,觉得云音澜是艺术家风范不太会说话,说不定早就翻脸了。

但曾影在众人面前被这么打脸,还是有点讪讪的,找了个借口就溜了。只剩下邱耐冬捂着嘴笑:“你这嘴巴倒是挺毒,半点面子也不给。”云音澜冷笑一声。

穆北看着他们一来一回,有点发愣。他记忆中的云音澜是沉默内向的,不爱出风头,更加不爱和人冲突,但是看他和曾影说话,语气圆滑,显然是应付惯了这样的场景,游刃有余地像一个“社会人”了。

邱耐冬:“怎么发呆?穆北,你还没介绍你身边的这位女伴儿呢。”

牟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她感觉倒云音澜的目光随着邱耐冬的话移到了自己的脸上。不说性格,但就云音澜的脸来说,是十分有攻击性的,明艳的很张扬,并不是穆北那种很亲近宜人的好看。牟小觉得,就像墙上的画,云音澜是浓墨重彩的油画,穆北就是江南水乡的美景。

穆北介绍了牟小,说是自己的师妹,这次是一起来跟这个项目的。

邱耐冬:“女朋友?”牟小慌乱地摇头,她正想解释说不是,就听到穆北说:“看缘分。”这话说的模棱两可,邱耐冬了然地哦了一声。

穆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就好像是给自己一个心里暗示,这样才能抑制住自己即再见云音澜之后蠢蠢欲动的心。可这心思是错的,他知道,云音澜也知道。他们中间隔着重重的年岁,还有当年不忍回首的记忆,早就回不去了。

傍晚回去的时候,穆北给牟小道歉,说自己白天说的缘分只是个借口,希望牟小不要放在心上。牟小当然不至于当真,她看着穆北晦涩难明的脸色:“我明白。师兄你,是不是喜欢她啊?”那个她,牟小说的自然是邱耐冬,可穆北想的确是云音澜。

晚上山里的风景真的很好,站在上面往下看,点点灯火,微凉的风吹过来,带着竹子的清香。

牟小伸了个懒腰,觉得在这样的夜色面前,彷佛什么烦恼都不值一提了。然后她听见穆北回答说:“是,我喜欢他。”

第二天研究所的人就收拾了准备回去。曾影好歹没有色迷心窍,虽然和云音澜闹的不太愉快,但对他们还挺尊敬,很爽快地签了约,季老高兴地一夜没睡,夸了他整整一宿,说是可造之才,还竭力邀请曾影过来做客。

他们研究所地处偏僻,鸟不拉屎连个信号都没有的地方,曾影能去才有鬼了。

一行人坐上高铁的时候,牟小还伸着脖子往外看,穆北问她:“你找人?”牟小摇摇头:“师兄,你就这么离开了,完全都没有舍不得啊?”

舍不得啊。可这世上舍不得东西多了,爱情啊金钱啊时间啊,凡是美好的东西都是让人留恋的。但是人长大之后总是要明白,舍不得的东西太多,所以才要放下。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懂得自制与割舍。

这世上不止有爱情,还有亲情,还有良心。

资金到位了,项目顺利开启,穆北他们科因为进展顺利,每个人在度过了一段在研究室加班加到心力交瘁的时光之后,荣获了休假一周的荣誉。袁冉立刻就订了车票,和女朋友双宿双飞去了。穆北一个人呆在宿舍里看书,忽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那头的说话声很熟悉,穆北却想了好久才想起来,是陈鸢。他在电话里先抱怨了一通穆北,说他不记着老同学,每次回来都急匆匆的,连面也见不着。同学会也不参加:“你这是要修仙哪?”穆北找不着什么借口。

说忙啊什么的太过虚假,若真的想见,还能找不着时间吗?

可穆北还是拒绝了,陈鸢:“你再想想啊老同学,十年了啊,怎么着也得聚一聚。我等你消息啊。”挂了电话穆北发了一会呆。电话却又响了。穆北以为是陈鸢又打电话过来劝说,谁知低头一看,是家里的电话。

其实想想,这么些年,穆北回家的次数真的屈指可数。要说不内疚,是不可能的。家里现在只有他一个男丁,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多回去陪陪父母。可穆北不敢。他承认,当年那个发誓说要弥补自己错误的穆北还是个胆小鬼。他强撑着一个强大的外表去面对父母,但是内心的那个自己以经自卑和愧疚到无法见人了。

每次回去,他好像都能在噩梦中看见当年的自己,都能看见穆心从自己的眼底被人抱走,能听见穆心的哭声。一次一次的,彷佛凌迟。

穆北撑不下去的时候去看过心理医生,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告诉他,这是心魔。没有人折磨他,是穆北自己在折磨自己。这是一道高压线,穆北在这个边缘挣扎徘徊,不愿被救赎。

“妈。”

穆北想说,自己这次还是不回去了,他之前的从业资格证书正好也要考试了,打算趁着这个机会看看书。

“北北。”刘春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回来吧。“

穆北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穆北的心怦怦直跳,窗外的风从开着的窗户里很温柔地吹进来,他听见刘春玉一字一句地说:“穆心回来了。”

第二十九章

穆北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他很混沌,好像灵魂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肉体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横冲直撞。经过了河流大川,经过了高楼小巷,然后回到了这个陪伴着自己渡过了数十年的地方。

他站在熟悉的门口,忽然近乡情怯了。穆北忍不住想,要是是假的怎么办,要是穆心没有回来或者里面的那个人不是穆心怎么办,或者,穆心会不会怨恨自己,会不会不想要自己这个哥哥了。他忽然很急躁,那股熟悉的压抑感让他喘不上气,心虚在瞬间就跌倒了谷底,迫不及待地就想逃。

从正门口走出来一个少年,身量很高,留着很长的发尾,看起来有点儿玩世不恭的样子。他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目光逡巡了一圈,似乎是在找垃圾桶的位置。穆北猝不及防地和少年对上了视线。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少年很犹豫地,从穆北风尘仆仆的大衣看到有点凌乱的头发,从相似的五官看到颤动的嘴唇,试探地叫了一声:“哥?”

穆北的提包“砰”地一声掉在地上,落在了他的脚边。

这是这么多年来穆家最温馨的一顿晚饭了。穆明皋和刘春玉穿插着坐在穆北和穆心的中间,他们俩老了,脸上都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可在这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又如十年前一样。穆北就有种错觉,好像这十年就像流沙一样,一下子就没有了,他们还是当年的四口人,只是猛地一下就长大了。可如果是这样该多好。

刘春玉小心翼翼地给穆心夹菜,不住地问他合不合胃口。她瞥见穆心绕开了自己特意端到他面前的菜,伸着手去够别处的,就很心酸,但是在这么一个团圆的日子,流泪又实在不吉利,只好趁着端菜的功夫躲去厨房抹了抹眼泪。

尽管在穆北回来之前就已经说过,但穆心还是简单地说了自己离家这十年的情况。他说自己被拐走的时候年龄太小,几乎不记得什么事了。只记得自己的养父母是南方一对儿下岗职工,虽然家境一般,但是对他很好。前几年这对夫妻因为种种原因离异了,穆心跟着养父一起生活,搬到了隔壁的市里。养父又重新找了个年轻美貌的妻子,还有了自己的小孩,这让穆心心里颇有点儿不是滋味,就提出了寻找自己的生父生母,他养父虽然不太愿意,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妻子和穆心,辗转找到了当时买下穆心时留下的一些东西——糊成一团的转账凭证和给他们当时做联系人的电话。穆心一个人去警局做了备案,恰巧穆明皋和刘春玉也从来没放弃过找他,丢失儿童的档案里,穆心赫然就在首页。

接下来的相认就顺理成章了。穆明皋和刘春玉被这天大的喜讯砸的措手不及,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并且隔了两天才想起来要通知穆北。起初刘春玉担心穆心会不会不愿意见穆北,所以犹豫着不要告诉他当年丢失的真相,可穆明皋却拒绝了。

“做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可推脱的。他要怪的话,就该让我们和穆北一起承担。”穆明皋说:“现在孩子回来了,我们一家四口已经团聚了,还有什么困难过不去的呢?”

出乎刘春玉意料的是,穆心答应的很爽快,他说自己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哥哥:“当然要见见啦。”刘春玉敏感地察觉到了穆心是真的没有丝毫的不满,这让她五味杂陈——穆心不怨恨当然好,可是这也就说明,穆心对这个家的感情有些淡薄,或者说,并不是那么的在乎。

可这些都是小事,在这菜香酒香里,像团飘渺的雾,吹一下就散了。穆明皋开了好几瓶酒,穆北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喝,直到脸都烧的通红,才在刘春玉的劝解下停下来:“以后高兴的时候多着呢,别喝坏了身体。”

穆北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和穆心碰了一下。他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恶狠狠地一口闷了。穆心:“哥真厉害!”

这晚上穆北醉了,后面不省人事地被扶去了自己的屋子。半夜的时候他忽然惊醒了,梦里的自己站在当年穆心丢失的那个饭店里,茫然无措,那胃沉到底的恶心感是如此真实,让穆北一瞬间就汗湿了后背。可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穆心已经回来了。

穆心回来了!

是活生生的穆心,不是无数个夜里的美梦,而是真的穆心回来了!

穆北在这黑夜里张开嘴笑了。他看见了对面的窗户,一片漆黑。他记得当年的云音澜就是住在隔壁的,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手忙脚乱地给穆心换尿布,教他说话,给他冲奶粉。好多好多的一起。

穆北张着嘴,在这无人知晓的夜里哭了。撕心裂肺的,太痛了,可是他嚎不出来,只能这么无声地流着眼泪。穆北都不知道,人的眼泪原来是可以这么多的,一大滴一大滴地砸到床单上。他想,人的悲伤要是可以和眼泪一样流完了该多好啊。

穆心回来了,可这十年怎么办呢。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空荡荡的,只有一副躯壳了。

第二天一早穆北就起来了,他几乎是一夜没睡,肿着眼睛给家里人做了早饭,然后趁着天刚亮的时候搭车去了市外。十年后来还愿,这是穆北自己都很意外的。然而更意外的是,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在侧殿那里碰见了一身休闲装的云音澜。

有那么一会儿穆北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他想,这个人长的可真像云音澜啊。然后那个人就转过头来,冲着他招了招手。

世界怎么能这么小呢,好像就这么几天之内,最想见的人见到了,最不敢见的人也见到了。

“你也来参加同学会吗?”云音澜问他。

穆北这才想起来之前陈鸢打电话说要十周年聚会的事情:“啊,不是。”他停顿了一下,说:“穆心,他,找到了。”穆北以为云音澜会很惊喜,会很吃惊,可是云音澜只是稍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了一个很真心实意的笑容:“真的?那太好了。”

穆北有点奇怪:“你好像不太意外?”云音澜微微侧开视线:“我一直都相信穆心会回来的。”这话有点模糊,穆北还想再问,云音澜却打断了他:“我这次回来,正好想看看他。不过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在这边开了一件画室,就在十字街那儿,最近会把大部分的工作重心交接过来,所以可能要过段时间再去拜访叔叔阿姨。你如果有事找我,直接去那边就可以。”他说:“我很欢迎你来。”

这六个字留给了穆北遐想。

也让他觉得羞耻。他在良心和爱情之间犹豫不定,觉得让自己可以依靠的那堵墙摇摇欲坠,而自己,就快要迈入深渊了。但这深渊下,是毒水还是糖果,穆北并不清楚。

在穆心回家的第三天,穆北偷偷吃药时被刘春玉发现了。穆北虽然掩盖了过去,说自己只是有点感冒,但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心理和生理状况并不乐观。而最可怕的是,他无法控制,他又开始了不由自主地发呆和持续的低落,甚至会莫名地烦躁地摔了自己的杯子。

穆心回来了,但心魔并没有消失。它嘲笑着穆北的怯懦和不安,笑他是个缩在壳里的可怜乌龟。

穆北给医生打了个电话,他不太能准确地形容自己的感受,可是那个医生却给出了很精准的建议:“去谈个恋爱吧。爱情的力量远超乎你的想象,它可以战胜很多你不能战胜的东西。穆北。”

云音澜的画室在十字街上,最繁华的地段,可是装修的很简单。一楼是大厅和展览区,二楼是教学的地方。穆北来的时候,云音澜正在楼上和自己的助手谈话,屋里很热,他把衬衫卷到了胳膊肘的位置,有点儿汗湿的刘海随便的撩起来,整个人性感又英俊。

他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穆北,点了点头,示意穆北过来。

云音澜给他介绍这些摆设的出处,介绍这些画作的由来,甚至还寥寥说了几句自己求学时的情况。任别人看来,都像是颜值颇高的一对老友的愉悦的重逢。穆北很仔细地听云音澜说的话,他对关于画的知识一窍不通,只捡自己关心的,关于云音澜自己的细枝末节地记在心里。就好像,像凭借着这零散的片段拼凑出丢失的云音澜的这十年似的。

云音澜说了半天,一扭头,看见穆北魂犹在外的样子,“扑哧”一下笑了:“对不起,总是说这些事情,其实你很无聊吧?”

穆北觉得,好像时空倒错了。十年前的自己是那个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怕的穆北,身边的是内向不爱说话的云音澜。而现在的自己,是装满了顾虑瞻前顾后的穆北,面前的是自信阳光好像随时随刻都在发光的云音澜。

这到底是时光的礼物,还是惩罚呢?

第三十章

云音澜自己的办公桌在最里面,穆北站在透明的玻璃窗外朝里看,很简约的布置,桌面上有点儿凌乱地放着文件,还有个相机。椅背上搭着一件外套。

穆北的视线在相机上盘旋了一圈,云音澜注意到了,问他:“记得你以前特别喜欢拍照。现在还喜欢吗?”

穆北“嗯”了一声。

喜欢。可是已经拍不了了。

云音澜在穆北的身边停下,漫不经心地说:“我的画室刚开,还有几张宣传照没有出来,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愿不愿意过来帮忙拍一下?”

他好歹也是小有名气,如果真的想做宣传,有的是方法找擅长做这个的朋友,为什么要问只是个普通的摄影爱好者的穆北呢,何况穆北自高中毕业之后,几乎就再没碰过相机了。

这其中的心思,穆北能明白,可是。

“我这三脚猫的本事,还是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穆北舔舔嘴唇,觉得喉头发苦:“捧个人场就差不多了。”

云音澜“哦”了一声。这一声不冷不淡的,穆北听不出来他是不是不高兴了。不过中间休息的时候,那个理着小平头的助手过来问云音澜和穆北要不要订餐,还是一起出去吃时,云音澜说:“你们定吧。我手边还有几件事没做完,事多人少,不辛苦不行。”

穆北在他背后咧嘴笑了一下。他觉得云音澜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强势了许多,也鲜活了许多。助理按照云音澜平常的喜好订了一家店,又问穆北的。穆北说:“和他一样吧,我不挑食。”

这要是放到十年前,这不挑食三个字说出来穆北自己都不信,所以云音澜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穆北:“一个人在外面,习惯了,吃什么都一样的。”这话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云音澜就说:“点枫月阁那家的。”他唰唰地点了几道菜,穆北瞄了一眼,都是自己爱吃的。

吃完饭云音澜又带着穆北在楼下转了一圈,他的确忙,就一条街的路程,手机都响了好几次。穆北频频地看他的口袋,云音澜就把手机掏出来:“刚买的,好看吗?”

穆北:“挺好的,最新款吧?”

云音澜:“前几年用的还是按键,现在都是触屏了,特别方便。”

穆北:“哦。”

云音澜:“存号特别方便。”

穆北:“啊。”

云音澜:“。。。。。。我是在要你的电话,不明显吗?”

穆北憋着笑给了他。

这时云音澜的电话又响了,穆北一看,清清楚楚地写着“邱耐冬”。这个不含一丝暧昧气息的通讯里的名字让穆北觉得稍微有点安慰,可等到云音澜毫不犹豫地摁下接听时,情绪又跌倒了谷底。

这是穆北情绪不安时的特定表现了。穆北想走,可云音澜却摁住了他:“等我接完电话,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云音澜“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穆北,像是怕他跑了一样。穆北在目光下坐立难安。

他觉得心慌,药就在衣服口袋里,他用右手紧紧地握着,可还是不敢在云音澜的面前拿出来。

云音澜:“我一切都好。宋大哥呢,他没陪着你?”

电话里又说了什么。云音澜握着穆北的手腕,强迫他听自己说话:“下个月你俩的婚礼我可能去不了了,这边的事情太多,只能提前和你说声恭喜。”

穆北一下子顿住了。

云音澜:“对。礼物是一定要补上的。我能这么顺利的把手续办完,宋大哥确实是帮了不少忙。我答应你的那幅画一定按时寄到,你放心。”

穆北离的近,听到电话里好像叹了口气。他耳朵发鸣,因为没有吃药所以无法集中注意力,所以就没有听到邱耐冬说了什么,可云音澜回答说:“当然不后悔。我一直都希望能回来。我心里一直都有他,你是知道的。”

说这句话的同时,穆北感觉到云音澜在自己的手心里写下了一个字。

反反复复的,都是一个“你”。

这个字热的烫手,像是要从云音澜的指尖迸出来火花,然后透过穆北的手掌,一直烧到他的心里。穆北都没察觉到云音澜什么时候挂了电话,他只听见云音澜说:“北北,我的心意已经很明确了,你呢?”

北北。

穆北经常在梦里听到云音澜这么叫自己,也曾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再听到了。他内心这样的残破不堪,已经不知道还敢不敢再去接受上天给他的这份礼物了。

“我知道你在犹豫。”云音澜说:“也知道你在害怕。这十年你一定过的很辛苦,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你惩罚自己,拒绝自己的理由。”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里。当初的错让我和你一起承担,好吗?”

穆北神色恍惚。他迷离地看见了斑驳的光影,不停地在眼球上跃动,这让他不得不打断了云音澜的话,蹲下来狠狠地喘了几口气。云音澜拍着他的背:“你怎么了?”

穆北摇摇头。他想起当初医生就说过尽量让他保持情绪平稳,不要有较大的起伏或者受什么刺激。可碰见了云音澜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不可控制了。

所以穆北不敢。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还能不能和云音澜在一起了,他长大了,有了更好的选择,现在也许是因为旧情,也许是因为内疚,所以想要和自己在一起,但如果他发现了自己的病情之后呢?天底下优秀的人那么多,凭什么就非他不可呢?

穆北想,云音澜是不是错了,长大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而自己,已经停留在了十年前,禁锢在了自己的阴影里,走不出去了。

他脸色太过不好看,云音澜只好送穆北回家。穆明皋不在家,刘春玉见了云音澜很高兴,上来嘘寒问暖,穆心却远远地站着打量。

这些穆北都没有注意到。他奔回自己的房间,颤抖着从衣袋里掏出了药,甚至都来不及找水,就这么干咽了下去。

很疲惫,浑身的骨节都是酸的,然后又发冷。像是在泥泞里走了一天一夜,然后浑身的衣服都黏在身上的感觉。穆北撑着膝盖站起来,视线忽然扫到了桌上的一个包裹。

桌子的一半那么大,很薄,用很厚实的纸包着,右下角用黑色的签字笔潦草地写了一个“青”字。

楼下刘春玉还在挽留云音澜多坐一会儿,云音澜谢过她,然后问:“北北好像有点不舒服,他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大好?”

“是啊,饭吃的也少,上次还偷偷瞧见他在吃感冒药。不过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可能是累的。我们老了,也不能在他身边陪着他,这孩子又倔,什么也不肯和我们说。唉,想想小时候他多活泼啊,拉着你到处玩,皮的不得了。。。。。。”她多说了几句,忽然意识到当初云音澜和穆北之间不一般的感情,就有些尴尬地转移了话题:“穆心,这是你哥哥的好朋友,现在可厉害了,是个画家呢,你来陪他聊聊天,妈给你们切盘水果去。”

等刘春玉走了,穆心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云音澜的对面,两只长腿交叠着翘在了茶几上。云音澜瞥了一眼:“放下来。”

穆心心里嘀咕一句:“婆妈。”他吹了吹自己长的有点盖眼的刘海,问:“澜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咱俩认识啊?”他皱着眉,不明白明明是云音澜费劲千辛万苦地找到了自己,并且告诉自己穆爸和穆妈一直在找他,劝他回家和父母相认,现在却摆出一副陌生人的样子,这是为什么?

云音澜:“因为没有必要。”他的本意就是找到穆心,解脱在心魔中挣扎的穆北,还有一直对他视如己出的穆爸穆妈,而不是为了邀功。

是谁做的,如何做的,那都不重要,目的达到了就好了。

穆心斜着眼想了一会儿:“我哥喜欢你吧?我在他房间看到一本书,里面夹的全都是你的照片。不过老实说,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长的好看多了。”

云音澜看了他一眼。

穆心:“怎么?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澜哥,我又不是老古董,你放心我不会乱说啦。”

云音澜:“哦?”

穆心:“你怎么不和我妈说是你找到了我啊,这样我妈心一软,说不定就同意你跟我哥在一起了。”

云音澜:“这是两码事。”

他希望穆北能够心甘情愿地走到自己身边来,也希望刘春玉是真心的祝福他和穆北。如果以找回穆心作为条件,这样勉强刘春玉,云音澜做不出来。

他一个人从身无分文走到现在的地位,受过的苦吃过的亏远比想的还要多,这其中的挣扎和博弈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的完的,可他自觉地自己还有底线。就是穆家,还有穆北。

非要说的话,这不是他生命中的两道光,而是他的全部。从童年到少年,是他这一生也无法割舍的所有亲情和爱情。但这些话云音澜觉得没必要和穆心说,十年的时间,穆心已经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这云音澜也不意外,他看了一眼二楼,问:“阿姨说穆北前几天在吃感冒药?”

第三十一章

如果不是这个包裹,穆北可能已经忘了梅青阳这个人了。

在看到包裹里卡片的落款是梅青阳的一瞬间,穆北就觉得,不管他送的是什么,自己都得给他退回去。尽管时过境迁,梅青阳当初对自己的那点儿心思,说是玩笑也好,当真也好,也都该散了。没散的,也该由自己来灭了。

可包裹里的是一幅画,而且作者是云音澜。

穆北见过云音澜画室里的画,装裱和署名都很有特色,不是现在这副落款粗糙的样子。他推测,这很有可能是云音澜还没有什么名气的时候画的。而且穆北虽然不懂画,但也能看出来这副的线条粗糙,和云音澜后来写意舒展的画风很不一样。那么梅青阳把这个送来当礼物的意图就有点奇怪了。

总不能是他欣赏云音澜的才华,所以巴巴地买了他的画来收藏吧?

包裹上也没写地址,穆北退也无处退,只好先把画收到了柜子里。

下楼的时候,云音澜已经走了。穆心一个人盘着腿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偏头看见穆北下来了,很随意地喊了一声:“哥。”

穆北还是不大敢一个人和穆心呆着,找了个借口去厨房帮刘春玉了。

刘春玉劝他:“你弟弟现在也回来了,我和你爸呢之前也和他养父见了一面,人家也同意让他在自己家长住。他毕竟回来不久,还是得和我们多沟通,你离家远,下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样怎么行嘛。你看能不能和你们领导说说,申请调回来工作啊?实在不行,就在这里再找呢,你先前呆研究所里,也没什么人照顾,都饿瘦了一大圈了,回家妈给你天天做好吃的,给你补补。”

穆北对研究所的工作其实没什么眷念。只是同事大多都是学院派出身,人际关系简单,比较适合他罢了。刘春玉这么一说,穆北还真的考虑过。他的病情需要休养和稳定的作息,可眼看季末来临,科里的项目到了重启阶段,加班是常有的事,久了穆北就觉得头痛心烦,又不想依赖药物,所以回去工作的短短几天,穆北脸色就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袁冉路过看见他揉太阳穴,就说:“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的啊,尤其你这种身体素质差的,不然等老了有你后悔的时候。”隔天他递给穆北一本小册子:“我记得你年假还没休对吧,趁着这机会出去走走吧,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你看看这个,喀密雪山,海拔低风景美,价格还便宜,我跟你嫂子就打算去那儿度蜜月呢。你先去给哥哥探探路,别整天丧不拉几的拉着脸,影响我们工作心情。”

穆北也的确觉得自己的状态不好,干脆假条一写,行李一收,回家了。他不爱更新朋友圈也不喜欢用通讯工具,因此回来的这件事就只告诉了云音澜一个人。

要说这么做的原因,大概是少女心作祟,希望自己能够在走出车站的那一瞬就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那个人吧。

可是穆北第一时间看到的居然是梅青阳。

他像吃了防腐剂,一瞬间让穆北觉得对方还是那个当年大哥哥的形象,在拥挤的人潮中特别扎眼。穆北想装作没看见,下一秒梅青阳就穿过人群大踏步地走了过来:“穆北!”

他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那样的亲切,一把把穆北抱进了怀里:“居然能在这儿碰见你。我知道你回来了,还特意去拜访了一次,结果正巧你不在。我还想着等下次再找你,这下就见到了。”穆北尴尬地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任梅青阳上下左右地打量自己:“是,刚回来。你来车站接人?”

“原来是,现在不是了。”梅青阳说:“有你在还管什么其他人,你去哪儿,我送你。”

连这说话的方式都和以前一样。穆北心里想。

梅青阳看着穆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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