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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努斯之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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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它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着“过去”这片令人生畏的森林。

  “砰”一声响,一大片粘液洒满他全身。不只是那种腥臭腐烂的红黑色液体,还混合着碎裂的肉块。诺

  尔睁开一只眼睛,扑倒在他身上的怪物仍在疯狂扭动,但脑袋开了花,粘液像蜂蜜一样汩汩地涌出来。

  思绪重回脑海,诺尔发现自己走神时仍然拼命在和感染者搏斗,身旁的地上有一具被他刺穿喉管、伤口

  从下巴一直划到额头的怪物尸体。他擦掉眼睛里的粘液,看到一群人从公路上开始突击。

  他得救了。

  诺尔从尸堆中挣脱出来,看着救兵们扫荡四周剩余的怪物。

  他们沉默寡言,动作迅速有效,似乎这种扫荡早就习以为常。感染者尸横遍地,从体内流出的黑血铺成

  了一条血腥的路。

  一只手伸到诺尔面前。

  伊恩的目光关注着正在清理战场的银灰小队,声音仍然平静,威严中含着些许温和。

  “检查一下周围,不要留下残余的感染者。”

  诺尔把沾满血污的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直到感觉不再粘稠才伸出去握住伊恩的手。

  他靠着他的力量站了起来。

  第21章 致死亡

  他们惊魂未定地面对枪口。

  每个人眼中都流露出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六个人,其中五个都有不同程度的外伤。”雷吉告诉伊恩。

  斯托克蜷缩在公路中央,不敢靠近任何一片有阴影的灌木和草丛。

  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受伤的人,罗比检查他的情况时,他的反应十分缓慢,眼神透露出受到极度惊吓的恍

  惚。他在那片空地上坐了很久,脑袋埋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附近已经清理过了。”罗比带着几个士兵搜查了小镇四周的道路和树林,暂时安全,但这里不能逗留

  太久,枪声可能会引来追兵。

  “你还好吗?”伊恩转头问,对他来说诺尔是最重要的。诺尔也不想否认见到伊恩的那一刻,悬在半空

  的心终于放下了,可他们都没有对彼此做出更多关心的举动。

  “没怎么样,你呢?”

  “没怎么样。”伊恩回答,他的下一句话是对那些伤痕累累、被恐惧笼罩的人说的,“很抱歉,这里没

  有检测病毒的设备,只能通过观察来确定你们是否已经被感染,如果不幸……”

  “我不想死!”一个人尖锐的、带着疼痛、惊慌、害怕的声音打断了伊恩的话,“我没有感染,这个伤

  口不是被咬的。”

  “我们知道该怎么判断。”罗比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感染者咬伤的痕迹清晰而显眼地留在这个人裸露的

  皮肤上。

  “我们会等待一小时,观察你们的伤口是否有腐烂迹象。”伊恩说,“我们会尽量减少你们的痛苦,很

  抱歉,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毫无转圜余地。诺尔理解他的态度,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他没有给这些人虚假的

  希望,减轻痛苦是最好的安慰。

  “不,我不想死,我不该死,我不该死,去他妈的病毒,你们这些刽子手、杀人狂,我不想死。”那个

  人疯狂地叫喊着,忽然站起来往公路对面跑去。

  罗比抬起枪,对准他的小腿开了一枪。他在奔跑中向前扑倒,仿佛不知疼痛,双手抓着地面继续爬行。

  这个场面激发了其他人的恐慌和绝望,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已经在死神漆黑的罩袍之下,死亡的结果不可

  逆转,也没有任何奇迹般的魔药能够拯救他们。有的人失声痛哭起来,有的人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愤怒,

  士兵们不得不把枪口全都转向这些失去理智的人,两个一组把他们捆绑起来。

  有个疯狂的家伙试图在菲利普伸手时咬他的手背,布莱安一把抓住他的头发阻止了。

  这种事常有发生,士兵们保持冷静,铁石心肠地完成了任务。

  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生命。

  一小时对人的一生来说非常短暂,在这短暂的六十分钟里,生命似乎变成了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东西,

  它存在,但以明确而精准的速度消耗,一分一秒,毫厘不差。诺尔以为会有人提出现在就杀了他,以免

  受这种痛苦恐怖的煎熬,但实际上没有人开口。绝望在腐烂之前就已经如同病毒一样迅速传染着,可依

  旧没有人想提前结束生命。

  这实在是一件难以理解,又理所当然的事。

  “你看起来很累。”伊恩说。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坐在地上的人以及看守他们的士兵。

  诺尔朝他看了一眼。

  他很喜欢伊恩的侧脸,那是一个坚毅领袖的完美形象。

  “我走了很长的路。”诺尔收回的目光落在伊恩伤痕累累的手腕上,“很长很长,我好像从来没有走过

  这么长的路。”

  “可你还是走完了。”

  “你以为我不会到这里吗?”

  “正相反,我认为你一定会走到这里。”

  “为什么?”诺尔想知道理由,“我为什么不可能带着这些装备开始一次自由的旅行?”

  伊恩的目光转了过来,他的侧脸很严峻,烟灰色的双眼却又很温和。诺尔觉得他不适合当一个铁石心肠

  对别人开枪的军人,而应该去做一些更讨人喜欢的事。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已经不剩什么讨人喜欢的事

  了。

  “因为你相信我。”伊恩看着他说,“你知道和我们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

  诺尔不喜欢这个理智的、冷冰冰没有感情的回答,不过也因此对除自己之外的事情产生了更多兴趣。他

  想知道伊恩的想法,想了解他,想看看他固若金汤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内心世界。

  “那是你的朋友?”伊恩忽然问。他指的是坐在公路上的斯托克。

  “不算是。”

  斯托克的脸上全是污垢,如果在白天,伊恩有可能会认出他。诺尔相信他记得每一个试图离开城市的逃

  亡者的模样,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还有一场无法逃避的死刑要执行。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诺尔终于忍不住问,他的目光总是难免停留在伊恩手腕的伤痕上,伤痕表达着

  遭遇。

  “一些简单的拷问。”

  “难道还会有不简单的拷问?”诺尔对这个形容感到很不解。

  “如果你训练过该如何应付这些拷问,熬过去就不会太难,虽然有时也会有一些不同的情况出现。”伊

  恩说,“训练者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会忍不住说出那个放弃的词,但他们更希望你不放弃,这种矛盾的心

  情只会让情况变得更艰难。”

  “你的成绩怎么样?”

  “我在第三天的时候割断了捆绑的绳子,把那张铁做的椅子砸在扮演拷问者的教官头上,砸得他头破血

  流。”伊恩严肃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赋有真实意义的微笑。

  “他们没有取消你的考核资格吗?”

  “我以为他们会的,那真的太严重了。结果那位教官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诺尔直到伊恩嘴角的微笑消失才转开视线。

  “军队里有很多怪人。”他说,停顿了一下,“那是个很好的世界。”

  伊恩沉默片刻,说道:“是啊。”

  诺尔不知道他指的是军队还是世界,可不管哪一样都很令人怀念。

  “所以这一次,你又故技重施砸烂了别人的脑袋?”

  伊恩摇了摇头,史卡德中校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发现了,接下去他们会做什么?这不是训练,也不是演习

  ,这是一个巨大的悲剧,而且悲剧远远没有结束,还在不断扩大。

  诺尔看出伊恩不想告诉他分开之后的遭遇,由于他的态度,银灰小队也会保持沉默。实际上,除了雷吉

  ,这支小队中的每个人都和他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不可能偷偷告诉他任何和中尉有关的事。

  这不重要。他心想,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伊恩宁愿冒着被拷问的风险也没有让他落在和克莱夫上校一样疯狂的军人手里。

  “我不明白,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我是人类唯一的希望?”

  伊恩望着公路那一头漆黑的森林,从口袋里拿出那份文件交给他。

  “这是什么?”

  “好像是你的体检报告。”伊恩说,“我想也许你应该自己看一看。”

  “从哪来的?”诺尔问。

  “一位军官的办公室抽屉里。”

  诺尔草草翻了一遍,忽略那些复杂的数值和标准,只看表格中一连串的“正常”字样。

  “我很健康。”他的语调听不出开心的情绪,尽管现在除了健康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开心了,他还是觉得

  无所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应该是在你被装进那个箱子之前。”

  “你是说他们为我做了一次全面检查,确准我一切正常身体健康,然后再把我放进那个箱子里。”诺尔

  望着他问,“我是什么?检验合格的商品?”

  “B·W生命科技公司已经不存在了,除非我们找到更多关于你或者其他有相似经历的人的信息,否则这

  就是一个永远的谜。”伊恩说,“他们清除了你的记忆,如果你能想起点什么,或许对我们都有帮助。

  ”

  说到这里,他看到雷吉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

  “时间到了。”

  “结果呢?”

  雷吉摇了摇头。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无一幸免,没有例外。

  伊恩离开诺尔身旁,走向那些等待死亡的人。

  一个人尖叫着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另一个竭尽全力朝伊恩吐口水。如果不是被绑在树上,诺尔简直怀疑

  他们要像野兽一样扑上来把在场的活人全都撕成碎片。

  伊恩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脸上扫过。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恶化,伤口附近的血管清晰地浮现在皮肤下,

  腐臭味已经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诺尔望着伊恩站得笔直的背影,他很现实,做决定的时候总是显得冷酷无情不近情理。诺尔很想知道此

  刻他在想什么?也许他也不想看到这样的地狱,但是在小镇、公路、城市和旷野中,成千上万的人正一

  起腐烂。

  伊恩什么都没有说,他走向那里只是因为结束这些人的生命需要一个命令。

  士兵们站出来,两个人一起合作,把匕首刺进被感染的人脑后。他们常做这些事,确实就如伊恩所说,

  尽量减少痛苦。

  怒吼、惨叫和哭声停止了。

  死寂。

  第22章 幽林

  接下去轮到谁?

  罗比把坐在公路中间的斯托克带到伊恩面前。

  斯托克无法克制地剧烈颤抖,仿佛一个活人不慎掉入地狱,被魔鬼包围着。

  伊恩安慰他:“你没有被感染,这是好事。”

  斯托克像个孩子一样抽泣:“求求你,不要杀我。”

  “你在这附近多久了?”

  “我们不在这附近,只是经过,我们……到处走。”

  “你们靠什么生存?”

  “捡一些破烂,长官……食物很少,我们一直挨饿。”

  “你们有没有抢劫过其他人?”

  伊恩的语气并不严厉,斯托克却吓得不知所措。

  “没,没有。”他心虚地朝诺尔看了一眼,“我们能用来做武器的只有几根棍子,是为了遇到感染者的

  时候自保。我们没有枪,更不可能抢劫别人。”

  “如果你们有呢?”

  “长官,求求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

  “看着我。”

  斯托克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自己的名字。他的脑子一团乱,除了害怕,更多的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诺尔

  不顾一切来到这个鬼镇是为了和银灰小队会合。当他再次逃离那座城市的牢房时,诺尔和银灰小队都已

  经不在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让原本敌对的两方看起来像是同盟。

  斯托克慌乱地思考着,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合理的解释。他无法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是诺尔加入军队

  成了一个士兵,还是伊恩违背军规带领自己的队伍成为逃兵?更无法确定的是,如果伊恩认出他,结果

  会怎么样?

  他不敢打这个赌,但是。

  “看着我,斯托克。”

  斯托克浑身一颤,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的样子真可怜。可是没有人可怜他,士兵们都以一种冷冰冰的态度冷眼旁观。

  诺尔很意外伊恩能从那张沾满污泥和血浆的脸上认出斯托克。

  伊恩说:“不用害怕,我们已经不再为军队效力,因此也不再执行追捕逃亡者的任务。”

  斯托克的肩膀往下垂了几分,虽然还在颤抖,却看得出他松了口气。

  “出于对健康生命的尊重,我会分给你一些食物,虽然不多,但可以让你撑过好几天,从这里到邻近城

  市步行只要三天。”伊恩向诺尔看了一眼。

  “不,我没有通行证,他们不会让我进居住区,只会把我当做可疑分子和逃亡者抓起来。”

  “那也比一个人在外面流浪好。”

  “还有一种更坏的情况,他们为了避免麻烦会干脆杀了我。”斯托克嘶哑地说,“那些该死的士兵肯定

  会这么做。”

  他说完后才察觉“该死的士兵”这几个字可能冒犯了望着他的银灰小队队员,于是他像被烫伤一样往后

  猛烈地退缩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伊恩没有在意他的失言,如果守卫士兵不愿意为一个人打开关卡大门,

  把他当做感染者射杀也不会有任何惩罚,没有人会去检查一个死人究竟是否被感染了。

  斯托克的心中燃起几分希望,态度完全是在讨好:“你们看起来是要长途跋涉。中尉,让我加入你们,

  不管你们去哪。我可以在所有人休息的时候守夜,可以通宵开车,可以做……任何事。”他实在想不出

  什么非他不可的事情。

  “不行。”伊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拒绝了斯托克的要求,“你不能加入我们,准确的说是我们不能

  带你走。”

  “中尉,我一点也不会碍事。”斯托克不甘心地朝诺尔看了看,似乎希望他能帮忙说服伊恩。既然诺尔

  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员,斯托克认为自己也有机会。

  然而诺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笔直地望着他。斯托克发现他的目光比那个冷峻严肃的中尉还要冰冷,令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伊恩让雷吉从吉普车上拿了一小瓶水和几块浓缩食物,这些勉强够斯托克撑过三五天。

  雷吉把东西放在他脚边,斯托克没有拿,他对他们毫不留情地抛下他的行为感到愤怒和不解。离开人群

  ,他很快就会死于干渴、饥饿和漫无止境的旅途,他不会再有同等幸运可以成为一个小团队中的领头人

  。

  斯托克再次向诺尔望去,期盼他能帮他一把,随便说几句都好。

  “你最大的困难是什么?”诺尔忽然问,伊恩也望着他,有点意外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最大的困难?”斯托克说,“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

  “可你不是一个人。你告诉过我,你们有十几个同伴,除了这里不幸死去的五个,至少有半数人活着等

  你回去不是吗?”诺尔提醒他,“其中还有一个女孩,你们可以找个远离城市的山林过原始的采集狩猎

  生活,直到一切好转为止,这也是你当初劝说我加入你们的一个美好的理由,不是吗?”

  “没有了,根本没有那么多人。”斯托克说,声音显得虚弱无力,充满失望之情,“那是我希望你能加

  入而撒的一个谎。”

  “是为了我的背包。”诺尔没有给他再撒一次谎的机会,“我也曾经告诉过你,这并不是我的东西,我

  只是暂时保管它,没有权力给任何人。这里是利特中尉在做决定,希望你能够理解,并且按照他的决定

  拿上东西离开。”

  “我不明白。”斯托克震惊地望着他的眼睛,“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如果我死在半路上……”

  “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会很欣慰。”诺尔说,“你们来过小镇,知道这里还有很多感染者,却没有提醒我

  。也许一开始你和你的同伴就商量好了,等我被感染者撕碎吃掉之后再捡走背包。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

  候开始,你又改变主意决定甩掉你的人,加入我这边,因为看起来我们拥有的物资更丰富,而且一个人

  加入的可能性比六个人要高得多。”

  诺尔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尖刻在皮肤上,让斯托克产生一阵又一阵难以忍受的刺痛。

  “你是故意摔倒的,你的同伴还想救你,而你唯一的想法就是把他们当做诱饵和猎物甩在身后。无论是

  我还是你的同伴死了,你都不会空手而回。现在你要不要拿起地上的东西立刻离开?”诺尔说,“中尉

  可以什么都不给你。”

  斯托克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接着是恐惧,等到这阵晕眩过去之后,他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水和食物,转

  身跑向公路对面的树林,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什么都不该给他,这个混蛋。”罗比第一个打破寂静,大声骂着,“或者给他一刀。”刚才他也动手

  解决了一个被感染的人,诺尔看到他手掌中仍然在玩弄那支细长尖锐的金属物。

  “就当是为这个健康生命越来越少的世界留一点希望。”雷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要是最后只有这样的家伙活着,我宁愿人类灭绝。”

  “没准你会愿望成真。”

  伊恩说:“好了,整理一下东西,我们得离开了。”

  不需要太多命令,士兵们各自行动起来,清点藏在吉普车隔层下的食物、水和武器。这次突发事件损失

  了一部分装备,但伊恩未雨绸缪,他的先见之明保存了大部分物资没有被史卡德中校的人搜出来。

  “这样好吗?”诺尔在伊恩走过身边时忽然问。

  “什么?”

  伊恩停下来望着他。

  “也许罗比说得对,你不该放他走。”

  “你觉得我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给他食物让他离开?”

  “我不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诺尔说,“只是我没有想到。”

  “没有目的。”伊恩回答,“我只是让他离开了,就这样。”

  他平静的表情中仍然不免一丝疲惫,诺尔觉得现在不适合立刻启程,他们都需要一次彻彻底底的休息。

  但是他也明白,永远不会有这样踏实的休息时间。

  “今天不能再有处决了,不能再有人当刽子手把刀刺进活人的脖子里。”伊恩对诺尔说,“大家都很累

  。”

  他是从不说累的,今天他不但表现出疲惫,甚至亲口说出“累了”这样的话。

  诺尔也同样疲惫,他认为自己的疲惫和伊恩完全不同。因为长途跋涉而酸疼的双腿只要坐下来就能慢慢

  缓解,因为缺少睡眠造成的困倦只要几小时就能恢复。只有心因为责任、使命和随之而来的压力不断下

  沉才是真正的疲惫。

  诺尔望着伊恩的背影,过去的时间并不长,过去的事却已经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无法相信这是那个可

  以轻易制服他的利特中尉。

  这个伊恩既不冷漠也不无情,但他的内心是一片孤寂、幽静、没有任何人的森林。

  第23章 第一个梦

  “睡着的时候,你最希望发生什么?”

  “做一个梦。”

  “一个好梦?”

  “不,只要是梦就行了。”

  “你从没有做过梦吗?”

  “也许有,但我不记得了。”

  “如果是噩梦呢?”

  “我只想要一个梦,什么梦都好。”

  “好吧,睡吧,睡着了你会有一个梦的。”

  诺尔做了一个梦。

  这是他从那个装满液体的箱子里醒来后做的第一个梦。

  他不太确定这算不算一个梦,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梦见,只是一片漆黑。他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四周空空如也,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去,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这是个简单,直接、没有灾难的世界,原始而荒凉,又有一种令人害怕的完美。似乎世界的起源就该如

  此,漆黑、均匀,没有多余颜色,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四季,死一样寂静。

  他选择了一个方向往前走,仿佛在快步行走,又似乎是原地踏步。这黑色像极了伊恩身穿的战斗服,也

  像极了暗民笼罩下诡秘恐怖的绝对黑暗。

  可是他可以确定,在这片黑暗中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其他东西。

  它不在具体的某一个地点,不在头顶或者脚下,不是来自任何一个方向。它像空气一样饱满,充盈于天

  地之间,也如同这片漆黑的世界一样无边无际。

  不知走了多久,梦里丝毫不觉疲倦,忽然,他看到一座山。

  他走在一片虚空之中,越往前走黑暗越稀薄,越往前走浓雾越深厚。

  他看到,他看到,他看到……

  他从梦中醒了过来。

  吉普车在荒凉的公路上颠簸,伊恩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划破了诺尔梦中的黑暗。

  他揉了揉眼睛说:“早上好。”

  “早上好。”伊恩回过头来看着他,“睡得好吗?”

  诺尔伸手挡住这刺痛眼睛的光芒,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黑暗。就像第一次醒来时那样,阳光总是让他措

  手不及,在毫无防备的时候伤害他。

  “我做了一个梦。”他告诉伊恩,说完后有些意外地想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件事。

  “一个什么梦?”

  “我梦见了一种情绪。”诺尔想了一会儿说。

  “情绪?”伊恩皱眉,似乎难以理解这个回答。

  “我没有做过梦,不知道一个人的梦中究竟该出现什么。”

  “没有人不做梦。”伊恩说,“你觉得没有做梦是错误的,每个人都做梦。”

  “我没有。”诺尔坚持说,“这是我的第一个梦。”

  他停顿一下,又纠正自己:“也许我以前做过梦,在被塞进箱子之前,但那也没有办法证明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自己究竟有没有做梦?”伊恩认真地望着他,并不认为这只是个毫无意义的晨间

  闲聊话题,“按理说做不做梦不是一件值得留意关心的事,通常我们醒来后就会很快忘记梦的内容。”

  “我觉得……有人在提醒我。”诺尔说,“有可能那只是我脑子里的一个想法,它一直在反复提醒我,

  要我做一个梦。”

  伊恩沉默了一会儿,罗比和雷吉安静地当个旁听者。诺尔关于做梦的话题很离奇,如果不是伊恩保持着

  一丝不苟的认真态度,罗比一定会认为这个刚醒过来的家伙疯了。

  “你说你梦见一种情绪。”伊恩问,“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可能是,不自在。”诺尔思考了好久才说出答案,“我觉得很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被暗民包围了

  。”

  他忽然问:“山有什么意义?”

  “山?”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伊恩关于山的意义,遭到暗民袭击时他就在那片令人恐惧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一座山。

  伊恩往窗外望去,他们在这条荒凉的公路上行驶,闻着长满刺蓟的旷野寂寞的风,拔地而起的群山像巨

  大的怪物匍匐在地平线尽头。不管发生什么变化,地面上的高山也不会在视野中失去高度和顶点,永远

  安静、沉默地屹立于远方。

  “我不知道山有什么意义,在以前比较积极的修辞中,山是一种高度的象征,高于一切平凡,甚至是神

  圣。人们以攀上高山作为朝圣的仪式、精神和灵魂的升华,山也代表了意志、荣耀和征服,可实际上你

  怎么看待一座山完全出自于你本身对它的看法。”

  “所以所有意义都只是人们为了解开心中的谜团而刻意创造出来的?”诺尔想了想说,“我对这个世界

  的了解是来自于你们的解释,它有点太复杂了,如果人们不赋予那些平常普通的东西任何意义,让它们

  保持原来的本质,山就是山,天空就是天空,旷野就是那么一成不变,会不会减少很多麻烦?”

  伊恩问:“你不了解这个世界,那你心中记住的世界里有些什么?脱离了对这个世界目前所遭遇到的变

  化,你仍然可以正常生活,你的记忆中保留着身为人类最基本的常识,我想知道它的范围在哪里。”

  “我知道怎么开枪。”

  “还有呢?”

  “我也知道怎么格斗。”

  罗比像是无意识地笑出了声。诺尔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眼,罗比透过后视镜和他对视,挑衅般地提醒他

  当初沙漠里发生的事,还有不知天高地厚劫持伊恩反而被击倒的事。

  诺尔没有在意他的嘲弄,那确实是他对环境判断不足导致的错误,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个世界的

  生存法则有了更深的了解和体会,学会了如何保持警惕、审时度势。

  “还有吗?”伊恩继续问。

  “我还想吃肉。”诺尔说,“不是你背包里那种大小分毫不差的方块浓缩肉,是真正的肉,我记得烤牛

  肉和烤鸡的味道,还有酒、新鲜水果。”

  “诺尔,我们来把你的记忆做个分段,可以从某个年代出现的科技作为参考,你告诉我你是否听说过,

  知道它们的存在。”伊恩说,“那份健康报告上记录当时你的年龄是23岁,如果因为瘟疫爆发而停止研

  究,最多只过了一年。”

  “这是个好主意。”诺尔问,“这种小块的浓缩食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人们对待食物的态度比较谨慎,浓缩肉类虽然可以提供远高于普通肉类的营养和热量,但让人们接受

  它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最后它只是被当做紧急状况下的军队配给口粮。”

  “所以它无法作为参照,那胶水呢?”

  “推广到常用创伤治疗药物的时间至少是十年前。”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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