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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谜-第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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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她却尝试着拥抱她甚至亲吻她,为了亲近她无所不用其极,利用自己的悲惨去达到激发她怜悯心的目的。
  她竟是如此卑鄙无耻之人吗?
  莲婢推开她,与她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不懂,她早已明白自己绝不可能追求到莲婢,可她只是想追求她,为了追求而追求,是为了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目的。这个追求最好不要有结果,如此她才心安理得。
  那她到底爱不爱莲婢,这个问题自她被贬去安北都护府时,就开始思考了。却始终未曾得到否定的答案,她必然爱她,非同寻常地爱着。但是那爱,若是要与赤糸相比,却未免掺杂了太多杂质,不够纯粹。即便如此,那也是爱,得不到回应的爱永远都是痛苦的。她习惯痛苦了,大约痛苦,才是她人生的意义。
  在安北都护府的日子,相比较安西时,未免有些清冷平静。再没有热火朝天的学习与训练,她已然年纪不小。她开始组建自己的亲军,也是大唐唯一的一支女子组成的部队。与突厥大大小小的战役,也打了不下二十余次。拱月军,就是在这样的瀚北苦寒之地锻炼起来的。
  每日,她除却布防、训练军队、制定策略,就是独自迎着朔风练剑,一寸一寸熬练她的性子。曾经的绝望逐渐淡去,母亲离世的打击对她的影响也渐渐消散。
  她开始察觉,自己当时的念头,实在危险。她开始体味到,母亲绝不希望自己为她复仇而死,她只希望自己能好好活着。她开始明白了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也开始对那个至高无上的帝位产生了兴趣。
  自出生,二十多年了,她始终在被人摆布。难道未来的人生也要继续这般吗?难道她的母亲就要一直背负着污名遗臭万年吗?她该做什么,似乎已经一目了然了。
  她变了,变得愈发冷酷,变得不再懦弱。一如瀚北的寒风一般,刺骨如剑。当年的青云之志,她始终未曾彻底丢弃。只是如今想来,实现志向的初衷,似乎变了味。没有关系,她终究要去实现诺言,对一切作出交代。
  开元十六年年末,她再度被召回长安,这一次,是因为圣人新推行的长征兵番役制。又是一项针对边疆将领和军阀的政策,目的是为了削弱将领在军中的威信。打着晋国公主征战边疆多年,要在慈恩寺举办水陆法会祈福洗煞的旗号。
  结果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她见到了一位魂牵梦萦的故人,一位她根本就不敢相信还活在世上的故人。只是当时的她傻傻的,根本就没有认出来。直到朝廷前往洛阳就食之后,她才在那个倾盆大雨的日子里,于天津桥上将她认了出来。
  彼时,她正要举剑杀了她,因为她觉得此人夺走了她存活的唯一意义。没想到峰回路转,她却从此找到了全新的人生意义。
  赤糸啊赤糸,真是成也萧何败萧何,我因你而痛苦,也因你而狂喜,但最终我们都长大了,回首往事,苦痛犹在,却觉不负流年。她挥剑斩断情丝,虽然藕断丝连,至今仍未彻底断绝,可她却不再觉得绝望,而是充满了希望。大约,这正是“穷且益坚”的道理。
  匆匆人生二十八余载,皓月数度阴晴圆缺。可她始终桀骜地悬在高空,要那苍穹向她俯首,她孤傲冷彻,淡看世间沧桑百变。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进入新卷,陇西鬼道大漠篇下部。时间跨度可能会有些大。


第一百九十一章 
  开元十八年; 四月廿九; 凉州; 姑臧县。
  春日虽早已到来; 对于河西之地来说,天地仍旧尚未完全解冻。寒风习习; 黄沙道上还有残雪积存。姑臧县城,距离凉州府城只有一日的行程。以东以北是自秦修建的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长城; 以西是绵延贯穿东西的河西走廊; 联结着安西四镇与唐腹地的咽喉要道。
  姑臧之名; 得来于先秦时期的月氏与匈奴部落名。姑臧山,神俊雄伟; 层峦叠嶂; 远观好似一朵盛放的莲花,故而得一俗名——莲花山。而就在姑臧山上,还保留着自东汉时期建造的莲花山大寺; 乃是河西最为宏大最为著名的寺庙。融合了吐蕃阐教、截教与小乘佛教之精髓,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宗教文化。
  自前隋以来至今; 道教盛行; 莲花山上的庙宇又数度扩建; 如今形成了恢弘的佛寺道观建筑群。河西之地往来之人,大多会上山拜谒,以求平安康健。
  这里的地势相当高,登山路并不好走。但是好在,经过数度扩建; 山道亦被拓宽,马车徐徐而上,最终也能登顶庙宇。只是气温是极低的,天寒地冻,放眼望去尽是白雪皑皑的山头。
  当沈绥从马车中下来时,一阵刺骨寒风吹得她双颊泛白,呵气成冰。她不自觉地颤了颤肩膀,裹紧了身上的黑狐领披风,转身,伸手去扶刚从马车中钻出来的张若菡。
  “莲婢,小心,地下湿滑。”她紧张兮兮地搀扶住张若菡,看着她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踩着下车凳,最终站在了地面之上,这才松了口气。可手上却如何也不敢放松,一直紧紧将她半搂在怀中,生怕她有一个闪失。
  张若菡已有九个月的身孕,腹部挺得高高的,行路都有些困难。她面色红润,身子又丰润了一圈,为她多添了几分妩媚柔和之感。只是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清冷绝美。她将暖手炉揣进袖子里,笑着抬手捂住沈绥冰凉的双颊,道:
  “瞧你又来了,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我身子硬朗着呢,你总这般紧张。”
  “尽胡言,哪有孕妇称自己硬朗的。孩子都那么大了,我就怕你有个闪失。你别像上次那般吓我,我魂都没了。”沈绥没好气地握住她捂在自己面颊上的双手,包在自己掌心中。
  所谓“上次”,是指一个月前,她们在灵州朔方时,张若菡站在浩荡黄河的河滩边沿,观赏大河千里冰封的壮观景象。却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一跤。若不是无涯眼疾手快扶住她,还不知会如何。那一次真将沈绥吓得魂飞魄散,以后再也不让她独自行走了,每逢出行必然要亲自搀扶她。
  张若菡半倚在她怀中,望着远方层峦叠嶂的皑皑白头山脉,烟雾重重仿若仙境,不由叹道:
  “真美。”
  “是啊。”沈绥应道。
  “这一路行来,我真是大开眼界。回想从前,觉得自己真是井底之蛙,如今才算游鱼入海。”
  “你的心愿可不就是行遍天下,拜谒大诸佛寺嘛,咱们这一路行来,也算是逢庙必入。如今又依了你上了这险峻的莲花山,你可别再不知足了。等拜过莲花山大寺,我们就要去凉州府了。”沈绥道。
  张若菡瞪她一眼,道:“你现在倒好,嫌弃我不让你省心了?”
  “哪有……”沈绥连忙否认。可是张若菡这怀了孕就像换了个性子,虽大体依旧,可总是会出其不意地皮闹任性一下,让她措手不及。从河北道一路西行的路上,她就不敢放松。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耍弄一番。诸如在她的食物里加很多很多的芥菜碎末,亦或用墨汁在她面上图画之类的,简直让她哭笑不得。这还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她玩心变得特别重,每每遇到沿途风景,总是流连忘返。有时会疏忽安全,忘记自己是有身孕的人,让沈绥很是忧心。
  只是,她还是有分寸的。千鹤依旧昏迷不醒,一日寻不到邪教总坛找到解药,一日就不可放松。行程之所以走得这么慢,可不是张若菡耽搁的,而是沈绥刻意安排的。从河北道幽州府至陇右道凉州府,她们足足走了正常速度的三倍有余,为的,是等一个消息。
  早在去年调查江陵朱元茂案时,沈绥就曾发了一封书信给她的师尊司马承祯,希望道门能够帮助千羽门探明丐帮的动向。如今一年过去了,结果终于传来了。道门的威信果真非同凡响,丐帮高层早已知晓自己的组织之内混入了大量的邪教成员,只是苦于缺乏力量,始终未敢动手清除。万幸道门携大量依附于道门的门派来援,丐帮高层立刻开始着手剃除教内的可疑人物。一份长长的名单已然列出,如今,邪教分子的大面积围剿已然开始三月有余。至目前,共计有七成以上的邪教分子被彻底剃除,剩余的大多在逃,还有一小部分被策反招供。
  丐帮,确实正是邪教主要的信息传递网,邪教对丐帮的渗透超乎想象。除此之外,每个城镇之中的一些三教九流之辈,也有邪教成员,这类人极难辨认,也大多不是核心成员,数量并不算多。清除这类人的工作,千羽门分出了一小部分人手来进行。这些人虽然成不了大气候,可也不能放置不管。邪教犹如生命力顽强的杂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有掘地三尺,毁其种根,才有可能完全消灭。
  优先打击邪教的信息传递网,是沈绥铲除邪教的重中之重。千羽门与邪教的战争已然吹响号角,双方有任何手段都会全力施展,而最先开始的,无疑正是信息战。沈绥埋下道门围剿丐帮这一步隐棋,如今成为了翻盘的关键。邪教虽有反扑,可却因为失去先机而不成气候。不过,千羽门也并不是毫无损失的,在过去的数个月里,各大城镇都爆发了相当规模的帮派械斗,千羽门大量门徒受伤乃至于死亡。也牵连了不少其他的门派与帮会。
  就在江湖之上一片血雨腥风之时,司马承祯传来好消息,针对千鹤所中之心毒,司马承祯有可以延缓毒发的办法。虽然无法彻底清除毒素,可是却可压制毒素在千鹤身体中的蔓延与渗透。再加上颦娘每日为千鹤行针,她眼下发作的间歇越来越长了。五个月的药量虽然早已使用殆尽,可颦娘又根据司马承祯抄来的药方制出了新药,能够起到与邪教药丸差不多的功效。
  只是,千鹤被封住了身体大部分的经脉,尤其是头部,以至于她大多数时候都处在昏迷的状态中。偶尔醒来,也都是一阵胡言乱语,认不出身边人是谁,也不在乎自己身处何方。对于这样的千鹤,众人从最开始的焦急,渐渐进入了习以为常的状态,照顾她的起居,成了无涯与颦娘的事,而沈缙,则几乎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偶尔会抓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千鹤就能感应到她,就能与她诉说心声。
  一路行来,九个月的时间,她们走走停停,终于在最近得到了一个久候多时的消息。
  当初沈绥命人跟踪的那些未去领取通商券的人,经过一番辛苦的排查,早在八个月前就将范围缩小,锁定在一名出没于威州县城的寒酸又平凡的男子身上。跟踪他两个月后,先锋队在凉州府附近丢失了他的行踪。此后,千羽门就集中力量,在四周搜索。只是一直未曾有进展。
  搜索范围一再扩大,直至六个月后,就在众人觉得希望愈发渺茫之时,前方终于传回消息。一队从肃州酒泉城出发的驼队内,有人见到了那个男子。驼队一路往西,准备进入高昌国境内。眼下,千羽门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那男子在凉州城附近消失的六个月,让沈绥心觉蹊跷非常。他究竟躲在了哪里?长达半年的时间,他究竟在做什么?眼下出发前往高昌,又是因为什么?她必须要弄清楚这三个问题。
  凉州府城,乃是兰陵萧氏的所居地。沈绥虽早有预料,自己西行的路上绕不开这个庞大的家族,但依旧没有想到,这个家族,竟然也会与邪教成员有关。当然,她的这个想法有些武断,那个男子虽然在凉州府附近消失了半年的时间,可并不能说就一定与兰陵萧氏有关。
  只是沈绥认为,要想让一个人在重重眼线紧盯下,无声无息消失半年时间。除却兰陵萧氏暗中相助,其他的可能性,也确实并不大。
  直至发现兰陵萧氏也有可能卷入其中,沈绥终于嗅出一丝诡异的味道。从太原王氏开始,清河崔氏、范阳李氏,如今兰陵萧氏也卷了进来,那么多举足轻重的山东门阀世族,为何都与邪教有关?这显然不该是个巧合。
  其实,若真要全部算上,与沈绥相关的吴兴沈氏、延陵沈氏,与武惠妃相关的文水武氏,洛阳的弘农杨氏以及河东薛氏也都在其中。
  如此细细想来,真让她有些毛骨悚然。纵观眼下的局势,与开元十六年已然大相径庭。文水武氏与弘农杨氏各有得失;太原王氏与河东薛氏几乎被灭门;清河崔氏遭到巨大打击,短时间内缓不过来。范阳李氏坐收了幽州一带巨大利益,还攀上了卯卯这门姻亲;吴兴沈氏那里虽未曾有过什么动作,却也因湖州档案失窃一事,染上了一层阴霾。
  如今,她就想尽快进入凉州府城一探兰陵萧氏究竟。然后,她才能决定赶往高昌之前,她需要做什么准备。她并不想打无准备之仗,尤其在越来越接近邪教总坛的当口,她更是不能有丝毫的遗漏。
  “莲婢,外面冷,咱们赶紧进去罢。”瞧忽陀差不多已经把马车拴好,沈绥对张若菡道。张若菡颔首,随着她缓步往寺庙中行去。眼前铺展开的恢弘庙宇建筑群,使他们叹为观止。哪怕是长安的大慈恩寺,也没有这般的规模。到底是河西第一圣地,气魄非凡。
  无涯、忽陀从后方紧随而来,一行四人登上了阶梯。这一次上得姑臧山,沈缙与颦娘并未跟来,千鹤处于昏迷,行动不便,她们需要留下照看。而千羽门其余成员,则大多在山下姑臧县城中探听有关兰陵萧氏的消息。从云从雨跟来了,不过并未跟上山,而是等候在山下。从雨自从入了河西,对这里的气候不是很适应,一直很虚弱,山下还算好,一到山上就呼吸困难。从云无法,只得留下照顾妹妹。
  张若菡坚持上山,并不是因为贪玩,她知道莲花山上抗高寒的药物很灵验,尤其针对那些对高原地带敏感的人,想求一些来。此外,她还希望替千鹤,以及身边的亲人们求一些平安符。愈是接近邪教总坛,她的内心就愈发不安,只希望神明保佑,让他们所有人都能转危为安,此后清平长乐。
  而当她们即将步入莲花山大寺的山门时,忽而从大广场东面的一处名唤白露观的道观之中,走出一位中年道士。中等身材,无须,容貌粗犷乃至有些狠恶。裸/露在外的脖颈上,隐约可见涅纹弥漫,十分可怖。可是沈绥瞧见他,却忽而欣喜呼唤道:
  “陈师兄!”
  张若菡闻声望去,眼中有些疑惑。
  那道士显然看到了沈绥一行,遥遥打了个稽首,哈哈大笑起来,大跨步行来。一边走,还一边笑着呼唤道:
  “伯昭!师尊可真是神算,他说你今日会来,你竟然真的就来了。”
  “师尊也在?”
  “自然,他在此处候你多时了。”
  张若菡此刻微微拽了拽沈绥的衣袖,沈绥会意,低下头来,在她耳畔悄声道:
  “这位就是为我纹身的陈师兄,我师尊司马承祯的大弟子。”
  张若菡恍然,原来这位就是当年江湖之上赫赫威名的“九龙涅”。可是她念头一转,神色却古怪起来。
  这人……为赤糸纹过身……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开始,进入陇西鬼道·大漠篇(下部)。有人问,会有卯卯和玉环的戏份吗,有是有的,但是从这卷开始,一直到下卷结束,卯卯与玉环的戏份都很少,大多数只是顺带一提。
  时间跨了将近一年,莲婢的肚子也大了,快要临盆了。
  而从这章可以看出来,沈绥显然又换人组队了。【doge】


第一百九十二章 
  张若菡正出神间; 陈师兄已然向她行礼; 唤了一声:
  “张三娘子贵安。”用的依旧是张若菡出嫁之前的称呼。
  张若菡颔首微微欠身; 算作还礼。口中则称道:
  “见过陈道长。”
  陈师兄见她怀身多时; 却并未显出异样神情,好似两个女子生子之事在他看来; 并不那么令人惊异。他侧过身子,抬手请道:
  “若不耽误; 便快请进罢; 师尊久候多时了。”
  “不耽误; 吾等本就打算在山上宿一夜。”沈绥道,随即她扶住张若菡; 随着陈师兄的引导; 往白露观中行去。
  残雪点缀在观内,苍古的廊道,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这白露观; 是魏晋时期修建的,也是这莲花山上第一座道观; 就建造在莲花山大寺的东侧。佛家以西为重; 道家以东为贵; 恰好。”陈师兄介绍到道,“这里也算是我茅山道最西的一处老观了,是由当年的葛天师督建的。师尊与我,来过这里两回,都是为交流而来。今次来这里; 却是为了等候你,师尊料到,你西行途中,必然绕不开这座莲花山。”
  “师尊神算。”沈绥笑道。
  “你这些时日过得如何?算起来,我们也有两年多未见了。听闻你这日子过得,可有些水深火热啊。”陈师兄戏谑道。
  “哈哈哈,师兄笑我。不瞒你说,确实不容易。不过,好歹是走到这一步了。距离完成我的目标,亦不远了。”沈绥道。
  “越是此时,越是入了险境。师尊来寻你,也是为了此事。”
  “哦?”沈绥一时讶异,师尊司马承祯不问世事多年,即便知道邪教的存在,他也是方外之人,不会多管闲事。
  “请进吧,具体,师尊想要亲口与你说。”陈师兄将沈绥与张若菡让进了侧殿耳房。
  一入门,张若菡就瞧见一位一身葱白八卦道袍的老道士,正盘膝坐于一尊一人高的三足双耳铜药鼎边,闭着双目,似乎在冥想打坐。银白的发丝没有一根乌发,长须飘然,一张面庞皮肤犹如初生的婴儿般细嫩红润,一身的仙风道骨。众人走进来,他也不起身,也不睁眼,直至招了招手,拍了拍自己身侧连排的坐垫,示意他们过去坐。
  沈绥上前,也不多话,带着张若菡等人拱手行礼,然后沈绥扶张若菡在坐垫上坐下,自己这才跽坐下来。身后,无涯与忽陀同样跽坐陪席。
  张若菡眸光瞻仰这位上师,心中不由啧啧称奇。司马承祯,贞观十三年生人,乃是晋宣帝司马懿之弟司马馗的后人。算算年纪,至如今已然是九十岁的耄耋之年。他自少笃学好道,无心仕宦之途。师事茅山道士潘师正,得受上清经法及符箓、导引、服饵诸术。后游历天下名山,于天台山玉宵峰隐居,自号“天台白云子”。一直到武皇世代,武皇闻其名,请他出山入京,亲降手敕,赞美他道行高操。睿宗景云二年奉诏入宫,询问阴阳术数与理国之事,他回答阴阳术数为“异端”,理国应当以“无为”为本。颇合帝意,赐以宝琴及霞纹帔。本朝开元九年,圣人派遣使者迎他入宫,亲受法篆,成为道士皇帝。开元十五年,又召入宫,请他在王屋山自选佳地,建造阳台观以供居住。并按照他的意愿,在五岳各建真君祠一所。他善书篆、隶,自为一体,号“金剪刀书”。圣人命他以三种字体书写《老子道德经》,刊正文匍,刻为石经。
  张若菡之所以这么熟悉这位白云子道长的经历,是因为她的世伯张说与父亲张九龄,都曾向司马承祯问道,得他授学,有半师之宜。
  如今,她的伴侣,却成了司马承祯的俗家弟子,这辈分好像又乱了……张若菡不由叹息一声。
  “小张娘子,因何叹息啊?”却没想到,她这一声叹竟引得老道长发话了。瞧见老道长双目睁开,向自己望来,眸子中的精亮让她吃了一惊,竟一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晚辈失仪,道长见谅。”片刻后她定了定神,说道。
  “呵呵呵呵……”老道长却笑了起来,“是你这腹内的孩子调皮了。”
  张若菡被逗笑了,老道长的和蔼,让她顿生亲切之感。
  沈绥淡笑不语,望着张若菡的眸光中满是眷眷温情。
  “我见过你世伯和你父亲,他们都是睿智的人。”司马承祯说道。
  “多谢道长。”张若菡忙答谢。
  “伯昭,你这孩子,为师等你这么久,你见到为师也不知道打声招呼,就知道盯着你家娘子看。”司马承祯话锋猛然一转,张若菡顿时面颊透红,沈绥嘿嘿傻笑一声,道:
  “师尊……您就别逗莲婢了,她可不习惯您这性子。”
  “哼!”老道长孩子气地哼了一下,“就你鬼灵精。”
  原来是逗我呢……张若菡顿感无语。到底是老童之年,这老人家和孩子的性子,其实还真没两样。
  “伯昭啊,我在这里候着你,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那就,先听好消息吧。”这是她的习惯,好消息往往不能掩盖坏消息带来的糟糕心情,不如先高兴一下,接着再慢慢发愁。
  “好消息就是,为师会陪你前往西域,寻找邪教总坛,助你一臂之力。”
  “师尊?”沈绥听到这个消息倒是不喜反惊,“您这是为何呀?”
  “不告诉你。”老道长又调皮了。
  沈绥无奈,只得哄道:“师尊,您就告诉弟子嘛,弟子再给您做个丹药匣子?”
  “哼,才不是贪你的丹药匣子。”司马承祯道,“第二个消息,你是听,还是不听?”
  “唉……好吧,您说。”
  “为师昨日收到消息,长安传来噩耗,张道济,去世了。”
  沈绥瞪大双目,一时吃惊,不由自主看向张若菡。张若菡面色显然比方才要苍白许多,她忙追问道:
  “消息可确实?”
  “确实,是病逝的。”
  沈绥忙侧过头来,询问忽陀道:
  “千羽门可曾传来消息?”
  忽陀忙摇头,道:“不曾。”
  司马承祯摆了摆手,道:“不必惊奇,千羽门暂时没有消息也是常理。张道济是在我道门病逝的,我的消息自然来得比你们快。圣人还是很仁慈的,老宰相病重,他命医道两家全力救治,医家无措,便转入了我道门。奈何,命数有时尽,半点不饶人。”
  张说自去年回京后病重的消息,沈绥是知道的,但她害怕莲婢担忧,便一直没有告诉她。却没想到,陡然惊闻噩耗,莲婢一时之间一点准备也没有,内心必然受到了冲击。
  张若菡垂下双眸,又是一声叹息,道:
  “多谢道长告知,我世伯,操劳一生,为国为民,也算死得其所。”
  “小张娘子,能坦然看待亲属的逝去,不容易。”司马承祯道。
  “生死有数,不必太过执着。轮回周转,终究生生不息。”张若菡双手合十,道。
  “佛家有理。”司马承祯颔首。
  室内静默了片刻,仿佛在为这位宦海沉浮一生的一代名相默哀。张说的逝去,似乎代表着一个时代的逝去。放眼他离去后的朝堂,早已没了当年的清明,当中的晦暗,让人心惊。而圣人是否还能有一人在旁,劝导他兼听则明,察纳雅言,又已然成了未知之数。奸佞在侧,不免让人心有戚戚。
  半晌后,沈绥开口道:
  “师尊,此次前来同我一起赴西域,莫不是…因为您曾与我的家族有渊源罢。”
  “你这孩子聪慧,我自是瞒不住你。你背后的凰涅纹,是我让清丰(陈师兄道号)为你纹的,自然意味着,我明白你身上的秘密和你家族的来历。司马家,是晋室之主,因为八王之乱差点丢了华夏的根脉。衣冠南渡后,与琅琊王氏共治南方。东晋,宋、齐、梁、陈,就是这么一气儿传下来的。虽然更迭频繁,实际上换汤不换药,里子还是一样的。
  我司马家丢了天下,便成了田舍翁,富贵不敢再求,缩头过日子。但是,这家族余威仍在,乡里乡间,我们还算是有些威望的乡绅,许多上头往来的事,我们也能有所耳闻。我与我祖父很亲近,他曾说与我很多事听。南梁末年,我高祖父是朝廷上的小官员,家里能接触到一些贵族的风闻。高祖父年老时曾与我祖父讲过很多的故事,其中有一件诡异之事,就发生在那个时候的吴兴沈氏。
  我高祖父是当时名士,与吴兴沈氏的子弟关系颇好。那时,吴兴沈氏长房有一名非常美丽的嫡出女,闺名唤做舒窈。她是当年你们尹氏先祖与之交好的那位吴兴沈氏长房大郎君的幺女,彼时年方二八,正是准备婚嫁的年纪。沈氏大郎为她在诸多贵家中物色夫婿,可却未曾想到,她与你们尹氏的一位子弟之间生了情。啊,当时尹氏已然改姓沈,亦是沈氏家族中的一员。
  那位儿郎名唤望舒。”
  “沈望舒,沈舒窈,这名字,未免太合了。”张若菡喃喃道。
  “呵呵呵,男楚辞,女诗经,此二人正是因取名结缘。当时,望舒郎向尹氏家主请婚,尹氏家主最初不是很应允,但奈何望舒郎是她最爱的子弟之一,文武双全,一身才华,而且还是血脉继承者。最后,尹氏家主还是去寻了沈氏大郎君提亲。却未曾想,沈氏大郎君回绝了此事。他已物色到合适的夫婿人选,彼时南梁朝局动荡,眼瞧着陈霸先独揽朝政,吴兴沈氏也必须站队,值此风口浪尖之际,舒窈娘子的婚事,就成了站队的关键。对方的夫婿家,选了与陈霸先爱妾的娘家——章氏。显然,从隐居之地刚刚立足尘世的尹氏,不会有任何机会。
  唉……世事无常,年轻人之间,一旦爱到深处,哪里是能轻易分开的,情/欲一上脑,就忘乎所以了。望舒郎与舒窈娘子不顾一切私定终身,舒窈娘子很快就怀上了身孕。而且,孩子也是血脉继承者。舒窈娘子不知尹氏血脉之谜,可望舒郎却知道自家血脉的秘密。受孕初期,就能看出孩子是否是血脉继承者。两个年轻人很惊慌,尤其是望舒郎,他知道尹氏血脉之谜能一直隐瞒下去的原因,是所有继承血脉的孩子,都由尹氏自己抚养长大,接受尹氏自己一整套的教育。可这个孩子……如若沈氏要与尹氏争抢孩子的抚养权,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论如何,舒窈娘子的名节与清白都给了望舒郎,这嫁给章氏一说,也只能作罢了。沈氏大郎君恼羞成怒,尹氏家主登门谢罪,再次请婚。沈氏大郎君却道他依旧不能答应婚事,尹氏毁了沈氏站队的机会,此后吴兴沈氏何去何从尚未可知,风雨飘摇之时,一个大家族不能因为两个年轻人一起陪葬。如果所有人逃不过一劫,那么这两个惹祸的年轻人,必须承担后果。
  这个孩子,必须打掉,舒窈娘子要以妾室的身份纳入章氏,这是章氏退了一步后的条件。这个唯一的机会,如若吴兴沈氏再一次放弃,那么显然将章氏彻底得罪到底,也会因此丧失了陈霸先的信赖。
  巨大的压力,使得尹氏家主不得不退步。然而有一点,是吴兴沈氏根本不知道的,那就是怀有鸾凰血脉的女子,如若强行打胎,必有性命之忧。尹氏家主唯一的条件是,孩子不能打掉,要生下来给尹氏。沈氏家主不答应,婚期已近,沈氏根本等不起,孩子必须打掉。
  在这样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尹氏不得不将家族血脉之秘告知沈氏大郎君。二人于书房中密谈多时,最终,达成协议,孩子可以生下归还尹氏,但是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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