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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钗黛]咸猪手,蟹黄酒-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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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黛玉听紫鹃开口,就知道她想做说客,听她问起这个,因知道问的是自己终身大事,倒装起糊涂了,笑着回答:“什么怎么想?我并不懂你的话。想来他一向为人如此,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前番那什么秦钟,还有什么香怜玉爱,他不也是赶着上了。按了舅父的话说,不过是喜欢些精致的淘气罢了,故而变着法子折腾。”

    紫鹃一时拿捏不准黛玉话里的意思。

    她是贾母早年遣来服侍黛玉的人,凡事自然顾着贾母的心意。如今见贾母有意撮合宝黛二人,少不得也从旁推波助澜。更何况黛玉私下里拿她当姐妹一般看待,两个人一时一刻离不开。闲暇无人时,紫鹃自家心中也有计较,若是将来黛玉外聘,她少不得要跟了服侍去,若是不去,辜负了平素的情谊,若是去时,她又是合家在此间的家生子,不忍弃了本家。故而盘算着若促成宝黛良缘,却是两全其美,每每为之从旁说项。

    只是紫鹃这些天从旁看着,觉得黛玉待宝玉,固然是极亲切的,却似只是姑表兄妹之间的情谊;明眼人都知道宝钗对宝黛良缘虎视眈眈,偏黛玉待宝钗也是极好,处处高看一眼。因而心中越发焦躁起来。

    紫鹃顿了一顿,继而说道:“姑娘休要怪我多言。实是这些事情,叫人不由得发愁。我私底下已是为姑娘愁了好几年了。在这府里一时倒好,只是终身大事如何能够趁心如意?公子王孙虽多,似宝二爷这样的疼惜敬重女儿家的,又能有几个?哪个不是三房五妾,外面腥的臭的牵扯不干净?何况又是自小一处长大的,处处照应姑娘惯了的。依我说,倒不如趁着老太太身子硬朗,想个法子早作定了大事。也省的嫁到外面去,被人欺负了没人出头。”

    黛玉听紫鹃之语,确实是体贴自己的一番用意,倒不好训斥,又不愿轻易应承,只得默默垂了头去,只觉得心中沉重无比,突然就连葬花也没了心情了。

    紫鹃只当黛玉在害羞,又道:“姑娘看看那宝姑娘,就是个明白的。知道宝玉是个难得的,就处处造了风声出来,说什么自己有金的,要和有玉的来配。又忙着小恩小惠,四处邀买人心。聪明人一早看出她家的心思了。”

    黛玉摇头道:“宝姐姐却不是那样的人。你休要错怪了她去。她那金锁,是幼时一个游方和尚送的,为的是平安顺遂,无病无灾,讨个吉祥的意思。何况自前些时候她病了那么一场,却也收了,连戴都不肯戴了。我前几天还劝她的,岂能因噎废食,为些小人的风言风语当了真,去赌气,反倒误了自己。”

    这一节却是紫鹃所不知道的,初闻之下只觉匪夷所思,失声道:“姑娘你何必助着她?你可知道二太太一直想替她做主呢。这些日子她整日在外头做生意,颇赚了万把两银子,诸人皆赞她能干,连老太太也高看她一眼,竟说贾家若有这样的女孩,也是一件幸事。我琢磨那话里话外的意思,难道是要为她做亲?可是咱们家里未婚的爷儿们,又要年龄相仿的,除却宝二爷,还有哪个?”

    黛玉只怔怔听着,并不答言,心中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难受,却分不清这股子难受是因何而发。紫鹃拿言语催促再三,她才闷闷说道:“宝姐姐聪明能干,这也却是她的本事。等闲人学不来的。眼下这府里确实少个似她这般的女孩儿。若是和宝玉果真成了,却也是美事一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见花锄诸物皆宜备齐,就掩下话头不再多说,吩咐一声,便背了花锄出门去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天光向暖,宝钗却隐在一块山石后头,默默听两个粗使嬷嬷嚼舌头。虽说偷听别人的私房话,于理由亏,但事情与己相关,少不得听个清楚明白,才好防着不被人害了去。难道别人家说得,自家当事人竟听不得不成?

    这无关教养,只关宝钗客居贾府,为安稳顺遂计的一片谨慎小心罢了。

    只是宝钗涵养再好,听这两个平日里连露脸都没资格的粗使嬷嬷肆意议论自己和林黛玉是非,也不由得有些愠怒。

    这个说:“据我从中来看,宝二爷还是娶宝姑娘为妻的好。宝姑娘温厚好相处,又会持家,又会赚钱,这样的女人去哪里寻去?林姑娘呢,为人既刻薄小气,还体弱多病的,天天吃药,这等女人娶了来,是当菩萨一般供着,还是当孩子一样哄着?”

    那个忙着反唇相讥道:“你知道什么?虽说林姑娘有些不足之症,可是每日里不过配些人参养荣丸,难道咱们家里吃不起?你光说林姑娘多病,你可知道宝姑娘那病,才真真叫繁琐死呢。宝姑娘那病要吃冷香丸,那才叫稀奇名贵呢。说起方子来,我依稀记得前番周瑞家的问过的,要什么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夏天开的白荷花蕊,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冬天的白梅花蕊,又要什么雨水这日的雨水,白露这日的白露,霜降这日的霜,小雪这日的雪。当日周瑞家的讲笑话一般讲给我们听,我们都呆住了,故而记得清楚。你想想看,这都是花了钱也不定买的来的东西,岂不是比林姑娘的病麻烦的多?”

    宝钗禁不住在一旁冷笑。婚姻之事,本是结两姓之好,本该荣辱与共,不离不弃。原来在这些俗妇的眼睛里,以林黛玉之灵秀所钟,却也要靠虽生病,却生得是寻常富贵人家养得起的病症来取胜。

    “你说的倒轻巧。宝姑娘一看便是个利落人,可是林姑娘每日里病歪歪的,就未必了。若是生不出孩子呢?”

    “那不是还有妾侍和通房的吗?”

    原来无论如何,哪怕模样再好,学问再高,性情再投契,男人也不愿为了爱情放弃繁衍后代的本能。肯娶灵魂契合、深爱数载的意中人过门,只因有这么一个后手:若是她生不出孩子来,自有妾侍和通房替她生。这位意中人自然不配为此吃醋泛酸,男家肯包容她生不出孩子的罪状,就已经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了。

    “还有啊,我总觉得宝二爷待宝姑娘只是明面上的客气,待林姑娘可是掏心掏肺的。你猜猜看,这是什么缘故?”

    “什么缘故?”

    “怡红院里的人说,宝姑娘模样学问虽好,却总在宝二爷耳边唠叨着经济仕途,劝他上进,你想想看,哪个男人高兴听?林姑娘却从来不说这些混账话。若你是男人,难道要娶一个总是逼你上进的女人不成?”

    宝钗只听得浑身发抖。原来在这些俗妇眼睛里,停机之德只是活该被男人厌烦和嫌弃的东西。

    是,她是喜欢劝宝玉上进,无论以姨表亲的身份,还是在后来以妻子的身份,都喜欢劝。可人生在世,若是只贪恋舒坦,当个吃吃喝喝的二世祖,那样的男子,哪里有值得女子仰慕之处,哪里值得女子以终身相付?

    更何况后来贾家衰败之后,贾宝玉自己也深悔当日未曾努力奋发,曾以一阕《西江月》“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来自嘲,这绝非明贬实褒,实在是真真切切的悔悟。

    黛玉在贾府衰落之初便已经泪尽而亡,的确是不曾劝谏过宝玉要努力上进。但是宝钗也深信,那不是她觉得不该劝,而是清贵之体,不屑去劝而已。

    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

    难道如黛玉和宝钗一般两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家,只任由人家如捡货物一般挑肥拣瘦,而后以省心、好养活、不在耳边唠叨督促上进为由,选择其中的一个,弃选另一个?难道女孩家就不能要求夫家祸福相依,荣辱与共,难道妻子操持家务,含辛茹苦,竟没有资格要求丈夫在外上进,出人头地?

    尽管宝钗一向看不上宝玉,除非万不得已之时,绝对不会下嫁于他。但是听这两个粗使嬷嬷如是粗鲁无礼的择妻标准,心中还是很难过。

    倘若世间男子都是这般粗俗无礼,她薛宝钗自然是不屑下嫁。可是黛玉呢?她实在也无法容忍这样一个灵秀所钟的女子,被如此挑剔责难。

 第94章

    两个粗使嬷嬷一路笑,一路骂,将宝钗和黛玉两人的脾气性情、模样、门第、陪嫁、亲眷逐一品评了一番,渐渐远去了。宝钗这才从山石后头慢慢走出来,心中烦躁、难过……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虽然大观园中春光晴好,她却再没了赏看的兴致,只觉得心中犹如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般,压得她呼吸不能。

    猛然间听得脚步声匆匆,由远及近而来,宝钗抬头看时,才发现是黛玉房中的丫鬟雪雁,忙面上带了些笑容,向她打招呼。

    雪雁忙笑着回礼,快走几步,走到宝钗面前,向她问道:“薛姑娘可曾看见我们家姑娘没有。”

    宝钗摇头说不曾看见,雪雁就发愁道:“我们家姑娘一大早就叫紫鹃姐姐准备了花锄花囊和花帚,说要去葬花去。后来我煎好了药,就出来到处找,听晴雯姐姐说,见我们家姑娘跟宝二爷坐在沁芳闸桥边上看书呢,我就忙去那边找。可是半路遇上了袭人姐姐找宝二爷,说大老爷身上不好,老太太打发宝二爷过去请安呢。后来倒是遇到了宝二爷,我们家姑娘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看书?这可是件新鲜事。沁芳闸桥边水气大,你们家姑娘一向三灾六病的,这几日身子骨才略好了些,怎么跑到那里去看书?”宝钗皱眉道。

    雪雁跺脚叹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只怕有什么别的缘故。我们家姑娘那脾气,姑娘也是知道的,内里是个最有主意的,只恐宝姑娘劝几句,才听得进去呢。”

    正在说话间,却又看见紫鹃打那边过来了,两下一问,都不见黛玉,又约定再分头去找。

    宝钗见她们着急,忙也在旁劝慰两句,心中却慢慢想起这里头的缘故来,一时间百味杂陈。

    原来黛玉和宝玉一同坐在沁芳闸下看书这段,里头却是有缘故的。

    宝玉正值十二三岁轻狂的年纪,什么事情不敢做,什么事情做不得?

    偏书坊中为了赚钱,有一种人专写风月小说,将那古今名女子的情史野史、各种传奇、一一润色,香艳浓烈,极尽媚俗只能是,都写了来,又有印卖古今小说、戏曲杂剧的。

    据说是宝玉手下的头一号小厮茗烟为了讨宝玉欢心,将那些古今小说、外传传奇一股脑皆买了来,引了宝玉去看。

    那书却是最能移人性情的东西。

    宝玉小小年纪,平日里读的不过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尚书》等书,再者是《史记》等,纵有《诗经》一书雅正古朴、文法修辞俱佳、却早被贾政叱为不务正业,只叫他老师讲些前人科考八股的时文来听。

    是以一得了那书,宝玉就爱若珍宝,手不释卷,虽知道此间有些干系,万万不可被人瞧见了,却仍是舍不得不拿进园子里,于无人之时细细观摩,因而仍旧是将那文理细密的书捡了几套拿进去。

    这日宝玉看的却是《西厢记》,因黛玉撞见了他,藏之不及,却递过来与黛玉同看,正是词藻清丽,警句迭出。

    原本宝钗是不知道这段故事的。只不过前世时候黛玉一时失言,在贾母款待刘姥姥的宴会上说了几句,这才察觉了。其后倒是因为拿这个劝黛玉,钗黛两个的感情倒一日好似一日了,渐渐的无话不谈,黛玉这才将往日的种种据实以告。

    宝钗遂将自己幼年时也看《西厢记》《牡丹亭》等书的事情款款告诉黛玉,又趁着无人之时,暗地劝了黛玉几回。

    如今时光倒转,宝钗再回味起这段往事时,却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宝黛二人因同看《西厢》,更加亲密,但自己和黛玉也因了这事情前嫌尽去,只是却无人料到竟都落到那样一个结局!

    她一时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不肯让紫鹃、雪雁二人看出,若无其事的告辞,自去一旁休息。

    这边雪雁就问紫鹃道:“你不在潇、湘馆里,却怎么也跑出来了?”

    紫鹃含笑答道:“我正看着小丫鬟们煎药,却见二奶奶那边打发人来送茶来了。说是两小瓶上用的新茶,姑娘事先也是知道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不晓得该怎么回,你又迟迟不见回来,却想不到在这里跟宝姑娘说话。”

    她二人虽然皆是一心为了黛玉,面上一团和气,但私下里却也有些不痛快。

    那雪雁是黛玉极小之时,从南边姑苏带来的丫鬟,自幼长在一处的,紫鹃却是贾府里老太太把自己的一个二等丫鬟赏了黛玉,伺候平日里的饮食起居,原名叫做鹦哥,其后改了名字。

    紫鹃因大了几岁,平日里办事又妥帖,这府里人情往来又熟,很快被黛玉倚为臂助,雪雁倒是退了何止一射的地方。

    原先雪雁尚小,一团孩气,诸事也不大理会,真个拿紫鹃将姐姐一般看待。岂料这一两年里,紫鹃一心撺掇着黛玉跟宝玉好,又私下里很是忌惮宝钗,常将外头疯传的金玉之言说给黛玉听。黛玉仍旧待紫鹃如姐妹一般亲,却知道紫鹃是老太太的人,力赞宝黛之缘和忌惮宝钗,却是承了贾府里婆媳斗法的余势,就有些不愿如她所想疏远宝钗,反时常打发雪雁去寻宝钗说话。这日子久了,紫鹃又岂是没有知觉的,看雪雁便不如先前,彼此间的说话越发微妙起来。

    这时紫鹃说雪雁迟迟不见回来,在和宝钗说话,言语里微微有责怪的意思。雪雁年纪渐长,并非从前那么不谙世事,忙着给自己辩白道:“我不过是路上遇上了宝姑娘,随口问一句知道不知道姑娘的下落罢了。并没有别的意思。先前却是听说姑娘和宝二爷一起看书,后来宝二爷回去了,姑娘不知道去哪里了。”

    紫鹃起初听雪雁说话,心中还想着责怪几句,待到听说宝黛二人一起看书,却忍不住展颜笑道:“果真如此的话,却是更和睦了,老太太听到了必然心生欢喜。”却也顾不上责怪了。

    却说黛玉因出来葬花遇到宝玉,顺路跟宝玉一起看了一回《西厢记》,复又收拾落花时,就看到袭人走过来,说大老爷贾赦身上不好,说老太太叫宝玉去看他,请宝玉早些回去换衣裳。

    一时间宝玉应了声,急急去了,黛玉一个人未免无趣,欲要再葬花时,先前却和宝玉二人已将落花收拾掩埋妥当,欲要转身寻诸位姐妹们说话时,料得迎春、探春、惜春三人也必往贾赦处请安,却不在房中,心中打算着事后也打发个人过去问候一句,方显妥当;突然又想起大舅舅贾赦病时,尚有子侄探望,偏生当年自家父亲病重时,身边子女全无,无人慰藉,待自己急急忙忙南下,却已是到了交待后事的光景了。想到此处,又是好一阵长吁短叹;复而又想起紫鹃平日里把她和宝玉凑对之事,悄悄说的那些话,不知不觉已是痴了,暗想:千里姻缘一线牵,却不知道我的姻缘落在何处呢。

    黛玉正在低头想着些心事,不知不觉间听到缥缈悠扬的乐声由远及近传来,回神看时,却见树叶阴里,露出一道院墙。却是梨香院。

    从前薛家母女在梨香院中借住时,黛玉也是隔三差五常来的,因此路径颇为熟悉。如今却是给贾蔷从姑苏一带买回来的十二个女孩子住了,正在学着唱戏呢,故而有些乐声不足为奇。

    黛玉原本是回潇、湘馆,却正巧顺路经过了此处,不由得想起宝钗,心中好生感慨。

    突然又听见那梨香院墙内笛声歌声更响,黛玉便猜那是十二个女孩子正在演习戏文呢。正巧这日排的是《牡丹亭》的戏,什么“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什么“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黛玉从旁听了,方知前人戏文之妙。

    一时间一出戏都唱完了,黛玉却仍旧坐在一块山石上细细咀嚼着戏文,想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来,禁不住心动神摇。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悉索声响起,黛玉定睛看时,却是两个小戏子手拉着手经过草丛。那两个小戏子脸上妆容未卸,一个扮作小生模样,一个扮作小旦模样,一前一后,仿佛正要穿过这片山石,走到前头去赏花。

    黛玉起初见时,只当这是外头那些戏子,是男子扮成的,难免大吃一惊,慌忙掩口,又想着要躲一躲,复而又一想,才想起这两个就是梨香院中演习戏文的女孩子了,这才平静下来,因见她们尚未发现自己,却也不好贸然现身,只缩在一块山石后头,留心看她二人如何行事。

    只是黛玉越看越是不明白起来,却见这一生一旦两个女孩子神情举止都颇为暧昧,仍旧犹如演戏似的,如夫妻般相互礼敬疼爱,这个说一句“娘子”,那个说一句“相公”,倒是有几分假戏真做的光景。

 第95章

    黛玉起初以为这两个女孩子在私下演练戏文,心中还颇赞叹激赏她们勤学苦练,但仔细再看时,却觉得不像。

    只见那个小生扮相的的女孩子拉着那个小旦扮相的女孩子的手,兴致勃勃说道:“前日里学了几句新鲜话。唤作什么我心磐石,不可卷也。我心匪席;不可转也。这两句话虽是平常的,但仔细咀嚼起来,却也别有一番意趣呢。”

    黛玉一听,差点笑出声来,忙死命握住嘴。原来她饱读诗书,岂不知道这句话的来历?那小生扮相的女孩子却是记错了,弄得张冠李戴,不伦不类的。

    却见那小旦扮相的女孩子扑哧一笑,眉梢间甚是娇俏灵动,捂着嘴轻声说道:“错了错了。是我心磐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小生扮相的女孩子喜不自胜,忙点头道:“正是正是。还是妹妹记得清楚。妹妹既然知道这两句,想来也不必我再多说。咱们且依了这个誓,如何?”

    那小旦扮相的女孩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并不说话,却又往前头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黛玉只觉得她模样竟很是为难,就仿佛既不想拒绝,却也不好答应一般。拿小生扮相的女孩子见她这副光景,也不催促,只是眉宇间分外落寞。

    黛玉禁不住好奇,心道:究竟是为了何事?若不为难时,便就先应承了,又能怎样?

    却见那小旦扮相的女孩子来回踱了几步,忽而泪珠似成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一边流泪,一边向那小生扮相的女孩子呜咽说道:“你对我的一番心意,我自然是深知的。只是天底下的事情,原本就没这般道理的。我常听人说,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而生,孤阴不生,孤阳不长。咱们这不上不下,不伦不类,不阴不阳的,说出去又算什么?”

    黛玉闻言分外不解,毕竟不明白她们在谈论何事。只见那小生扮相的女孩子忙取了帕子来,给小旦扮相的女孩子拭泪,那动作之轻柔,举止之温存,竟是世间最风流俊雅的相公都不能及的。此时她虽只画了眉梢眼角,半素着一张脸,却有些剑眉星目的光景,再加上这日她身穿一身宝蓝色的戏服,举手投足间,更是风流入骨,这番殷勤小意铺扬开来,便是隐在一旁看的黛玉也难免有些脸红心跳。

    那小旦扮相的女孩子渐渐软了下来,靠在小生扮相的女孩子肩头,呢喃似的说:“罢了,罢了。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走一时算一时吧。只是你莫要后悔。”

    两个人挨挨贴贴,耳鬓厮磨,便如同世间任何一对小别胜新婚的青年夫妇那般,若非黛玉知道她们都是女儿之身,只怕早痛斥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胆敢白日宣淫了。

    只是虽是如此,黛玉还是看得瞠目结舌,一张脸早红得如同烧熟了的虾子一般,捂着嘴一步步往后退去,却不防山石旁青苔湿滑,脚下一滑,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滑倒了,忽然旁边有一人从侧面迎上来,将她扶住。

    黛玉定睛看时,却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宝钗,立即意识到宝钗定然知道自己看到那一幕了,更是羞愧难当,唯恐宝钗笑话她。

    宝钗却只伸出手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轻轻拉了拉黛玉衣角,冲她努了努嘴。黛玉立时明白这是宝钗怕惊动了两人,怕她们面子上不好看,故而要先悄无声息的藏起来。

    钗黛两女蹑手蹑脚转到山石深处,渐渐的看不到那两个学戏的女孩子了,她们的说话声却随风飘了过来,仍然是清晰可闻:

    “从小时候爹娘就不疼我,常打我,骂我,说我是赔钱货。那时我就想着,老天爷太不公平,若是我是个小子,又怎会生出这许多事来?后来家里就把我卖了,原和人牙子说好是要送我到附近一户人家当婢女的,可巧贾家买人,人牙子见价钱高,就作好作歹把我弄了来。我爹娘连一句话都不曾说,光顾着数钱了。可巧到了这府里,教习挑中我当小生,我才明白,原来这世间的男子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顶带束冠,换了装束而已。偏他们就是大老爷们,我们却是丫头片子。”

    “嘻嘻,你越发痴了。咱们不过是唱戏给娘娘听而已,哪里有假戏真做的道理?你休要迷在戏里,走不出来。”

    “我为何要走出来?这世间当男儿有无尽的好处。家里只剩下一口粮食了,必是留给男儿的。屋里头只有一套好衣服,也非得男儿穿了出去见客。当女人有什么好?每日里挨饿受冻不说,还要日里夜里辛苦……”

    “越说越离谱了。咱们这里头,人都是龄官是个痴的。若要我看,她那痴心若果真有朝一日了却心事,也就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了,你这痴心,却只会害人害己。”

    “便是如此,我们也是一对同命鸳鸯。你难道竟要舍我而去?”

    “痴人。人家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偏我是个傻的,也只能心甘情愿被你害了……”

    但闻脚步声细碎,说话声越来越远,想是两个女孩子已经离开了。

    黛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一边用手抚着心口,一边慢慢走了出来。此番经历,却是她闻所闻问的,震撼之至。但她回头看宝钗时,却见宝钗一脸平静淡然,就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似的,不由得惊愕道:“你——”

    宝钗深深凝望她一眼,那眼神甚是古怪。黛玉正觉得不对,欲要追问时,宝钗却忽而说道:“林妹妹受惊了。此处不是讲话的地方,何不随我去蘅芜苑一叙?”

    蘅芜苑中山石玲珑,有异香藤草环绕其间,房屋之中却是雪洞一般,处处皆十分朴素。

    黛玉接连喝了好几口香茗,这才渐渐定下心来,把眼睛望向宝钗。

    宝钗使了个颜色,莺儿和茜雪皆退了出去,又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开口说道:“先前你在梨香院外遇到的两人,那个作小生扮相的,唤作藕官,那个作小旦扮相的,唤作菂官。她们两个因同台搭戏,情谊自是非比寻常,你方才究竟看到了什么,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黛玉听这话里大有文章,自是不肯就此善罢甘休,便问道:“宝姐姐这话说的我却听不懂了。听起来似乎宝姐姐对这两个小戏子的身份来历都是深知的,又怎会想着拿情谊搪塞?”

    宝钗本是心中有愧的,此时见黛玉追问,就有些心慌,面上不由得带出来几分,恰被黛玉瞧见,越发来了兴致,道:“虽我年纪小,诸事皆不大懂,却也瞧得成这绝非是姐妹情谊可比。还请宝姐姐教我。若说这是姐妹情谊,难道我平日里待宝姐姐,也该如此那般吗?”

    其实黛玉这话本是戏谑,一时未及深想,待脱口而出后就深感后悔,料得以宝钗之伶牙俐齿,必然拿大道理处处压制,反弄得自己好生没趣,臊了一鼻子灰的。

    不想宝钗听了这话,突然间神情大变,连手中的茶杯都拿不稳,溅出来许多。

    黛玉心中狐疑,待仔细看时,却见她一张白净如玉的面孔罩上了一层羞色,那一种瞻前顾后的情态竟是平日里见所未见的,一时间却也呆住了。

    宝钗却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茶杯,深深叹了口气道:“实是骗你不过。这其中之意,你既已深知,自该知道她们只是胡闹,将来待到阴阳两隔、生死两难之时,却是悔之晚矣。”

    前世里藕官和菂官的结局,宝钗是最清楚不过的。

    菂官福薄,不久之后就撒手人寰,藕官过年过节总不忘祭扫,每每伤情落泪,却仿着世上那些死了女人的男人,把新补上来的小旦蕊官视作续弦一般,仍旧是你疼我、我疼你一般的亲热。

    不过这样虚凤假凰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太久。数年之后皇太妃亡故,国丧之时,这戏是头一个被禁的。十二女戏因此被遣散,只留了藕官、蕊官、芳官、文官、葵官、豆官、艾官、茄官被发往各处听差。

    因蕊官留在了宝钗处,藕官留在了黛玉处,因而宝钗对于她们这些虚凤假凰的荒唐事早就洞若观火,只是一味装糊涂而已,平日里见蕊官虽不善伺候人,却也善心礼待。蕊官倒还好些,那个藕官仍然以男子自居,平日里行事多有怪诞之处。

    若事情到此为止,倒还罢了。岂料不过一载光阴,王夫人就受了小人挑拨离间,查抄了大观园,原拟将女戏子逐了去配人的,芳官、藕官、蕊官三个哪里肯依,一意要剪了头发做尼姑去,到底被水月庵的智通和地藏庵的圆心拐走,其后也不知境况如何,想来以老尼姑素日的行径,不是被拐去为奴为婢,就是做暗门子伺候男人去了。

 第96章

    至于藕官和菂官口中言及的龄官,却是大观园中又一个苦命人。

    龄官扮的是旦角,于演戏极有天赋,连元春娘娘归省当日,都曾亲口称赞她演得极好,要她不拘哪出,再作两出戏,又特地吩咐“不可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还额外赏赐了宫缎、荷包并金银锞子、食物等物。

    龄官原本被贵人看重,理应有着大好前程。岂料一来她生性执拗清高,不肯趁机攀附权贵,二来私心恋慕着宁国府里的正派玄孙贾蔷。

    那贾蔷极得贾珍溺爱,皮相虽美,却是个生性风流的公子哥儿们。原本他也和龄官相好过,两个也曾山盟海誓,只是待到皇太妃薨后,诸戏子被遣散,龄官依约等候贾蔷来接她,苦候不至,方知情郎变心,绝望之下竟然投水而亡。

    想到龄官的遭遇,宝钗对黛玉就有几分放心不下,又忍不住问道:“先前我听那梨香院中在排演《牡丹亭》里的戏,你听那戏文如何?”

    黛玉正在为藕官、菂官之事震撼不已,却不想宝钗竟问她戏文,一时转换不及,却听宝钗不等她回答,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有一句肺腑之言,你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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