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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说她非我不娶-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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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什么时辰了?”
  薛书雁看了看天色:“再有一个时辰就要用晚饭了。”
  她深知杜云歌的心性,如果这件事能放在心里憋到死的话,杜云歌就绝对不会再往外说半个字,丁点儿也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于是她决定先发制人,反正这么多年了,她也不知道“迂回婉转”这四个字怎么写,有事就问有话就说才是薛书雁的风格:
  “云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之前在议事厅和凤城春谈完话之后,杜云歌的神色便一直不是很好,自然也落进了一直都会默默地守候着她的薛书雁眼里。但是薛书雁那时想的是“云歌有自己的考量,要是实在扛不住了她肯定会来找我”,便也就纵容了杜云歌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这一行为。
  但是在今天的这个短暂又复杂的梦境过后,她再也不会让杜云歌一个人苦苦支撑了。
  是,没错,不管是死而复生还是轮回转世,哪种说法都挺吓人的,可是这又能怎么样呢?
  薛书雁看着杜云歌骤然睁大、带着满满的慌乱神色的双眼,轻轻挽过一缕杜云歌那因为午睡而略有散乱、从发髻中脱落了出来,垂在耳畔的长发,心想:
  是生是死,她都是我的云歌。
  杜云歌纠结了好久,心想会不会是她的师姐已经知道了何蓁蓁跟自己的身世渊源的事情,所以要来安慰她呢?
  然而她一看到薛书雁包含着无穷深情的那双眼,原本想好的说辞、打好的腹稿便顷刻之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鬼使神差间她开口,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极为明显的颤抖了:
  “师姐……”
  杜云歌不说话不要紧,这一说话,整个人就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似的。她用力地握紧了薛书雁的衣袖,断断续续地深吸了好几口气,就好像这个动作能够帮她从面前的人身上汲取到勇气,来支撑着她把这句话说出口一样:
  “我其实……有件事,一直瞒着师姐好久了。”
  薛书雁心有所感,便将她的手从衣袖上抓了下来,握在自己的掌心,定定地凝视着杜云歌,一言不发地静候着她自己开口:
  说还是不说,到底说什么,说真话还是假话,全靠杜云歌自己做主。
  毕竟这件事太难、太难了。多少恩爱夫妻至死都不敢谈“交心”二字,人人都会有点想要保存在心底的小秘密的,否则的话,也不会有“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种说法了;更何况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这件事还如此离奇又荒诞,杜云歌哪怕最后什么都不说,也再正常不过。
  杜云歌也是这么想的。
  就在这短短数息之间,她的脑海里已经转过了十多种说法:说是做噩梦了也好,把她的身世说出来的话也会很有信服力,说突然心情不好、只是想哭一哭以舒胸怀,薛书雁其实也会信的。
  然而她做不到。
  薛书雁已经把心都捧给她了,她又怎么做得到在这种时刻,继续对她隐瞒呢?
  就在这一瞬间,杜云歌心想——
  是了,是了,如果这就是我的命数,那我认。
  如果转世重来的代价,是让师姐从此对她敬而远之,避如蛇蝎;如果将此事和盘托出的代价,是让薛书雁可以在大婚之前有理有据地反悔;如果她要对薛书雁交心的代价,是要先让自己心碎一次……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认命了。
  杜云歌心想,自己从这一辈子里得到的甜头实在太多了,又怎么好昧着良心,继续把一切都隐瞒下去呢?
  之前她什么都不说,完全就是在从天老爷的手里抢时间,心想能够夺得与薛书雁再多相处的一分一刻,都是赚到的。当薛书雁出现在山下,站在她的身后,给了她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的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恍如置身梦中。
  梦里什么都好,也难怪她想沉醉其中,长梦不起。只是眼下若再不醒来的话……
  靠着欺瞒得来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完美,也无非是一碰即碎的水中月,终究是假的。
  哪怕从此琴瑟和鸣,鸾凤交颈,人人都要夸她们一句神仙眷侣,也终究算不得圆满。
  坦诚
  杜云歌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她一想到要与薛书雁分开; 就觉得心头像是被捅了一万把刀子那样生疼;可是即便如此; 她也得说出来,也要让她的师姐亲口给她个明白。
  只是哪怕再怎么想得通,她一抬眼看见坐在自己面前的薛书雁; 便又难过起来了。
  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泪水从杜云歌的侧脸无声地流下; 哪怕此刻杜云歌已经低下了头; 不想让自己哭起来的样子暴露在薛书雁的面前,薛书雁也能想象得出来那双笑若含了万里春水的眼; 在噙了泪之后该是何等悲楚、何等苦痛。
  如果此刻在薛书雁面前如此哀哀又无声地哭泣的; 随便是个别的什么人; 她绝对连半个眼神都懒得奉陪。但是如果这个人是杜云歌的话; 薛书雁刹那间便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她的眼泪给生生地泡软了——是的没错,薛书雁就是这么个双标还能理直气壮的人:
  那种感觉十分微妙,就像是有什么至锋利、至柔软、至甜蜜的东西刹那间洞穿了人的躯壳,直接瞄准了三魂七魄一样,连带着那条冥冥中只有月老才能牵系的红线都射了个正中靶心。
  她迟疑着伸出手去,想给杜云歌擦擦眼泪; 没想到杜云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当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 温度上的差异便更为明显了; 薛书雁几乎要以为自己握着的其实是块温玉;只是与这手上的温度形成截然对比的; 是杜云歌仿佛含着烈烈的火的眼神。
  那么绝望、炽烈又孤注一掷; 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在此刻燃尽烧毁、和盘托出一样; 而她下一秒果真也这么做了; 连薛书雁都没曾想过; 杜云歌真的可以坦白到这个程度:
  “师姐,这件事说来可能荒诞不经,你或许会觉得很好笑,但是这是真的。”
  “我是个……已经死过一次、两世重来的人了。”
  她甚至不敢直视薛书雁的双眼,连带着说话的速度都快上了几分,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一次性地接受最终的判决,干脆又利落,长痛不如短痛:
  “我上辈子识人不明,误嫁何蓁蓁,最后被何家庄戕害得死无全尸;又劳累你从塞外夜驰千里,专门回来为我奔丧,还害得你走火入魔;而且我方才刚得知……何蓁蓁是我同父异母的姊妹,秋月满便是她的生母。”
  这些事情不管把哪一件单独拎出来,就已经很不好看了;更别提她还一股脑儿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薛书雁。如果此刻她面前的这个人,原本就对她的不作为有一分一毫的芥蒂之心,有丁点儿对她的意见和不信任,那么这些事情兜头盖脸地齐齐砸下来之后,绝对会让两人离心离德的。
  但是杜云歌在握着薛书雁的手,将这些事情全都说出来之后,竟然莫名地有了种解脱感。她下意识地看向窗棂间依稀能瞥见的天空,只觉天高地迥,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成为压在她心上的东西了:
  哪怕薛书雁真的要和她分开,她也已经从这段足够圆满的爱情里获得了可以让她一直都坚强下去的勇气,绝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无依无靠,失魂落魄。
  结果她把这一串子的话都说完了,却没听见薛书雁有半点异常的反应,取而代之的是——
  这位妙音门的大师姐,绝对的行动派,敏于行而讷于言这一信条的忠实践行者,当即就把她给抱了个满怀。
  杜云歌完全懵了。
  她在坦白这些事之前,其实已经设想过薛书雁可能有的各种反应了,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种。于是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抬手,试探着开口唤道:
  “……师姐?”
  薛书雁觉得自己并没有失态,她只是刹那间神魂颠倒、不知今夕何夕而已:
  杜云歌连这种事情都愿意告诉她!
  说实话,杜云歌乍然向她求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薛书雁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都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更做好了碍于胡汉之别、要在杜云歌身旁默默守候一生一世的准备,也做好了心思败露从而被驱赶出去的准备。可是当这份她守候了多少年的珍宝蓦然掉落进她怀里之后,即便是名满中原武林的薛书雁,也只能手足无措,恍如置身梦中。
  直到此刻,杜云歌把什么都告诉了她。
  薛书雁那一直都悬在半空中,飘在云雾里的心,才终于在此刻,踏踏实实地落到了地面:
  如果不是真正喜欢一个人,想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的话,谁会在大婚前把这么关键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呢?
  薛书雁刹那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滚烫了起来,伴着她心脏的跳动而汩汩流动,刹那间便熨烫了四肢百骸。这一刹那她心底包含的感情可以算得上真真十二万分的复杂,有对杜云歌的怜惜与疼爱,有对自己过分迟钝的怒其不争,有对那些知恩图报也果真来生再报了的人们的感激,也有对何蓁蓁之流的充斥着暴虐的毁灭感……
  然而就在她遵从了自己的心意,将杜云歌拥入怀中的一刹那,这些纷杂的情绪全都离她而去了。仿佛刚刚的千头万绪压根儿就没有存在过一般,只有心底还留存着魂牵梦萦的余韵。
  这个拥抱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在杜云歌的感受下,却也足够漫长了。
  明明只是这么一瞬间的、极为短暂的事情,她的脑海里却已经转过了足够多的念头;等薛书雁终于放开了她、开始对她说话之后,杜云歌恍然间便有种“半辈子都过去了”的错觉:
  “……其实我之前就已经隐隐猜到了,直到我刚刚做了个相当真实的梦,这才敢确定自己的推断是真的。”
  当薛书雁把她刚刚做的那个梦全都告诉了杜云歌之后,杜云歌惊得都险些一口气没能喘上来,觉得她和薛书雁之间肯定至少有一个人的思考方式不太对,而她至少可以笃定地确认自己是个会有种种顾虑的正常人:“师姐,你不怕吗?”
  薛书雁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转而开启了个新的话题,反问杜云歌道:
  “你可以告诉我的,云歌。你为什么不先开口?”
  杜云歌垂下眼睛,低声道:“……我不敢。我怕师姐知道了,就不喜欢我了。”
  薛书雁低叹一口气,这才回答了杜云歌之前的那个问题:
  “我不怕这种事情,云歌,我更怕你因为这种小事就离开我。”
  她摸着杜云歌的长发,过了好久才郑重道:
  “我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欢云歌。”
  “我不是因为那个梦才这么说的。”薛书雁生怕杜云歌多想,便又补充道: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是云歌懂我,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肯定都是真话。”
  她感觉肩膀处已经传来了微微濡湿的感觉,应该是杜云歌还在她肩头无声地流泪罢。于是她抱紧了杜云歌,附在她耳边低声开口:
  “此生此世……不,生生世世,只要我薛书雁尚有一魂苟延残喘,便定不负云歌。”
  杜云歌觉得自己上辈子和这辈子加起来听过的所有好话里,也再也不会有任何一句,比自称“不善言辞”的薛书雁刚刚说出来的那句更动听了。她在薛书雁的肩头伏了半晌,要不是她的呼吸声还彰显着她醒着,薛书雁可真担心她就要这样哭累了、睡过去了。
  在一段过分漫长的沉默过后,杜云歌终于哑着嗓子开了口:
  “下个月月初是个黄道吉日,我早就看过了。”
  “不知师姐意下如何?”
  大婚
  今天是妙音门门主和副门主大婚的好日子。
  虽然两人早就把名分给定下了; 但是直到此刻; 她们的婚期才终于敲定。当这两人的请帖发出去之后,毫不夸张地说; 全江湖都为此轰动了,有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欣慰感的同时; 人人也都在竭尽所能地为她们的大喜之日尽一份力。
  这婚期定得相当讲究; 是由擅长医术星卜的百花谷算出来的;负责散发喜帖的是峨眉派; 真的可以称得上一句“适才适用”了;前来参加两人婚礼的; 无不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光是负责安排她们新婚那天负责前来观礼的宾客坐席,四位护法便难得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情; 聚在一起讨论了半晌,才好容易拟了个皆大欢喜的名单出来。
  结果等凤城春拿着这张凝聚了四位护法心血的名单去找杜云歌看的时候,半只脚还没能迈进门槛呢; 就自己先默默地退了出来。
  ——杜云歌睡着了。
  如果说得再详细一点的话,就是杜云歌伏在薛书雁的膝上睡着了。
  换作云暗雪来的话; 肯定完全感受不到这点风花雪月的浪漫氛围,二话不说就要把杜云歌给揪起来了; 附送一个业精于勤荒于嬉的三连:
  白日好眠,何等怠惰,给我起来练剑!
  但来的是不是别人; 是凤城春。
  她本就不想拿这些事情去为难杜云歌; 更别提现在杜云歌还伏在薛书雁的膝盖上睡觉呢; 是个有点眼色的人就会感觉到萦绕在两人中的这种别人无法插足半分的氛围。
  凤城春自认是个很有眼色的人; 再加上杜云歌闭上眼、安安静静地睡着的样子委实罕见,凤城春蓦地就觉得心头一软,等她回过神来之后,自己已经站在山门处了。
  山门外云烟浩渺,长风阵阵;山门内一派繁华气度,来来往往的弟子们步伐有序,恨不得为了她们的门主和大师姐的婚事,把忘忧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新一遍。
  凤城春抬头一看,就能看见山门最高处,那根年年都用来让她挂正月十五花灯的钉子,都被擦得锃光瓦亮的,上面还缠了一小圈红绸,看着别提多喜庆了。
  她看着看着,便出神地笑了起来,还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在感叹些什么。
  凤城春站在山门口的时候,一看就知道是在走神,于是没人敢上来打扰她;等到她开始看着那根钉子边笑边摇头了,妙音门弟子们齐齐对视一眼,这才敢上来问好并请示:
  “春护法,当天的流水席是怎么个摆法,在何处摆?”
  凤城春挥了挥手:“山上山下都摆。山上的话,把山门面前摆满就行,再多就繁杂了,等了事之后你们也不好收拾;山下的话直接摆十八里就行,气派又好看,反正当天山下肯定会来不少人,宁愿多了也不能少了。”
  等这批妙音门的弟子匆匆离去之后,又有新的一批来了:
  “春护法,负责教导大婚当天礼节的嬷嬷已经专门从山下请来了,您赶紧过去吧!”
  凤城春很纳闷:“叫我过去干什么——”
  这话刚出口,凤城春就反应了过来:
  薛书雁的双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亡故了,杜云歌的生母杜婵娟生下她后便撒手人寰,她的生父、上一任何家庄庄主何墨不提也罢。
  这样的话,就会出现一件很尴尬的事情,在大婚之日新人对拜的时候,坐在高堂这个位置上的,就会是一排灵位;更尴尬的是灵位只怕还是个单数,杜云歌绝对不会去叩拜何墨这种人的。
  那妙音门弟子看她犹豫得紧,便又催了催:“是门主让我们来叫您过去的!”
  凤城春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前来报信的妙音门弟子笑了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春护法照顾我这么多年,请她上高堂之位坐也没什么。”杜云歌对着那名满脸都是不赞同神色的老嬷嬷道:
  “江湖儿女,何必拘于这些小节?就这样吧,我结婚,我拍板,我说了算。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嬷嬷思索了一番,开口道:“得商量一下当天需要说什么吉利话儿。如果是单说吉利话儿呢,那什么样式的都有,两位娘子尽着自己的心意选就是;但是如果想要说点贴切的,就少不得要慢慢挑选一下了。”
  杜云歌想了想,决定道:“那就挑一下吧,总不能千篇一律,和所有人都一样,怪没意思的。”
  老嬷嬷点点头,问道:“两位娘子相差几岁?”
  “师姐的年龄具不可考,按照骨龄来看的话,大约是三岁。”杜云歌疑惑道:“这有什么讲究吗?”
  “哎哟,这不挺好的嘛。”老嬷嬷笑道:“女大一抱金鸡,女大二金满罐,女大三抱金砖……”
  这老嬷嬷说话带着点含糊的口音,原本就有些难分辨;再加上薛书雁本来就是胡人,多少年了,她自己说话都带着点难以磨灭的胡人腔调呢,自然更听不懂这一番话了;再者,她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中原人,才不信这套。
  结果她单单只听见了、可能也只听懂了最后那句话。也不知道这套吉祥的俗语在薛书雁心里被理解成了什么模样,立刻就转过头去,对着同样有点晕乎乎的杜云歌道:
  “我不要金砖,只要你。”
  去而复返,正好在薛书雁说话的时候一脚踏入房门的凤城春:打扰了打扰了,我这就走。
  大婚前几日,杜云歌的嫁衣终于重制好了。
  那件价值千金的嫁衣世上再难寻第二件,而且这也是杜婵娟当年曾经指名过,说要留给自己女儿的东西,对杜云歌的意义非凡。再者,之前的比武招亲无疾而终,重新拿出来穿的话倒也不算晦气,就像杜云歌说的那样,江湖儿女何必拘于小节,便再一次拿了出来,另找绣娘在裙角多添了足足一圈的雁纹,正好暗合了薛书雁的名讳。
  除此之外,凤城春还专门找了能工巧匠,配上了比之前更为华贵的头面,是足量的赤金打造的,镶嵌红宝和珊瑚,莹润的南海珍珠本就价值高昂,更难得的是都一般大小,做成垂在脸颊两旁的流苏,便愈发光彩夺目,只要有一点烛光映在这顶凤冠上,便满室生辉。
  可哪怕这举世无双的一身华服,终究也还是比不上杜云歌半点颜色。
  因为是在自己门派里成亲,又是两个女子,便干脆省去了迎亲登轿和哭别的那一套。薛书雁穿着玄色长衣,握着杜云歌的手,将她从内室小心翼翼地引了出来。
  龙凤喜烛影幢幢,莲步轻挪间,隐约能够从正红色的云锦盖头下,透过那摇晃不止的金线纺成的流苏,看见杜云歌的小半边侧脸。
  即便不能窥见全貌,可是只这一眼,只这半面,只看她微微一笑,顷刻间便如云破月来,光华冶艳。似乎全天下的美色都在这一刻里,被她那胭脂色的唇角给尽数揽走了。
  负责唱喜的人偷偷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这是妙音门专门从山下请来主持今日的喜宴、做这一行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哪怕在上山之前,他已经被告知过了好几次,也从道听途说的传闻里隐约知晓妙音门身家丰厚,可是在真正踏进妙音门的山门之后,呈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他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富丽景象。
  本就小心翼翼,不敢多说半句话、生怕踏错一步的唱喜人便更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刹那间满室俱静。不管是前来观礼的人还是妙音门自己的人,全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看着站在大堂正中央,一红一黑的两道身影盈盈拜下。
  众所周知,妙音门的大师姐薛书雁是个胡汉混血。哪怕看不见她的正面,也能从她那过分高挑的身形里看出点端倪。哪怕眼下是她大喜的日子,她周身的气势也硬是让她像一把刀锋雪亮的利刃,警官此刻被尽数敛入鞘中,也无法削减这股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半分。
  杜云歌更是传统的中原美人,这就更不必说了。美人在骨不在皮,能成为中原武林第一美人,她凭着的可不光只有一张脸,还有那一身温和得让人见之便能想起江南杏花春雨之类的,婉约的东西。
  这两人站在一起之后,原本就截然不同的气质便更是明显了,让人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她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更别说现在外面还是这么个局势:
  胡汉相争的局面尚未完全过去,人人都有可能因为这道牢不可越的鸿沟而对另一族的人心生芥蒂。
  上一秒还是刎颈之交的好友,下一秒就真的会将手中的利刃架在对方脖子上;前一天还是山盟海誓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爱人,今天就要心生芥蒂洽谈和离。
  这样的世道也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但妙音门现在身为中原武林之首。既然是中原武林之首,那么它的所作所为、甚至在很多事情上的态度,就能够无声地彰显它的立场,就能够拥有一定的影响力,就能够慢慢地改变很多事情。
  这也是杜云歌和薛书雁以及诸位护法认真商讨之后,决定要轰轰烈烈大办婚事的原因之一:
  有一人开先河,假以时日,便会有千万人紧随其后。
  妙音门先开了这个胡汉不能往来的先河,那么日后当人们再在这条名为两族之争的鸿沟前瞻前顾后的时候,便能想起这一场惊动天下的婚事,便能想起这一天的十里红妆,天作之合。
  人人都在渴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和平,却又在心底嘲笑着自己的妄想,觉得黑夜和动乱委实都太过漫长,丁点儿希望的微光都看不到;可很多时候,只要有一点微末的火种,日后便能燃成燎原的、长久的烈火,永不止息。
  很多很多年后,直到妙音门这一任最为传奇的门主杜云歌和薛书雁双双归隐山林不知所踪;直到天魔妙音和中原武林第一派全都传到了她的那个养女兼亲传开山弟子杜晚手中之后;直到王朝更迭,战乱终究止息;直到这段历史终于完全变成了和平年代里,被教书先生们翻来覆去地讲得让人头昏脑涨的故事,后人回想起这些事情之时,才能慢慢地反应过来——
  当年那胡汉相争、针锋相对的险恶局面,似乎还真的就是从妙音门门主杜云歌与名动天下的“武疯子”薛书雁的婚事这一天起,开始慢慢有了缓和的迹象。
  这便是潜移默化的功劳,这便是妙音门铸就下的、让绷紧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全线开战的局势得以喘息和缓和的开端。
  祝酒
  然而身在此时此地、位于众人目光中心的两人; 却完全没有闲暇想到那么久远以后的事情。薛书雁握着杜云歌的手; 只觉两人交握的手心有点汗津津的,便低声道:
  “别怕。”
  ——这本来应该是一句很体贴很可靠的话; 却因着说这句话的人是薛书雁,便硬生生地变成了冷冰冰的、半点人气儿也没有的生硬嘱托。
  如果不看场景只听话语; 这压根儿就不像是在大喜之日,胸有成竹的一方安慰心生怯意另一方;而是在面临什么特别难攻克的敌人的时候; 一方给另一方加油打气似的。
  薛书雁也发现自己说话的口气好像不太对,可是她半偏过头去一看; 便能从连绵不断、摇曳晃动的金线流苏和垂坠下来的珍珠缝隙中,看到杜云歌微微带着一点笑意的面容。
  身无彩凤双飞翼; 心有灵犀一点通。于是所有的担心全都在此刻隐去了,在这举世无双的美貌下,连辉映满室的烛光都再不明亮,薛书雁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
  “我此生……无论生死,总归定不负你就是; 云歌。”
  “——二拜高堂!”唱喜人高声道,立时便有侍女过来,在新人的面前放下一对软垫,薛书雁牵着杜云歌的手,两人对着高位之上的唯一一个活人凤城春拜了下去:
  “多年以来; 承蒙春护法抚养教导; 不胜感激。”
  “云歌能有今日; 全赖春护法栽培; 对我有再造之恩。还请春护法稳坐高堂之位,受我一拜!”
  凤城春含笑点头,在过分明亮的烛光下,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位曾经泼辣明艳的辽东女子,此刻在笑起来的时候,唇角眉梢已经有了很深的纹路,果然是岁月不饶人。
  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也是一如既往的明亮。与当年被杜婵娟从辽东带回来、又赐予了春夏秋冬四位护法之首的位置之时,过分年轻的少女眸中的光芒一模一样,历时多年,半分未改。
  “——新人对拜!”
  最后的那道礼终于唱了下来,杜云歌和薛书雁双双转身,深深地、郑重地拜下去。
  似乎这一路走来,遭遇的所有勾心斗角、争斗倾轧、你追我逐,全都要在这一拜里抹平,余下的只有相伴相守,永无分离。
  是年,峨眉派与民间千百修史人同书,将这一场本就隆重得让人甚至无法生出嫉妒之心的喜事,永载史册,昭告天下:
  天地为证,举世皆知,妙音门门主杜云歌与副门主薛书雁结为眷侣。从此生同衾,死同穴,荣辱与共,恩爱不疑,天长地久,永无绝期。
  同年十二月,关外战乱平息,原本混战不休的部族终于被隐忍多年、一朝潜龙出渊的乌扎卡族尽数平定。乌扎卡族终于得偿所愿,实现了关外的胡人们多少年都梦寐以求的愿望,一统草原。
  与以往不一样的,乌扎卡族的新任掌权者是他们的圣女。胡人的名字拗口得很,再加上后来她又在中原的史书里扬名立万,因而反倒没有人记得她的胡人的名字,只人人都知道这位圣女汉人的名字叫秦珊珊。
  但凡是对天下局势略有了解的人,在提起这位圣女的时候,哪怕心里再怎么对胡人有芥蒂,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声这位圣女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她先是对内架空了族里其他所有的主战派,能杀的就杀,不能杀的就软禁起来与世隔绝;对外又以雷霆手段清洗草原,一时间她率领的军队铁蹄所到之处,无人不闻风丧胆。可即便如此,她的骑兵们依然纪律严明,颇有点中原人的架势,不扰民,不劫掠。
  即便后来,这位圣女做了个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完全摸不着头脑、过分叛经离道的决定,率部众投诚中原,一时间无数胡人纷纷反对,甚至有的部族扬言道,如果秦珊珊真的要与中原人和谈,那么他们就要将当年混战的历史重演了;可最终碍于当年她一统草原的时候打下的良好口碑和手段狠绝,一时间竟无人敢明目张胆地真的反叛。
  十几年后,战火平息,胡汉开市,牛羊财粮多有往来,无人不交口称赞秦珊珊的决策英明。
  ——只不过有件不足以记载于史册的小事,日后怕是再也无人知晓了。
  那就是杜云歌和薛书雁大婚之日,当年还是乌扎卡族圣女的秦珊珊,孤身一人夜行千里,不知跑死了多少马,终于赶在大婚的那一天正好赶到了妙音门的山下。
  从山脚下就有负责迎宾的妙音门弟子在,负责接引手持请柬的受邀之人往山上去,没有受邀的普通人便在山脚下吃流水席即可。习武之人眼力好得很,自然也看到了一袭红衣的秦珊珊。
  可当这位妙音门弟子迎上去,想问一问这位姑娘来自何门何派、为什么孤身一人前来的时候,只见秦珊珊半年挪动脚步往这边走的意思也没有,只是斜斜倚着山脚下的古松,一掌拍开了坛酒。
  酒坛的封泥被拍开的时候,一股香醇而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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