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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说她非我不娶-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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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否则的话,何墨不可能把何蓁蓁记入正房夫人名下的,也难怪两人和离之后,何家庄夫人会把她留在何家庄——那又不是她的亲生子,为什么要带走呢?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何蓁蓁便果然是杜云歌同父异母的姊妹了。
凤城春一惊之下,便立时向杜云歌看去,心想她们心思细的门主怕是要过不去这个坎儿了。果不然,杜云歌眼下已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白玉也似的手用力握紧桌角,指节都有了失血过多而发白、甚至发青的迹象,倒是更显得她的手丁点人气儿都没有,活像个死物了。
哀莫大于心死,合该如此。
凤城春斟酌了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血亲相残,手足内讧,过分复杂纠葛的爱恨情仇之下,她身为一个外人,说什么都不合适,分量也不够,到最后也只能讷讷地挤出句苍白的关心来:
“门主不值当为这种小人费心,还请千万保重。”
杜云歌撑着桌子好容易稳住了身形,对凤城春低声道:
“你先出去,我一个人静静。”
在凤城春临出门之前,杜云歌又叫住了她,嘱咐道: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师姐。”
“门主何出此言?”凤城春不解:“先不说不知者无罪,再说了,这又不是门主的错,全都是何家庄那一帮畜生自己做的孽。现恶贯满盈,一报还一报,和我们半点关系也没有,任谁都怨不到门主身上的。”
她看了看杜云歌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我也不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门主心情不好,你去陪陪她’,这样可好?”
杜云歌还是摇了摇头,摆出了相当明显的抗拒来:“我今天只想一个人呆着。别让人来找我。你让师姐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凤城春领命而去之后,杜云歌这才踉踉跄跄、脚步虚浮地跌坐在了椅子上。她甚至不用借着一旁的琉璃樽的反光,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怕不是很好看,因为她最害怕的、也是最荒诞不经最令人反胃的那个猜想,在看到帛书上记载着的何蓁蓁的身世之后,终于变成了现实:
如果何蓁蓁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的话,那么她上辈子的那段婚姻……
此事断断不能细想。
因为只要一细想,便要齿冷心寒,几欲作呕。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面的天色都明显地暗了下来,寒凉的夜风悄然从窗缝里一点点渗入,杜云歌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因为保持同一个动作太久而血脉不通,发麻了。
她僵硬地活动了一下手脚,不小心将手边的一个茶碗碰到了地上,昂贵的梅子青莲瓣碗刹那间便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引起了附近掌灯和守夜弟子们的注意,她们有心前来查看,却又碍于凤城春嘱咐过的“门主想要一个人呆着”这件事,而不敢近前半步;而这道声音也终于拉回了杜云歌的些许神志,她定睛往地上一看,便陡然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命中注定、天意如此”的感觉;
被她不小心摔碎的那只碗,恰巧便是上辈子她饮过毒的龙泉窑。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在她身边的除了何蓁蓁之外,也就是这玩意儿了;没想到这辈子何蓁蓁死了,她却还要被何家庄遗留下来的陈年老事在心口再次捅上一刀,这只碗竟然也还在她的手边上。
就好像一个不管如何兜转,也挣脱不开的死局。
杜云歌深吸一口气,觉得再这样枯坐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便缓缓起身,决定回房去。她走到门口,用力一推门——
就跟悄然怀抱雁翎刀,守在门边上的薛书雁打了个照面。
山里的白日与晚上温度差异大得很,再加上此刻已不再是盛夏时节,薛书雁的深青衣角已经隐隐有了潮湿的痕迹,几缕散落在额前的黑发也已经缀上了细微的夜露。再加上她怀中抱着那把不知道败过多少人的雁翎刀,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好亲近得很、也冷漠得很:
与其说她是“不放心自己的爱人于是前来守在门边的”,说是“终于得到了在逃多年的世仇下落于是上门来清算旧账的”更恰当一点,也怪不得附近的守夜与掌灯弟子不愿前来了:
议事厅门口堵着这么大一尊修罗,谁会不识相地前去捋虎须呢?
然而薛书雁却对周围人的退避和愈发低下去的温度均丝毫未觉,只是认真地看向杜云歌,问道:
“你好些了么,云歌?”
杜云歌伸手一握,发现薛书雁的手竟然还比她暖一点,或许这就是内力深厚之人的倚仗罢。可即便如此,她的手现已冰凉,薛书雁的手也只不过比她略暖一点而已,以常理来看的话,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便一叠声地唤人了:
“师姐在这里等了我多久了,是一直等到现在么?我不是说了不必等我了嘛……”
她看了看一旁还有点不敢上前来的妙音门弟子们,心中无奈得很,便叹了口气:“你们也忒不会办事,我说了不要来打扰我,可是没让你们也不管师姐啊?大晚上的,你们不劝上一劝,好歹也拿件大氅来给你们薛师姐!”
“备下热汤和换洗衣物,再去夏护法那里拿预防风寒的方子来煎着——师姐用过晚饭了么?如果没有的话,我叫小厨房给你开火,吃点东西再喝药罢,否则对脾胃不利。”
薛书雁略一低头,垂眸看着杜云歌:“云歌。”
她什么也没做,甚至只是这么简简单单地、低声地叫了一声杜云歌的名字,便将杜云歌满腹的心事与过分的慌张,尽数湮没在这短暂的两个字里了: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的,云歌。”
杜云歌便陡然住了口,只觉得心头一软,鼻尖一酸,寒凉的夜风悄然拂过她的侧脸,便更是让她瞬间有点想哭的滋味了。
若换作以前的话,她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扑在薛书雁怀里大哭一场。但是眼下她已经是名正言顺、威名在外的妙音门门主,一旁还有不少新入门的弟子在瞧着呢,再像以前一样随随便便就依靠薛书雁的话……往好听里说,是两人恩恩爱爱、眷侣情深;往难听里说,便是她小家子气,当不得大事,上不了台面,平白就给妙音门丢了脸。
而且这种事情,是不能在外人的面前说出口的。再者,哪怕一旁没有这些听了她的吩咐、便开始忙碌起来的人们,杜云歌也觉得有十二万分的难言,百般困顿之下,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后也只能微微一颔首,哑声道:
“有劳师姐费心,我没事的。”
薛书雁觉得杜云歌的脸色已经差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极致,怎么看都不像是她自己说的“没有事”的样子。可是杜云歌本人不想说,她也不能强人所难,只能反手握住杜云歌的手,低声道: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会一直在这里的,别怕。”
杜云歌脸上的神色轻微松动了一下,像是要露出个宽慰的笑容来的样子,可是最后还是没能笑出来,这个表情又来不及收回,便使得她的神色更像是心灰意冷、神思倦怠的苦笑。
两人已经离开了议事厅,妙音门弟子也不敢离她们太近,杜云歌这才有了吐露心声的契机——却又不敢多说,只得避重就轻,将满腹的苦涩和纠缠悄然露了一点出来:
“我本想说,让师姐定要说话算话的来着……可细细想来,如果真的有什么都不好了、什么都走到头了的那一天,师姐你又这么守诺,那可了得。”
薛书雁抿唇沉思了一会,对杜云歌斩钉截铁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云歌说什么都不管用。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肯定要陪在你身边的。”
薛书雁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连杜云歌都有点惊着了。然而她一想起那个薛书雁拼着疾驰千里、走火入魔,也要来带着她的灵位魂归故里的噩梦,便又觉得薛书雁这种认死理的性子,可真是让人又心爱又心疼,便低叹一声,道:
“师姐日后还是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世事难料,如果真有言谶的那天……”
薛书雁依然在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暗潮汹涌,似乎在等着她说些什么似的。然而杜云歌心里实在堵得很,即便她知道,导致了眼下如此混乱状况的罪魁祸首不是她,然而她却又是唯一一位知道全部真相的、这辈子和上辈子的双重受害者,说什么都不得劲,便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当真是苦水都往心里吞——对薛书雁轻轻摇了摇头,道:
“算了。师姐还是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次日一早,杜云歌起床之后,下意识地伸手往床边一探,便发现薛书雁在的那个位置不知道已经凉了多久了。她慢吞吞地起床,更衣洗漱,便有侍女为她捧了一碗温度正好的燕窝上来:
“门主,这是薛师姐三更天的时候特意去小厨房嘱咐了,说是要炖给你吃的,能够凝神养气。快些趁着合口吃了吧。”
可惜薛书雁的这一番好意注意是要落空了,杜云歌现在是丁点儿东西也吃不进去,只觉倒胃口,草草搅了几下之后便把碗放在了一旁,问道:
“师姐呢?”
“薛师姐在习武堂。”侍女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杜云歌的脸色,问道:
“要请薛师姐过来么?门主的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
“不必了。”杜云歌眼下除了薛书雁之外,一时间谁都不想见;可是一听薛书雁在练武,她就要想起那个梦,再联想起她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上辈子,便连带着也没脸见薛书雁了:
“拿件大氅给我,我下山走走。”
她没用轻功,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下了忘忧山,觉得心头的闷气这才抒发出来些许,终于觉得自己好了一点。于是杜云歌便悄然伫立在乱石的后面,借着丛生的树木与蒿草的掩映,沉默而孤寂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山下烟火。
忘忧山山脚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戏班子,借了妙音门的地盘搭了高台,正在咿咿呀呀地唱戏呢。杜云歌凝神听了没几句,就发现他们唱的是《秋江》。她本来心情就不太好,在听到这折戏之后,便更是心绪复杂了,心中自嘲一声,真是山上山下都容不得她半点落脚休憩的空隙,转身便要向山上走去。
恰巧此时,半句戏文曲折又缥缈地飘到了她耳畔——
这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恨拆散在霎时间!
杜云歌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觉得心头一片茫然:
……啊,是了是了,只有“被拆散”,才堪配“苦难言”。
只因我不是被拆散,别离之苦便愈发有口难言。
就在她险些把这件价值千金的大氅给揪秃之前,从她身后伸过来一只纤长而有力的手,带着不容置疑却又无比温柔的力道,将她收紧得指节发白的十指松了开来,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云歌,是我。”
同梦
杜云歌一回头; 果不其然; 薛书雁那张在外人眼里常年没什么表情、但是在她的眼里此刻已经写满了焦急的脸便跃入了眼帘,似乎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要下山,为何也不带上我?”
此时; 夏夜霜的引路蝶才慢慢地飞了过来; 轻振这翅膀落在了杜云歌的身上。想来是薛书雁一看到了她的身影; 便飞速地赶了过来,倒把这用来引路的小玩意儿给抛在身后; 无暇顾及了。
杜云歌沉默了一小会儿; 低低笑了一声; 似乎像是想开解薛书雁的来着; 结果不知怎地,这一声笑就变成了苦笑:“我只是下来走一走,师姐无需过分担忧……而且我这就要回去了。”
她刚想拔腿就走,薛书雁便再一次地拉住了她的手,扣着她的手腕,半劝哄半强硬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云歌; 你有心事。”
薛书雁有胡人血统; 又自幼刻苦习武; 身量上便比杜云歌高了不止一点半点。当她双手环抱着杜云歌的腰; 将她自己整个人都覆在杜云歌身后的时候; 她的下巴正好能压在杜云歌的肩颈上; 亲密得有点过头了; 换作别的随便什么人旁观的话; 只怕都不敢认这便是妙音门的薛书雁:
“云歌若是有心事,却不想说与我,那也不打紧的。”
“只是山下人多眼杂,只恐对你不利,先随我回山上去如何?”
说完,她便拉着杜云歌的手,把失魂落魄的杜云歌带回了山上。两人默契地全都没有用轻功,只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并肩走过无数青石阶,走过万千乱石与青松,迈过浅浅的蒿草,杜云歌恍然间便觉得,她们这是在回家不假,但是更有种一直走下去,便能迎来山高海阔、地久天长的感觉。
等她们好容易回到妙音门,早就过了正午了,明晃晃的太阳已经有了西移的迹象。两人一进山门,便迎面撞上了正急得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凤城春,薛书雁迅速开口道:“我把云歌带回来了。”
凤城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在听说“门主一个人下山去了”这件事之后,心里便一直七上八下没个着落的,生怕昨天她们知道的那件事让杜云歌内疚于心,再一个想不开就自我了断,或者从此隐迹江湖不知所踪……不管哪个结果都挺要命的!
她本来是想亲自下山去把杜云歌找回来的,可是薛书雁的行动力比她强了不知多少,前脚刚刚请缨完,后脚就已经带着引路蝶掠出大门了,气得夏夜霜直跳脚,跟在薛书雁后面一叠声地高喊着嘱咐她:
“慢点跑!你慌个锤子!门主轻功不及你,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的,你莫要把引路蝶捏死了,那可就真找不到人咯!”
眼下薛书雁当真把杜云歌带回来之后,凤城春这才觉得自己始终悬在半空中的心落了地。她半后怕半自责地道:“门主以后若要下山,可千万别再像今天这样,随便找个人传话就一个人走了,好歹带上书雁吧。”
杜云歌点点头:“我只是心情不好,想随便下山去看看……有劳诸位护法如此担心,确是我的不对。日后定不会如此了。”
夏夜霜和云暗雪也跟了过来。她们虽然不知道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杜云歌的脸色,便知道这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有不愿与外人道的心事,便三言两语的就把话岔开了:
“门主在山下用过饭了么?没有的话让小厨房开火,给你补一顿罢。”
“就是就是,再怎么想下山去玩,也不能在饮食上疏忽了啊。”
“你俩这是硬生生走上来的?天爷,何苦来哉,这得多累人啊,还不快把门主带回房里歇息着去?”
杜云歌还有点怔愣呢——她自从昨天知道了那个消息之后,就始终是这样呆呆的、不管干什么都反应慢半拍的模样,估计是被惊得狠了——于是薛书雁便代她谢过了两位护法的好意,拉着她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好容易把杜云歌引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等到房门发出了轻微的“咔哒”一声门锁合拢的声音之后,杜云歌才像是被这声音给从梦里惊醒了一样,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薛书雁:
“师姐……”
她向来不是什么伶牙俐齿之人不假,但是也断断不会无故出现这种话在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情况。薛书雁深知她的性子,便也不多过问,只是握着她的手,侧身坐在了她的床边,伸手给杜云歌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问道:
“累了么,要不要歇息一下?等小厨房送饭过来我再叫你。”
杜云歌本来也有些倦了。从山下像个不会武的普通人一样慢慢走上来,的确可以让她少胡思乱想一些,让心绪平复些许,但这种方法也挺累人的,便应道:
“好,那我小憩一会儿。师姐有什么要紧的事,只管去做便是,无需顾及我。”
薛书雁微微摇了摇头,看着杜云歌的眼睛道:“我平生最要紧的事便是你了,云歌。”
杜云歌的脸一下子便红了起来:
不管薛书雁这是在说情话,还是在以“妙音门副门主兼大师姐”的身份,对“妙音门门主”说的职责所在的话语,落在这位素来不苟言笑更不会说什么软和话的人口中,便听来分外情思万千、娓娓动人。
于是等杜云歌反应过来之后,她自己已经回答了“好”,然后在内间的美人榻上和衣而卧了。薛书雁就坐在她的床边,半阖着眼睛握着她的手,似乎也在闭目养神的样子,这倒是让杜云歌的心里也好受了些。至少有人陪着她呢。
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她竟然真的有了睡意,便就着这个姿势沉沉地睡了过去。等凤城春和夏夜霜来给这两人送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两人肩并着肩、手拉着手一同闭目养神的画面,这可让两人犯难了:
要是把她俩就这么生生叫起来吧,似乎有点不太人道,连薛书雁都在浅眠了,看来一路走回来的确让两人累得不轻;可是如果真放她们这样睡过去,那万一饿坏了可怎么了得?
思前想后,两位护法只得把饭食放在饭盒里,盖上笼盖保温;又对着侍女千叮咛万嘱咐,再过个半刻钟就把两人叫起来用饭,可千万别再睡过到晚饭的钟点,那未免也太怠惰了。
然而如果两位护法愿意近前几步细细查看的话,便能发现薛书雁并未睡着,但是也并没有清醒着。能让她落入眼下这境地的原因很简单:
和第一次梦到前世之事的杜云歌一样,她魇着了。
薛书雁素来很少做梦。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有说,多思多想才会多梦。可是不管从哪个说法来看,薛书雁怕是都和“多梦”这个词没法扯上关系:
她日间事务排得那叫一个满,而且还要兼顾习武之事,哪里还有什么多思多想的闲工夫呢?再者,就算她偶尔做个梦,梦里也全都是杜云歌,因为这便是她日间的唯一所思了。所以她做梦的时候本就很少,更是从来罕受噩梦的困扰,可能这就是武疯子们才能享受的待遇吧。
直到今天,薛书雁可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噩梦了——
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何家庄中,周围一片烈烈如火的大红色喜幔,龙凤描金的喜字贴在大门正中,宾客络绎不绝,来往如云。
薛书雁立刻就知道这是梦了,对自制力足够强的人来说,哪怕在梦里,这种人的思维也一样能够清晰得很:
毕竟曾经盛极一时的何家庄在何蓁蓁和杜云歌打完了生死擂之后,当即便树倒猢狲散,新近走马上任的秋护法还在山下处理这个烂摊子呢。
哪怕她还没来得及亲眼看一下何家庄的现况,也能想象得出来那里定然一地狼藉,满目荒凉,怎么还可能有这份体面能办得起一场婚事?
等她再定睛望去,便更确定这是她的梦了:
梦里竟然还有个活着的、能喘气儿的何蓁蓁。
今天的她也穿了一身大红的喜服,只是没有戴盖头,长发高挽成灵蛇髻,端端正正地插着十二股的金钗,正手执长长的红缎含笑站在何家庄门口呢,一看就是要和女子成婚、而且还是负责迎亲的那一方的装扮。
还没等薛书雁把“不知道谁这么倒霉,竟然要跟这种人过一辈子”的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成型,那个万分熟悉、哪怕在梦里她也能一眼就认出来的身影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身着价值千金的云锦嫁衣、盖着洒金红绸盖头的杜云歌便在何家庄侍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下了轿子,来到了何蓁蓁的面前。
何蓁蓁本来生的也不差,只是眉目间总有点怨毒又阴狠的小家子气而已,才会让人莫名有种不顺眼的感觉。今日在这大好的喜事所带来的欢乐氛围下,这点令人怎么看怎么心里难受的感觉竟然也磨没了,两人和和美美地并肩走入大堂,在诸多宾客的见证下拜了天地,端的是一派喜庆气象,佳人成双——
薛书雁瞳孔微微一缩,紧接着,她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面色都变得不太对劲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伸出手去,试图拉住杜云歌的衣角,让她离这个火坑、离何蓁蓁这种败类远一点,却未成想她的手直接就穿过了杜云歌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片红色的雾气一样,当场便抓了个空。
就在薛书雁的手穿过了杜云歌的衣角的下一秒,周围的景象飞速地模糊旋转了起来,就像是一副被晕开了的水墨画一样。等这些缥缈的雾气再次凝结成形后,薛书雁发现,她周身的地方又变了:
这里满目大红色的锦绣堆积,长长的纱帐从床上一路拖曳至地面,缀着的灿金流苏委顿在床脚,一看就是新婚之夜的洞房之地了。
只是原本应该按照正常流程挑盖头、喝交杯酒再入洞房的这对新人,完全没有半点要把以上流程进行到底的意思。杜云歌早就面色苍白地在床上昏睡了过去,伫立在一旁的何蓁蓁又往香炉里加了几块色泽诡异的香料,随即杜云歌的眉头便皱得更紧、却睡得也更沉了,鬓角甚至已经悄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从她那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唇边悄然吐出两个轻微的、落在薛书雁的耳边却如若雷鸣的字:
“……师姐。”
这个何蓁蓁虽然没能听清杜云歌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只是看她的那个口型,也能知道叫的绝对不是自己的名字。于是她冷笑了一声,用染着水红色蔻丹的尖利长甲戳了戳杜云歌的颈侧:
“要不是留着你还有点用,我就该趁着迷香起效杀了你。”
善果
何蓁蓁似乎真的挺想对此刻毫无防备的杜云歌动手; 光看她眼里几经变换的凶光便能知道了。不过“妙音门门主在新婚之夜丧命”这种事,传出去有点不太好听;除此之外,那些专门看在妙音门的面子上前来的宾客们还在何家庄没走呢,闹得太大对谁都不好。
于是何蓁蓁深呼吸了几次之后也就放弃了; 把门摔得震天响之后便匆匆离去,在外间的床榻上和衣而卧了整整一晚。别说洞房了,真真是一根指头也没碰杜云歌,光看她嫌弃的这个样子; 就好像她面对的不是武林第一美人一样; 而是某种洪水猛兽也似的存在。
似乎这个梦境就是为了让薛书雁看见这一幕一样,随后的画面都模糊得很; 再也没有了这种身临其境的过分真实的感觉。哪怕薛书雁再怎么努力去辨认; 也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些许的未来走向:
比如凤城春身亡,杜云歌万念俱灰之下开始与何蓁蓁离心离德;比如妙音门在秋月满与何蓁蓁的里应外合之下终于不堪重负; 分崩离析;比如她受秦珊珊之托远走塞外,帮助乌扎卡族平定叛乱,却错过了杜云歌的死亡; 只来得及回来赶她的头七——
电光火石之间,薛书雁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她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表情变化了。
她想起在塞外草原上; 沉沉睡去时眼角尚带泪痕的杜云歌; 想起她语焉不详的那句“你就不该回来”; 再定睛看向那个在梦里以一敌百、力战至走火入魔的自己; 觉得自己可能无意间终于触碰到了某个始终隐约萦绕在她心头; 但是苦于没有证据却一直不敢接受的现实。
如果这个梦是真的,那么很多事情便就都能得到解释了:
杜云歌在比武招亲之日的反常,一直以来若有若无的违和感,那些她不经意间会在噩梦里流露出来的、过分的纠结与苦痛……便均要在这个梦的基础上得以阐明。
换作旁人,定然要生出些许的害怕和疑惑之情;要是反应再剧烈一点的话,只怕直接吓得从梦里醒过来也有可能。
可千万不要嫌弃这种过分真实的反应,多少民间的话本子里就已经说过不止一次,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对这些灵异神怪之事接受良好的。许仙和白年子当年那么恩爱,在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发妻子本体之后,不也吓得当场暴/毙,后有逃去金山寺请求僧人庇护么?离魂记也算得上圆满了,可是古往今来,能够走到这一步的死而复生、魂魄转世之类的故事,怕也挑不出多少来吧?
然而薛书雁却半点这样的情绪也没有。她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连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当即上前一步,试图伸手去从周围那些虚无缥缈的图像中留住她的杜云歌,哪怕只是能够拉住她的衣角,将她前生已定的命数减缓一分半刻,便也满足了。
就在她的双手从那些虚无的、雾气也似的前尘旧事里毫无阻碍地穿过的刹那,这些原本还在她身旁飞速流逝而过的景象,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直接抹平了似的,半点声音和画面也见不得了。
这一刹那周遭万籁俱寂,骇人得很,她却只顾着心疼。
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想见一见自己的云歌。
只是这个梦依然没有结束的迹象。原来的那些图象是消停了没错,但是取而代之浮现上来的,便是崭新的事件了。
而且与之前那些明明完全没有发生过、但是却莫名真实的事情相比,眼下出现在薛书雁眼前的,便是她和杜云歌切切实实地经历过的事情:
她看见云守义和阿施在冲天的火光中尘归尘、土归土,看见终于成功将云家二小姐的孩子送回了妙音门后、再无所念便坦坦然埋骨河中的钟情,同时也听见了他们曾异口同声地说过的那句话——
“门主高义,无以为报,惟愿来生结草衔环。”
薛书雁猛然睁开了双眼,只觉大梦一场,无悲无喜,颇有种世间万事万物命中注定的感觉,但更多的,还是那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原来她们曾经结过的善缘,竟然真的与“来生相报”这个词合上了。
她定定地看着杜云歌依然沉睡的面容,发现她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是不自觉地皱着眉的,便伸出手去轻轻把她眉心的浅浅褶皱抹平了,低低叹了口气:
“……你好施恩德,该有此报。种善因得善果,此话当真不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杜云歌哪怕在梦中,也能感受到薛书雁的气息,便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果然便也舒展了神色,难得露出了点安心的模样来,随即睡得更沉了。薛书雁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又想起梦里那惨烈的终焉与她曾经在草原上无意落过的泪,便又觉得心头一阵酸软,喃喃道:
“只是究竟还是苦了你。”
等一直掐着时间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敲开了里间的门,把杜云歌叫起来后便呈上饭盒后,便飞快地退了下去。反正眼下这两人已经名正言顺,就差个正儿八经的大婚了,像洗漱更衣这种亲密的事情有薛书雁在前,哪儿还轮得着她们来做?
其实杜云歌还没完全醒过来呢,过度劳累后被强行从梦中叫醒的人都会有这种体验,明明已经睁开了眼,但是魂儿其实还在跟周公手谈。她半睡半醒地揉着怔忪的睡眼,模模糊糊地问道:
“眼下什么时辰了?”
薛书雁看了看天色:“再有一个时辰就要用晚饭了。”
她深知杜云歌的心性,如果这件事能放在心里憋到死的话,杜云歌就绝对不会再往外说半个字,丁点儿也不要给别人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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