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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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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叹之后,楚王却又心动。
“若这些墨家的机械与兵器,能够为我所用,哪怕只是用来守城,难道晋人是可以攻下大梁榆关的吗?”
“墨翟已与我成盟,今日就算被逼着与商丘成盟,又能怎样?”
“当年华元夜访子反之事,退兵三十里,宋楚相和。想来他们也不会要求更多的东西……”
转念一想,却又不妥。
宋楚成盟,这对楚人来说相当不利,此时的楚非是庄王时候的楚,此时的宋也非是可以两次促弭兵会的宋。
楚军不是当年刚刚打完两棠之战大败晋人的楚军,那时候击败了晋人之后才与宋人成盟,并且完美地展示了长久围城的后勤能力,所以即便承盟也不会影响楚国的霸权。
现在的楚军,是二十年前被北上被三晋一举击败的楚军;而现在的三晋,是刚刚灭中山、夺西河、震姜齐、天子封侯的三晋。
这种情况下,一旦与宋人被迫成盟,天下那些犹豫观望的小国,会在瞬间导向三晋的一边。
楚王明白这次若是与宋人成盟,即便和自己有姻亲、和韩宗有血亲仇的郑人都会倒戈。
他想的是三年之约后,自己遵守弭兵之约,靠墨者守大梁榆关,楔入三晋。
可现在一想,只怕三年之约到得时候,大梁榆关早已不属于楚人了,那又有什么用?
难道靠这些墨家入楚,帮着守卫国都郢城吗?
想到这,楚王慨叹一声,心说只怕墨者从一开始就没觉得他是什么利天下一天下之君。
自己所想的,都是以围城必胜为前提的三年之约。
而墨家众人,只怕从一开始想的就是以围城必败为前提的三年之约。
真要那样,楚人退出中原,淮泗不保,陈蔡重历兵锋,只怕只能防守,墨家众人自然心中无碍!
楚王咬牙,心中不恨,只是震惊于墨家的手段。
围城至今,他自认掌握了全局,相信商丘城内必有萧墙之祸,相信商丘城最多能撑几个月……
可现在才想清楚,在城内防守的,是墨翟的数百弟子,是守城术天下无双的墨家众人,难道他们真的就一点都没察觉吗?
况且,即便这样,依旧可以造成今夜的局面,若是商丘城内无乱,又当如何?
思虑于此,楚王脑中一片清明,在混乱的嘶喊声中,想到了最后反败为胜的机会。
商丘城已乱,宋人不可能大军出城反击。
若是商丘没有萧墙之祸,就凭借这些震撼人心宛若闪电的武器,只要在凌晨之时以精锐兵力制造混乱,城内整军出击,楚人除了败退还有别的可能吗?
但现在,很显然是城内不能出兵,所以墨家众人才选择了这样一条穿阵而击五步成盟的艰险之路!
“撑到天明!撑到天明!墨家弟子虽然精锐,但只要我能撑到天明,他们必退。纵然不退,商丘城内不能出兵反击,也可以两翼整军包抄。”
“他们纵精锐勇武,又有奇妙兵器,也不可能以数百人抵挡数万之师!”
这是死中求活的考虑,也是此时唯一可行的考虑,楚王不再去想逃走或者遁入别营的想法,而是抽剑与身边的近侍道:“收拢士卒,与我死战!”
“传令下去,坚守到天明,墨者必败。”
“若能坚守至天明:”
“奴隶僮仆赘婿则为庶民!”
“庶民农工商,皆有赏赐。若能斩杀敌人,则与下士同俸,可佩剑!”
“士若坚守,倍俸于前!若能斩杀敌人,则补宫卫之数!”
“宗室、大夫庶子,能杀敌立功者,封君十里!”
“凡与此处战死者,家人赋税免除,且有赏赐,田不易!”
“我与天帝盟誓,必不违背!”
情急之下,楚王也只能拿出军功爵作为赏赐,一如开了军功爵滥觞之先河的赵简子一般,力求人人奋战。
至于这些赏赐如何兑现?至于这些封地从如今哪个贵族的封地中割取,那是之后再考虑的事。
现如今,除了这样的办法,已经不可能再聚拢人心了。
楚王想到了之前墨家的那些宣扬,人人取利之心,导致了之前军心的浮动和士卒农兵的不满。
而如今,自己也可以用这人人得利之心,让士卒用命。
好在身边还有近侍,还有贵族,还有许多死心塌地的忠诚之士。
只要能够聚拢千人,死守这座墨家当初建立迎敌祠留下的砖石营垒,撑到天明,局势便可扭转。
现如今自己固然狼狈,可想来对面的墨家弟子也是拼死一搏,一旦失败……不但商丘城必失,连墨家都要欠自己一个巨大的人情。
想到之前流传的、和那篇青出于蓝的故事一样方式传播的、改名为秦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故事,楚王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这八个字中蕴含的情绪。
“秦翁失马,焉知祸福?今夜胜败,尚未可知!”
暗暗鼓舞一下自己,身边的近侍亲卫也大声宣告着楚王的命令,聚拢那些逃散的或是附近的楚军,准备死守。
楚王仰头,看看天空星辰,知道距离天明虽然尚有些时间,但也快了。
再看看那座高大的、墨家人为了祭祀天帝与楚人成盟而提供了奇怪油脂的、整日燃烧不惜距离很远都能看清楚的高大的祭台木塔,楚王心中稍安。
“幸好,此木塔之炎,夜中数里可见!如今我若被围,众将必然拼死相救,又能凭借此物知晓我在何处……或可不到天明,墨家弟子便退去了吧?”
他仰着头,看着那座高高的木塔,心想,只怕墨家人也没想到,最终可能会败在这为了迎敌祠与祭天帝的木塔上!
第二四零章 戈矛穿击五步盟(十)
楚王这样想的时候,距离楚王已经不远的公造冶也在关注着这座木塔上的火焰。
他想的与楚王截然不同。
“先生与适,为了今夜,提早准备了月余,细节完备。”
“沛县义师初战,又是夜晚,若无指路指明之炎,倒还真的容易难辨东西不分南北。”
“楚王的营寨就在前方,若无这火焰高塔,还真容易走错了方位!”
“此计大好,只可惜若是今夜事成,这事又不好宣扬出去,倒是让适少了几分名动天下的机会。”
想到这,公造冶心头暗暗有些激动。
他的脚下,踩着一名被他刺死的楚人,而他的身后就是被炸死的楚之司马。
看着这些楚人的佩剑、装饰、皮甲,公造冶知道这必是楚人的最精锐之士。
然而这些最精锐之士,也已经溃不成军,只是一次整齐地投掷加上随后的冲锋,这些楚人或是被杀或是四散逃去。
很多人甚至被巨大的响声震的、或是吓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等着长矛刺破他们的皮甲,穿入他们的身体。
公造冶不知道楚司马已死,但却知道夜战不易,又是偷袭,楚人能集结反击夜战的兵力,只有这些了。
突破了这些人,也就意味着楚王面前的道路彻底被敞开。
那些败退的徒卒农兵,不可能阻挡住己方的前进。
公造冶明白,最担心的、最可怕的被黏住后侧翼包抄的威胁已经解除,剩下的就是最后的攻坚营垒。
楚王若逃,公造冶觉得自己可以凭借这些火药武器和楚王逃窜带来的混论,将楚营打个对穿,让楚人心惊胆战甚至引发败退。
若不逃,那么最后的营垒,就是自己名扬天下之时。
他对单纯的名扬天下并不算很有兴趣,但却对“以利天下、依君子之勇”而名扬天下充满兴趣。
墨家非斗,提倡君子之勇,最反对市井之勇。
墨家重义,提倡利天下之大义,最反对私人交往之小义。
墨家所提倡的勇士,是长勺一战要血溅五步逼齐桓退兵的曹沫、是于崔子之乱后不畏死亡放声大哭的晏婴、是讨伐无道商纣驾车冲击敌阵的姜尚……
这一切,公造冶都曾羡慕过。
而今夜,他知道自己可能成就和这些他所敬佩的拥有君子之勇的贤人一样的名头。
甚至,更加传奇。
区区弱宋,汹汹强楚,凶悍而来,商丘微弱累卵。这种情况下,墨家弟子纠纠赴宋,他公造冶带着一众同门,以数百破楚军数万,逼楚王成盟,救下商丘城!
单单一想,墨家可以名扬天下,可以让好战之君思虑再三,而他更可以成为市井之间的传奇。
公造冶摸了摸自己脸颊上的疤痕,心想若是这样,自己与那人的赌约,便是自己胜了!或者说,自己终于有资格教训那个人,让他知道什么是君子之用,什么是天下大义!
公造冶不怕那个人不知道,因为适所掌管的书秘吏加宣义部,在巨城大邑都有活动,而那些流传市井之间的草帛雄文,一样也会书写一些天下大势。
比起以往,若今夜真的做成,公造冶知道这件事会比从前更快地传遍天下。
最多三年,从燕之北境到楚之南蛮,从齐之东海到秦之西塞,无人不知他公造冶之名,也可以让天下人知晓什么叫君子之勇!什么叫天下大义!
带着心动与振奋,公造冶再次抬头看准方向,一如他之前所想到的那样,在击破了楚人最后的成组织军阵后停步整队,吹走笛鼓,不得分散。
他看似粗讷,实则心细,越是知道事情大有可为,越不可能做出冲动之事,一面功亏一篑。
所以,他记着适嘱咐的话,也因为自己跟随墨子多年的经验,让他知道此时此刻,需要做的就是整队,保持阵型继续前进,不可因为眼前的胜利而混乱冲击。
他在命令重新整队的时候,已经做出了判断:这一次不需要追击楚人,这些楚人已经不可能在天明之前重整队伍。
身边那些楚人的恐慌他看的清清楚楚,可看到那些楚人精锐逃散的方向根本不辨西东,而是真正的四散奔逃。
这种情况下,不需要追击,因为目标根本不是他们。
待整队之后,公造冶看了一下身旁的士卒,对刚才所心动之事更加信了几分。
那些第一次整队杀人的沛县义师的士卒们,已经是士气最足的时候,积攒了许久的杀气和勇气在刚才的战斗中并没有完全释放出来。
就像是一桶满满的火药,之前的战斗只是引发他们勇气与士气的火索,如今他们的气势可以压倒任何敌人。
没有敌军的弓箭袭扰,没有缓慢前行面对弓箭的那段消耗耐心和勇气的路程,没有面对和他们一样队形齐整的军队,更没有侧翼和背后的威胁,甚至也没有战车……
这种情况下,第一次以密集队形成阵的士卒,可以将他们的优势发挥到极点。
而他们面对的,却是被火药吓的失去勇气的楚军;是被火药密集投射炸开了缺口的军阵;是一群个人勇武但却紧急集中起来的勇士;是一群开战的瞬间就失去了主将的精锐……
于是他们按照平日训练那般,排着因为跑步冲击而稍微有些松散的阵型冲上去的时候,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几乎没有伤亡便彻底击溃了那些楚人精锐的残余力量后,却被公造冶强行命令停步整队,心中淤积的勇气与血气正需要机会释放。
而两翼的那些墨家弟子,则平淡的多,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战斗,也经历了太多次出城反击甚至斩杀敌将的情况,战斗的多便已麻木:并非没有勇气,而是一直有着勇气,于是不温不火一如平常。
公造冶知晓,军心正盛,士气正炙,此时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只需要抽剑,对准那处燃烧着火焰的高塔摇摇一指,踏步前进便可。
于是,他抽剑一指,对准方向喝道:“以高塔明炎处,慢步走!”
话必,鼓声再起,那些压抑了血气和勇气的队伍,终究在几十步后,将内心的躁动压制在踏步声中。
沿途已经没有成组织抵御的楚人,因为距离本就不远,那些没有溃逃的也不可能在这里组织起来进行反击和防御。
当那明亮的火焰近在眼前不过百五十步的时候,公造冶眯起眼睛,盯着那处火焰燃烧的地方,心中炙热。
那是楚王所在之处,那是墨家可以真正恐吓好战之君而名动天下之处,那也是自己将要以君子之用天下大义而成名的地方。
那些砖石的营寨,看似牢固,实则留下了射箭的死角,因为这是墨家人伪装成“迎敌祠”建造的,就是为了今日。
那些砖石的营寨,看似坚硬,实则扛不住身后墨者的铁铲和火药,只需要几下就可以破开营垒之墙。
楚王就在里面,那里似乎还有许多的楚人正密密麻麻地护卫,但没有意义。
公造冶知道,一旦从死角突破,靠火药雷可以越过营垒投掷的优势,里面的那些人很快就会被冲开。
看似被护卫重重的楚王,看似那些集中起来想要殊死一战的楚人,只怕没有任何的机会。
楚王并不知道,自己在墨家弟子公造冶的眼中,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让他名动天下的台阶。
更不知道这座看似坚固的营垒,实际上是故意留出了死角漏洞的,更没想到火药雷可以越过营垒墙壁抛进去而不会炸到自己。
这是一座跨时代的营垒,虽然简陋,但却有着仿佛星的形状。
然而,这低矮的砖土墙里没有大炮,也没有可以密集齐射相助支援的火枪,所以于此此时这座营垒并不坚固。
楚王的身边聚集了千余人:或是因为忠诚,或是被迫集合,或是为了个人战后私利军功的千余人。
有弓手,有剑士,有徒卒,也有贵族。
他们要做的,就是如楚王所说的那样,死守营垒到天明。
只要撑到天明,就能活下来。只要撑到天明,就有赏赐军功。只要撑到天明,或者还可能被楚王记住。
种种这一切的诱惑,似乎可以抵御之前的恐慌于恐惧。
楚王庆幸,自己的儿子们没有在营中两翼,自己继位之后还算是稳住了贵族,至少此时其余贵族知道自己被围,还是会立刻前来救援的。
楚王看着看似坚固牢靠的营寨,看着身边那些声明要效死的忠诚之士,和那些为了己身利益而愿意拼死一搏的士卒,心想,总可以撑到天明的!
况且,或许用不到天明,两翼和营垒中的楚人便可能成组织地围过来,毕竟自己头上木塔之上有火焰可以指明方向。
眼看着那些善射的弓手已经准备乱射,那些聚拢过来的徒卒已经开始准备整队防御,楚王静下心来,想要拖延时间,便想喊几句话。
已经将楚王看成台阶的公造冶,盯着百余步之外的营垒,琢磨着即将开始的最后战斗,让队伍暂时停下整队,分派任务。
“楚王就在营垒之中!近于五步之内,便可解商丘之围,立不世威名!”
他最后鼓舞了一下士气,那些已经沉默了一夜,血气接近爆发的沛县士卒高声呼喊,头排的一名兵卒回身大声道:“若厮杀得胜,咱们沛县万民想要的那些,就可以得到了!咱们为啥跑来商丘?还不是为了咱们得利?今夜都要死战!”
这人只是宣泄心中的兴奋,却引动了沛县众人的欢呼,他们从一开始来商丘,就不是为宋公来守城的,而是来问宋公要承诺的!
这是高涨的话语,可公造冶听到后,原本炙热的心,忽然冷静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些整队的沛县义师,想到墨家这一次的目的,想到墨家对沛县众人的承诺……
墨家需要亲自接近楚王五步之内吗?墨家需要最后这一击来名动天下吗?墨家需要以此来让天下颂扬吗?
不需要,他公造冶独剑盟楚王,与沛县义师百戈盟楚王,成就的都是墨者的名声。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公造冶的个人威名。
在冷静之后,终于压住了内心的渴望与期盼。
“这与楚王五步成盟之名,我墨家不必争,不若让给沛县义师!此大功,宋公不可不答应,商丘民众也不会允许他不答应!”
第二四一章 戈矛穿击五步盟(十一)
今夜事若成,不管是谁最终擒获的楚王,这一场惊世之盟都将和墨家割舍不开,天下也都将知墨家之智勇无双。
然而,是沛县义师擒获的楚王,还是公造冶率领墨家弟子擒获的楚王,在战后的一些事上将大大不同。
之前商丘城内乱,君子院与庶民院询政之约,与沛县众人无关。
因为沛县义师不可能直接站到宋公的那边,即便他们出现,也不能直接宋公,而是作为调停者的武力去帮忙的。
沛县义师不是国都之人,也就没有春秋之前遗留的国人议政之权,他们只能利用自己对外保卫商丘的军事功勋,换取沛县的自治地位。
一旦战乱平息,这件事如果是沛县义师做成的,那么就很容易争取到众人想要东西。
无论是民意还是宋公,都不可能拒绝,就算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接受。
公造冶心中的炙热平静下来之后,终于做回了那个作为墨家七悟害的公造冶,而不再是那个想要利天下而有君子之勇的公造冶。
短暂的停步整队后,公造冶便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在他知晓的最容易攻破的地方,由沛县义师主攻,其余墨者在攻城之时作为支撑,一点攻入营寨,就需要负责清理其余敌人,而将擒获楚王的不世之功让给沛县义师。
墨家弟子遵守纪律和命令,并不会询问理由,也不在意今夜的功勋。
既然巨子有令,今夜出战全听公造冶安排,那么公造冶的命令他们就会无条件地服从,哪怕前面是个烈焰深坑,他们也会死不旋踵地跳下去。
举盾的墨者上前,掩护后面跟随的其余人,公造冶等人就在第二排,手中准备着火药武器,一旦接近就要投掷。
旁边还有一些手持铁铲铁镐之类的墨家精锐,只待接近营垒后就快速地挖掘一个坑洞,利用携带的火药炸开营垒,制造一条通路。
楚人集中起来的弓手点燃着火把,虽然看不清楚对面的情况,但也还是胡乱地射着羽箭。
这种乱射不会造成什么伤亡,甚至不会让前进的众人脚步迟缓,很偶尔会有一两个人中箭,但很快就有人补上位置。
待靠近营垒三十步左右的时候,楚人弓手终于可以看清进攻的墨者,只是这包藏祸心的营垒形状,让他们根本无法有效地从两翼射箭,只能正面迎着举大盾前进的墨者。
因为营垒突出的一小部分,而这里正是当初建造营垒最为脆弱的地方,公造冶知道是因为这营垒本身就是墨家众人建造的。
而楚王一直没想过墨家会选择穿阵劫持君王的行动,更认为拿下商丘是势在必得的,因而根本没有考虑营垒的坚固程度。
故意突出的那部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真正需要守卫的时候,只能有几十人在正面射箭,侧面因为凹折到后面,想要从两翼射攻击方的侧翼也不可能。
营垒城墙的建造,需要几何学。
稍微变动,便可以让两翼的射程范围支援正面;略加改动,也足以让两翼的射程不可能有支援的机会。
现如今,营垒正面两侧的楚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更不要说翻出营垒侧翼突袭这样的手段,最精锐的那部分人被营垒外的这些墨家精锐一冲即散,这时候出营垒突袭只能是死路一条。
接触面的狭小,让楚人能够集中在前的弓手极少,其余人只能在两侧眼睁睁地看着众人靠近。
哆哆的羽箭射中大盾的声音,越来越响,躲在后面靠近的众人从羽箭的力道和声音上判断已经马上接近了楚人的营寨。
公造冶从大盾的缝隙中看了一下距离,喝道:“点火!”
那些精壮勇悍的墨家精锐立刻点燃了火索,用尽全力朝着营垒内投掷过去。
片刻后,轰轰的巨响,熟悉的闪光和闻起来让人兴奋的硝烟便再次出现在了战场上。
借助冲击瞬间的掩护,二十多名手持各种工具的墨者快速向前冲击,负责掩护的人也举着大盾靠近,将盾斜着支起,护卫那些挖掘洞穴的人。
公造冶停留在后面,占据着投掷的最佳距离,手持着铁疙瘩,做好楚人悍不畏死再度集结的反击可能。
营垒之上,之前的瞬间投掷和爆炸,让前排的楚人弓手损失大败,其余人震得摇摇坠坠,乱成一团。
浓烟之下,又根本不能有效瞄准,加上身边同袍死相凄惨,实在是没有战心。
或有十几个头脑昏沉的越过营垒,不愿意再被这样杀死,选择了死命冲击,却在冲出后根本不能靠近墨者的军阵。
那些负责挖掘的墨家精锐知道时间可贵,知道他们每快一个呼吸,便多出一份全胜不死的可能。
刻意打造的铁制工具挖掘起来极为迅速,这地方当初又只是略微夯土,很快营垒砖墙的下面就挖出了一个大洞。
大盾之下背负着专门为了炸开营垒火药的墨者立刻将木头外壳的大量火药埋下去,剩余的人则用挖出来的砖石泥土堵塞埋藏,只留出了引线。
这是早已经演练过百十次的,也是公造冶常说的第十四种攻城手段:挖掘地道以火药炸毁城墙,从而突破。
这只是简单的营垒,所需要的火药不多。
当一切准备好后,手持火绳的人点燃了引线,二十多人急忙逃离了那冒着死亡光芒的引线和火药。
公造冶盯着已经燃烧的引线,大声命令道:“片刻营垒炸开,墨家众人即刻越垒冲击,清理出可以整队的空地。”
“沛县义师越垒之后,即刻整队,目标就是高塔,生擒楚王,成不世之功!”
他大声地命令几遍后,三十多名墨者手持短戈,加入到了沛县义师当中,作为片刻后的低阶指挥官,承担起类似于司马长之类的任务。
其余墨者则明白,到时候越垒攻击的时候,局面混乱,只能趁着楚人惊慌失措的时机,己方以二三十人一队配合,冲击楚人让楚人彻底混乱。
营垒之内,楚人因为之前的爆炸而惊慌,后面的人不敢向前,又不知道墨者在营垒下具体在干什么。
当那二十多人退走之后,不少楚人注意到那条诡异闪烁的火索,却不知道这是何物,更不知道墨者准备用什么手段越过营垒。
只是片刻,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之后,砖石营垒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缺口附近的楚人或死或伤。
公造冶举剑大喊,持盾的墨者立刻弃盾,手持短剑一拥而上,从那道缺口涌入。
跑到缺口附近的时候,那几十人在此点燃了火药,用尽全力朝着营垒内投掷过去,不去管能投掷到什么地方。
又是密集的爆炸声,公造冶越过营垒,即刻与身边的十余名同门组成小阵,趁着楚人混乱惊慌之际,突入刺杀。
他们要做的,就是不给前面的楚人反击的机会,为沛县义师清理出可以整队冲击的场地。
楚人已经昏沉胆裂,又非是精锐勇士,哪里能够地挡士气正盛、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墨家精锐。
顷刻间,不少楚人也顾不得那些许诺和利益,根本不敢靠前,只想拥挤后退。
公造冶连杀六人,浑身是血,却不去看楚王在何处,只在乎那些混乱后退的楚人,不准他们有集结反击的机会。
因为他知道,楚王这时候无路可退,不敢逃走也不能逃走,唯一能去的地方,只能是安稳的高塔附近——不乱跑,还有成盟的机会,若是乱跑却可能死于乱军之中。
叫喊声阵阵,越过营垒的沛县义师迅速在掺杂在其中的三十多名墨者的要求和引导下,重新整队,至此前面已经没有了阻碍,只剩下一片平坦。
目标就是那座高塔,于是前排的矛手持矛,听从着后面的鼓声,缓慢而又匀速地向前推进。
正面有一些墨者,但是数量不多。
越来越多的楚人或是溃逃,或是被组织起来从正面反击。
头排的矛手并不惊慌,他们的两翼是散成小阵的墨家精锐,而他们从持矛的那一刻开始,就被不断地灌输:矛阵既成,正面无敌!
于是他们就像是平时训练的那般,将那些貌似冲击过来的楚人,钉死在矛尖之下,然后抽回长矛,按照平日的速度坚定而缓慢地向前推进。
如同海潮,不可阻挡。
营垒之类的楚人人数本就没有太大的优势,质量也未必如,再加上之前连续三次火药投掷的震撼,让他们根本损失极大,心惊胆裂,根本不能阻挡。
墨家精锐奋战多年,守城而不死,自有手段,他们在混乱之中占据着优势。
训练时间尚且不足的沛县义师,两翼无忧,又在进入缺口后重新整队,暂时不乱,更有优势。
头排的矛手,已经隐约可见高塔近在咫尺,也可以看到十余衣着华贵的楚人被最后的精锐护卫在中央。
矛手们已经开始兴奋,知道眼前这些人,每一个都是王公贵族,每一个都曾是自己这样的贱命所不能比的。
墨者说,人无分老幼贵贱,皆天帝之臣,故人人平等。
而这一刻,这些矛手确定,此言不虚!如果自己愿意,一次冲击之后,便可以刺死楚王与那些曾听起来就觉得不可高攀的贵族。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高低贵贱!
数百年规矩礼制已成,这是第一次庶民与王公如此接近!
第二四二章 戈矛穿击五步盟(十二)
沛县众人或许带着一种曾经低贱身份的报复一样的快感,在鼓声哨声响动之后,发动了最后一次冲击。
曾经低贱的人,如今只要愿意,可以一矛刺死大国之君,这是何等的快意?
这种快意,源于对身份血统的压抑后的爆发,于是快意化为了力量。
整齐的慢跑,带着压倒一切的力量,冲向了楚王身边的最后护卫。
被护在中央的楚王,面色苍白,手臂微抖,看着对面如同潮水般整齐涌来的戈矛,心中明白自己身前这些护卫已经不可能阻挡了。
楚王身边最后的精锐,持剑与盾,将楚王与一干重臣护在中心。
就在这时,那些之前加入到沛县义师的墨者齐声以楚预大喊道:“请楚王勿做挣扎!若不然流血五步,楚地千里缟素,郢都三年不乐,今日是也。”
“若还挣扎,则我们就要用那震雷之器,到时候玉石俱焚。我等皆贱民庶人,若能已死换楚王薨,也算名动天下!”
“楚王可愿换命?不愿换,便请勿再抵抗!”
大喊数声,楚王也知道之前那些武器的厉害,亲眼所见之下,真的怕这些人最后疯狂,来个玉石俱焚之类的手段。
今日事,已无转机,他本以为可以称到天明反败为胜,却不想连半个时辰都没有撑住,就已经被冲到了身边。
更没想到墨家众人这一次突袭,如此准确迅速,更如同有人在给他们指引一般,从开始突袭到突破到营垒,完全超乎了楚王的意料,更让他没有机会犹豫和抉择。
听到那些人用楚语所叫喊的一切,楚王知晓自己已无选择,只好命令不再抵抗,只希望这些人能够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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