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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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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商丘百姓心有不满,但刚刚经历过楚人围城战,此时也不可能继续再支撑一场晋人的围城战。
  至于说三个月之内,晋人能否出兵……在大尹等人看来,那是很难的。
  想要出兵,需要很长的时间。
  而且秋季是收获的季节,晋人除非现在就完成了征召,已经出兵在路,争取在秋季收获之前返回才有可能。
  若是此时还没有完成征召,那么在秋季之前就不可能出兵了,终究晋人之前刚刚打过一场大仗。
  齐、中山、秦三个方向都在三年之内发生过战争,晋人此时出兵,需要很大的决心。
  加之,晋人似乎也没有可能为宋公着想,即刻出兵,只怕还要等到楚人筋疲力尽之时才有可能。
  于是大尹等人也道:“为商丘万民着想,正是我们之前动用甲士的缘故。这当然是可以接受的。”
  适最后看了一眼司城皇一系,司城皇无可奈何,已经是如今这样的局面,他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晋人能够在三个月之内抵达这个愿想上。
  现在虽然盟约未成,可是宋公已经同意三月成盟,大尹一系也同意,民众本身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煽动组织起来的,这时候哪里还能反对。
  既然无法反对,他也只好说道:“既然君上与诸君都同意,我又怎么能拒绝呢?”
  “楚人素有野心,灭诸姬陈蔡,并不是我结好三晋他们才出兵的啊。”
  “我结好三晋,也正是为了商丘百姓与宋之社稷,只是为了万一楚人来袭,三晋可以救援。”
  “况且,任地会盟之事,那是先君决定的,又有司星子许等佞臣蛊惑观星改命之说,这难道竟然是我的罪过吗?”
  “若说起来,导致这场围城的,还是当年蛊惑先君的司星子许啊。然而他观星有误,以致自缢,这已经不能处罚。”
  将民众对自己的怨恨摘除后,司城皇也算是默许了三个月之内成盟的事。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或许三个月之内,晋人大军就会出现在商丘城下,那也未可知。
  三个月之内成盟的底线,是民众提出的,适也就没有再询问民众的必要。
  见如此,适便道:“那就请盟誓吧!”
  盟誓的事,他不擅长,墨者内自有专职的负责祭祀鬼神的祭司,各种敬献天帝鬼神的牲畜也都有所准备。
  为了维持秩序,沛县众人列队将双方间隔百尺,空出了一片空地,以待三方成盟,墨者作为见证。
  ……
  城外,楚人的再一次进攻已经失败。
  好容易攻击到城墙附近,楚人才发现墨者之前根本没有使出全部的手段,看似城墙上人数少了,但是防御的力量一点没有减弱。
  石灰、热油、沸水粪汁不断地浇淋下来,那些蚁附攀爬的士卒根本不能够向前一步。
  云梯之类的攻城器械,又被墨者精锐派出的冲机所撞毁。
  籍车在城内不断投掷一些石灰罐或是火甬,阻碍着楚人越过看似已经被填平的护城壕沟向前支援推进的路。
  那些攀附到城墙上的精锐,又被墨者的下磨车所碾压,快速转动的辘轳拉动着下磨车在城墙上不断上下。
  里面持着超长矛的墨者则利用下磨车中露出的孔洞不断地攒刺着那些在城墙上无法防御的楚人。
  加上沉重的下磨车本身就能将人撞下城墙,那些进攻最密集的地方,很快就积累了许多伤痕累累的精锐士卒。
  从城墙往外百尺之内,或有被箭射死的,或有被沸油沸水烫伤的,或有被从狗洞小门出击杀死的,或有被石灰撒入眼睛在地上哀嚎的……
  已经有人不顾命令向后退却到百尺之外。
  楚王居高远望,原本以为,己方距离破城只有百尺,今日正好城内有变,正可一举攻破。
  可现在看来,只怕这百尺的距离,将成为楚军难以越过的一段距离。
  城内的变故到底如何,楚王现在不知道,可却知道只怕凶多吉少,再这么攻下去已无意义。
  楚王最后看了一眼堆积着无数死伤的城墙百尺,看着城头守备的墨者旗帜,长叹一声道:“收兵!”


第二三一章 戈矛穿击五步盟(一)
  楚人因败而收兵,城内也例行公事一般反击了一场,直至楚军以弓手和精锐压住阵脚才返回。
  墨子孤立城头,看着城下楚人来不及带走的尸体与伤者,黯然伤神。
  他不怕杀人,也不恐惧与死伤,却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天下的君主非要发动战争呢?
  按照他所提及的节葬节用尚贤之说,再加上适所熟悉的天志机械与那些奇妙稼穑,二十年发展生聚,怎么看都比战争的收益要高。
  他想,或许,世间的事,真的难以全部用道理解释。
  城下反击的墨者与城头勇士归来之时,城内也来带来了好消息。
  “巨子,公造冶与适,已经在准备宋公盟誓,但他们需要您亲自出面。毕竟,国君与六卿大夫之间盟誓,总需要一个地位相够的人。”
  回禀的弟子一脸喜色,宫室附近的战斗并未发生,当适等带人前去之后,双方很快罢兵。
  因为墨者摆明了是要帮着当时弱势的宋公,而相对于那些贵族,民众也更相信在商丘悄悄影响了数年的墨家子弟。
  各种条约盟约,那是墨子都知晓的内容,于内容上他不担忧,于身份上也的确该他出面。
  墨子观望城外,许久道:“楚人精锐后撤,想要再组织攻城又要至少一个时辰才行,到时候天色已晚。今日楚人不能攻城了。”
  又仔细观察了一阵,墨子叫那弟子道:“叫城墙上的弟子抓紧休息,饱食一顿,若能入睡现在便可入睡,只留下巡查之人就好。”
  弟子也不问其他,领命且去通知,墨子又看了几眼楚人的动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与随侍左右的几名弟子一同下了城楼。
  宫室之外,盟誓的准备工作已在进行。
  白马、黑牛等敬献天帝的祭品已经准备就绪,民众持戈围站,其余甲士也都被分隔开。
  公造冶持剑,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动静,对于这场兵不血刃的“汤武革命”,很是不安。
  适之前曾告诉他,这与汤武革命并无不同,之所以此时不会流血,只是因为尚未结束,日后的血会流的更多。
  公造冶不知道这个之后是多久之后,因而担心这些人反悔。
  适却不担心这些人反悔,遏制王权的同时又逼着王权利用平民对抗贵族,对于十年之内并无外部战争的宋国来说,只能算是看似和平。
  今日的这场盟约,根本不是结束,而是一场维系十年的停战。
  十年之后各方都懂得争取自己利益的时候,这纸盟约也就毫无意义,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政变”。
  如以前,只有贵族和甲士参与的政变,实在是换汤不换药。
  当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在场的这些人需要举行两次盟誓。
  一次是墨者作为调停人的十年之约。
  另一次则是民众的利益需求与政治变革。
  如第二次弭兵会一般,参与盟誓的不只是国君,还有各国的封地大夫,那些有力量有封地的人才能维系盟约的稳定。
  宋国是否会被灭国,或者是否能在正常的战国时代生存下去,那不是适考虑的问题。
  宋国太小,不能撼天下。
  但宋国处在天下之中,北有晋南有楚,东有齐鲁西有郑韩,却可以方便将一些事传播天下。
  待墨子与随侍弟子到来之后,贵族们与国君先行盟誓墨者调停的三条,十年之内不得再起戈兵,互相之间不得戕害。
  这种事宋国的贵族们玩的纯熟,多次政变、三姓共政、司城约公室等等事,基本都和这件事差不多。
  唯一区别就在于,之前只是盟誓,靠鬼神天帝来监察。
  这一次,却多出了一个属于调停人的墨者作为监督,并且墨家保证不论谁违背的这三条盟约,都会帮着没违背的反击。
  墨者是可以守城的,此时也是可以煽动民众的,至于墨者野战之力到底有多强,暂时还未有人知晓。
  一旦知晓,这盟约也就会更加稳固。
  这三条盟约算是妥协,也算是对此时贵族分封制的无奈,也是三方贵族公族唯一能接受的条件。
  更重要的,司城皇和六卿的势力都没有缩减,宋公的力量也没有加强,这种诡异的稳固平衡在墨者展示了野战能力之后可以维系下去。
  如果是为了强盛宋国,适一定会想办法帮助宋公压制贵族,只是他没这个兴趣,也对宋公毫无义务,更谈不上丝毫的个人感情。
  如今只是为了一个平衡,一个君主、贵族、平民的平衡,这种平衡一旦产生,宋国的一部分落魄士阶层因为有了另一种上升通路,也就不会只能依附贵族和君主了。
  而至于另外和民众的盟誓,则属于合乎情理,但又出乎意外。
  国都的民众是有参政的权力的,至少曾经是有的。
  当年吴国称霸,召集各国诸侯会盟,卫侯观望情势,直到吴国称霸已经不可逆转之后才前往会盟。
  那个曾接受了贿赂进献谗言放走勾践、逼迫伍子胥的太宰嚭,曾质问卫侯为什么来迟,甚至准备扣押卫侯。
  但卫侯的理由是:“谋于其众,其众或欲或否,是以缓来”。也就是说,他对于来不来这件事,是征求了国都民众的意见的,这是被贵族许可的一种行为,同时也意味着卫国国都的民众替卫侯承担了责任:扣押也是没有用的,只会激怒卫国国人的反抗之心。
  这种理由说服了太宰嚭,放弃了扣押卫侯的想法。
  只是,在今日商丘成盟之前,国都民众就算可以参政,其参政的内容也是有限制的。
  基本上只有三点可以参与。
  战和结盟,迁徙国都,君位让于其余公族。
  除此三点之外,似乎并没有参政的先例,尤其是制法和约税这种事。
  但是,因为有之前的三点,所以参政这件事本身是合乎情理的,只是议政的内容不合乎以往的约定俗成。
  终究,算不得在形式上开先河,只是在内容上开了先河,也就没有太多不能接受的反对之声。
  被推出的民众代表们,带着几分激动与不安,在熟悉盟誓流程的墨者的帮助下,在下首与国君和贵族完成了盟誓,成盟与天帝。
  这场盟誓,适等人也没有资格参与,站在后面。
  公造冶小声问道:“这就算是结束了?”
  适笑着摇头,小声道:“这只是刚刚开始。如何征税?如何行赋?如何制法?这算是结束了。”
  “可,征多少税?行多少赋?制何等法?这才是真正的利益所在。”
  “哪里是结束呢?只是个开始而已。一旦围城结束,麻烦事还在后面。”
  公造冶点点头,小声问道:“那民众自然是不愿意多征税的,君主肯定是想要多征税的。贵族的封地是否征税?种种这些,岂不是怎么商量都没结果?”
  适笑道:“最好有结果,若是一直没结果,那无非就是看谁的力气大嘛。国君有力气吗?我看未必。”
  公造冶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之前咱们商量的时候,就说应该把怎么征税这些都议定好,免得围城一结束,王公贵族们就不认。”
  适悄悄指着那些人道:“就算提前议定好,围城一旦结束,他们该不认还是不认。难道提前议定好,盟誓了,鬼神天帝监察了,那就一定不会违背了吗?”
  “再说,千头万绪,哪里会那么容易就商定出来?民众应该慢慢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这样自己争取得来的,才知道多么可贵,也就会花费力气去守护。”
  公造冶想了想,问道:“比如在河边的人,不会珍惜水。在山林中的人,不会珍惜木材。但在旱地掘井百尺而出水的人,总会珍惜水;在没有柴草的城中的人,总会珍惜木柴。是一样的道理吗?”
  适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说差不多,公造冶也不再多问。
  再看空地上,民众们已经在和君主贵族盟誓,只要君主不违背这些条件,他们会坚定地支持此时的宋公。
  反过来,也就是说,假如宋公不遵守这些盟誓,那么无非就是再来一场今日这样的政变,换一个能够遵守的国君就是。
  纵然按照约定俗成的习惯,民众没有染指君位的资格,墨者的选天子之说还未盛行天下。但是,从公室中挑选一个合适的继位为君,这还是可以的。
  各国纵然想要干涉,也缺乏借口,又要忌惮这是“众谋”之事,大抵不会出兵。
  宋国也不是没换过君主,只要是公室之内的,基本上各大国都是承认。
  原本贵族六卿如果染指,可能会被各国攻击,维护周礼。但现在第一大国三晋内部就先来了一场三家分侯的把戏,实际上周礼已坏,宋国的贵族们也是有机会爬上君位的。
  墨者所谓的选天子,于此时听起来不会有太多人反对,是因为本身此时贵族垄断着文化和知识,所以贤人一定是贵族,而能被选为天子的看似是在说天下人都有机会,实际上也就是贵族和公族内部,所以也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待这些人盟誓已毕,看似很简单也没有流多少血的变革完成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开端。
  适明白,更多的血和更大的混乱,那才是这场看似没流血变革的后续,这才刚刚开始,并非终结。


第二三二章 戈矛穿击五步盟(二)
  盟誓之后的宋公,明白此时自己已经无路可选,这时候一切问题尚未稳固,若是直接与楚人成盟,只怕自己连现在的地位都没有。
  他虽年轻,曾有雄心,既被楚人抽醒,也算是明白国力微弱贵族掣肘之下什么都做不成。
  盟誓已毕,宋公登高大声道:“既盟已成,如墨者所言,楚人围城,一旦破城必要粮草军赋,征召劳役,这是你们所不能答允的。”
  “但城内粮仓被烧,城内不能支撑太久,相对于饿死,你们也愿意承担那些楚人的军赋粮草和劳役。”
  “既这样,我便请与众人,以三个月为期。若三个月还未出现转机,那么便与楚盟,就算是楚人让我驾车为参乘,既为了民众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这话让在场的民众多少是有几分感动的,民众纷纷喊道:“既然此次三月与楚人成盟,是为了我们的利。到时候若是楚人真的侮辱君上,我们必不答允。”
  也有一些参与的落魄士高喊道:“九世之仇尤可报,若是楚人真的如此,我们必与楚人相拼至死!”
  众人叫喊之后,宋公又道:“那么如今就只能继续守城。”
  他看着大尹等人,压抑着心中的恨意和怒气道:“大尹等,是为了宋之社稷与百姓之利,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如今百姓之利,我已答允,宋之社稷,三月之内尚有转机,难道大尹等还会反对守城吗?”
  大尹知道今日事,墨者给出的三条盟约就是他们所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心中对墨者虽然厌恨,对于继续守城也无兴趣,但于此时,于数千滔怒的民众面前,也只好说道:“我们不会再反对守城三月。”
  可能是考虑到日后的事,大尹又补充道:“今日事,我们本来也不是反对守城,而是担忧三月粮尽,导致城内饥荒,又恐楚人报复以至灭绝祭祀社稷。”
  他这些话,是说给在场的民众听的。
  可站在对面的皇父臧冷笑一声道:“大尹此言不对。我可是听说大尹是要诛无道之君的。”
  皇父臧话音刚落,墨翟大声道:“无道与有道,这是看是否合乎天志规矩。”
  “没有人生而有道,也没有人生而无道。如今规矩已经立下,那么依照规矩来判断,就可以知道有道无道。这正如匠人的规与矩,是方是圆,不是靠说的,而是测量出来的。”
  “君上若能遵守规矩,那又怎么可以说是无道呢?”
  压住了皇父臧的话,大尹等人也纷纷附和。
  宋公知道自己在这些贵族面前并无太高地位,只好道:“此事不需再提。如今既然还在守城,还要守城,那么还请墨翟先生主持守城事。”
  他不喜欢墨者,但更信不过在场的贵族,如今看上去唯一能够秉持公道中立的还是他不怎么喜欢的墨家。
  对弱势的君主而言,一个能够秉持公道的组织对他是有利的。
  墨子却道:“此事我自有打算,只是之前的三条盟誓中,还有安葬今日城内死伤,赔偿城内损失的事,这是需要现在就定下来的。”
  “既是这样,还请君上,六卿,司城等,在宫内商议,另有民众墨者相陪,商议出结果。”
  “再者,虽然如今盟誓已成,但是城内或有不知晓的死士,或有不能明白的勇者,怕出现专诸刺僚、豫让刺赵襄子之事,也请诸君在宫室之内。”
  “十年之约已定,各家罢兵,其甲士私属,都应该用在守城上,以防楚人破城。”
  “墨家做事,最是公允,所以请允许我来支配这些甲士,也防止甲士之间互相厮杀,坏了规矩。”
  他说完,宋公是第一个答应的。
  这明显就属于是一种软禁,或者说是将这些人聚集在一起,防止再各自勾连另起叛乱事。
  墨者给出了充足的理由,一个是要商定赔偿事,另一个就是为了防止众人被刺,那么在宫室之内安全一些。
  守卫的,自然不能使宋公的甲士,也不可能是司城皇或是大尹一系的甲士,只能选择中立一方来看护。
  众人无可奈何,也只好答允。
  若是将甲士交于其余人,他们或许还有担心,但交给墨翟,总归是信誉尚且保证。
  司城皇倒是无所谓,他的甲士已经交出,那些城内隐藏的力量暂时也用不少,于城墙之上还有凶险,不若一同在宫室之内。
  反正,各国还没有出现过国人出其君而自己上位的情况。大夫、六卿,基本都在这里了,除了他们也没有人有资格获得君位。
  除了墨者的信誉之外,他们也相信墨者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天下的君主群起而攻之。
  今日事,局面也只能如此。
  众人纵有心思,那也要等到日后。
  于是,宫室内外之前还在争斗的甲士,各自整理,盟誓在守城期间听从墨者的号令,并不违背。
  众贵族无可奈何,进入到宫室之内。
  很快,四十多名持剑墨者带领着那些组织起来的民众,完成了宫室萧墙的换防守备。
  剩余的甲士则被集中起来,令去了别处。
  这一切忙碌结束后,已经快要到傍晚,宣义部忙着在城内宣读今日之事,让城内人心尽快安顿。
  千头万绪,一众墨者高层会了一面,墨子说道:“今日事,只是百里之行的第一步。”
  “日后那询政院如何议政,如何制法,这都先不提,只第二步还未做成。”
  “楚人在外,若是我们不能穿阵逼迫楚人成盟,那么要么投降,要么等到晋人来与楚人交战。”
  “不论是投降,亦或是晋人到来,这都对利天下大为不利。”
  墨子环顾弟子,知道都是可信之人,便道:“我想,就在今日!”
  “其一,楚人以为城内有乱,他们今日必不提防。”
  “其二,楚人今日攻城疲惫,士卒不能休息,今夜攻击,正是合适。”
  “其三,事情一久,恐城外有变。再者今日月色正适合,又无乌云。你们以为如何?”
  “其四,今日无雨,适所制的火药,正可使用。楚人必然惊慌。”
  “其五,我信不过那些王公贵族,今日能够将他们约束在宫室之内,变乱新平,他们暂不会掣肘于我们。”
  众人想了一阵,纷纷道:“今日正是时机。楚人疲惫,又以为城内有乱,绝不会大为防备。”
  墨子又看了一眼适,问道:“你素有急智,今日事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适拜道:“弟子也以为今日反击楚人最为合适。只是尚有几件事要做。”
  “弟子以为,可在城内焚烧烟火,让楚人误以为城内之乱还未平息,这样他们才能够放松警惕。”
  “可以多用艾草,以皮橐鼓风,浓烟遮掩让楚人善远眺者不能看清。”
  “再一个,也可以继续以草人缒城,连续半月不曾这样做,上次楚人已经识破,今日必然以为我们真的出城拼死一搏,定然惊慌。”
  他刚说完,便有人反驳道:“适,你说在城内焚烟举火,这说的极对极好。”
  “可是,今夜出城与楚人交战,不应该让楚人察觉才对。你却反而用之,偏偏要让楚人察觉,这难道不是错吗?”
  这人问完,墨子与公造冶等人已经冲这适点头微笑,公造冶道:“适的话,我是同意的。”
  “缒草人,楚人必然惊慌,以为我们无计可施只好拼死一搏夜袭。然而,他们很快就会注意到又是草人,定然大笑。”
  “虚虚实实,楚人只怕还要以为城内又乱,只能用这种伎俩来让楚人不安。只怕到半夜,楚人必然安睡,任凭我们击鼓喧天,他们也会以为这不过是虚草之兵。”
  “到时候,我们于凌晨出击,拼死一搏。若是能在天亮之前,擒获楚王,那么大事可成。”
  “若是不能,那也是天帝鬼神所不庇护我们,我们已经尽力,再也无计可施了。”
  众人既不畏死,事情也已经提前准备了许多,细节也都完备,公造冶那么说也无非是感慨一下。
  那几个疑问的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称赞,对于公造冶所说的可能墨家全灭于此天帝鬼神不庇护的说法,也不在意。
  适又道:“今日事,要做的机密,城墙之上一定要严加防范。虽说今日事情看似了结,六卿之辈也未必敢于在今日派人出城,但也不可不防范。”
  “再者,如今司城、宋公、六卿之甲士,我们正可以用。他们虽然混乱无阵,但是勇力尚可,可以让他们突袭楚人侧翼,我们却突袭中军,让楚人不能相顾。”
  “之前楚人如何动作,如何反应,我已绘制整理出来,可以根据这个派遣他们出城夜袭。”
  “但弟子还是要说,一定要让我们先出城,等到接近楚人之后,再行派遣他们出城夜袭,不能让楚人提前防备,只能让他们首尾不顾。”
  墨子笑道:“我也正有此意。这些甲士今日才算是派上用场。可惜上次出城袭扰之人,今日多有死伤,不能用。”
  事情既定,墨家众人立刻忙碌起来,按照各自职责准备今夜拼死一战。
  或有派人安顿城内的,或有派人巡视城墙防止有人出城的,或有人已经去城墙准备草人等物,或有人组织人去搬运那些火药。
  适拿出一张图,按照之前观察了月余的情况,指出了几处让那些甲士必要时候攻击的地方,看了看图上所画的楚王营寨,心道:“今夜事,若是不能成,墨家休矣!若成,自此天下莫不震惊!”


第二三三章 戈矛穿击五步盟(三)
  傍晚降临,楚人斥候登高远望,霞光之下,只见商丘城内浓烟滚滚,便即刻将消息报之楚王。
  楚王遍观群臣,慨叹道:“纵墨者善守,以城头区区老弱,能守住今日猛攻,奈何城内有变,却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了。”
  “诸君可知,城墙纵固,可若萧墙不稳,也终究无用。”
  他根本没有考虑城内是不是在用诈。
  一是没有想到。
  二是若是如此,城内还依旧如常,那终究难以想象。只怕内心会觉得再无心力,这是不能承受的。
  楚司马道:“若如此,明日还可猛攻?只是至今还未有消息使者,难道宋之大尹等人竟然失败了?”
  楚王笑道:“只怕是这样的。但终究城内是乱了。明日继续猛攻,应该足以逼迫城内投降了。商丘城内粮仓被烧,城内又有变故,纵然墨翟守城之术无双,又能奈何?”
  虽然在笑,楚王却也知道自己每天攻城的时间实在有限。
  今日收兵不攻,他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若是重新组织进攻,又要休息一个多时辰,整顿完毕,才能攻城,而那时候距离傍晚已经不久。
  一旦天色暗淡,若是一鼓作气攻下来还好。
  若是攻不下来,以这些天对墨者守城习惯的了解,他们必然会趁着收兵混乱的时候展开反击。
  楚王不是没想过用诈败的方式,来坑杀那些出城反击的精锐士卒。
  只是这计划虽然美好而又简单,实施起来极为困难。
  那些反击的精锐只反击大约百步的距离,便会驻足等待号令。
  若是真乱,则趁势猛攻。若是不乱压住了阵脚,立刻整队退回。
  在楚王看来,那些人应该就是墨家的精锐。
  号令有序,进退有致,武艺高超,不畏死亡,阵型严密。
  即便楚军混乱,只要哨声一响,立刻顿足,绝不会再往前一步。
  这种严密的组织精锐,让楚王极为羡慕,手下虽有车广,但却很难做到这一点。
  若是想要这边诈败诱骗这些人,能够诈败而又在退后百步之外立刻整队反击的队伍,非是车广精锐不可。
  然而车广精锐不多,用来攻城数量太少,若是混合其余士卒一共进攻,只怕诈败之时又被其余士卒推搡冲散。
  楚王不知道组织力这个词,但若知道,一定会感慨诈败反击也是需要极高的组织力才能完成的任务。
  看似简单,如今这情况之下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精锐,并不多。
  想到这,楚王感叹道:“惜终有夜晚,若是太阳长久,只要多出一天时间,商丘城必然被攻破。”
  “今夜城内虽然混乱,但只要局面还能控制,三日之后又会如常,到时候也就只能围而不攻,等待宋人投降了。”
  “传令下去,今夜休息,各军早歇,明日一早,继续攻城。”
  右尹道:“如今士卒疲惫,连日攻城不能下,又被墨家手段震撼,最多可再用三日,三日若再不能胜,那就只有围城一法了。”
  楚王道:“这倒无妨,广布斥候,若是晋人出兵则顷刻知晓。宋人无力,纵然那些墨家的弟子悍不畏死,只是人数稀少。若墨家有三千弟子,哪里还能被围困呢?”
  “若墨家弟子三千,野战冲阵,谁人能挡?”
  他既问出,在场贵族也都哑口无言,这几日已经真正见识过那些有组织的出城反击的墨家精锐,只想着若是这些人步战冲击,除非以战车对冲,否则还真是不能抵御。
  楚王又看着商丘城内隐隐能看到的浓烟,叹息道:“虽有谋划,可奈何墨家守城不需要那么多的士卒也能守卫。”
  “纵然内外勾连,依旧不能在外面破城,若是墨家众人能助守榆关大梁,突入三晋韩地,我心何忧?”
  众人不言语,只遣派人物前去传令,又在阵前预留了一些精锐。
  待到天黑后不久,商丘城内依旧还有火光。
  忽然间,城头鼓声大作,影影绰绰似乎有人缒下城墙,正要反击。
  楚人前面戒备之人急忙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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