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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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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人又有几人能做到呢?难道墨者不是只有几百人吗?”
  适哈哈笑着,在场不少人也知道适说话和气,能和他们打成一片,对于輮辐的这些话,必然不会生气,这哈哈的笑声必是真笑。
  笑过之后,适便质问輮辐等人道:“如今楚人尚未破城,所以破城之后到底如何,那也难说。”
  “若破城之后,逼迫双倍军赋、所有工匠归属于工尹……这终究是于你们有害。”
  “巨子曾言,权,两害相权,取其轻者,为利。那你们说若是这样,你们守不守城?”
  这个问题不需考虑,众人纷纷道:“自然要守。可未必如此啊。”
  适点头道:“楚人如何,我们也未必知道。但是……”
  说道但是的时候,他话音一重,带着几分蛊惑道:“但是,若是宋公答允你们,若能守住城,你们的军赋减半、你们所服的劳役给予钱财、你们欠下公室高利贷的免除利息……”
  “甚至以后宋国之事,不但是公族、六卿、大夫可以商议决定,却连同庶农工商都能参与商议……这样的话,你们是守还是不守呢?”


第二一一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六)
  这煽动极为无耻,大有乘人之危之嫌,非是君子所为。
  正所谓,乘人之危,非仁也!
  适不“仁”,墨家倒是“仁”,但墨家的“仁”与此时天下主流的“仁”完全不是一回事。
  墨翟对于楚白公之乱后逼楚公子继位一事的态度,也就是公孙泽因此一生愤恨墨家的缘故,也正是对“仁”的理解完全不同的原因。
  在场众人即便再傻,也听出了适话里的意思。
  之前适已经说过了,宋公、司城、六卿、大夫、甚至士……都有守城的理由,唯独庶农工商没有,因为城池易手和他们毫无关系,也基本不触动他们的利益。
  如今却又说守城需要一些理由的话,众人哪里听不明白?
  现如今城内已有帮工、助耕等人,他们做事便要钱财,不给钱财便不做事,却也无人说他们无耻、卑鄙甚至毫无道德。
  守城若也是做事,总要从得利者那里要一些报酬才行:不给就不守,反正城破之后庶农工商还是庶农工商,倒是那些肉食者却要遭殃,不是哪个家族都如陈田一般,能够在异国他乡风云再起的。
  工匠会中,倒是也有三五个“君子”,便道:“这样……怕非是良善之辈所为啊。”
  适一听这话,便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这就像是有人家有千金,却被老虎威胁,而有人恰好可以杀虎,于是杀虎之前却要那人的家财,不给就不杀?这便不是良善之辈?”
  这个比喻极为浅显,那几个道德君子便道:“正是这样。”
  适摇头道:“是这样啊。可若是那家有千金之人,是良善之辈,难道不应该是在别人提出要求之前就答应吗?”
  有人道:“别人不仁,非是我不仁的理由啊?”
  适大奇道:“这是谁家的道理?我墨家没有这样的道理,便是我们的死敌儒生,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啊?仲尼曾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也不曾听闻儒生有这样的道理。”
  “杨朱?他们便是要贵己,更无这样的道理。天底下谁人有这样的道理?”
  说话那人哪里知道这许多人物的话语?只是数百年的道德灌输,让他们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事是不对的,似乎……不仁义,不良善,不道德。
  怎么可以乘着国君贵族疲惫的时候,从他们手中争取利益呢?这明显是不道德的事情啊,这样做总觉得很是不好,非是好人!
  那几人想了半晌,嗫嚅道:“你们墨者都是好人,也都是可以为别人而死的,难道这不是你们兼爱的道理吗?”
  适哄然大笑道:“墨者不是可以为别人而死,而是可以为利天下而死,这是不同的。你是工匠,那你做出的东西,卖出去后收取别人钱财,按你所说难道不是不德不善吗?”
  这些人在工匠会中人数本就少,輮辐等人早就听不下去那样的道理,适这样一说,他们也便哄然大笑,纷纷道:“本该如此。我做车轮,总要卖个价钱。如今要守城,倒也可以卖个价钱。”
  适笑道:“对啊,你们又不是墨者,我们墨者知道守城是为了利天下,你们也得知道守城是为了得到什么啊?对吧?”
  由此引出的煽动性话语,开始在工匠会内传播,众人聚集在适的身旁,讨论着邦国、贵族、王公以及平民之间的关系,讨论着为什么要守城、又凭什么要缴纳军赋……
  类似的话、类似的煽动,开始在工匠、农夫、商人、僮仆之中传播。
  宣义部的人在夜里,利用守城的便利,利用将城内民众组织在一起的便利,开始了守城之后最大规模的宣传鼓动……或者说,煽动。
  为什么守城?
  这一旦成为一个问题,就注定不仅仅是守城的问题。
  ……
  同样的夜晚,千里之外的魏都,流亡在外许多年的秦公子连正和叛墨胜绰等人饮酒,面带苦恼,长吁短叹。
  长吁短叹的,并非是自己本该成为国君却被驱逐、本该继承君位却被流放的命运。
  公子连感叹的是西河战事。
  楚人北上争霸的消息,已经传来许久,宋人派来请求援兵的使者也早已到达,这是天下间的大事,这也是晋楚两霸争端的再起。
  月前,公子连得到了一个让他喜忧参半的消息。
  秦人动员了数城十五岁以上男子,反击西河,配合楚人北上,压制三晋霸权,稳定住三晋击败齐国之后的咄咄逼人局面。
  公子连月前有喜有忧。
  喜的是,他是秦公子,即便此时的秦君不是他,甚至还伤害过他,但他终究是秦人。
  西河,是秦人的痛,尤其是那个曾杀妻求将的吴起镇守西河之后,更让这痛加剧了几分。
  如今,秦人终于抓住了楚人北上的机会,显然是与楚人结盟之后互通有无,才出兵夺取的西河。
  若是能够得到西河,公子连觉得应该喜悦。
  然而,他也一样忧虑。
  如果秦人这一次获胜,得到了西河,那么他这个流亡公子,这辈子都没有回到雍城继承君位的机会了。
  威望、名气、气势、民心……种种的一切,都将伴随着这一次反击西河倘若成功而让此时的秦君达到顶峰。
  他虽是秦人,可终究是希望夺回秦君之位的。
  这种喜忧参半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全部化为了苦涩,化为了无奈,也化为了愤恨。
  因为喜的那份喜,破灭了。
  因为忧的那份忧,消散了。
  那个杀妻求将的小人,再一次战胜了秦军,展开了反击的同时,将西河无忧的消息传递回了魏都,魏人庆贺数日。
  从那个道德低下的小人镇守西河开始,秦人的数次反击全部失效,毫无战果。
  而更可怕的是,这个小人不仅仅是将帅之才,更是个可以出将入相的人物。
  不止是可以治兵,更可以治国,西河在这个人的治理之下,秦人不断逃亡过来。
  此消彼长。
  公子连苦闷无比。
  魏斯善待他,可他也知道魏斯善待自己的原因,只因为他有资格成为魏人的傀儡。
  而秦魏的矛盾日益加深,他若将来靠魏人的势力夺回君位,那么自己这辈子都只能投靠魏人,否则根本无法压制本国的贵族国人。
  好在,几年前那些身怀本事的叛墨投靠于他,并且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解决方法:不能靠魏人夺位,只能靠秦人内部出现变乱,从而返回。
  可秦魏之间终究太近。
  魏人有崤关、函谷关、河曲之险,秦人只剩下一片平原,就快要到无险可守的地步了。
  现如今西河战事失利,魏斯在庆功之宴上也邀请了公子连,公子连无可奈何只能参加。
  庆贺的晚宴上,公子连看到了段干木、李悝、田子方、魏成子、翟璜……等等一众导致魏人强大的贤臣。
  这比起西河战事的失利,更让他郁闷。
  现如今,楚人围宋,宋人的使者已经入魏许久,在庆贺的晚宴上,魏斯已有表示,不久即将解宋国之围,从而击败楚国,继承晋的霸权。
  公子连由是苦闷。
  天下数强,三晋一家。齐已败与廪丘、秦已败于西河,若是楚人再败于商丘,这天下又有谁能制魏?
  痛饮数杯商人从外地运来的诡异的清冽烈酒,公子连头脑有些昏沉,忍不住想到了当年箕子过殷墟时所唱的那首歌,长叹一声终于忍住。
  他看着坐在下首的胜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心态问道:“君以为,楚人可以在商丘击败魏人吗?”
  胜绰听这话,明白了公子连的意思。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魏人已经如此强大,又有西河,若是能够被楚人击败,似乎对秦人也有利。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也或许,公子连只是苦闷的不知道如何面对魏这个庞然大物。这个有吴起、李悝、西门豹、翟璜等等人才的庞然无比的魏,似乎只能寄希望于楚人击败魏人。
  至少,可以让他觉得,魏人是可以击败的。
  而现在,魏人是无败绩的。
  灭中山、破姜齐、夺西河、三分晋……至此尚无败绩……即便齐桓称霸之时,尚且有长勺之战败于弱鲁!
  亲公子连需要一个幻想,或者一个希望,一个魏人可以被击败的希望。
  胜绰很聪明,所以明白公子连想听什么。
  但胜绰却起身行礼后,以极为郑重和不可更改的语气道:“楚人必败。商丘有子墨子守,楚人不能攻破。劳师远征,又围城疲惫,魏人此次出兵,必大胜楚!”
  可能为了让公子连更清醒一点,大声道:“不但大胜,而且只怕韩魏一心,郑人即便与韩有血仇,却也不得不朝聘于魏,宋人更必然亲魏而叛楚!魏人称霸,已不可挡!”
  公子连闻言一滞,手中的酒樽差点落于地上,长叹道:“谁曾想,昔日乞食于五鹿野人之辈,能成今日之事?”
  他看了一眼胜绰,摇晃着致歉道:“是的,守商丘的,是您的先生。您的本领都且如此,楚人又怎么可能攻破商丘呢?”
  即便酒醉,公子连依旧保持着一份清醒:这些叛墨虽然为了名利,但是他们依旧有自己的骄傲,不能够怠慢他们,更不能够让他们觉得有些侮辱。
  无他,公子连如今什么都不是,而这些有本事的人却哪都可以去。
  胜绰见公子连如此说,正色道:“公子所盼望的,我是可以明白的。但子墨子与墨者全数守卫商丘,楚人必败,在我眼中,却对您有利。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感到苦闷。”


第二一二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七)
  秦公子连曾以举火燎庭之礼招待过胜绰这些叛墨,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胜绰等人曾说出了他一直想要做的事:回秦。
  不但分析的透彻,还特别告诫公子连:想要回秦,无论如何都不能借助魏人之力,否则秦人贵族不可能接受。
  公子连的心思,胜绰知道,公子连也知道胜绰知道。
  于是在这场苦闷之后的这番话,让公子连觉得看到了希望,或许是他还未曾发现的希望。
  胜绰见公子连在半醉之后依旧以礼请教,回礼后道:“公子对于魏人势大称霸是担忧的。魏出于晋,可百年前晋之六卿之中最为强大的那个,如今又到那里去了呢?”
  公子连知道,当年晋六卿之乱初始,魏人并不是最强的那个,甚至可以算是弱小的那个。
  而真正强大的,早已经灰飞烟灭,再不能左右天下,执掌一国。
  胜绰再拜道:“昔子墨子曾言:昔者,吴王东伐越,栖诸会稽;西伐楚,葆昭王于随;北伐齐,取国子以归于吴。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也。昔者智伯伐范氏与中行氏,兼三晋之地。诸侯报其雠,百姓苦其劳,而弗为用。是以国为虚戾,身为刑戮,用是也。故大国之攻小国也,是交相贼也,过必反于国。”
  “这里面的故事,您都是知晓的。那么,在您看来,魏人强大,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下一个阖闾?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下一个智伯呢?”
  这里面似乎只是巧合,并非是所有争霸称雄的,将来都是阖闾与智伯的下场。
  可胜绰既然这样说,半醉的公子连心中一动,再次请教,问道:“先生难道就是凭子墨子的这番话,来断定魏人将来会如阖闾智伯吗?”
  胜绰苦笑道:“子墨子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我若全然信任子墨子的每一句话,又怎么可能叛出墨家呢?”
  说到这里,胜绰不禁想到当初把他贬低的无法在墨家立足、句句诛心之言的适。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苦笑一声。
  毕竟适的名声已非当初,与杨朱、列御寇等人论战,青出于蓝之文,种种这些都让适名扬天下。
  胜绰恨不起来,毕竟适说的那番话也并非全然不对,而他本身又早想离开墨家。
  不恨,便难免想到三四年前在商丘,自己尚且是墨者的时候,听到的适讲诉了许多矛盾之说与天下见闻。
  他可以不信子墨子的一些话,却不能不信某种方法、某种听起来合理的说知之术。
  面对公子连再三询问,胜绰想到适当初借两位已故的先生之口评论天下的话,说道:“公子,魏人纵然强大,可难道能够无敌于天下吗?难道可以战胜天下诸国吗?”
  公子连大笑道:“魏人分晋而封侯,若是魏人能够无敌于天下,只怕周天子便成了魏天子。他们自然不会无敌的天下。”
  “况且,我尚且觉得楚人可能战胜魏人,又怎么会觉得魏人无敌于天下呢?”
  胜绰闻言,点头道:“是这样的。那么公子对于魏人可能要战胜楚国、解商丘之围、与商丘城下再演城濮,为什么还要担忧呢?”
  “魏西有秦、北有赵、东有齐、南有楚。魏人已经得了西河、又在廪丘大败齐人,若是又在商丘击败楚人……这天下,谁人不担忧魏人的强大呢?”
  “那墨者之中的适曾说过,地处天下之中,而有结怨四邻,姿态咄咄逼人,只怕会要引起群起而攻之的!”
  公子连似乎明白过来,半醉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急忙叫人打来冷水洁面,略微清醒之后,咂摸着胜绰的这番话,露出了一丝喜色。
  胜绰又道:“如今秦、齐已败,若是楚人再败,天下君王谁人不惧怕魏人?”
  “三晋看似同心,可是南下击败楚人,赵人能得到什么呢?什么都不能得到,难道不会心存怨恨吗?”
  “商丘一战,若是魏人大盛,重演城濮之战,魏人便可称霸。”
  “然则,齐桓晋文之时,称霸可合诸侯,如今天下又剩下几个诸侯?那时候尚且不绝祭祀,如今多少邦国侯伯被亡?那时候未必取城,只求朝聘臣服,如今哪里还有不取城邑的战争呢?”
  “二百年前,魏人可为霸主,天下服从。可如今,魏人成为霸主,只会引动天下围攻!”
  “商丘一战,败了最好,败了韩人尚且臣服,一旦获胜……郑、卫等地,皆近于韩,韩人岂愿魏人染指?”
  “赵人已经不满,若是韩人再不满……哼哼,魏人因西河结怨于秦、因廪丘结怨于齐、再因商丘结怨与楚……公子已经说了,魏人并非无敌天下,如此四面树敌……”
  公子连听的连连点头之际,胜绰却停顿了一下,片刻后道:“如今魏斯尚在,内有李悝、吴起、乐羊子、段干木、田子方等人……或可闪转腾挪,无人敢动。一旦魏斯薨、李悝老、吴起病、乐羊被疑……难道魏人还能支撑下去吗?”
  魏国此时看起来是极为强大的。强大到人才济济、国君睿智的地步。
  然而,胜绰却凭借以往的所学、凭借着曾在商丘听了极多的天下大势的分析、凭借着那些说知之术,看到了魏人的危机。
  最大的危机,便是魏斯……今年已经七十岁了!
  在这个五十岁便可称之高寿的年纪,知人善用的魏斯不可能撑太久,七十岁的高龄,意味着距离死亡已经不远。
  卜子夏已死,段干木、李悝、田子方等人均已苍老,这些人一死,魏人必然要经历一番动荡。
  至于继位者,公子连知道、胜绰也知道,必是魏公子击。
  魏作为晋之上卿,经历过六卿之乱,知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将会给家族和国家带来什么:如果赵氏当年继承人出了问题,恐怕现在已经没有了。
  而曲沃代翼的阴影,是从晋分出的魏所不能遗忘的,知人善用的魏文侯不可能让魏国出现继承人战争的隐患。
  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魏斯就曾当着众人的面,不止一次提及楚共王死后之乱。
  当年,楚共王一直没有定下继承人,因为每个儿子似乎都很优秀,不愿意厚此薄彼。
  然而曾携带利刃身披皮甲去参加弭兵会、划定晋楚争霸势力范围的屈建当时便说了一番话。
  他说:楚必多乱。夫一兔走于街,万人追之;一人得之,万人不复走。分未定,则一兔走,使万人扰;分已定,则虽贪夫知止。
  这番话距今百余年,依旧提醒着每个君主:兔子在大街上跑,许多人会去追,不想让这么多人去追逐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一个人抓到这个兔子。
  饶是有这样一番话,饶是屈建让楚共王幡然醒悟,依旧造就了令尹围、公子弃疾之乱,间接造就了楚人被吴击败的悲剧。
  从曲沃代翼再到共王身后之乱,魏斯自然早早定下来了谁作为宗子世子。
  而这位继承人也没有让魏斯失望,小小年纪便亲自带兵,参与过西河之战,北伐过中山国、甚至于几年前的三晋伐齐,他便是三晋主帅。
  魏公子击,这个自小接受了田子方教育、自小习武演练军阵、刚刚成年就带兵立下功勋的人,注定就是魏斯死后的魏国国君。
  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清楚,但胜绰却从这件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中,为自己效命的秦公子连找到了一丝机会。
  胜绰待公子连清醒冷静之后,屏退其余人,说道:“公子难道不知道魏公子击必然继位吗?魏斯已经七十了,他还能再活几年?”
  公子连急忙道:“公子击自小知兵,又有田子方教导,贤名无人不知……难道先生有什么办法,不让他继位吗?先生不是说过,曾熟识一名可十步杀人、甲士不能阻挡之勇士,难道是要用来刺杀公子击、造就魏人内乱吗?”
  公子连想的,与胜绰想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公子连觉得,胜绰的意思是魏斯要死,只要继承人出现问题,魏人就会大乱,那样的话各国围攻,只怕魏人就撑不住。
  而公子击,又有贤名,又能知兵,似乎看起来有其父之风,怎么看这人继位也不是什么好事。
  胜绰却笑道:“公子的本心,是利于秦?还是利于自己?”
  公子连一怔,沉声郑重道:“我既要利自己,又要利秦。”
  胜绰道:“事无两全,总有先后。公子还是想清楚再说。”
  公子连犹豫片刻,知道胜绰这人不喜欢绕圈子,思虑许久后道:“先利己、再利秦。我必先为君,再让秦富国强兵,争霸天下不再偏居!”
  这话的意思就是,在没有成为秦君之前,公子连可以做出一些损害秦国利益的举动。
  胜绰却不在乎这句话的内涵,只在乎这句话的本意,闻言大笑道:“既然公子心里清楚,自己要先利己、后利秦,那么公子怎么会想到去刺杀公子击的?”
  公子连一怔,心说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胜绰笑了许久,才道:“公子啊,你刺杀了公子击,的确可以引来魏人内乱,天下伐魏,可公子的事必然败露,公子必死。这算什么利己?又怎么可能谈什么回国继位呢?”
  “再者,公子击若遇刺,魏人内乱,天下伐魏,秦人未必不能夺取西河。赢悼子若得了西河,威望盛极一时,公子难道还有归国的机会吗?这岂不是为他人着想?”
  “若非公子自己说要先利己,我只怕要以为公子是要一心利秦呢!可叹我胜绰为了利己而叛了利天下,真要那样我可不能辅佐您了……哈哈哈哈!”


第二一三章 内外勾连百尺叹(八)
  公子连并不气愤,听了这话后也跟随胜绰一同笑了起来,心中便畅快了许多。
  他知胜绰是在说笑,也知道胜绰的意思是如果你还这么遮遮掩掩、甚至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咱俩之间也就不存在辅佐关系了。
  既如此,公子连便再拜请教道:“那先生的意思,是怎样的呢?”
  胜绰想到几年前听到的一番话,悄声道:“昔年在商丘,我曾听适说过,说凡是自小优异不曾失败的贵族,多会刚愎自用,多会信己而胜于信人……”
  “他这人……虽然很多道理强词不对,但这个道理我是相信的。公子以为,公子击是不是这样一个自小优异、不曾失败的贵族呢?”
  公子连毫不犹豫地点头,心说没有更好的话语来形容魏击了。
  十六岁便带兵、成年后便挂帅、田子方称赞他、魏人仰慕他、贤名处处,又直接被定位继承人,出身更是宗内嫡长子,父亲又开创了一番惊人的事业……
  公子连听过适的名声,而且如今经常听说,于是对于这个道理更为相信。
  便问胜绰道:“那先生的意思……”
  胜绰笑道:“刚愎的人,总是骄傲的。公子以为,公子击怕不怕有一日,人们提及他总会说他不及他父亲?”
  公子连点头道:“魏斯之贤之能,却难超越。取西河、败楚人、破浆齐、三分晋始封侯……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超越。”
  胜绰点头道:“是的,公子击不曾失败。但在魏斯死去之时,他就面临着第一场失败:他做魏侯,在继位之初就注定不如他父亲,这就是他的第一场失败。”
  “所以,他不会允许,他只会更加强势,只会想要开创更大的事业!”
  胜绰说罢,又道:“这种人,看似有贤名,但却喜欢那些赞赏的语言。对于批评的,他会面带笑容地倾听,但内心却不以为然,那笑容只是为了贤名!所以,这个人继位、再加上魏人此次在商丘大败楚军这两件事,便是公子的机会!”
  公子连连声请教,胜绰道:“公子要明白,你要做两件事。归秦继位、强秦富国。”
  “所以,公子现在还没有归秦的机会,因而也就不能让强秦的机会出现在现在,只能向后拖延,却不能不创造机会。”
  “现在就出现强秦的机会,那就是为赢悼子准备的机会,公子也就注定不可能归秦了。秦人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强秦的君主,却选择一个在魏地流亡的公子呢?”
  “如果公子在继位的时候,恰好出现了强秦的机会,那便是最好的!公子以为,强秦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公子连想都不想,哪怕此时身在魏都,也依旧坚定地回答道:“败魏、取西河,得崤关函谷关之险,河曲之地!”
  胜绰又问:“若魏斯死、李悝段干木田子方皆死,取西河最大的问题在哪?”
  公子连下意识地回道:“吴起!”
  胜绰称赞道:“对,若魏斯等老人皆死,取西河最大的问题就是吴起。吴起知兵、又可治政,所以他必然知道西河的重要性,也必然会选择先彻底压服秦人再往中原争霸的路。”
  “如果他不这么选,便不是吴起了!可是……秦地边陲,哪里及得上郑、卫、宋等中原之地富庶?”
  “若想争霸,那阖闾勾践尚且知晓要争霸中原方是霸主,楚人也在竭力北上……他吴起愿意继续花几十年时间压服秦人稳住西河,自小没有经历过失败的公子击愿意吗?因为骄傲而想要做出一番大事的公子击愿意吗?”
  “商丘一战,一旦楚人战败,魏人必然要考虑,是即刻攻打大梁、榆关等楚人的中原之地?还是选择继续压服秦人、稳住中山、盟取赵韩,缓慢图谋中原?”
  “公子听我说了这么多,以为公子击会如何选?”
  秦公子连笑了笑道:“你既说魏斯已经七十,公子击又有雄心骄傲,必然会如你说我的选择一般,选择对他将来最有利的。公子击必会选择称霸中原,也就必然会选择即刻出兵南下,击败楚人,等待机会,一举侵占榆关大梁等地,将楚人向南驱赶。”
  胜绰笑道:“正是这样的。而公子击又能领兵,所以他应该会选择请求此次出兵为帅,击败楚王,再立名望。”
  “他若这样选,就要担心一件事:他带兵前往之前,楚人攻破了商丘,会盟了宋公,让宋人与楚结盟,一同背上对抗魏人。”
  “所以,他等不得。我听说宋人的使者前来求援,魏侯已经在商讨出兵的事,公子可以打探一番。公子击必然支持此时出兵,而吴起只怕并不会支持此时出兵。”
  “若是可以,如今两人的矛盾便可种下。之后再因为取中原?还是先压秦服中山?这两件事,两人也是不可能调和的。”
  “到时候,难道魏公子击还不对吴起厌烦吗?我曾见过吴起,也曾和他打过交道,更听人说起过许多次,所以知道他的大才。”
  “但他的大才,将来必会毁了他。因为他有大才,所以只能选择守西河、治西河,压服秦人。而这……绝不是公子击想要的……因为太慢,很难名动天下,更很难名望震天!”
  胜绰又道:“我猜,此次魏侯询问众臣出兵事,吴起必然会谏言延缓出兵。”
  公子连问道:“你如何知道?”
  胜绰笑道:“因为我曾做项子牛家臣,而吴起曾为鲁将,我们两人交手过。当年鲁侯求于子墨子,吴起也在,所以吴起知道子墨子的本事,比别人更相信子墨子守城之术。”
  “所以,吴起知道,楚人即便用尽手段,也不可能在城内粮食用尽之前攻下商丘。”
  “那么,越晚出兵,楚人也疲惫,越能获胜,也就越能让韩人依附于魏。”
  “至于商丘的粮食,公子不要忘记,适弄得宿麦新谷,最早可就是在商丘啊。我虽不知此时商丘形势,但我猜粮食一定是足够的!”
  “吴起也必然这样想,而当年庄王尚且围城十月,所以吴起必然会谏言越晚出兵越好。”
  胜绰话锋一转道:“但是,公子击却不会希望越晚出兵越好。”
  “因为公子击占过西河、围过中山、攻过廪丘平阴,为帅战无不胜。所以,他只需要一场胜利,一场击败楚王的胜利。”
  “他知道,围城越久,越容易获胜。但是,既然他自信可以获胜,又为什么要承受那万一的机会呢?万一楚人数月之内破了商丘,他哪里再去找这样的机会?”
  胜绰又拜于公子连道:“这是现在,吴起的谏言会让公子击记住,而公子你却可以这种记住变为……不满!”
  “至于将来,您也可以趁机,让公子击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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