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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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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若有上帝天神天鬼,也必然用墨家之字。昔年我随隐士求学,夫子年轻时也遇过隐士,得草帛千张,其上皆是这等问题,以解析天志。”
他这话算不上胡扯,毕竟他学的那些知识,确实是用他熟悉的这些文字书写的。
只是这话在此时听起来,便有了那么一丝鬼神的味道。
后百余年后,子房拾鞋,也不知道黄石公给他的天书上用的却是哪家文字……若是秦文,倒也有趣。
如今适弄出许多古怪事物,楚王这一年又多听闻,心中偶动一念,以为天帝用的真的就是这样文字——总不至于说上帝鬼神都不认字。
适忽悠完,叫人点燃了孔明灯下的油脂,不多时热烘烘的空气撑起了丝绸,楚王群臣之中有人忍不住惊道:“真的飞了?!”
那些提前准备的孔明灯,在众目睽睽之下,扶摇直上。
今日无风,正适合。
众人抬头观望,见这些古怪之物不断上升,竟有一些竟然不知踪影。
楚人营地之内,更是许多人抬头观望,指指点点,以为鬼神降临。
昔年墨翟与公输班各行手段制作木鸢,可木鸢终究还是有羽翼,风筝至少看起来像个鸟。
可此时这些丝绸的孔明灯,却胖乎乎的,最关键的是下面没有绳索绑缚。
漫天飞舞,若是此时入夜,当真如漫天萤虫。
适挺身指着高空飞翔的孔明灯道:“玄鸟可啄浮游而高飞、鹰隼可抓兔鼠而振翅,有大有小。”
“此物既能飞天,若大千倍,岂不能载人飞于九天?”
“若有天帝,则此物距离天帝最近,也能达于上帝;若无上帝,乘此物高飞,则可亲眼得见!”
“观射父当年以为重黎斩昆仑,认为自此天地相隔,却不知世间自有天志,上可通九天、下可及黄泉!”
“我有天志,若我愿意,可游四海、可入九天!”
他说的极为狂妄,大笑以作后援,暗暗观察楚人的动静,还有远处军营那些士兵的约束。
楚王震惊之余,却也听出了适的弦外之音:下可及黄泉,便是说墨者连黄泉都能抵达,所以挖个几十步的地穴接通你们,根本不算事,你们以后也别用这样的攻城手段了。
这不是可以通于地鬼,于是才能挖通不差分毫,只是知晓天志。但知晓天志,若可以挖通,又和沟通地鬼有什么区别?
昭王距离此时不过八十年,昭王一心想求登天之术,熊当作为昭王之后,亦有此心。
适说的如此,楚王心中更信墨者祭祀手段无穷,更可达于上帝。
适心道:搞封建迷信,也需要科学,论起搞封建迷信,此时天下舍我其谁?
见此物已经镇住众人,适道:“如此,难道还不该由墨者主祭吗?若有天帝,墨者最能通达;若无天帝,便是谁祭祀也无用!信则有、不信则无,巨子所谓若在山涧亦有鬼神监察,便是此意。”
楚人见识了如此玄奇之物,又听适说的傲视天下,终于道:“如此,此次成盟,便由墨者主祭。”
适点头道:“墨者非是楚人、非是晋人,而却又是楚人、又是晋人。所以,天下除墨者、除周天子外,无人可以主持此次利天下之弭兵会。”
楚王则想,周天子算什么?这时候谁人还听周天子的?若论起来,倒也只有墨者这个看似绝对中立、抑强而扶弱的组织,可以依靠种种君主期待的器物,来组织第三次弭兵会盟。
于是说道:“如此,那就请墨者主祭。”
第一九一章 革故鼎新策无穷(十四)
公造冶比适要早几个呼吸知道楚人同意由墨者主祭,心中忍不住颤抖一下,饶是他杀人如屠狗,依旧心中澎湃。
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木台祭台,心道:“想不到看似最难之事,已有转机。”
适来之前,所谓三件事,公造冶认为最难的就是第三件。
话语之中,适一直在隐藏墨家野战和主动出击的实力与选择,而是不断地说什么期待三晋出兵之类的话题。
这是一种战略欺骗,也是此时基本没有过数百人突袭穿阵攻击的战例。
字里行间中那些看似无意的话,适都在进行欺骗,骗楚王也骗在场的楚之贵族:墨者只会守城,商丘城想要解围,只能依靠三晋出兵。
只要完成了这次战略欺骗,再通过主持祭祀让楚王所在之处,如同黑夜之中的萤火虫,便可以来一场震惊天下的战役。
若是月圆之夜夜战,楚王不敢动,公造冶观察过楚人的军营,只要楚王一动,带来的就是楚军的大溃败。
各个封君的私兵、县兵团、县师、王师互相之间并不是密不可分,各个贵族之间的罅隙也确保了一旦出问题,楚王除了固守待援之外,一旦后撤就会变成溃逃。
公造冶做过许多大事,年轻时也杀过不少人,甚至还和许多闻名天下的人物比试而胜之。
只是,这三件事做完,他要做的那件事,将是震动天下!
万军之内、亲率数百精兵,冲入敌阵,俘获王公,逼其盟誓!
当年专诸事,又算什么?
公造冶心头的激动,强忍许久才压住,在场众人只有他和适知道这件事,再看适依旧面无表情,心中暗道:“适的心态,却比我要好!”
他却不知,于他而言,第三件事做成极难,又涉及到之后的一系列后果,自然激动。
而对适来说,做成是功、不成无过,带兵突袭这样的事他不可能领头,而墨者为了自身的信誉,也不可能将此事说的如此公开,到时候名扬天下的只是墨家和公造冶。
至于盟誓后的战斗,适想的和楚王一样,该打就打,不影响三年后才生效的誓言。
墨家不属于宋国,也不属于任何一国,而是一支完全独立的武装,只是原本缺乏封地。
如今沛县若算是墨家的封地,实际上墨家如今已经像是一个大夫家族,而且是有数百死士的那种大夫。
这种大夫或者上卿,后世有薛地之孟尝,以致天下皆知孟尝之薛而不知齐之临淄。
所以墨家与楚人成盟,并不影响楚人的围城,也不影响墨家守城。这与守城无关,也与信誉无关,哪怕到时候真的做成了穿阵攻击逼迫王公盟誓这样天下震动的大事,只要不说出来适满口胡言就是为了作战,墨者的信誉依旧不可动摇。
公造冶心想:楚人同意墨者主祭,那如何祭祀,自然有办法让这里明亮明显,先生也会有手段的。此次若是事成,第一功当属于适,我不能争,只是此事怕不能说出,但巨子知晓。
仔细回忆了一下适的话,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漏洞,更没有违背墨家的信条,而且就连鬼神事,适都是遮遮掩掩不说自己承认天帝存在。
他心中暗笑,心道:“适对鬼神事,倒是向来慎重。从不说必有,即便说了,也说天志可让人人成鬼神……只怕他心中也不信举头三尺有神明监察之说,先生所想的,和适所想的终究不一样,但其实先生只怕也未必信……”
暗暗摸了摸自己的佩剑,暗笑道:“若是先生真信鬼神,哪里会约十三剑而规适?”
瞬时间,脑中想法已经转了几圈,适已经在和楚人约定何时成盟、何时祭祀、何时达于天帝之类的事,只约在一个月之后。
楚王有心要问一些飞天之事,又恐适嘲笑他不问天下,便想日后再问。
又想,若真要成盟,这三年之内需不断进取,只怕内政之事倒要暂缓。
若是自己三年便死,恐怕要落一个“不生其国、穷兵黩武”的恶谥。
转念又想,即便自己三年便死,也可求墨者做飞天之器,载其尸飞于九天之上,一可结好与墨者节葬、二或九天之上真有天帝鬼神,倒可如黄帝一般乘龙而升天……
楚王想的既多,那些贵族也各有自己的想法。
其实,他们还是感谢适的,至少适帮他们分析了利害,让他们从潜意识的自觉、变为了有目的的反对。
按这些贵族所想,凡事墨者说的,自己就反对;凡事加强集权的,自己就反对……只要这两件事做好,便可无虞。
终究,适说他们不智的那几番言语,杀伤力太大,很多贵族都在想……若是楚王真的那么做了,或者说楚王这一次伐宋的目的真的就是为了威望和军权,为以后集权做准备……那自己又该做什么?
就算现在不做,回去之后又该做什么?
那墨者之前言语中,又说什么温水煮蛤的话,难道不正是在提醒自己这些人?
如今最怕的就是楚王将来真的与墨者成盟,到时候楚王有数百士,又有许多大才,只怕真就是无可奈何了。
但若此时直接发动兵变,强行屠杀这些墨者,必然会引动楚王震怒,正好有机会收权,而且众军必无怨言。
他们不敢,也只能想些龌蹉手段。
宫厩尹悄声唤来左右,低声吩咐几句,便又入帐。
帐内,适还在侃侃而谈,又说起了许多其余事。
他见识又多,即便不博闻强识,但所知之事也不是在场诸人能比,许多玄妙之事、传奇之人,经他一解,另有风味。
楚王有心此时留下适,询问一番何以强国的言论,又恐贵族不满,只好多问些鬼神之说。
适则一旦被问及鬼神之说,便说“不问苍生问鬼神”,非利天下之君,以此再将楚王的话噎回去。
他知道楚王不可能和自己密谈,否则这些贵族非要起疑心、闹兵变不可。
但他又不想让楚人安生,于是不断地说一些集权、分权之类的事,引的楚王心痒难搔,却又不可能直接发问。
又说了一番后,适又道:“墨者认为,众人皆天之臣,此天赋之平等。因此这一次送还俘虏,士庶农工商皆有,不日将再其余人送还。”
“此次守商丘,墨者非宋人,乃是天下人,所以还请王上将墨者之仁,广播军中。一则让众人知道那些同伍同伙之人不日将归,二则日后若成盟也不至有人怨恨,三则日后铁器奇技传播楚地,墨者推广,也好让众人接受……”
“其四嘛……也让士卒知晓,王上与墨者交谈,亦不忘庶农工商被俘之人。王上既有非攻之心,墨者便送还王上一个仁义之名,届时必三军欢呼!”
楚王哪里知道适包藏祸心,心中一想,顿觉墨者颇为可爱。
反正墨者守信,说要归还那必然归还,在这之前自己一番话,说是自己和墨者达成的协议,那些士卒必然震动:王上居然没有忘记那些被俘的庶农工商,这难道不是可以效死的君主吗?
可他哪里知道,这些被俘之人早在商丘受了许多宣传,回来之后肯定管不住自己的嘴。
到时候,楚王一旦说出去,剩下的那一批楚人不接受也得接受,到时候一堆的烂摊子就会让楚人不知所措。
杀又不能杀,墨者仁慈放回来,楚王又称自己与墨者交谈尚且不忘庶农工商,结果都杀了,还不如之前什么都不说。
又商定了日后归还俘虏的日期,适与公造冶便起身告辞,只说回去复命。
一番相送,正要回去的时候,忽然有几名持剑之士经过。
远处,宫厩尹却只当自己不知道,暗暗观察。
那几名持剑武士待墨者靠近后,忽然问道:“你们便是墨者?在羊垼希蔽一锇椋袢毡阋闯穑⊥跎嫌辛睿坏蒙保匆惨心忝侵颐鞘侄危 �
这几名持剑之士说的极为恣意,又无漏洞,一声吆喝,顿时围住了走在前面的适,便要动手羞辱。
既不用剑,便要多用勾打、角力、摔角之技,宫厩尹心中不满,只是本意让墨者出丑,又不敢真的动手杀人。
适下意识地向后闪避,对方既不拔剑,这边护卫的墨者也不能拔剑,以免斗殴杀人真的被困。
公造冶在适面前从未出手,却并非只会用剑,一身角力之术亦是好手。
知今日事关乎墨家脸面,伸手将适向后一拉,挺身向前。
双手抓住一人,脚下用力取巧一勾,顿时将一人推倒。
随即又欺身于一名壮汉身前,双手抓住对方手臂背摔于脚下,借着腰力向后一蹬,正中身后一人的胸口。
他这一身手段速度极快,力气又大,但却看似平淡无奇,然而不多时已有六七人倒地。
送行之辈,皆为楚王甲士,也有勇力;楚军君内也多有善角力之人,见公造冶干脆利落扑倒了数人,知道英雄,却不敢喝彩。
毕竟敌人。
却不想公造冶正直身体,右手微抬,做扶冠状,左手屈于胸前,昂头微点头三下,满脸高傲神色。
楚人骄傲,又多祭祀,以祭祀之羽冠为高冠者比比皆是,做扶冠之态,正是楚士较量获胜之后的礼节。
他本楚人,后为墨者,这些习惯却还不忘。
四周顿时欢声雷动,纷纷叫好。
公造冶却也不说那些废话,行礼之后,走到适身边道:“走罢!”
一行人不再停留,于楚人叫好声中,自乘车而去。
此事报于楚王,楚王也不以为意,又非大事,公造冶处置的也得当,以楚士较量之礼结束,极为雅致。
楚王心道:“墨者说自己是天下人,便是此意。此人必是楚人,只是如今却非楚人……”
仔细品味自己所想的这些话,越想越有些滋味。
若今日来的是宋人,只怕刚才那一摔,便有仇恨,也绝不会有楚人欢呼。
可偏偏是自称天下人的墨者,处理的如此雅致,竟让楚人亦欢呼其勇。
第一九二章 城坚犹惧萧墙祸(一)
既入城,见于巨子,遍言楚营之事,适只说自己不辱使命。
墨子自选善觋巫者,准备再入楚营,与楚人祭祀成盟,届时可能墨子要亲自前往面见楚王才行。
墨家作为一个独立于各国、而又高于各个附庸国和大夫邑的跨国组织,若与楚人会盟,巨子需要亲自出面。
此时需要做的机密,因而知道墨家真正目的的人寥寥无几。
公造冶与适都是知道真正目的的人,其余知晓的人也都围坐,墨子问道:“你二人入楚营,以为此事胜算几何?”
适想了一下,说道:“弟子以为,此事胜算可有八分。只要此事机密,又用各种手段让楚人轻视,一旦趁月夜夜袭,楚人战车不能行动、弓弩不能攒射,而抵近之后我们有火药为势,楚人必乱。”
“若楚营乱,楚王只能依营寨拒守,他若撤,则楚军必乱。所以到时候就算他明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他,他也无可奈何。”
“三百墨者,皆守纪律,组织严密,分左右而辨东西,成行伍而整队列,与此时天下无可阻挡。”
“穿阵而击,楚人封君县兵不能环顾,乱局之下也知该怎么办,短时间内也不能组织起来。”
“所以此事虽行险,但把握极大。”
公造冶点头表示支持适的意见,其余人也表示此事可行。
墨子便道:“事已至此,我只有出面与楚王会盟,祭祀成火,让楚王方位在夜里依旧明显。只是此时尚且不是机会,城内谣言四起,只怕不日城内将有祸乱。”
适笑道:“先生难道对于谁做宋公还有在意吗?”
墨子摇头也笑道:“我岂在意谁做宋公?你曾说,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之别。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才算是雪中送炭。”
……
城内,大尹宅中,反对司城皇一族的贵族齐聚,一个个面露忧色。
他们是宋国贵族,按说此时墨者帮着守城、连续挫败了楚人地穴、羊垼裙布疲Ω妹媛断采哦浴�
然而,正因为墨者守城太厉害了,他们一个个不时发出叹息之声。
叔岑喜叹息道:“墨者严令明禁,守城之术让楚人无攻,我看照这样下去,只怕三晋兵至,楚人也不能破城。”
作为当今宋公的叔叔、宋国的公族,却在忧虑自己的国都不能被楚人攻破,这于此时并不荒诞——不久之后赵之公族也会带着魏人攻打邯郸、楚之王子也会带三晋兵攻伐楚县。
现如今司城皇一族与三晋的关系,人尽皆知,若是到时候守商丘的功劳全都归于司城皇,名声大涨,更难对付。
六卿之内,司城一家独大,在商丘经营百余年,根深蒂固,常年政变经验娴熟,私兵甲士众多更是武德充沛。
几年前宋公薨时,童谣遍传商丘,叔岑喜与其余六卿却不敢动,就是因为他们一动司城皇可以轻易击败他们。
下首的小司寇听此言语,亦长叹一声道:“墨者赏罚有度,又说楚人破城,必会征集粮草,又说若非楚人围城此时已经割麦,城内农夫激愤,民心可用。墨者守城手段又多,我也怕短时间内不能破城啊。”
大尹灵琦看着二人,笑道:“即便楚人破城,又能如何?你们尚且不明白民心何以可用、何时可借啊。”
其余贵族都以大尹为尊,纷纷请教。
大尹道:“楚人如今破城,于我等大事无益。”
“需多攻城、城内人心疲惫;需无粮草,城内易子而食折骨而炊。”
“只有这样,才能宣扬:若非昏庸之君无礼于楚而贰于晋,楚人缘何能攻打商丘?”
“到时候城内不满,司城一系必然不愿降于楚人,墨者虽有民心却也不能决定降还是守。”
“你们需知,墨者守城,源于国君之命,若国君不愿意守,墨者又凭什么理由守商丘呢?”
“昔年郑人、卫人,多有因为晋楚相争而驱逐国君事,宋人未必就不能做。”
“只是,想要这么做,必须要让城内困苦,不愿意再守下去。到时候才能说因为国君不智,才有了这样的祸乱,否则楚人就算入城,于我们何益?”
“你我皆为上卿、大夫,已无可封,只能举大事!”
他分析了一番,众人这才算是真正明白了其中关键。
大尹又问:“你们以为,若墨者守城,能守多久?”
太祝也不装神弄鬼占卜一番,直接道:“只要城内粮食充足,只怕可以守到楚人退兵。”
“楚人以地穴、羊垼喙ィ咔嵋谆猓缃癯艘仓荒芪Ф还ァN以晕糖鹗夭蛔。暇狗俏墓薄幌肽卟坏谢抵桑褂姓钪贫龋馐浅龊跻饬系摹!�
太祝说的文公时事,其实就是在和现在进行对比。
宋文公之时,正赶上楚庄王争霸,那一次围城九个月,围到城内饿死大半,但商丘依旧没有投降。
因为宋文公在做公子之时,就乐善好施,很有民心,又有威望。
文公祖父的夫人、周天子的姐姐王姬,想要与文公私通……当然,王姬不是文公的亲祖母,宋国的贵族圈多少还有一点底线。
尚且为公子的文公拒绝,王姬不但没有因爱成恨,而是选择更为无私的爱,帮助文公在城内建立名声。
作为公子的文公,可以做到将家财施舍给那些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使商丘城内没有因为孤寡而饿死的;可以每天出入士与贵族的宅邸,与他们结交为友;可以拒绝美艳的祖父的夫人的诱惑,博得了极高的名声;而王姬又在被拒绝后帮着文公提振名声。
最终,王姬和文公合作,发动了政变,趁着文公的兄长打猎的时候一举将其击杀,国人也拥立了文公继位,在清理昭公余党贵族后又分权给支持的贵族,加上商丘城内众人的支持,坐稳的公爵的位子。
至于做祖母的王姬与做孙子的文公倒是暗地里是否私通,那就是不得为人知的故事了,这种丧失的贵族文化中外均有,并不惊奇。
私德不论,文公执政之前的名声和施舍,保证了楚人围城数月、城内折骨而炊易子而食,依旧坚守没有投降也没有政变和国人暴动。
而太祝所作的对比,便是之前的悼公和如今的宋公田,都没有文公当年的名望,加上这些年贵族之间争权夺利,商丘国人已经丧失了原本参与政治的心态。
死个国君,就只是互相告知一声,顺带还有童谣嘲讽一番宋公脑残,非要去信什么祈禳之术。
宋公田继位后,又当年改元,壮志雄心,忙着会盟,顺带着墨家推广的两季种植法还没有完善,他已经先准备加税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墨家出面守城,也根本不可能坚守太长时间。国人一旦被贵族组织起来,很容易来一场暴动政变,将给他们带来祸患的国君驱逐。
至于讨好楚人万一将来晋人报复怎么办,很多国人可能不会想太遥远,只会盯着眼前一两年之内的事。
大尹分析的很对,对于城内众人想法的把握也是正确的:这时的商丘,不是后世盛唐安史之乱时的商丘;商丘城内的百姓,也没有受过太多公族的恩惠。
一旦楚人围攻的利害,有人只要能保证替换个国君就可以让楚人不攻城退兵,国人必定追随。
然而……墨者的出现,改变了这种情况。
墨者没有说为公族、邦国而战的话,而是用了另一套说辞、用严明的命令和赏罚来聚集城内人心。
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出现易子而食折骨而炊的情况,很难发动国人来一场驱逐国君的政变。
六卿有私兵,但司城皇也有私兵,双方难分胜负,然而如果守城一心,六卿这边必败……中立的墨者会因为这有碍守城而帮助司城皇一方,大尹是这样认为的。
相反,如果城内先爆发不满,国人暴动改变国君,再以国君的命令收回墨者守城的权力,这样又是另一回事。
所谓民心,看似无用,但若可以操控依旧可以借用。
大尹灵琦听完太祝说的变数和对比,摇头道:“商丘尚且能守,因为城内还未饥荒,所以墨者的话尚且还有人听。墨者也讲仁义,他们又讲民心,一旦城内众人都不想守的时候,他们也不可能全都杀掉。”
“所以,想要商丘守不住、想要民心反对君上、想让愚昧的民众受困于眼前的苦难而不去考虑将来三晋的报复,只要做到一点!”
他起身,环顾四周,狠绝地说道:“焚烧府库存粮!只要此事做好,城内必乱!城内一乱,则民众都会希望与楚会盟。”
“司城可能与楚人会盟吗?他不会,他会想要撑到三晋来援,所以民众必然会反对他。这可以借此灭族。”
“这一次荆人围城,又是因谁引起的呢?是因为君上无礼于楚而贰于晋,而粮食一旦被焚烧、城内饥荒,这些责任难道不正是因为君王昏聩导致的后果吗?”
“童谣已言:斩衰期未满,是嫡子继承还是兄终弟及,尚未明确。今年正好三年斩衰,我们所做之事,正应天命!”
第一九三章 城坚犹惧萧墙祸(二)
斩衰之期,三年。
三年前适离开商丘前扔下的童谣,如今终于开始发挥作用。
似乎,若童谣上应天命,的确还有机会。
可太祝,却一言说出了一句让在场贵族都恐慌的话。
“墨者……非命!”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都变。
是的,墨者非命,天下皆知,墨者认为天命就是狗屁,人的努力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为这一条和儒生不知道争论过多少次。
信则有、不信则无,墨家信不信天命,或许与童谣无关,但太祝这么说依旧让众人变色,因为墨家还信另一件事。
仁义。
只是这个仁义与儒生的仁义不同,却依旧讲墨家自己的仁义。
政变,墨者会中立。
暴动,墨者可能会支持。
但焚烧粮食、人为制造饥荒,若是被墨者抓住,正是守城的时候,墨者会杀全家的,他们心狠手辣,又有守城的权力,绝不会手软。
一个整天喊着连天子都要选的跨国组织,根本不会把贵族当回事,杀起来也不会心软心疼或是不忍。
这是在场众人都知道的。
一旦被发觉,那就是把墨家逼到和司城皇一族一同动手、斩草除根的地步。
之前守城,因为一些小贵族不守命令,已经在街市上车裂绞死了许多,大贵族因为征集粮草的事也被墨者欺辱过,这些事历历在目,墨家的那些人又死不旋踵,这才是最可怕的“非命”。
非的不是天命,而是非的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天命。
数百死不旋踵的墨者,数百最精通街巷冲阵战斗的墨者,再有更可恶的“宣义部”蛊惑民心,这些贵族不免要担心到时候商丘城头遍布绞架。
太祝叹息一声,又道:“墨者非命,可鬼神祭祀之术,亦远超于我。那宣义部在城内尽得民心,又有工匠会等组织,各行宣传。”
“昔年后昭公事,恐怕不那么容易。”
当年后昭公时候的那场政变,国人并未参与,贵族的合纵连横、甲士之间耀武扬威,就导致了司城的崛起和六卿的洗牌,顺带换了个公爵。
那是因为民众不关心,也没有什么宣义部之类的存在可以快速组织民众。
如今,这种事却完全不同,这些人见识过城内游走的墨家宣义部成员,他们真要做点什么,一日之内就能让城内民心倒戈。
小司寇以为自己原本掌管的,就是宣义部做的事,可仔细观察之后发现根本不同。
远远不如。
可即便远远不如,小司寇依旧可以在之前判断出政变民心所向,可见舆论导向的重要。
太祝的话,让在场贵族两股战战,他们实在不想冒这个险。
风险太大,虽然回报很高,但若失败,那就是要冒着被杀全家的风险。
大尹灵琦眼见众人恐慌,冷笑数声,起身道:“惜命如何能成大事?昔日武王以虎贲三千而伐十万之纣,牧野一战,若是输了,岂有天下?”
他知道只是鼓动已经没用,起身踱步后,便以利害之说陈诉。
“司城皇势大,墨者曾说,温水煮蛤事,我深以为然。”
“若三晋兵至,司城皇权势更大,我等又将如何自处?到时候除了逃亡,又能怎么办?”
“智氏、中行氏于我等相比,其势如何?”
他询问众人,众人默不作声。
晋国六卿,哪一个都比他们有实力,也有势力。
威望、人脉、地位、名声、财富、死士、家臣……什么都不缺。
大尹灵琦冷声道:“六卿之乱后,中行逃于齐、智氏亡于秦,如今他们可还有封地家臣?可还有权势?”
“除了墨者传出的那篇青出于蓝之外,中行氏众人可还有什么?”
“再者,昔年咱们政变得权,昔日大尹逃亡于楚,如今其家族又在何处?又有多少财富?”
他说的众人默不作声,又道:“一旦司城皇得势,我们必被屠戮,又有三晋作为依靠,我们除了逃亡楚国又能怎么办?”
“楚王就算接受,可有封地于我等?公族王族尚且不能够全部分封,我们又能得到什么?昔年大尹逃楚,如今家族凋敝,可是连封地都没有,后世子孙传闻也有牧羊助耕者!”
“早晚是死,死则举大事!总不能如墨者所说,让我们变为温水所煮的蛤蟆,那时候连这样拼死一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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