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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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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罢无能,废无用,损不急之官……”
  他生怕那些贵族听不到,示意传译的墨者声音愈发的大,林林总总将楚国变法的种种问题都摆在了明面上。
  这其实就是一种阳谋,也就是当着贵族的面,告诉贵族:你们这群傻叼,楚王威望高了、集权了,对你们有好处吗?没好处你们还跟着楚王雄心勃勃地北上争霸?赶紧回家搞阴谋去吧!
  合着你们忘了齐桓公的时候,除了国子、高子两家周天子派来监视的,剩余的贵族都蹦跶不起来吗?哪个贵族想要个齐桓公这样的君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适不忘再加一把火,说到:“王者,一国政权之代表。楚王可以为楚国、楚之封君却未必是楚国。楚王希望楚国兴盛,若一个只是代表的国君,其财富和荣耀能也只能来自于全体国民的总和,可贵族却不一样。”
  “所以我说,楚国不是一心之人。贵族的利益并非是楚国的利益、楚王想要的未必是封君想做的。”
  “而围商丘事,我觉得诸君是不智的,这对于你们并无好处。”
  “难道楚王会将商丘分封给你们吗?他得了威望、军势,回去变法怎么办?你们又如何阻挡?所以,我说,你们封君不智。”


第一八八章 革故鼎新策无穷(十一)
  楚王先以利天下质问墨者,而适则用私利反问楚人,因为他知道楚王既然考虑过利天下的说辞,那就不可能让他将有所准备的话说出口。
  帐内楚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不知如何自处。
  适的这番说贵族不智的话,句句诛心,又说的极为直白。
  在场的贵族或许原本只是依靠那种阶层的本能,去做一些反对或是支持的事,并没有明确的目标。
  但,适的话却让他们超脱了本能,很明确地指出贵族与君权是矛盾的,君权的加强意味着贵族权力的衰减。
  一众大臣既不能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不做声。
  楚王面无表情,心中却暗喜。
  适的话,正中楚王的心思,或者说这本来就是楚人十几年后要做的变革:大部分都是吴起变法的内容。
  楚王很清楚楚国最大的问题就是封君太众,从第二次弭兵会之后,楚国的种种问题基本都是封君引起的。
  适那番君王的财富与荣耀可以源自国民的说法,楚王并不在意,可以这样认为也可以不这样认为,但可以这样认为的结果就是王位只是一个摆设。
  楚国的问题很多,楚王也有过变革的想法,但是阻力太大,也没有一个能够统筹全局的人主持。
  而适的这番看似指责众臣不智的话,在楚王听来则是说:我们墨家可以帮着你们变革,我们有想法、有大局、还有一定的军事力量……
  楚王似乎听出了这样的意思,但适只是在诱惑楚王,投其所好,投其所最好。
  事实上,适对熊当没有任何想法,这是个两年之内必死的君主,和这种人结好关系毫无意义。
  楚王想的极多,又不得不考虑帐内贵族的心态,心道:“此人说的极好,可谓是将楚的问题都指出来了,一些是我想到的,还有一些是我也不能想到的……”
  “只是,此时帐内众人也听到了,我若欣喜,只怕他们怨怒。墨家说话,难道就是如此直接吗?”
  他心中一动,便想打破此时的尴尬,也不说好与不好,更不说什么让甲士支起油锅鼎镬将墨者油炸的说辞,而是问道:“你既说楚非一心,又说帐内之人皆不智。我既在帐内,又是人,不知我又有何不智?”
  熊当的语气有些愠怒,实则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喜悦,而这愠怒是说给帐内的贵族听的。
  总不好兴高采烈地说“先生大才、且帐内密商”之类的话,那样的话只怕今夜就会有兵变。
  只是这个问题,适没有出面回答,而是让其余墨者代为回答,用的也多是“节用”之类的道理。
  墨家内部原本的道理,本身就很有用,像楚国这样的大国,修好内部所获得的利益,远比外出争霸更有利,尤其是君权还未稳固的情况下。
  楚国地广人稀、技术落后、内部法令不通、南部还有许多蛮夷,因而只要二十年不打仗、努力发展内政,其实远比打二十年仗所得到的要多。
  这些道理都是事实,连楚王也认同,但其实和之前说的封君贵族不智却是一脉相承。
  想要发展内政,就必须要触动贵族利益。
  这两番话看似是在说贵族和国君都不智,实则句句都是说给楚王听的,帐内的贵族越听越不是滋味,觉得墨者就是在挑唆楚人内部的矛盾。
  只是这种挑唆,并没有阴谋的成分,说的都是直白的实话,直白到就像是说草是绿的、花是红的一样,根本难以反驳的实话往往充满了力量。
  楚王已经心动,墨者一句额外的话都没有,但楚王听到的则是:墨者有能力帮你变革,只要你答应墨者利天下的条件,我们有人有士有文化有学识……
  这种隐晦的暗示,让楚王饮了一杯酒来掩饰内心的喜悦。
  可帐内的贵族却已经坐不住,作为王族公族大姓,他们最讨厌的就是变法之类,尤其是适之前提出的那几条变法的内容。
  谁都知道,那么变法楚国就变强,但楚国变强与封君又有什么关系呢?楚国如果是楚王的楚国,封君为什么要割自己的肉让楚国强大呢?
  这是个简单的道理,也正因为简单,想要正面驳斥也就不可能。
  左尹终于问道:“你们墨者只说要利天下,于是要扶弱守弱,我只问你们,难道今日楚人退兵,明日三晋兵至,又将如何?”
  “你说我们不智,难道三晋兵至就不攻宋了吗?就算不攻宋,难道将来若再有争霸事,难道宋人就不出劳役粮帛吗?”
  “如果三晋也这样做,你们守城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宋人自己可以守城吗?朝晋而暮楚,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看你们墨者才是不智!”
  宫厩尹也问道:“你们墨者就说要天下定于一,又要选天子,试问如今天下,哪国国君可谓圣王?”
  适摇摇头,表示谁都不是。
  宫厩尹又道:“难道墨翟自认乃是圣王?”
  适依旧摇头道:“巨子从不这样想,也觉得连昔日仲尼也非圣王。”
  宫厩尹大笑道:“如此看,这天下便不能定于一!既不能定于一,你们墨者又将如何做才算是利天下?今日围宋,你们守宋;明日侵鲁,你们守鲁;后日占郑,你们守郑……难道有什么用吗?”
  “况且,你们就算守城,也只能依靠三晋兵至才能解围,你们既认为天下无君可称圣王,那便只能征战不休。”
  适笑而不语,起身冲四周一拜,叫墨者从怀中取出一图,就在帐内展开。
  这图是手绘的简单天下,很多地方画的极不准确,但是整体上还是第一次将天下全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北方的燕、西边的秦、东边的齐、南边的楚。
  蜿蜒的大致的海岸线、几字形的黄河……这些东西还是第一次用地图的形式直观地展示在众人面前。
  帐内的墨者早就见的多了,帐内的楚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天下,忍不住惊呼一声,起身观看。
  楚王离得最近,盯着图上的楚地,看着那些山川、位置并不准确的大城,心中暗赞。
  “原来天下九州,竟是这般模样。绘制此图之人,必走遍九州,见闻极广。能着眼天下者,除了君王,只怕也就是墨家这样的人物了。”
  适道:“此时天下无圣王,亦无人可以定于一且利天下。但巨子曾言,两害相形、取其轻者,是为利。”
  “如今天下强国,无非三晋与楚。”
  “昔年华元、向戊,两次于商丘城外促使晋楚弭兵,以致天下安定数十年。”
  “不动兵戈,国力难道不能强盛吗?人民不能富足吗?赋税不能增加吗?人口不能翻倍吗?”
  “墨者已经讲清楚了道理,这是可以做到的。甚至可以让天下二十年内财富人口翻倍,这正是利天下的办法。”
  “如今,鲁、宋、卫、郑皆弱,夹于晋楚之间,兵祸连绵,这是巨子与墨家众弟子所不愿看到的。”
  “若墨者说有办法,可以让各国不动兵戈,二十年内财富翻倍,难道不可以促成第三次弭兵会盟吗?”
  所谓盟约,都是实力平衡的产物,对于盟约适并不信任,也绝对不想九州天下真的出现一种恐怖平衡,他只是在想办法欺骗楚人。
  道理已经讲清楚,剩下的就是看墨者能否拿出一个让各国国君都心动的事物,来保证所谓二十年人口财富翻倍之类的承诺。
  待适说明了情况之后,几名墨者出去从马车上取回了大量的铁制农具,还有一些其余铁器,叮当一声扔在地上。
  楚人见过铁,但要么是陨铁要是是块炼铁,与适弄出来的这些铁器完全不同。
  即便这些人是贵族,但是平日春日耕种的时候,还是要去田地中做做样子。
  这些奇怪的铁器一经展示,适便道:“墨者有冶铁之法,使铁极贱于铜,家家户户均可以铁为器具。”
  “农人有犁、铧、铲、锄;木工有斧、锤、刨、刀;矿匠有钎、镐……”
  “铜器纵有六齐之分,依旧容易断裂,铁器却比铜器更为坚韧,同样的一个农夫拿着这些铁器,比起他们原来用的骨器蚌壳要快出数倍,则一个农夫则垦数倍之田。”
  “墨者又有稼穑堆肥之法,可以让亩产增半。更有轮作休耕之技,百里之田可做二百里。”
  “这些冶炼铁器的手段,墨者最为娴熟,天下不做第二家。”
  “除了铁器,还有纺织、耕作、制器之法,均可数倍于前。”
  “墨者既要利天下,这些东西便不能藏私,只是如果这些东西要是用来征战,又会让天下流离。”
  “若三晋与楚能够再结弭兵会,一旦条约达成,墨者愿意让这些利天下之物在天下交通。”
  “这还只是铁器,墨家并无诳语,日后还有更多奇技,均可以使各国不征战而民用赋税皆倍增。”
  在展示了这些铁器之后,他又洋洋洒洒地说了许多听起来极为玄妙、墨者已经司空见惯、但楚人却不曾见过、但又相信的事物。
  而适在说这些的时候,心道:“我要信你们的盟约,那可真是幼稚了。”


第一八九章 革故鼎新策无穷(十二)
  墨家是有一些理想化情结的,这是楚王知道的。
  要说适给出的这些东西,楚王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楚使从沛县回来后,将沛县所见所闻一一告知,对于墨者在沛县搞的政治变革楚王未必赞同,但那些生产力进步带来的震撼却是实实在在的。
  适一直在偷换概念:君主可以作为一国的代表,那么国家的强大富庶便是君主的强大富庶与荣耀……但这个君主,只能是个虚化的君主,只是个符号并且当成为这个符号的时候就不再是人。
  在这种偷换概念之下,楚王对于铁器、牛耕、纺织、新种……种种这一切,极为心热。
  正因为墨家经常流露出的理想化情结,楚王心道:“若我不答应,在墨者看来,我必是不义之君。若三晋假意答应,只怕墨家又会全力资助三晋。”
  “若是答应,日后国力翻倍,再行征伐事,也未必不可。只是这一次商丘围城,需要完成,这倒是个问题。”
  若不能完成这次围城,楚王的威望就不足够开展变革,加强君权。
  适说的那些玄妙之物,隐藏了与之相适应的生产关系,让楚王极为心动之余,适也在考虑楚王可能会拒绝。
  他本来也没有准备促成一纸条约,本身这也是不可能的,除非双方都打的筋疲力尽。
  考虑到楚人的反应,适叹息道:“此次围城,终究还是要靠三晋出兵。商丘的得失,与宋无关,却与晋楚之战有关。”
  “我们也会派人前往三晋,说服国君,若他们答应。”
  他说到这的时候,露出悲天悯人的表情,叹息道:“若能达成,则各国少了灾祸,也算是利天下之人。”
  “届时,墨者将先于郑、卫、宋、鲁等君会盟,均严守中立,晋楚若有征伐,则墨者帮助守城。晋人攻,则守城待楚;楚人攻,则守城待晋。”
  “以此,再来说服三晋与楚。若三晋与楚弭兵,则秦、齐、燕均可入盟,各国相互提防。”
  “若能消弭兵祸,那是最好,数年之内不再征战,休养生息,让财富、人口都翻倍,这对于国君而言也是比战争更好的获利的方式。”
  “凡入盟,墨者将会在各国开采铁矿、冶炼铁器、传授稼穑、组织纺织……凡不入盟者,墨者绝不会将冶铁纺织稼穑之术传递至邦国。”
  他说完,冲楚王行礼又道:“难道墨者的信誉和这些铁器,以及贵使在沛地的见闻,还不能证明墨者让天下无争而财富人口翻倍的说法是可以做到的吗?”
  楚王深信不疑,楚国有大铜矿,冶铜技术也好,但是用青铜做农具实在是太过奢侈。
  这些铁器适说价极贱于铜,想来也没有说谎,而且这些铁器怎么看都比那些简单的工具要强。
  只是,楚王并未答应,而是问道:“会盟之事,非是楚人自己说的准的。若我楚退兵,墨者可能保证三晋不攻楚?”
  适摇头道:“不能。因为还未说服,所以墨者不说还未做成之事。”
  楚王笑道:“既是这样,寡人是相信你的话的,但却不能答应退兵入盟之事。我不攻晋,晋必攻我,除非晋与我成,方可成盟。”
  楚王认为适说了这么多,还是希望他能退兵,所以直截了当地拒绝,即便心有不甘,却明白这时候诚信极为重要,若是自己答应了却又出尔反尔,将来必有祸乱。
  如果真的可以成盟,对于楚王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可以大刀阔斧地进行一些国内的变革。
  但此时,绝对不能答应。
  适心说,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答应,你现在认为楚人优势很大,这时候若是答应,那可算不上雄主。
  于是叹息道:“您的话,是对的。弭兵会,非是一国之事。这一次商丘围城,也不是宋楚之争,而是晋楚之争,这是没有错的吧?”
  对外,楚王可以称自己是惩罚宋国背盟。
  但在对于天下大势有所把握的墨者面前,楚王笑而承认。
  宋国根本不是问题,这一次就是为了与三晋争霸,顺便亮亮筋骨肌肉给郑、卫等国看。
  适道:“既是这样,不妨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内,墨者极力游说各国,促成此事。”
  “在此事未成之前,墨者依旧守城扶弱。”
  “若三年之后,三晋还未答应,墨者便会深入愿意与墨者会盟的邦国,传授冶铁等手段。”
  “若是能够制法、变革,或是流露出有利天下之意,墨者也或许愿意助其定天下于一!”
  “毕竟,若是连弭兵会盟这样的事,都不能答应,又怎么能够指望那些君王可以利天下呢?”
  他这样一说,楚王心中一动,略微思考,顿觉此事有利而无弊。
  三年之期,无非就是一个墨者游说各国的时间,墨者这样说也就是说以三年为准,三年之内随便你们怎么打,哪怕你们已经同意将来弭兵,但是这三年你们该怎么样怎么样、墨者该帮着弱者守城就帮着弱者守城。
  但三年之后,游说一旦成功,一个崭新的条约体系之下的平衡若是可以形成最好,各国都可以休养生息,从而变革技术,利于天下。
  若是三年之后,游说不成功,那么墨者就会率先帮着那些三年内同意弭兵的国家变革技术。
  而楚人这一次,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能够先答应墨者,那么三年后也就占据了主动。
  晋人只能被动,一旦接受,就意味着停战,而楚王认为自己这边优势极大,完全可以在三年内获取更多的霸权优势。
  当年前两次弭兵会划定势力范围,也算是有过先例。
  这一次围城商丘,以现在来算,哪里需要三年,只怕再有半年就能解决宋国的问题,三年内只要保持战略优势,到时候签订弭兵会盟约的时候,楚人还是有优势的。
  三晋若败,则三晋必然不会签订弭兵盟约,到时候按照墨者的说法,曲在三晋而不在楚。
  至于楚战败……楚王则是从未想过,觉得以自己的雄才,三年之内必能占据上风。
  三年之后,利用三年内积攒的威望,利用弭兵会带来的和平,进行国内变革,也未尝不是个极好的机会。
  他却不知道,适选了三年这么个诡异的时间,看似是要说服各国君主,实际上……则是包藏祸心。
  盟约的签订肯定是各国君主签订,三年内,天下将要死一大批的君主。
  秦、赵、韩、楚等等,这几国都要死君主,而且几乎是集中在一两年之内。
  继承权之争、变法派与守旧派之争、三晋内部的纷争……都将在一两年之后全面展开。
  适根本就没想过这条约能够执行,更确信各国谁先完成变法、完成技术革新,都会撕毁盟约对外扩张。
  墨家没有把利天下这样的事,寄托在一张必定会被撕毁的条约上。
  三年之期,看似对楚人有利,实则对墨者有利。
  楚人自然认为自己不可能失败,但墨者却也认为这一次可以不借助三晋之力击败楚人逼迫楚人退兵,从而威震天下。
  春秋时代的残余,各国有资格会盟的贵族们在战争中打的头破血流,但在平时仍旧是亲戚和朋友,这种事常有。
  无论输赢,三年之内楚国与墨家都不会有极大的仇怨,无非输赢而已。
  楚人盼着三年之约,能够放心大胆地占据战略主动,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攻城不会被墨者因此拒绝三年后之事。
  适则盼着三年之约,能够说动楚王答应下来。
  ……墨者是重祭祀的,那就需要一些仪式,而祭祀仪式似乎没有比这座之前遗留下来的木塔更为适合的地方了。
  主祭的,必然是墨者,到时候具体怎么祭祀,还不是随适怎么说。
  适给出的三年之期,在最大程度上让楚王没有了任何的顾虑,觉得完全就是有利而无害的好事。
  而适的话中,故意留出的一些鱼饵,也让楚王心动。
  按适所言,似乎一个君主如果能够做到让墨者认为可以“利天下”,那么墨者便可以帮着其“定天下于一”。
  这种诱惑,源于墨者的技术,也源于墨者展示出的实力,以及庞大的士阶层储备。
  后有战国公子养客三千,但刨出去滥竽充数的,只怕数量上还不及墨者,因此墨者一旦走入明面,的确是一支可以让各国国君有心招揽的力量。
  而且这些力量似乎也正可以对抗那些贵族封君,至于怎么做才算是能让墨者认为是有“利天下之心”,在楚王看来这需要询问,也可以伪装。
  但,适说的一直都是“墨者认为你有利天下之心,才会助你定天下于一”,至于是还是不是……适说的不算,巨子说的也不算,墨家自有规矩,也自有天志,自然会有定论。
  眼看楚王似乎已经心动,适又添了一把火,指着地上的那些铁器道:“这些铁器,其实也可以冶炼为剑、戈。而且冶炼出来的剑戈,比起齐铜还要锋利。若是日后守城,墨者也可以用这些铁的剑、戈,正可谓以一当五,锐不可当。”
  “哎……凡事有利有害,这铁器若是有利天下之心,则可以民用倍足;若有霸天下之心,也会让万千民众流离失所无所依靠,寡母嚎哭……”
  这些看似悲天悯人的话,实则句句都是在诱惑楚王。
  楚王犹豫片刻后,终于说道:“我是有心让天下再无纷争的,也是相信你们可以让民用倍足的。三年之约,楚人可以最先遵守,三年之后若成盟,我绝不兴不义之战!”
  他说的斩钉截铁,心道:三年之后,楚人占尽优势,晋人不盟也得盟,返回回国变革,正合适。
  适露出向往神色,心道:算了吧,你根本活不到三年,你的两个儿子会打的头破血流不惜让楚国分裂。
  心中各怀鬼胎,适嘴上却道:“墨家重鬼神,必以祭祀,由上帝天鬼监察,方能相信。若楚人约盟,三年后三晋若不同意,墨者冶铁之法与其他奇技必传于楚而不入三晋。”
  “只愿您能遵守盟约,不再兴不义之战。”
  “罢兵戈、促生产、播铁器、改耕作……二十年内,人口财富均可翻倍,这些都是君主的财富和荣耀,我实在不能明白为什么还要征战。”


第一九零章 革故鼎新策无穷(十三)
  适当然明白,战争未必一定就是理智的,但墨家既然讲道理,他又要做“巨子最好的学生”,自然要站在理想化的角度去问出这个他自己其实知道答案的问题。
  楚王觉得适年纪还小,又觉得若是别人问这样的问题或许奇怪,但若是墨家那些人问出来就极为正常。
  他觉得不需要回答,因为这一次出征的目的、意义甚至一些更深层面的权力斗争,适在之前都讲的很清楚。
  熊当对于三年之约已经心动,只要不是现在退兵,他可以答应,甚至可以让墨者帮着斡旋。
  只要三年之内占据优势,听适的意思是将来若是三晋背约,墨家似乎可以帮助楚人守城。
  守城、甚至是墨家帮着楚人重新修筑城防,都是巨大的优势。
  楚王思虑一阵,问道:“难道墨家斡旋各国,宋公已经同意了吗?”
  适略带嘲讽地笑道:“墨家守商丘,可墨者是天下人,不是宋人。只不过宋恰好孱弱而楚恰好强盛、若不帮着防守不能撑到三晋来援而已。”
  言外之意便是宋公和巨子,是平等关系,是战时合作关系,而不是从属关系。
  楚王半真半假地赞赏道:“墨者多才,我都有几分盼着楚弱而宋强,想来大治的便非沛县而是郢了。”
  这算是极高的赞誉,适也不回答,楚王又道:“既说盟约,我可先与墨者成盟。三年之后,无论三晋如否弭兵,楚人必不再兴不义之战,届时若是如此,墨者可能助楚守城?”
  适模棱两可地回道:“若能做到让墨者以天志规矩测量为‘利天下’,莫说守城,就是助其定天下于一,又算什么呢?”
  这话其实根本没有回答楚王的问题,而是诡辩到另一个看似相似的问题上给出了回答。
  然而楚王心头大喜,心道:“墨家虽有巨子,但其巨子并无野心,一心利天下。”
  “此事做不得假,当年墨翟孤身一人入楚,便可信任。再者,若一人伪装,能伪装至死,又与至圣之人何异?”
  “若墨者能入楚,则内可安公族王室、外可守边关雄城、政可稼穑百工……我自不兴不义之战,儿孙之事,我岂能管?”
  他隐隐心动,便道:“既如此,便可成盟。”
  适道:“若成盟,则必由墨者主祭,以求上帝监察。”
  楚人颇信鬼神,也有掌握祭祀的官员,太祝当即反问道:“祭祀事,缘何由墨者来做?楚其无巫觋?”
  适摊手道:“墨者重鬼神,自有祭祀之法。若由楚人祭祀,三晋、秦齐,如何愿意?你们是楚人,而墨者却是天下人,这便不同。”
  “况且,我听说昔昭王时,观射父曰: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月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此时上帝可交通于人。”
  “后,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上帝至此不能与人交。”
  “楚人纵多巫觋,连观射父这样的大巫,尚且不能达于上天,又怎么可以由你们主祭呢?”
  太祝无言,观射父之才,他自然不及,沉默片刻后问道:“难道墨者竟能达于上帝?”
  待墨者将这话传于适,适暗暗捏了一下拳头,自己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么一句话。
  只是他根本不信鬼神,也不管上帝,这时候便含糊地问道:“若有上帝,必在九天之上,可对?”
  太祝心说这话没有问题,当年重黎绝地天通,砍断昆仑天梯,绝于上帝,想来天神自在九天之上。
  适又道:“若一人在商丘,欲往钟离,虽不知钟离确切之处,但车辙向南。另一人亦欲往钟离,却向北。请问,哪个人距离钟离更近呢?”
  太祝回道:“向南者更近。”
  适大笑道:“对,墨者可以让这些祝词距离九天更近,所以在找不出可以距离九天更近的办法之前,墨者的主祭之法就是最可能达于上帝的。”
  他不待太祝回答,躬身面向楚王道:“请您出帐,观墨者手段!”
  楚王同意之后,适冲着几名书秘吏的人微微颔首,那几人先行退出准备。
  一众楚臣也都跟随出了大帐,周围兵车将这里围住,又有诸多甲士戒备,以防墨者使出曹沫专诸的手段。
  若是此时车中装满了火药,倒是可以一举搞掉楚王,只不过适和墨者都不是宋人,而是天下人,所以对于楚王没有太大的仇恨,也犯不上做出这样的事。
  那几名墨者拿出适准备好的一些古怪器物,走到众人面前,正是几个硕大的此时还未出现的孔明灯。
  楚王不知这些奇怪的器物何用,便问道:“此为何物?”
  “此物可飞九天。”
  楚王不解,看着这些其貌不扬的丝绸器物,心中信了五分,源于墨者一贯带来的惊奇。
  另一半,则是大为不信。
  太祝心想,这东西如何能传于九天?
  由是问道:“鸟翔于九天,需有双翼。我听闻昔年公输班与墨翟各制木鸢,那木鸢依旧有翼,而木鸢必有绳索羁縻,九天万丈,世间焉有万丈之索?”
  适哈哈大笑,狂声道:“谁说没有羽翼便不能翱翔九天?天志无穷,岂是你所能知?鸟有羽翼,便能飞,那么可以说羽翼才能飞吗?如商丘人食麦,便可以说麦便是全部的粮食吗?”
  墨家诡辩之术,楚之太祝也有耳闻,此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讷讷无语。
  适装模作样地准备了纸笔,从一些墨家的巫觋那里学来的祝祷之词念叨一番,像是那么回事。
  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将一张纸条绑在孔明灯的下面,楚王又问:“那草帛之上,书写的非是楚文。”
  适道:“墨者之文,可通天帝。天帝又非楚人。”
  “况且,若有上帝天神天鬼,也必然用墨家之字。昔年我随隐士求学,夫子年轻时也遇过隐士,得草帛千张,其上皆是这等问题,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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