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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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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这些人自称叛墨,可说起墨子的时候,公子连明显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尊重。
  墨者作为天下能与儒家并为显学,公子连当然听过,也实在有些想不通。
  自己有高贵的血统、有金有铜、有车马有美姬,还有自己父辈留下的死士,饶是如此才不过聚集了几十名忠心耿耿之人。
  可墨者身披短褐、吃粗米,公子连完全想不通墨子到底是如何聚集到这些死不旋踵的人。
  即便这些人叛墨,竟然依旧不改尊重,这是他实在想不通关节处的地方。
  公子连听到这些叛墨语气中的尊重之意,心说自己身边如今也有门客,但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的叔公继承人坐稳了位子,自己身边还能剩下多少人?
  原本心中只是希望这些叛墨精通刺杀,此时却有了一些别样的想法,于是以礼请教这些叛墨,这些看起来像是角抵、刺杀的手段,为什么会是守城的方法。
  “公子既问,我必答。”
  “若论刺杀,昔年吴之专诸最是闻名。欧冶子采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铸五剑。公子光得三剑,以鱼肠赠专诸,鱼肠可破甲。但天下名剑昂贵,墨者多贫,总有冶师铸师,也少用好剑。”
  “然墨者守城,城破最危时就是城门被破之时。城门被破,涌入城门者必是亲贵、勇士、大夫,恃其勇力一拥而入。当年仲尼父力举城门救士六十、大夫七,便是如此。非勇士亲贵不能一举破门。”
  “勇士亲贵,必然披甲。或铜或皮,又自小熬练厮杀,非是寻常人能守卫。”
  “如要杀死披甲勇士亲贵,最好用锥或斧,然子墨子不准守城门的人携带锥子和斧子,所以只能想一些别的办法。”
  公子连奇道:“若是对付披甲者最好用斧子和锥子,为什么不携带呢?”
  叛墨笑道:“因为防止有人趁机打开城门。斧子、锥子都可以用来砍断门闩、打开城门。”
  公子连想了片刻明白过来,奇道:“难道墨翟不信任人吗?”
  “子墨子爱人,也信任人,但却从不把希望都寄托在信任上。所以要编成什伍、明正典刑。既然守卫城门不准携带斧子锥子,那么就只能用剑。昔日先生苦思对策,终于想到这样的办法。以短剑、木盾结阵而攻,剑短则阵密。”
  “厮杀之时,腰藏匕首,将破城门之亲贵掀翻,掀开衣甲刺入腹中,无需鱼肠这样的名剑亦能杀披甲冲阵的甲士贵族。子墨子亲自教授,又有公造冶那样的剑术好手查补,是以能够胜过你的死士。”
  公造冶在墨者之外名声不显,公子连已经见识到了那名叛墨的手段,听到说起这些守城术都是一人所想,不禁悠然神往。
  “墨翟难道能够防守所有的城池吗?”
  叛墨笑道:“子墨子曾言,世间攻城之法,无非十二种。筑山临攻、钩梯爬城、冲车攻城、云梯攻城、填塞城沟、决水淹城、隧道攻城、穿突城墙、城墙打洞、如蚁一般密集爬城、使用蒙上牛皮的四轮车、使用高耸的轩车。或许后世还有新的手段,但如今世间已有的只有这十二种。”
  “子墨子未必能守所有的城,但却可以应对这全部的十二种攻城的办法。至于民心、兵卒、粮食这些,便不是这十二种应对之内的事了。”
  “我们叛出墨家,这些守城的手段却都娴熟。”
  公子连听那墨者一连说了十二种攻城方法,一一询问,又问了几句应对之法,心道:“墨者果然极有手段,怨不得当年楚人不能攻商丘。这十二种攻城术,墨者均能应对,除此之外我竟然再想不到更多的方法了。”
  于是问道:“墨者之中,你们可算是上士吗?”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名号称可以凭口舌千里外杀人的叛墨躬身道:“子墨子我们不敢相比。守城不如大……嗯,我们已经是叛墨了,不能这样叫,只是习惯。守城不如禽子……”
  叛墨本想再说几个名字,终于还是停住,苦笑道:“公子想必也听说了麦粉之类的事物,那是一名新入的墨者,名叫适。就算是这样不过半年的墨者,若植稼穑、聚民心,我们也是不如的。墨者之中,能士极多,公子大可神往。”
  公子连见这叛墨是自称口舌如剑的那名,便笑问道:“你们既是叛墨,又说墨者之中能士极多。如此一来,我何必用你们的炭呢?用了你们,能士极多的真正墨者,岂不是再不能为我所用?”
  叛墨淡然一笑,说道:“公子,你可听说过这样一把剑。这把剑锋锐无双,血水不沾,稍微用力就可切玉。临阵之上,凡杀人总能发出龙吟之音,声震数里,持剑一方士气大震,对方兵卒听到龙吟之音顿时萎靡,弃甲曳兵而走。”
  公子连不知道这名叛墨为什么会这样问,听到这样的剑,欢喜无限,又觉远超自己所听闻的那些名剑,以为真有此剑,连声询问此剑何名?此剑何处?
  叛墨指了指屋顶,公子连抬头向上一看,叛墨却道:“这剑却在太阳上。然而还有一柄剑,不能切玉,但其锋锐不弱鱼肠、厚重不下湛卢、光芒可比纯钧、杀机可掩胜邪、长短相较巨阙……请问公子,你愿意花一生去寻找哪柄剑呢?”
  公子连沉吟片刻道:“龙吟剑虽好,但却不可得。那柄剑虽不如龙吟却也世间含有,也终究在世间,总可获得。我愿意得到后一柄。”
  叛墨行礼道:“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您应该想办法得到我们的拥戴和信任,而不是想着那些远胜我们的真墨。得不到的,即便再好也与公子无关。所以在能得到的范围内,我们这些叛墨便是此时公子所能得到的最好的士。”
  “公子只说您的铜炉非良炭不然,却不知道良炭亦选铜炉。”
  公子连闻言,还礼道:“还请入炉以试炭。”
  炉亦庐、谈亦炭。入炉以试炭,亦是入庐以师谈。
  PS:
  此时有甲,当然不是后世的那种甲。斧子和锥子都可以破甲,而如果城门被打开,第一波攻入的大抵都是些精锐甲士或是低级贵族。然而《墨子、备城篇》中明确地说了,严禁带着斧子锥子之类的东西守城门,以防有奸细趁机开门。十二种攻城法,基本很全,哪怕有了炸药或是大炮,也不过是这十二种的变种。


第九十一章 宿贵旧梦泣涕涟(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公子连不疑这三名叛墨,却疑魏人诈问自己心思,他担心这些人是魏人试探自己的,但又担心因为自己的疑虑丧失了良才。
  既是试炭,也是试探,不可能直入主题。
  邀三人进入密室后,公子连并没有允许死士们跟随。
  公子连觉得如果是自己的叔祖想要刺杀自己,必然不会派遣这样的人前来。
  不是说这些人没有杀死自己的手段,而是这些人头脑清晰、谈吐得当、言语锐利、对天下大势的把握远胜常人。
  虽说叔祖夺了本属于他的位子,可终究还是一家血脉。
  公子连也听闻叔祖正在变革,在渭河两岸率先实行的初租禾亩税制、允许官吏佩剑,这显然也是尝试着和那些旧贵族争权。
  这三名叛墨算是人才,正是可用之人,公子连觉得用来刺杀自己大材小用,所以决定豪赌一场。
  如果这三人不是魏人派来试探的,那将来或许真有大用。
  如果这三人是魏人派来试探的,那自己也或许能收服三人。
  密室中,口舌之利的那名墨者没有等公子连试探,直接说道:“公子可想回秦?”
  回秦无需讳言,哪怕是真是魏斯派这些人来试探的,公子连也明白回秦这件事魏斯并不会反对。
  魏人反对的只是回秦后继续和三晋开战而不是一个亲晋亲魏的秦国。
  叛墨见公子连承认,便道:“公子若想回秦,有上下两策。我不能够知道公子的雄心几何,因而不能够选择与公子说上策还是下策。”
  公子连闻言,心中一动,问道:“不谈雄心,下策如何?”
  “下策?结好魏斯、将来列侯,便求娶魏氏之女。贿吴起猛攻秦,另让魏斯说非公子连入秦否则猛攻不止。待秦国内有变,公子便可回借魏人之力回秦为君,但秦与魏便如陈蔡与楚。附庸尔!”
  公子连已经听出了雄心几何的意思,试探着问道:“上策呢?”
  “上策?赢悼子是公子叔公,年岁必大。隐忍到赢悼子薨,遍寻勇士刺杀继位者。秦人必乱。公子到时万万不可借魏人之力,而是单车回国,等待主少臣疑的时候,联络旧人,一举夺位。不借晋人之力,公子便只是秦君。”
  公子连虽然年方二十,可也是正统贵族出身,自小受到的都是些阴谋诡计的宫廷式教育,哪里不明白这两者的区别。
  他又不能确定对方是不是魏人派来试探自己的,心说难道国内有变、叔公重病,因而魏人来试探自己准备让自己回国?
  不过他现在又不能说等自己得到确切消息再回答。
  此时的士一个个都满身的骄傲和尖刺,稍微怠慢就会认为你是不能够侍奉的君主,若是沉默不语又显得自己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思考片刻,公子连做出的决定,很郑重地冲着三名叛墨行礼道:“我有雄心。秦亦有雄心。我若回国,秦便有雄心!”
  原本他还在犹豫担心魏人对自己不利,可转念一想,如果结好魏人只是为了回国夺位,那么自己这位子做的也不会舒服。
  魏人夺走西河,秦人怨怒。
  如果借魏人之力回国,那么自己这位子想要坐得稳,除了依附魏国来制约国内贵族还有别的办法吗?真要这么做了,魏人一旦在中原获胜,难道秦不会陷入危险吗?自己这秦君做的还有什么意思?真要不能独断,还不如不回去。
  这样说,无非魏人警惕自己,不会支持自己回国。但也不会反对自己回国,最多是用魏人不支持换取这些叛墨士人的忠心和赞赏。
  叛墨听公子连直抒胸臆,称赞道:“公子的雄心,我们已经能够知晓,那就可以让公子听之后的话了。”
  “赢悼子若薨,其子即位,公子那时还不能回秦。但我知一勇士在齐,其人剑术之精与墨者公造冶不相上下。其人好小义、重承诺,公子可与我千金,我必想办法让其投效。”
  公子连不知道这名叛墨说的勇士是谁,于是问道:“其剑术比刚才的勇士如何?”
  叛墨笑道:“我曾随人与他见过两面,与刚才的勇士相比,如同明月之光比萤火闪烁。昔年专诸刺僚,尚需进鱼脍而近。此人若刺,十步一杀,格杀甲士,无需鱼脍!我曾听墨者中的适说,秦人如今也祭河伯,待祭河伯时,就是刺杀之时。”
  这是公子连今天第二次听到了适的名字,之前因麦粉豆食事在魏都也听过,但与今天的情况不同。
  心中感叹于叛墨说的这名不用鱼脍就能刺杀的勇士,心驰神往夸赞几句,又问道:“你们说的墨者中名适的,缘何知道这些?”
  “适曾求学隐士,子墨子也自佩服,天下大势那两名隐士是知晓的,我们未曾叛墨前也多有听闻。不瞒公子,适转述过隐士评价各国强弱的言语,一些东西我们也是听了之后才能够醒悟,也才想要雪中送炭来见公子。”
  可能是叛墨猜测公子连又会问那隐士何处,便道:“隐士已亡故。遗留二徒,一名适、一名共和。适入墨,共和之才胜其万倍,但已看破天下之必然,因而乘桴浮于海,并不出仕。这亦是一柄在太阳上的龙吟之剑,虽诱人却不可得。”
  这是公子连今日第二次悠然神往这些听起来天纵奇才却大隐隐于世外的人物,既然不可得,便断了心思,问道:“既是如此,还请请教刺杀之后再如何?”
  叛墨回忆着在叛出墨家之前听适与众墨者谈及的天下大势和名为“矛盾”的说知推演之法,自信满满地说道:“若新秦君被刺,主少臣疑。新君与旧贵必然多给贵族赏赐,以收其心。然而赢悼子已经在秦行初租禾亩税,私亩众多,赏赐贵族需要钱财赋税土地,私亩多者必然不满。”
  “适曾说,赏赐众多土地广袤的为旧贵、私亩众多学于私学者为新贵。”
  “旧贵意足、新贵不满,公子难道不知道自己应该依靠谁吗?难道公子希望重复您祖父被逼自杀的前辙吗?”
  这话正刺中了公子连的心思,连声问道:“若得位,又该如何?”
  “公子可听说墨者前往沛地行义事?”
  “不知,今日才耳闻。”
  “那这正是可以学习的地方。雍城旧贵众多,又靠西陲。公子若得位,可迁都于渭水附近靠近西河,迁民充实。这正是墨者不在商丘行义而去旧贵不多的沛地行义的手段,公子可依样而学。”
  “迁都之后,又该如何?”
  对曰:“墨者尚贤,庶农工商有才则举。公子用我们这样的叛墨、天下的游士。不是旧贵,没有根基,只能依靠公子。公子迁都后,亲掌数地,尚贤选良才、推广初租禾私亩税、降低公子亲掌之地的赋税吸引晋人逃亡。重用我们就是公子最好的选择,我们根基浅薄,并非旧贵,但我们却有才能。子墨子曾言,庶农工商有才则举,则国必大治。公子若在雍城,不敢尚贤;可若迁都渭水靠近西河,旧贵不多,正可以尚贤。”
  “迁都事大,若旧贵不准迁都,又该如何?”
  对曰:“公子回秦后,可用强国复仇的言论散播雍城,凡不同意迁都的便说他心向三晋,挑动民心复仇之心,尤其是秦人在西河多有战死,其父兄心怀恨意,公子这样一说,那些旧贵便不好直接反对。届时若用别的理由,墨者善辩,难道我的三寸舌还说不过他们吗?”
  “况且东迁近魏,西河俱在魏人手中,岂不危险?”
  对曰:“墨者善守城,叛墨只是不行义,却并不是因为不行义那些为了行义天下的手段就不会了。到时再散播吴起的谣言、静待吴起失位。况且一旦推行新政、有足够的官吏,那么即便魏人强盛难道就没有一战之力吗?难道魏人可用武卒、秦人就不能用吗?”
  “旧贵既戮,如何保证能推行新政?”
  对曰:“墨者要守纪,凡守城墨者,必尊巨子之令。巨子以义聚众,公子难道不会以利聚众吗?开阡陌、破井田、轻赋税、种宿麦、改军制。在新都成立一军,以自耕私田者为兵,效仿武卒,公子亲掌。凡反对新政者,杀之。不破不立,不杀旧贵新政难行,公子的雄心也就无从谈起。”
  “若反对新政者被杀,又如何管理?”
  对曰:“墨者要求上下同义,这义以天志为准。公子也希望上下同义,只是这义以公子的雄心为准。开办官学,只收自耕私田子弟,由我们这些叛墨教授为吏之法,提拔他们作为近侍。任用与否,只在公子一言,不能与公子同心的便不用。十年后,渭水便可有一千新吏、数万自耕私田者,届时难道还不能够掌管整个秦国吗?届时官吏与公子一心,以吏管民,则万众与公子一心。”
  “上下一心太难,如何保证?”
  对曰:“墨者守城,必编民什伍,行连坐之法。墨者守城,刑令严明,可以携带何物不能携带何物,均有细则。墨者守城,必有赏罚,何事赏何事罚各有明细。墨者守城,必有专职讲诉法令之人,力求万民知晓,先制令而后罚。”
  叛墨又道:“公子如能将秦,变为墨者守城之城,那么难道不能够再现穆公之霸吗?”
  公子连一连听这叛墨说了如此多墨者如何,便问:“这都是墨者的手段,你们叛墨又是为了什么啊?”
  “为了俸禄、高官、抱负、钟鸣鼎食。不用墨者义、却仿墨者上下一心同义,这义由君上定;不用墨者非攻,却仿墨者守城编民什伍,用墨者守城之法,自然有破城之术;不用行义,却把行义的手段用于不义之战;不求万民了解天志,但求万民知道君上的想法和法令……最终为了什么、义与法令由谁来定这就是区别。我们无义。”
  公子连略微犹豫,问道:“无义之人,难道可以用吗?”
  叛墨大笑道:“昔年齐桓成霸业,竖刁自宫以近、易牙烹子以媚,这都是无义之人,所以齐桓死前以袖掩面羞于黄泉之下见管仲。但昔年齐桓流亡之时,易牙、竖刁可曾跟随?”
  “没有听说。”
  叛墨又道:“昔年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但却高鸟尽良弓藏杀文种。我们都没有嫌弃你忧虑你,难道你还有资格在如今疑惑我们吗?”
  “三晋势大,魏斯求士、李悝求才,有才者多去魏,天下又有几人愿意跟随公子呢?公子难道还要挑拣吗?”
  “韩赵魏等六卿之乱,导致强晋数分,难道昔年重耳流亡时就应该杀死赵成子、魏武子以防百年后六卿之乱吗?”
  “公子如果只是想当秦君,大可以行下策,自然用不到我们。但如果既想要成为秦君,又想要成为强秦之君,只能用我们。”
  “我们无义,但我们利欲熏心。如今公子流亡在外,跟随公子最能得利,仅此而已,我们三十多人围坐相商后才选择跟随公子,公子不要以为您的贤名已经传遍了天下……若不是适半年前提及,我都不在意您。”
  “您在我们这些叛墨眼中,不过是市贾之徒从荆山贩运到远方的玉石。市贾不爱玉石,只爱玉石售卖所得的利。你做你的秦君,富强国家;我们施展我们的报复、达成想要的富贵,不过是个各有所得的交易。”
  “子墨子言,无分老幼贵贱、皆天之臣,世人平等。你在我们这些叛墨眼中,并没有什么高贵之处,只不过是个可以让我们达成目的的人,而我们恰好又愿意不想去追求世人平等的墨者之义而已……但不再求此义,却不代表我们不信此理。”
  这些人虽已叛墨,可耳濡目染之下,对于血脉贵贱根本不当回事,心中也有一股傲藐之气,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对面不过是个流亡在外的公子,若不用,走便是,天下之大,只有身有本领,难道还没有容身之处?
  公子连也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和他说话,心中骇然无比,对于真正的墨者更是警惕万分。
  可于此时,这名叛墨的话已经说动了他,他现在没得选,而且对方说的很直白,他已经全然相信。
  虽然语气不敬,可句句在理。
  思虑许久,长啸一声,喊来死士叫他们在庭院点燃火炬,所谓“庭燎”。
  《小雅》有诗: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辉。君子至止,言观其旗。
  庭燎之礼,乃是求贤认可的最高礼节,这是对这些叛墨表示尊重。
  公子连对拜道:“嬴师隰在此盟誓,绝不再疑!我之愿:归秦、强秦、取西河!汝等之愿:钟鸣鼎食、天下闻名。各取所需,我若遂愿,也必遂汝之愿!终我一生,绝不负汝等!”
  叛墨也拜道:“公子各取所需之言,正合《易》。但绝不负我之类的话,也不必盟誓了。我们虽然叛墨,却严尊律令,不信你们这些人的盟誓。只求将来事成,制定法令。因何可被杀、因何可被放、因何可被囚……一一写明,告令天下,我们自会遵守,犯禁自当罚,我们也不会求情。但请不要君言即法、一日三易!”
  公子连愕然无语,许久点头。
  再议归秦、强秦、除旧贵、扶新贤之事。越听越觉得大有深意,竟是忘了夜深用饭……三日后,喜形于色。


第九十二章 宿贵旧梦泣涕涟(下)
  公子连在魏都喜形于色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齐临淄宫殿中,刚刚即位一年的齐侯吕贷也正在喜形于色。
  去年丧父,今年尚在三年斩衰期,按说不能饮酒,可齐侯吕贷正饮的不亦乐乎,看着下面的舞姬翩翩,大声称赞。
  今岁数国伐齐,三晋已破齐长城、越国咄咄逼人有如猛虎、田氏内乱互相厮杀。
  按说即便饮酒,也应该对月长叹,泣涕涟涟。可齐侯吕贷似乎根本不关心那些事,只在乎下面的舞姬的舞步身法是否有错。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田和求见,齐侯就让田和坐在一旁观看,边饮酒边谈。
  齐侯拿起一支精巧的青铜爵,没有谈及那些国事、政事,而是说道:“卿献来的美酒,果真上品!又清又烈,那些能饮一石的,如今只饮三五杯就会醉的不省人事。这些墨者一石这样的酒才换二十头牛,当真换得!来来来,卿与寡人共饮几杯!”
  田和轻咳一声,旁边那些奏乐的人不等齐侯的命令,便私自停下不敢乱动。
  齐侯仿佛并不在意,只是问道:“怎么停了?我正要多饮一些!”
  田和很随意地站在了齐侯对面,说道:“晋人送来帛书,说龙泽一战齐人丧命三万,不忍这些齐人死后不能归乡,所以愿归尸首。”
  齐侯道:“这是好事,理当如此。卿去做就是。”
  田和叹息一声。“可若收尸,需要钱财啊。如今国有灾祸,还请君上不要再饮酒行乐,省下钱财收拢将士尸体……”
  齐侯似乎一听到不准自己行乐,脸上便有些不快的神色,皱眉道:“这……人已经死了,收回尸首也没什么用。况且亲人若见了这些尸首,难免心伤……既是耗费钱财,我看就不必了。这许是晋人的计谋,为了消耗我国府库钱财!”
  田和领命:“既是君上这样说,那就这样做。还有一事,如今晋人已破长城,齐无险可守;越人猛攻,项子牛叛乱,难以阻碍……还请君上与越王求和。我乃臣,非是侯,所以我出面于礼不合。如若不然,实在不忍君上操劳疲惫。”
  齐侯只问:“越人如何能够退兵?”
  “请君上与越王驾车,以为服。再割让建阳、巨陵两邑给越人,这两邑本就是叛臣项子牛的封地。不准建阳巨陵两地的庶农迁徙,必须留在当地与越王种植。另外再以齐民三千为奴,想来越王也会退兵。”
  齐侯点头,哎呀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可是去给越王驾车,岂不是要离开宫殿?沿途颠簸,我受不惯。不过途中要是能携带这些舞姬前往,倒也美哉。卿自去安排,多准备一些墨者售卖的烈酒。”
  田和见齐侯没有询问奴隶和建阳两城而是询问起来沿途怎么才能不无趣,大为满意,又说了几句便自行退让。
  齐侯却让田和陪他多饮几杯,又叫鼓乐齐鸣,田和推辞离开。
  不多时,最受齐侯宠爱的姬妾忽然说道:“君上最喜妾的剑舞,今日有好酒,妾便舞一曲。”
  说话的女子声音温婉却秀丽,清脆动听,身段妖娆。
  此女最受齐侯宠爱,原是越人,故称越女,早在齐侯不是齐侯只是公子的时候便已跟随。
  越女多会舞剑,昔日范蠡曾说“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国人称善。愿王请之,立可见”。越王乃使使聘之,问以剑戟之术。
  齐侯似乎有些心事,平日里若越女舞剑,他必赞赏,可今日不知怎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可抬头看了看身边那些田氏派来的近侍,立刻掩去了脸上略微露出的沉闷,粗笑道:“好!来人,取秀剑!”
  越女却道:“外敌攻伐,何须秀剑!就借甲士之剑而舞!”
  说完反身一捞,从身旁甲士腰间取出一柄铜剑。
  越女持剑而立,婀娜的身段配上手中短剑,当真是飒爽英姿。
  她自在那站立,乐师正要准备剑舞之曲的时候,越女却道:“今日之舞,无需乐!”
  齐侯一怔,却立刻笑道:“好,都依你!”
  越女看了一眼齐侯,手腕一抖,将铜剑抽出,冲着上空一刺,清脆的嗓音不用鼓乐伴奏,开口唱道:“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难忱斯,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
  她一开口,宫中人俱惊,这是大雅之诗,非祭祀不唱,这首诗唱的正是武王伐纣之事。
  齐侯却仿佛不懂,只见越女唱一句,铜剑便向前一刺。
  明明在下、赫赫在上,两句唱出,身段恭谨,正合诗意,乃取敬天地之心。
  天难忱斯,不易维王,两句唱出,剑意茫然,似乎虽然天地之心实在难懂,世人茫然无措。
  待唱到不易维王。天位殷适,使不挟四方这一句时,却又将刚才的茫然换位苍茫,短剑四顾,由原本的不懂天意变为不信天意,满满自信。
  这第一段唱出,身姿舞动,虽然不合此情此景,又非祭祀之时,但也让宫室中的人暗暗赞叹。
  这首祭祀用的歌舞,竟靠这越女一人便足以吸人目光。
  唱到“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帝临女,无贰尔心”之时,越女的剑越舞越快,让在场诸人想到了夏日里风云欲来之时黑云压城的场景,只怕似乎下一刻便会有惊雷震天。
  越女的身姿越来越快,声音也越唱越高。
  待唱到牧野洋洋,檀车煌煌,驷颍砼碇洌舾瘢钩隽思杆拷鹜嘟坏纳欤秩缤笳街按底嗟慕堑眩脑诔≈钊说男姆路鸲急徽獬舭纬闪艘惶跸摺�
  舞动的身姿不如之前快,可是却比之前更为坚决,每一下都让人觉得仿佛大山要压倒下来。
  众人正不知心头那被拔出的线是不是要断掉时,越女高唱“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一些曾爬过泰山的甲士近侍,看着越女的身姿听着高唱的曲调,竟在脑海中重走了一遍泰山。
  本来还有最后一句凉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不想越女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的心猛然一揪,顿觉心头悬着的线已经断掉,可不想越女竟然不再复唱前文,而是直接重唱了一遍那一句调子最高的“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一连三句,一连三叹,那手中短剑也如同昔日太公望车上的鹰旗。
  三句唱罢,越女横剑身前,不再唱最后一段,脸上汗珠滚落,手中铜剑闪耀,看着在一旁有些恍惚的齐侯,大声道:“君上乃是太公望之后!伐纣之时,太公望亲乘战车、挥舞鹰旗,何等气魄?”
  “都说丈夫处事心当高远,可君如今哪还有一丝太公望的气度?”
  “君身上流淌的,是辅佐武王安定天下的太公望的血;是昔年九合诸侯尊王攘夷的桓公的血;是当日文有晏婴武有司马穰苴的景公之血!”
  “如今我看到的是什么?是只知道玩乐的昏侯、是不管国人流血的懦夫、是被田氏一族玩弄股掌的愚人!”
  “昔年你为公子,尚有豪气令我生敬生爱,可现在呢?你既为侯,怎么反不如当初做公子之时?”
  “你已变,我也不想再见这样的夫君!丈夫处事,竟不如女子!罢!罢!罢!不如不见!不如不见!”
  连说三句罢了,横剑颈前,用力一刺,血顿时留出,就此香消。
  侍卫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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