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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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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满满生活恶俗的话说出,含沙射影,在场众人顿时明白过来,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年大旱是已经发生了的必然。
  巫祝们说是因为祭品不足,所以加重祭品多收钱财。
  适刚来的时候,之说这些巫祝没有资格祭祀,最多算是专业知识不足、清退了事。
  可这番话一说,这就不是没有资格祭祀这么简单了,而是纯属是那些巫祝招致的旱灾,这是故意渎职并造成了重大危害。
  前者最多挨骂,后者可是要命来偿的。
  正如宋国人想象君王最大的快乐就是在地头晒太阳一样,民众们对于神明的生活总是猜测成生活中的模样。在没有系统地将他们神圣化之前,人们的想象力也就于此。
  适的意思很明白:太阳是祝融的大舅哥、祝融的妻子是太阳的妹妹,你们真有想象力,祭祀祝融,弄些少女去当侍妾祈求别干旱,这不是作死这是什么?人家当大舅哥的能愿意吗?
  把神话讲成家长里短、婆媳妯娌,适也算是第一人。
  一旁的公造冶听得只想笑,死命地憋住嘴,心说适的嘴真恶毒。
  经过刚才的事,主动和被动已经转换,那些巫祝们绞尽脑汁想要反驳适的这番诛心之言,却怎么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适在那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想想这算是怎么回事?这就相当于爹死了,祭祀父亲的时候烧个侍妾,当妈的难道不会拿棍子抽你?你们也有姊妹、也有兄弟,在外面受了气不去找家人出气吗?祝融之妻回家一说因为侍妾自己受了冷落,当哥哥的见妹妹受了委屈,岂能高兴?我不知道你们啊,反正要是我,我是不高兴……”
  故意留出了话头,当即就有几个提前混入人群的墨者接话道:“任谁也不会高兴啊。”
  随后这些提前混入人群的墨者抓紧时间挑动几句,场面登时混乱。
  用最简单的家长里短弄出神明的烟火气,让他们彻底丧失神圣地位,所有的想象也就止步于家长里短。
  在场的千余人早见了适的神迹,又听适把前岁大旱的屎盆子扣在了巫祝身上,而且扣的如此闲庭信步,理由又是简单到是个人就能理解,哪里还能没有怒气?
  适不喜欢吃人血馒头,但也不是不会吃,于是又挑唆道:“前岁大旱,我也有所耳闻。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还有一些地方饿的没东西吃,便吃人。儿子饿死了,当妈的不忍心吃,便与别人交换着吃……”
  此时还不至于出现易子相食的情况,但这些人最多的活动范围也就在百里之内,适又说的不是本地,只说听说。
  众人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再回忆起前年大旱的种种惨剧,虽不至于说有适说的那么惨,可也有许多惨痛的、不愿想起的回忆。
  这样的画面被适提及,那些在前年大旱中挨过饿、失去过亲人的民众再也遏制不住怒火。
  适清楚,前年的大旱和巫祝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他信无神。
  但巫祝既然保持着祭祀权,享受着众人的信任、承载着众人的希望,当这些希望和信任变为愤怒时,这责任也需要去承受。
  这和做事一样。
  什么都不做,便不会做错。
  只要做,总有错,抓住错的一点,猛力击打,便可让对方难以翻身。
  论及挑唆众人情绪,这些巫祝哪里及得上适的水平。
  提前混入人群中的墨者,当起了适的传声筒。
  适是大中心,这些混入人群中的墨者作为一朵朵梅花的花蕊,也用同样的话挑唆着众人的情绪。
  眼看着群情激奋,或有那些被祭祀少女的父母嚎啕大哭,或有前岁大旱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厮声叫喊,人心沸腾。
  巫祝们眼看着局面已经不受控制,情急之下,慌不择词,大声道:“如你所说,我们并不能沟通天地神明,祭祀不得法。既是这样,又怎么会让神明震怒呢?”
  大喊之下,靠近祭台的人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只看适怎么解答。
  巫祝的头目一听那些没经过大事的年轻巫祝说出这样一番话,就知道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适大声问道:“既然无用,或许那旱灾与你们无关,也可能神明爱人并不会如此……但,那些被祭祀的女子的命,是谁来赔呢?这些年祭祀的钱财,又有谁来赔呢?”
  “三十钱,或许不多,但可以买一对鸡。鸡生蛋、蛋生鸡,你们祭祀了十年,这十年鸡便可变为一头牛!你们算算要赔多少?”
  这也是个两面的死结。
  承认自己能沟通神明,那就要对旱灾负责,否则就得再造神话用佶屈聱牙的道理反驳适那些家长里短的理由……但听众却是一些普通庶民,很显然适的理由更容易被接受。
  承认自己不能沟通神明,那就要赔钱培命,而且丧失了神权的巫祝就是落水狗,谁都不忌惮于踩上一脚。
  眼看如此,最年长的巫祝心中大惊,恶狠狠地盯着适,心中还是不明白这些墨者想要干什么。
  墨者行义,这是他知道的,但行义怎么行到这里来了?
  再看旁边那些负剑的墨者,知道众人之心一散,凭借自己根本难以对付这些人。
  还有刚才那个墨者哪里是在屠狗?分明是在告诉他们墨者杀人的技术非常高。杀猪屠狗如此娴熟之辈,还有不会杀人的?
  听适还在那里算这些鸡生蛋之类的账目,引动众人的情绪,年长巫祝知道今天这件事想要解决,就只能从这些墨者身上动手,从根源上解决。
  横下心来,靠近了适,忍者下面的喧闹声,小声道:“适才我以《易》卜,得上九之象。亢龙有悔,盈不可久。”
  适根本不知道这人在说什么,他又不懂卜卦,只不过对方显然认为自己也懂卜算,说了一些装神弄鬼界黑话。
  若是同行,自然能懂。
  却不想适善于装神弄鬼,但不是业内人士。
  适不懂、墨者中却有人懂。墨子让他只管自己的事,别的事他自然毫不关心。
  年长巫祝话音刚落,一旁的禽滑厘便接过去道:“你祭祀之法不精,卜算也不得其术。我也为你们卜了一番,得履。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
  适见禽滑厘接过去了话头,便不再管这件事,只是张着耳朵听。
  年长巫祝又道:“我又卜你等,得坤。初六,履霜坚冰至。”
  禽滑厘摇头道:“自卜,得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坤,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蛊,上九。干父之蛊,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涣,君子言风行水上。”
  “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谦,君子以裒多益寡。”
  ……两个人的对话越发的快,年长的巫祝脸色从越来越难看,逐渐过渡到了还有希望与讨好的笑容。
  巫祝说:亢龙有悔,年轻人不要太张扬,飞的太高没有什么好处,你难道不知道月亮最圆的时候就是马上却不圆的时候吗?
  禽滑厘反道:你卜得不对。我给你们也卜了一卦,得的卦象是你们蒙着眼睛想要去看清楚、跛着脚想要走路,踩着虎尾巴以为自己能驾驭老虎,结果会被老虎咬死。
  巫祝说:你们的意思是没得商量了?那你们死定了。知道霜来了,就要结冰了吗?你们想死吗?
  禽滑厘道:吓唬我?我们是群致命遂志的人,拿命来换志向实现那都小事。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墨者怕不怕死?要干就赶紧,别废话。
  巫祝说:那可真要动手了啊,你们别后悔,到时候肯定会流血,死伤众多。
  禽滑厘说:随意,我们不事王侯,只关注继承巨子之志,弄死我们还有后来人。来啊,动手啊!
  巫祝说:哎呀,君子不多管闲事,也不该参与自己不擅长的事。这事不该你们管,你们能不能别管了?
  禽滑厘说:我们的话已经被民众所接受,我们处在民意的上风,这证明我们可以做好,这不是闲事。
  巫祝说:有话好商量,你们应该宽恕我刚才的那些威胁,我们道个歉,咱们再谈谈。
  禽滑厘说:我们也不是不善于听别人的意见,你们说说这件事怎么解决?
  适听不懂,也懒得懂。
  墨子既然说他只负责巫祝之事,剩下的事自有别人负责,墨者内有的是能人,各行各业都有,他又绝对信得过禽滑厘,因而也就不关心。
  墨者的意见早已达成了一致。
  杀人是要杀的。
  只是用剑杀人无趣,不如让以后没机会杀人更有趣,所以此时要换着花样杀、要杀出水平、杀的超凡脱俗。
  这些巫祝并不重要,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巫祝很重要。


第八十四章 仙药共品皓首悬(四)
  适知道,若无意外,墨者接过祭祀的权力已成定局。
  这意味着墨者也将承受可能的天灾带来的民众的愤怒。
  这是在赌。
  他读过一些史书,不精,没听说今年有大旱。
  再者这几年各国都在忙着打仗,从南打到北,乱成一团。西域地区的大月氏也逐渐从部落变为早期国家,连西域以及草原都过得不错,足见这几年风调雨顺气候湿润温暖。
  赢面极大,世上也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有八成把握就可以赌。
  再回头,见禽滑厘已经和那年长巫祝退到后面密谈去了,那些年轻的说错话的巫祝也不再说话。
  适猜测,禽滑厘应该是先说一些看似要退让或是分利的话,让他们相信,给他创造更多的时间。
  既是如此,适便不想浪费。
  看着下面躁动的人群,知道为长久计现在要稳住这些愤怒的民众。不然事情就会变得不好控制,后续的一系列计划也就无法完成。
  他大声地喊了几句让人静一静,那些混入人群中的墨者一直盯着适的动作,这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见适挥手,明白适的意思是先让人安静,那些人便一起发声喊。
  十余人各自占据方位做传声筒,不多时众人也安静下来,只看适接下来要做什么。
  适趁机叫墨者帮忙,又支起来一个大陶罐。
  陶罐的下面装着半罐醋和石灰石,一旦加热石灰石就会和醋反应冒出气泡,看起来上面浮着的植物油就像是沸腾一样。
  下面生火加热的同时,适又道:“你们一定奇怪,这些膏脂为什么如水一般。先不说这个,可能还有人不知道我们是谁。”
  他指着旁边的一众墨者道:“或许有人听说过,或许有人没听过,今天就说一下。我们是墨者,我们为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弊。祭祀也好、做事也罢,都是为了天下大治。”
  “这些脂膏,我们取自菽豆,得自天志,也是为了大利天下。刚才那些油炸的祭祀的天梯好吃吗?你们以后想要常吃吗?”
  那些已经品尝过的,纷纷点头。
  没机会品尝的,纷纷询问是什么味道,或是希望下一次炸出来的自己能常常。
  芦花带着几人不再只在跟前发放,而是深入到人群当中,挑选那些孩童给他们吃。
  众人自发地让开道路,谁也不会去抢孩童的东西,心中只有感谢。
  待那数量不多的小麻花都发出去后,适便道:“我们墨者,就是希望有一天啊,人们想吃就能吃上这些东西,不必等祭祀之后神明享用之后才能尝尝,你们说这样的日子好不好啊?”
  大人们还没回答,那些孩子们便先喊了出来。众人或是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或是感激地看着那些墨者,总归知道了墨者到底是要干什么——好像就是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的。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的,而且听起来浅显易懂。
  适面前的假油锅此时也已“滚沸”,他装作无意的摘下手套,将手伸进油中。
  不少人惊呼一声,随后想到这人手如金乌之翼,怎么会惧怕这些滚沸的脂膏呢?
  果不其然,适就像是在洗手一样,在锅中装模作样地搅动了几下,说道:“这东西味道很香,这样吧,每个村社便选一人,拿回去一些让众人品尝一下。虽说不能烹炸,但是烧热后加入到葵菜腌菜上,也有几分膏脂的味道。”
  旁边的墨者赶忙用很小的小陶罐将适搅拌过的那些油装好,适又道:“此物除了能吃、能祭祀之外,还有一用。但凡能够沟通神明的人,必能得到神明的赐福,这物便可以区分这人是不是真正可以沟通神明。”
  “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沟通神明,并不是靠嘴说的,而是要你们用眼睛去看。难道那些假装能沟通神明的人还少吗?所以,若再有人说他能沟通祝融,那就烧热这些膏脂,将手放进去,看看到底得没得到祝融的赐福。”
  一边说着,那些墨者已经将他搅拌洗手的油装好,并没有立刻分发,而是仔细地分开是油还是下面的醋。
  适的话,又在含沙射影。
  那些年轻巫祝中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大为不满;那些真正笃信的则希望自己也能得到那样的赐福。
  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是最大的敌人,他们根本不信这些东西,所以最难对付。
  此时巫祝们也没有见过植物油,适说这是脂膏他们也不信,觉得指不定是什么东西来骗人的。
  包括之前的那些手段,他们也相信一定是用了什么诡秘的手段,他们才不信有人真能沟通神明。
  适刚才那样说,分明是在指桑骂槐说这些人都是假装能沟通神明的骗子。
  如今适已经得了势,人心向背很显然,不相信有神明的巫祝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主祭和那个年长的墨者在谈什么还不知道,可这时候自己也要做些事。一个中年巫祝走到适的身前,看着旁边那个正在炸麻花的油罐,冷笑道:“这样的膏脂,我还从未见过。猪狗膏、牛羊脂,哪里有如水流动的?真正滚沸的脂膏你当然不敢碰,可是这样的‘脂膏’只怕每个人都可以有什么‘金乌之翼’”。
  适故意做出一些紧张的神情,那巫祝更信其中有诈,因为他是那种根本不相信有什么神明的巫祝,所以信有诈信的更深。
  看起来挺吓人,可或许有什么秘法,这种装神弄鬼的事他也做过,若是常人不知道肯定以为神迹。
  他想,今日便就揭穿此人,好让众人之心重回自己这边。
  说完径直走到了还剩下的唯一一口油罐前,伸出手道:“按你这墨觋所言,我要是也没事,是不是我也有金乌之翼啊?”
  嘲弄地看了适一眼,适冲着公造冶点了一下头,公造冶悄悄来到了那巫祝的身后。
  巫祝相信有诈,因而自信,嘲笑之后,想要将手深入沸油之中。
  可刚靠近,里面崩出的油花便狠狠地烫了他一下,这原本已经伸到油面上的手感受到炽热的温度,心中一惊急忙想要缩回。
  然而公造冶早已来到了他的背后,眼见他要缩手,用力一碰,直接将那巫祝撞得重心不稳。
  这是军阵中冲阵之术,这巫祝哪里能经得起撞击,登时站立不住,双手全都按到了沸油之中。
  惨叫声还没喊出之前,公造冶大声道:“那就看看你是真是假吧!”
  他刚喊完,手中用力暗暗顶住了巫祝的腰窝,让他腰间酸麻难以发力站直,随后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从巫祝的嘴中发出。
  公造冶暗骂,心说好好的一锅油就这么没了,自己可是费了好大力才榨出的,混入人油还怎么吃?
  旁边的骆猾厘更是恨得直拍自己大腿,心说那炸豆虫配上适弄出的烈酒正好,这东西本就不多,实在浪费。
  两人所想时,巫祝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滚沸的吞噬着巫祝双臂的生机,公造冶又在后面悄然用力不让巫祝站起身,不多时功夫,一股极为诱人的炸人肉的味道就飘出。
  不少人抽了抽鼻子,适一想这是炸人肉的味道,强忍着恶心,挥手请公造冶帮忙将那个巫祝拉出来。
  适心中暗暗瞧不起这巫祝,据说后世天津卫的小混混们比狠抢地盘,人家为了帮派自己跳进油锅只为证明自己帮派最狠,片语不声,这巫祝可比那些小混混差得远了。
  巫祝的惨叫声极为耍墒窃诔≈谌思嗔松溃蛟谡匠』蛟谠只模裁坏被厥拢皇蔷醯煤苤惫鄣刂っ髁耸实墓鄣悖赫馊嗣飨允羌俚摹�
  两条手臂被炸的黑漆漆的,惨叫声让其余的巫祝瑟瑟发抖,不敢直视适,心中却不解适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真有什么金乌之翼祝融之血?这不可能啊,世上哪有什么神明?
  公造冶用一些草堵住了还在惨叫的巫祝的嘴,拉到一旁用力将其击昏。
  适摊手,强忍恶心做出笑容,笑道:“你们看,这就是假的。这脂膏也没法吃了,太恶心。我就放在这吧,以后再有说自己能沟通祝融的,你们别听他们说,直接烧好这些膏脂到滚沸,把他扔进去看看。”
  “要是在里面犹如沐浴,那应该是真的。要是死了,那肯定是假的,不能信。”
  说完他指着那些听到惨叫后瑟瑟发抖的巫祝们道:“要不你们谁来试试?”
  听着这样的惨叫,谁人敢?一个个跪在那里,不敢作声,却也不敢有一人说自己就是行骗。
  若是最开始承认,也没什么。
  可现在这么大的罪孽全被适扣在了他们身上,民众的情绪也已经被煽动起来,他们知道这时候承认就是死路一条!
  而且很可能会被那些愤怒的民众扔进油中炸熟。
  既然无法回答,便只能用沉默来做回答。
  几名巫祝悄悄看着在后面正和几名墨者交谈的头目,知道这件事想要解决,只能从说服这些墨者入手。
  只是,这些墨者到底想要什么?
  ……
  前台气氛火热,油炸的惨叫、民众的呼喊汇在一处,让后面正和禽滑厘交谈的巫祝头目心乱如麻;也让禽滑厘占据了上风。
  禽滑厘见适在前台已经做成、大势已成,便道:“我们啊,自有手段。”
  巫祝一听,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禽滑厘说的是自有手段,似乎就是在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祝融血、金乌翼,而是和他们一样有一些密不外传的手段。
  既是手段,便能学。
  既说是手段,便是在说可以学。
  只要条件足够。
  否则事已至此又何必谈?


第八十五章 仙药共品皓首悬(五)
  禽滑厘清楚自己应该和巫祝谈些什么。
  他记得那场只有各部首和在沛的七悟害、以及适这个书秘参加的秘会中,适做的那个比喻。
  就在几天前。
  禽滑厘记得,当时适用了一个很简单的比喻。
  说是去年秋天收玉米的时候,村社的几个人迫于见到苞皮里面晶莹的黄玉米粒,想要一次就把玉米的外皮撕掉,但是费劲力气也很难一下子全扯掉。
  而适则一层层地剥开,剥到最后,轻轻一卷那包裹着的外皮就全部退掉了。
  以此为喻,是说要各个击破,不要一下子将潜在的敌人都得罪以至他们联合在一起。
  想要行义,要得到民众的信任,这是最终的目的。
  巫祝、祭祀这些事,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的第一步。
  祭祀敛财之事,牵扯甚多,大体算下来可以分成三部分。
  把持着神权的巫祝、世俗权力借用神权敛财和控制民众的大族乡老、不明真相的村社民众。
  看起来如果想要行义,必然会惹怒前两者,但其实不然。
  世俗基层权力借机敛财的那些人,不关心巫祝是谁,谁能祭祀谁能靠神明收拢人心且与他们合谋取利,谁就是他们承认的巫祝。
  巫祝依靠把持祭祀的仪式和那些说辞,垄断祭祀之权,也以此与世俗基层权力合作分钱。
  所以,先收拾巫祝,但不要招惹大族,也不说立刻废除祭祀,而是给那些大族乡老一种假象:墨者只是要祭祀权,并不是要废除这种祭祀,甚至大家可以继续合作。
  机会一旦成熟,到时候再动手。
  这个机会至少要等到秋天牛马赶来、什伍编成、宿麦种植、新作物收获希望。
  这种假象也很容易制造。墨者之前走的也是上层路线,底层对于墨者的了解并不深,也根本不知道墨者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是第一步,如果想要更稳妥,可以先不动这些大族,而是等到一个难逢的时机:楚王攻宋、三晋崛起。
  一旦楚王攻宋,整个宋国上层贵族隐藏的种种矛盾都会暴露于明面。适又提前铺垫了三对嘉禾与斩衰童谣这两件事,会让这个矛盾激化和加速。
  斩衰之丧,三年。
  斩衰后、会葬终,才是童谣中兄终弟及和嫡子相继谁能获胜的时候,所以这童谣三年之内始终有效,有心人谁都可以利用。
  三年时间足够,楚国想要保持中原的战略优势,不可能不干涉宋国内政,否则右翼就会彻底暴露。
  三晋三年内必将崛起。赵宗想要魏宗和中山国两败俱伤之谋,因为魏有乐羊子这样的人才而彻底失败;赵都中牟被魏城围住,西门豹治邺,卡住了赵国经略邯郸南下中原的路;吴起在西河搞的风生水起不用担心秦国背刺。
  暂时这几年三晋还能以晋之三卿的身份行动,魏斯不死赵魏暂时不能翻脸,新一轮的晋楚争霸即将展开。
  宋国这样的国家,贵族必须要站队,一站队矛盾就会激化。
  不只是宋国,郑国等夹在晋楚之间的弱国都会因此这场新一轮的争霸发生太多的变动,国君被杀、贵族被逐、权臣遇刺、党羽弑君,这样的事将会层出不穷。
  一旦上层矛盾激化、楚王围宋,这就是最完美的时机。
  到时上层贵族没有心思管沛地的事,便是向这些大族乡老磨刀霍霍动手的时候。
  但此时,只能接过祭祀权,而不能彻底废除这些祭祀。墨者的力量还太微弱,背后没有王权支撑。
  此时民众的信任也不足以只靠信任就废除祭祀活动,墨者手里没有太多的暴力力量强制执行、镇压反弹。
  还需要时间行义举来积累信任,直到信任度可以支撑墨者的下一步行动。
  禽滑厘相信,适说的后续办法绝对可以彻底废除这种淫祀,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让这些巫祝死的十分难看,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再做这种事。
  适的意见当时得到了众人的认同,墨子也许可。
  摹成子更是认为,杀人者死,那些被祭祀的女子的死,这些巫祝要负责。但砍头威慑仍旧不太够,所以要用一种民众自发性监视、辨别的手段,以致没有人敢走这条老路。而且这种自发性的执行手段是要可以杀人,但不能是用剑杀人。
  因而禽滑厘和巫祝交谈的内容就无非是用自己的辩术,或逼或骗巫祝落入适提前布下的陷阱。
  在前台的适,借助禽滑厘拖延的时间,已经巩固了自己的主动权,不断地讲一些祭祀之外的道理,宣讲墨者的行义。
  借别人的戏台,唱自己的戏,将一场祭祀悄然变成了一场宣扬墨者行义和将来天下的集会,只是没有深入地讲太多,只是大致让民众明白墨者应该是一群“好人”。
  他从家长里短出发,讲到兴致最高的时候,造篾启岁悄悄来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禽滑厘那里已经谈完了。
  在沛地,巫祝的力量很强大。
  但在今天,墨者全面篡夺了主动权,至少在此时此刻,巫祝们除了认输之外没有其余的办法。聚集民众不易,他们不认输固然日后可以给墨者带来麻烦,但民心和信任将会失去,所以巫祝们不想翻脸,也希望今天有一个台阶下,别让适煽动民意导致不可挽回的局面。
  巫祝们想的或许是日后再与这群墨者争斗,被适在前台逼得他们不得不先行退让。
  只不过,适不可能给他们日后再来的机会。
  巫祝的头目从后面出来,带着十余名男巫女巫,当着众人的面忽然跪倒在适的面前,哭诉道:“是我们祭祀手段不精啊,难以上达神明。”
  “但我们的心思,也是希望鬼神能够赐福、希望万民不惹怒神明而招致祸害啊。难道说我们心存这样的心思却做了坏事,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墨者行义,我们素知。只是你们行义天下,今后若不在沛地,谁又来祭祀神明呢?”
  “你们行义是为了利天下,我们祭祀难道不也是为了大利天下吗?还请为了沛地万民,教授我们!”
  这时候的民众基础就是这样,祭祀成风,他们相信必须要有祭祀。
  适破除了巫祝的神话,却还没有破除神话本身。
  巫祝们这样一说,众人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一些不明事理、耳根子软一些的、或是家中没有女子被祭祀的人家,均想:“这些巫祝的本意是好的,只是做的不对。再说这墨觋如果将来走了,谁来祭祀呢?又怎么知道祭祀的方法对不对?能不能沟通神明呢?”
  适知道这些巫祝是在演戏,造篾启岁早已说了,禽滑厘也冲他点头示意继续。
  适叹息道:“你们这样说,也并不是全无道理。我们墨者行义天下,或许不能一直在这里……你们比起旁人,还是更容易和鬼神沟通的。只不过绝地天通后,想要祭祀祝融并不简单啊……”
  他做皱眉苦思状,好半天才道:“世间有一物,名为祝融血,你们可曾见过?”
  巫祝们摇头,前面的民众也只说没听过。
  “祝融血啊,乃是神物。服用之后,可以灼炼神魂,将来或可拥有我这样的手段,我就是吃过祝融血之后,才有不惧火灼、弹指成焰的手段。”
  之前禽滑厘已经和这些巫祝们谈了很久,巫祝们只说自己也有力量,他们觉得墨者不想两败俱伤,所以各退一步。
  他们可以装作幡然悔悟、痛哭流涕,以万民将来的祭祀为借口,请求墨觋传授他们真正可以交通神明的祭祀之术,实则日后必有重谢。
  禽滑厘为了让他们相信,也在背后让他们盟誓再也不用活人祭祀,只说这就是墨者的行义。
  巫祝们觉得墨者是怕遭到巫祝大族的报复,但又想要行义,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其实就是为了以后不再祭祀活人。
  这样一想,完全说得通,便有了刚才痛哭流涕、希望墨者以万民为重传授祭祀之术的请求。
  这看起来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至少今天这样祭祀聚集的众人,已经深信那位身负祝融之血金乌之翼的墨觋,而想要日后再能把持祭祀今天就必须得到墨者的原谅。
  民众的情绪已经被操控,这个结今天也只有墨者能解开。
  认错也好、流涕也罢,只要说自己是无心之过,最多受制于墨者,日后还有机会再起,也有办法等人群散去后排挤走这群墨者。
  听适这么一说,巫祝头目觉得墨者这是在给他们机会。他们已经盟誓不再用活人祭祀,显然墨者的目的已经达到,而且知道他们在这里根深蒂固牵连甚多,所以也想各给一个台阶下。
  活人祭祀只是为了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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