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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3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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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看来,灭掉楚国舟师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便不想再用险。
  奇兵得胜,往往是不世之功。但获胜不能只靠奇兵。
  六指现在只能赌一赌,楚国君臣不想放弃江汉,选择在这里和他来场野战。
  不管是他还是泗上中央,都没有说干等着楚国自投罗网,一步步走下来,其实目的很明确:江汉对楚国不容有失,放弃江汉,这不是壮士断腕的勇气,这是壮士砍下手足的勇气。
  对六指而言,楚王已经是穷途末路,只要舟师之围不解,楚王必定无处可多,十有八九要被他所擒,因而他不急于这一时。
  楚王可能不知道,但六指很清楚,之前的那一支精锐奇兵此时应该已经扑向了襄阳;南郑之兵也会顺着汉水南下疾袭支援;南海军团也会占据湘江北下。
  故而他要做的,只是分兵一支,先灭鸠兹,北上破关,切断楚王经大别山小路逃亡的路线,迫使楚王要么退回江汉死守,要么经鄢郢襄阳北上。
  鸠兹国的主力一千多人已经覆灭,鸠兹小国,一个旅便可灭,北上夺关也非难事,一旅之兵足以控制鸠兹以及北上的关隘。
  在他看来已经是万无一失。
  正自行进间,有传令兵追来,回报道:“楚人集并舟船,正在焚烧。”
  六指一拍额头,骂道:“熊良夫这是想溜。哎呀……”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想到了一件事,连声问道:“於菟的第六师有什么动静没有?”
  传令兵自南而来,便道:“於菟师长并无动静。但是舟师确定了楚人正在焚船之后,已经自下而上。”
  六指嗯了一声,心想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於菟的第六师善守,於菟这人很遵守命令,绝对不会轻易出击以免出现突出被围的情况,这也是敌前军委让第六师去守沙洲的原因。
  一开始六指和其余人都判断,沙洲被围之后,楚国一定会竭力反扑。这一点他们判断的没错,申公的军团也是源于此才从鸠兹南下加入楚王主力,为他围歼申公军团创造了机会。
  但按照常理推断,楚王已经是一边猛攻沙洲,一边拼死一搏野战迎敌,哪曾想楚王居然准备直接跑路,而且这个跑路的方向很明显就是往北边跑,根本就不准备在江汉坚持。
  於菟太守命令,野战守卫的话实在是一等一的人才,可遇到这种事难免有些判断不足。
  六指觉得若是自己还是师长守在沙洲,只怕看到楚人焚船,第一反应就是楚人要溜,立刻向北进攻,让楚人乱成一团——守沙洲的目的是扼住楚国的舟师,现在都焚船了,那沙洲之师就该全力出击。
  不过转念又想,即便自己做旅帅师长的时候,几仗打来终究非是主帅,战场局面的变化还是主帅调动的,自己只是抓住了战机,不过就算不抓住战机,胜利也是必然,唯独可能就是难以脱颖而出罢了。
  如此看来,於菟无错,也稳稳地完成了任务,楚人不攻是楚人的事,可沙洲至今还在第六师的手中,甚至于逼得楚人焚船。於菟只是略微缺乏一点战略战场的大局观。
  六指停下来,就在马车旁边和几个人开了个简短的会。
  “会不会是楚人的诱敌之计?于半途设伏,待我军主力追击?”
  有人如此问,六指摇头道:“跑是肯定想跑的,就算是半途伏击,那也不过是为了跑而做的战术准备。”
  “但第六师那边肯定是安全的,楚人不可能分出极大的兵力只是为了歼灭第六师,而完全忽视我们这些主力的存在。”
  “楚人肯定是要往邾城方向跑的,但他们离得近,我们离得远,主力肯定是追不上的。”
  “但也不能让楚人这么容易地跑,派骑兵追上去截杀骚扰吧。”
  统一了一下意见后,便让传令兵传令:舟师逆流而上控制水道,第六师与舟师配合直扑江北。
  可惜传递消息不能飞过去,这一来一去,恐怕就要错过黏住楚军主力的时机了。
  主力这边命令骑兵不配骑炮,迅速追击;两个先登营的掷弹兵精锐骑乘马匹追击,扰乱楚人后撤之路,自己帅大军迅速赶上。
  大军撤退,是一件极为考验主帅组织能力的事,尤其是放弃战略决战而组织撤退,稍不注意就会演化成一场争相后退的溃败。
  楚国这边,楚王已经带着车广精锐和一部分贵族以及部分王师先行退走。
  舟师上岸的水手桨手紧随其后。
  剩下的在后面慢慢撤退。
  而负责组织邾城防御、等到楚王等退走之后焚烧邾城的一部分王师,比之楚王还要先行,已然抵达,接管了邾城防务,开始分派人员看守各处,收集柴草以堆积。
  邾城之中,一处紧要处,几名负责指挥堆积柴草的军官正在那里发牢骚。
  这几名军官都是王师新军中的人,属于标准的上一任楚王改革变法的受益者。
  他们本是庶民,在这个王侯将相的确有种的时代,原本是丝毫没有指望的。
  但后来墨家在各地讲学,这些人也学的了一些文字,随后楚国创建了新军,楚王开始编练一支以授田农夫、城邑游民为主力的、不受贵族掌控的新军。
  想要变革,非是那么容易,新军草创,花销极大,又赶上墨家大胜越国,更需教官。
  又是借款买枪、买火药、买军装棉布;又是请墨家训练,这若是不受影响就鬼了。
  此时正在发牢骚的这些人,因为认得一些字,又知道一些道理,跟随楚王征战,平洞庭百越苍梧、战王子定,积累功勋,逐渐成为了军官。
  楚王一死,大量的改革派被杀,好在新楚王承认了这些新军的既得利益,最终新军还是承认了新楚王。
  军中不少人对于这场宫廷政变颇为不满,可虽说楚王进行了一定的改革,但终究还是王侯将相的确有种,就算是以前国人干政的时候也是一样,纵然可以干政,但必须找一个血统纯正尊贵的人继承君主之位,郑卫齐鲁宋等国这样的政变都是如此,因而楚王一死、改革派被杀、王子中又没有站出来要坚定改革自立为君的人,这些人也只能选择服从。
  此时这几个算是见过世面、知道了一些道理的军官牢骚不断,他们都看出来了这是大军要撤了,对于楚王压抑许久的不满已然到了爆发的边缘。
  墨家之所以要等到楚王死了、楚国政变之后出兵,用意也正于此,看似局面稳定,实则暗流涌动,墨家选择这个时机攻楚依靠的大势,不是全心全意为利天下的在楚地的墨者,而是那些暗流涌动之下心怀不满之人。
  “我看这楚国,怕是要完啊。”
  一名军官小声嘀咕了一句,身边都是信得过的朋友伙伴,他说话也就没有什么避讳。
  先折右司马,又损申公,不少人都悲观失望。
  旁边一人嘲笑道:“不能这么说。按照墨家的说法,楚地尚存、楚民尚在,完的只是王公贵族,与楚何干?”
  这些人本就对这一次政变有些不满,若是政变之后一路获胜、亦或是不损害他们的利益还好,可刚刚政变就连败再败,而且墨家的檄文中怒斥这是倒回到王侯将相的确有种的时代,这些在变法中得益于尚贤之策的人自然不满。
  嘲笑声刚落,最开始法牢骚那人急忙道:“禁声!不要被人听到,你这番话若被人听到,岂不是有墨化之嫌?”


第一百八十九章 野心
  说起这个,旁边几个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政变之后不久,新军中就开始清理两种人。
  一种是那些忠于旧楚王之人。
  另一部分则是一些受到墨家影响较深的年轻人,满嘴平等、尚贤、人民、利天下之类言辞的人,但凡沾边那就是有墨化的嫌疑,各自清理。
  验明正身,是墨者的不敢杀只能驱逐送回,不是墨者的则被杀了几个以儆效尤。
  可此一时彼一时,之前不敢随便说,这时候发发牢骚却还是毫无忌讳。
  有人骂道:“不过是平日多说几句平等尚贤,就有墨化之嫌疑,就是阴谋逆德了。”
  “咱们打了多少仗?从洞庭打到苍梧,从苍梧打回陈蔡,才立下了尺寸之功,混了个军官之职。”
  “妈的这一次带着咱们回来守邾城的,不过是卖了卖臀腚,倒就跃到了我们头上指挥我等?”
  这些人都是新军中的老人,当初楚国和墨家算是半结盟状态的时候,他们便在军中,当时楚国请的是泗上的教官编练冷热兵器混合的楚国新军,自是不少人受到了墨家的影响。
  这些步卒还好,炮兵之中有人怀疑连墨家的基层组织都存在,步卒之中也不少,可至少还比较隐秘。
  本身这些新军中的老人就受到了不少墨家学说的熏陶,谈不谈利天下不说,可最起码的平等尚贤他们是接受的。
  自己卖命从洞庭打到陈蔡,立下了战功,九死一生,结果楚王的男宠们就靠着卖一下屁股就能成为人上人,谁人能服?
  原本是服气的,毕竟富贵贫穷都是上帝注定的血统,能够开恩让他们“爵于军功”已经该千恩万谢了,就派个男宠来领兵还有什么不服的?
  可这些年墨家的学说到处传播,这种原本应该千恩万谢的有功则赏,竟然成为了一种理所当然,理所当然的事居然没有做到那肯定有怨气。
  又有人笑道:“昔年墨翟就说,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如今咱们的大王不好细腰,好面如皎玉、臀如白月之人。”
  “你我征战多年,面色多黑,我看这辈子是没有指望卖一卖自己的臀腚了。”
  众人都笑,又骂了几句,另一人长叹道:“这一次大败,肯定是挡不住墨家精锐的。我等新军都是师从于墨家,弟子打先生,岂能战胜?”
  “既战不能胜,我看也守不住邾城。让咱们堆积柴草,怕是要一把火把邾城烧了,断绝墨家追击之心,以焦土阻碍墨家。”
  他这么一提点,旁边的人都有些害怕,惊道:“不能吧?”
  首先他们是不信,因为多多少少受过墨家学说的影响,一些思维方式逐渐朝着墨家宣义部想让众人使用的思索方式去思索。
  一想,大家都是所谓诸夏子孙,这邾城还是楚人之城,这时候天气阴冷,本地又都是茅草之屋,一把大火,数万人无家可归,又没有提前通知,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被烧死在城中。
  作为一国之君,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可再一想偶尔听到的那些墨家的宣传,那些私底下流传的小报……尤其是军中这些学会了识字之人最爱看、王公贵族们极力禁止的一些“花边新闻”,诸如各国诸侯的祖先都是怎么玩儿媳、玩嫂子之类的故事等,转念再想便觉得大有可能了。
  这两者可能未必有什么联系,比如喜欢玩儿媳的未必就一定会放火烧城,但理性的思维还没有成为诸侯统治之下的主流,这种事难免就会联想到一起。
  王公贵族荒淫无耻,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惊讶之后,便有人惊道:“那……把我们这些人岂不是要上诛不义令?”
  齐公子午事件留下的影响很大,大到有些让天下惊骇的地步:以往王公贵族公子公孙不是没有死的,可确实没有一个因为这种罪名被庶民出身的人审判之后枪决的。
  他们是军官,不是普通兵卒,略微回忆了一下就知道他们的资格,刚刚够被枪决上诛不义令的级别。
  当年和齐公子午一起陪葬而死的人可有不少,那一次墨家可真的是杀的人头滚滚,固然有齐国内乱公子剡在国内支持的缘故,可墨家当真是说到做到,说杀谁就杀谁那是一个没放。
  各国墨家活动频繁,这件事又不是什么秘密,往来行走的商人、城邑求存的工匠、行走村社的巫觋,很可能就是墨者,消息传递之快他们也是有所耳闻。
  甚至于军中就有不少。
  “妈的,王公贵族就算是上了诛不义令,除非战败,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刺客攻入禁卫守卫的宫室并不容易,暗中行刺又难。我等却不可能躲进宫室。”
  “这若是背上了害民之名,这天下知道,西至昆仑东至大海,北起孤竹南至番禺,我等又能躲到何处?”
  更有人叹道:“我看这楚要完,墨家必得楚。王公贵族可逃,我等却逃向哪里?”
  有人问道:“若是焚城,咱们退走,你我兄弟姊妹父母妻儿俱在家中,他们如何跟随?”
  有人摆手道:“这个倒不必担心。墨家所谓,祸不及家人,泗上律法,你们也都听先生谈及,人为主体。”
  疑问那人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而是恐怕再难相见。再者来说,到时候诛不义令一签,纵然家人无罪不可杀,可四周乡亲却都知道我等之事,家人何以立足?”
  这样一说,众人不免感叹心惊。
  若是逃走,他们将一无所有,就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怕是距离王侯将相的确有种的正常越来越近了,就算逃到别处再立下战功,又能做到什么程度呢?还不如人家生的好,卖身于王,或者是出身高贵生下来就有封地爵位可以继承。
  “我看我们不如逃亡。反正墨家要来了,我等无罪。逃入大泽之中,待墨家赶走了王公,我们再出来,如何?”
  有人如此建议,逃亡的确是个免于之后各种灾祸的好办法。
  可有人却道:“逃亡?逃亡的确不死,可我等这十余年征战之功全都没了。”
  有人回道:“那不逃亡就要上诛不义令之名单,比之死亡,还是逃亡更好。”
  “再者说,就算不逃亡,就算是逃开了诛不义令,我们还剩下什么?远离妻子父母不说……哎。”
  “就算是我们无罪,无人知晓,等到墨家一来,我们不也还是功勋全无?墨家自是看不上你我的那点土地,可也不可能让我们继续做军官……”
  愁眉苦脸之际,有在众人中颇有威信之人小声道:“如今看来,若放火,则必死;若逃亡,则之前征战数十年之功毁于一旦;就算不逃亡,也可能死于战阵之中,若被墨家得楚,我等反倒是助纣为虐之人。”
  “墨家多言,人人平等,王侯将相凡有功者皆可为。今日便有大功在我等眼前。或可死,然若不死,必名动天下功勋惊世。”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这人的意思,说道:“你是说……”
  那人道:“没错!墨家大军已不远,野战我军必败,否则又如何要逃?王公贵族可逃,那是因为墨家要分掉他们的封地,我们如何要逃?又如何要为了他们担上放火焚城害民之民?”
  “不若举大事,谋刺官长,振臂高呼。若成,则王公贵族执圭之君均死于城下,我等必立大功,墨家赏罚分明,必用我等。况且墨家军中不看血统,只看功勋,这便是机会。”
  “墨家檄文多言,大王政变不得人心,王师之中也多抱怨。”
  “我们可联络可信朋友,传播谣言,只说要放火焚城化众人为焦土以阻墨家追兵,民心必依。届时谋刺守城之将,振臂高呼,推选贤人为将,大事可成。”
  “人生在世,无非一死。既必死,何不举大事、成大名?过去之时,王侯将相的确有种;今日之时,凡有野心,便有功名,何不为之?”
  野心二字,正是之前诸侯与王公贵族以及一些学派判定墨家将“祸乱天下”的大罪名之一。
  庶民不想着安分守己地耕种土地、工匠不安分守己地在做工、商人不安分守己地赚点钱,却居然以为人人平等尚贤为任可以改变自己血统中注定的命运,这便是野心,不是祸乱天下的根源又是什么?
  再往大了说,诸侯想要成为天子,有这样的野心就会有叛乱。
  大夫想要成为上卿,于是会有大夫之间的争斗兵灾。
  上卿想要成为诸侯,是以礼崩乐坏。
  这便是天下大乱,所以必须要杜绝这种事,无君无父的墨家自然就是众矢之的。
  所谓谁穷谁富,谁是庶民谁是贵族,那是天帝注定的,墨家想要人人平等,自然是痴人说梦,那是上帝所不能答应的,也是会让天下大乱血流成河的。
  不少人认为,正是因为墨家煽动起了被礼法压抑的天下人的野心,才导致了如今天下之乱。
  野心二字,原本专属于大夫以上级别的贵族才有资格用的,才有资格礼崩乐坏攻伐诸侯分晋代齐的,可现在墨家却想要天下人都有野心,甚至明确地宣扬这种野心,并用事实行动告诉天下人:看吧,跨越阶层和血统的野心二字不再是贵族专属的。泗上到处都是僭越之人,民众花钱就能听天子才有资格听的鼓乐看天子才能看的规格的舞蹈,几十万人僭越,集会聚集要推选诸侯天子,把血统诸侯们打的屁滚尿流,屁事没有不说,反倒是不少人富可敌国、名动天下,你们这些在诸侯统治之下的庶民还等什么?
  天下人一看,哦,原来有野心僭越的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不但不受惩罚,有段时间诸侯还要跪舔呢,那谁人还守旧的尊卑有序的规矩啊?
  这种想要跨越阶层的野心,正是泗上雄立三十年带给天下人最大的改变之一。
  以王公贵族的角度看,则是天下贱民给脸不要脸。之前完全不给庶民跨越血统流动机会的时候,大家都守规矩血统;结果开了军功爵的先河给了庶民机会后,庶民反倒开始埋怨凭什么不给更多?


第一百九十章 造反
  这几个人本就有怨气,再经有心人这么一说,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若去高密,也没什么可奖赏的。
  这些人出身低贱,不是血统纯正的贵族,就算告密又能得到什么呢?
  放火烧城,且不说身后名之类的过于遥远的事,便是杀身之祸这一点他们便心有顾忌。
  再说楚国现在败局已定,这些人听过讲学,知道天下如今的局势,也看过许多墨家秘密印刷的小册子。
  楚国若败,他们跟着楚王能得到什么呢?
  从军这些年,厮杀无数,若是逃亡一切都要从新开始。固然可能逃亡死亡的概率小一些,可是人生一世一旦有了野心,便不可能扼制。
  若是举大事,失败了无非是死,家人也可能遭祸。墨家大军马上就要进入江汉了,到时候自己这些人的行为最起码也得是个义举。当年聂政被墨家定性为“大义之勇”之后,其家人都得到了照顾,墨家讲义,这一点江湖市井之中也是闻名的。
  楚国败局已定,自己家人身在江汉,楚国又根本无暇顾及,就算输了也无非就是丢了命。
  这些人从洞庭征战到苍梧,不知道厮杀了多少次,是死中求活才立下了尺寸之功,哪里会在意生死?
  若是成功,这就是大功一件,纵使不在军中,最起码立下如此功劳,等到墨家占据江汉,对自己也大为有利。
  再商议了一下,众人便都将心思一横,说道:“功名富贵,险中得求。吾等虽无利天下之心,却有顺大势之力。今日举事,勠力同心,若有背弃,纵为鬼也为东君烈阳所炙。”
  盟誓之后,这些人中很明显的几个有心人便被推选为了首领,谋划了一番。
  本身楚国的王师新军就受墨家的尚贤、平等之类的学说影响极深,这是楚王能够夺取洞庭苍梧平王子定之乱付出的代价。
  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军功爵制度,和泗上的体系不是一回事,但却都为那些血统不够高贵的人提供了一个上升空间和通道。
  王子良夫的政变依靠的是大贵族封君们,依靠着自古以来“民可议政不可继位”的传统,政变上位之后并没有其余有资格继承的人站出来反对。
  本来新军是一支可以借用的力量,王子良夫本身也是想要继续改革集权的,他认为他可以玩弄大贵族封君借助他们的力量上位,然后再想办法削弱他们。
  如果给熊良夫一定的时间,未必就不能做出成绩。
  然而他刚刚政变,墨家就立刻出征,使得他对新军的掌控并不能达到他父亲的手腕,可大战在即又没有时间大规模清洗,最多只是清除了一部分很明显的墨者或其同情者,这便是埋下的祸根。
  凡有果,必有因。
  新军中的军官在当夜四处串联,他们识字也知大势,对于前景极为悲观。
  墨家获胜在他们看来几乎是必然的,放弃江汉他们将失去一切,亲人和土地都将化为乌有,之前的努力也会全部作废。
  再者墨家的土地政策和他们的利益并不冲突,他们依靠军功完成了最原始的积累,手中有牛马有军功爵制度下的财富。
  楚王的变法本质上是供养一批新的依附王权的新贵,而这批新贵不能够在将来威胁到王权,伴随着铁器和新式作物的传播以及受泗上的影响,这批新贵的土地不多,取而代之的是军功爵的俸禄。
  新军中的低阶军官终究是庶民出身,而楚王能够拥有的土地数量本就不多,而且新军一定要在都城附近,所以也不能封到虚远之地。
  故而新军中的新贵们,拥有足够的土地和免税权,但是并没有实地封邑,而是用“俸禄几石”的虚爵,这是生产力进步之下楚王能够做到的变革手段,也是为了防止这些新贵族们和旧贵族们同流合污的构想。
  如果墨家攻下江汉楚地,对于这些新军中的军官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相反如果墨家能够允许彻底的土地私有制和买卖,实际上他们反而可以很快地转型为大土地拥有者。
  因为他们的家族很小,又投入了大量的俸禄经营土地,墨家这一次入楚动的是那些大封君、大夫以及整个分封体系的利益,和他们关系并不太大,反倒可以看作是楚王改革的延续。
  不少人对于熊良夫派了一个宠臣的行为相当不满,这种不满又是有些戏剧性的。
  其一,楚王的王权并不神圣,集权不成功之下,楚王的神圣性难以保证,而且还是贵族政变上位。
  其二,贵族血统制度深入人心,虽然这些年开始质疑,但质疑需要一个过程。
  这就导致新军的军官们有种很奇怪的心态:
  如果这一次统兵的是真正的大贵族,因为之前的血统制度的传统,他们会接受。
  但这一次统领他们的居然是楚王的禁脔宠男,这倒是“贵无恒贵”了,但要军功没有要能力不知,然后楚王的王权还不神圣并不能做到王命即法,反倒是引来了新军军官们的厌恶——要血统没有,大家都是一个样的,那你凭什么能上去?
  种种因素之下,夜里这些军官们的串联极为成功,而旧时代下的统兵模式,也使得这种串联几无阻碍。
  当夜,混乱不堪的城中便有各种流言,混迹其中的一些墨者也很自然地开始了推波助澜。
  有说楚国这一次必败,要焚烧邾城为王公贵族们逃窜争取时间的。
  有说墨家是来建设乐土的,之所以和楚国开战是因为王上无道反动政变。
  几番流言之下,夜间城中竟不能安静。
  第二天一早,几名军官便一起去见了负责守城的楚王新宠。
  楚王新宠昨晚忧惊一夜,不知城中情况,待那几名军官抵达后,连声催问是什么情况。
  这几名军官暗穿皮甲,配剑而入,先行发问道:“将军可知城中谣言?有说要准备焚城为焦土的,可有此事?”
  楚王新宠不答。
  军官又问道:“将军,若真有此事,恐为墨家所厌,以致上诛不义令。放火焚城却不疏散民众,此为战争罪,菏泽之盟犹在啊。”
  “若真要焚城,何不立刻开城门疏散民众?”
  楚王新宠道:“敌军不远,此时开城门疏散,必有大乱。况且人心浮动,如何守城?”
  “此事非王命。但为臣者,当为王忧。墨家大军锐不可当,唯有焚城,方能阻碍。堆积柴草,是为忠;焚烧城邑,是为大义。”
  “墨家侵入,事已至此,凡为楚臣,皆应死而报君。民不愿为忠君而死,我们便帮他们死。”
  “汝等富贵土地,皆为王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们执行便是。”
  军官问道:“我们的妻儿父母,可命人去护卫逃离?王上奔走,我们死守于此,焚城之后,墨家围城,我们岂能存活?”
  “王公皆走,他们是人,我们的妻儿父母便不是人吗?”
  这话顿时让楚王新宠勃然大怒道:“尊卑有别,你们的妻儿父母岂能与王上相比?值此国难之际,不思牺牲报君,却先求利。你们都被墨化了吗?小人求利,天下大乱,就是因为你们这样的人。”
  “大战在即,乱我军心,当斩!”
  他欲抽剑,不想质问的那名军官先抽出短剑喝道:“报君王?那是你们这些王公贵族的国君,可不是我们的!”
  “老子在洞庭苍梧厮杀的时候,你不过靠卖臀苟活,论及武艺,我便让你一只手!”
  楚王新宠大惊,喝问道:“你们是想谋逆造反吗?”
  领头的军官大笑道:“我曾闻,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韩赵魏三家分晋,天子认可;田氏取代姜齐,天子封侯;王子良夫政变为王,你们也都认可。”
  “我看这天下,分明是鼓励谋逆造反。正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王公贵族反的,我们便反不得?”
  说罢上前,一剑刺中楚王新宠的心口,旁边几名军官也立刻发作,连杀七八名护卫。
  帐中剩余人皆服,抛下武器,杀人的军官高喝道:“王公贵族荒淫无耻,谋乱政变,因有此祸。事发之际,却不顾我等性命,不问我等妻儿,此等君王,何以让我们献命以效?”
  “墨家大军已在城外,王公贵族惊慌如丧家之犬,今日举大义,一为楚之百姓万民;二为我等自己的功名性命。”
  “欲从者,袒右臂,与我夺城!不从者,即为助害天下,皆可杀!”
  本身城中楚王的心腹就不多,而且维持城中的多是新军,墨化颇深,这军官一喊,顿时便有许多人袒露右臂,举他为将军,共谋大事。
  随后这些人控制了城门,屠戮了任何有潜在可能为敌的楚人,又将城中贵族的头颅斩下挂在城中,派人于街头安民,封锁城门,高树旗帜,上书“楚之义士”四字。
  又将城中囤积的粮食、棉布等分与城中劳役之人,人皆喜悦。
  隐藏城中军中的墨者也立刻出面,加以联络,亦或是本身参与之中的便有墨者煽动之功。
  一旦有了组织,迅速稳定了城中局面,组织城防,派人联络墨家大军。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三条路
  邾城军官暴动夺城起义之际,鄂邑城中,一场极为重要的会议正在召开,参加的都是这一次前往楚地任职活动的墨者。
  对于天下,重建才是目的,打碎旧的只是手段。
  这也正是为什么泗上墨家的军力已经可以完全碾压楚国却拖延了这么久才动手的原因,为的就是打碎之后可以迅速重建新的秩序。
  这次会议的目的,是传达泗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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