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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3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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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墨家一个时辰之内击溃了申公之师的战斗力,这个三十多年间纵横天下的怪物极为直观地告诉了一下之前忙于政变而没有和墨家真正接触过的熊良夫,邾城只怕守不住。
左司马的话,说出了一些忠贞为君之人的心声,可也让一些封地在江汉的贵族怒而反对。
封地上有自己的祖宗啊,这还是其次。
重要的是没有了封地的封君贵族,在楚国就会逐渐沦为边缘,至少家族不能延续。
楚国令尹至今为止只有一个真正的外人当过,结局又是什么呢?其家族现在又在何处呢?而真正有着封地的大族,哪一个不是楚国政局的常青之藤?
若是吴国这样的国家攻来,早晚是可以复国的。可墨家若是攻下了江汉,照着泗上那地方的政策施政,就算将来夺回了封地,怕是也得屠戮封地上至少五分之一的人才可能继续维持统治。
不少人不想走,不想退,都觉得应该再想想办法。
一直沉默的鄂君此时凄声道:“若是想退,当日墨家进驻鄱邑的时候就该退。那时候不退要打,结果真要打了又要退,令出如芦草随风而易,如何能行?”
“若要退,当日便退,还能集结兵力。如今战又不战,退又不退,贻误战机……”
左司马冷声道:“此言差矣。昔日不退,那是因为尚有一战之力,未必便败。彼时若退,权衡之下,损失极大。今日若退,则还可以求生留族以待将来。”
“如今墨家精锐就在数十里外,围攻泗上迟迟没有消息,更有传言四起言墨家已遣南海之兵攻临武九嶷顺湘水而下。”
“今日能战之军不过六七万,本以为野战能胜。我却问你,申公亦是知兵之人,临阵而战,你们谁人能够在一个时辰之内击溃申公之兵?”
“七年之前,墨家只是派出了骑兵助战于隐阳,其步卒到底如何,七年不战,无人知晓。或有人言,长久不战,其兵必颓,如今看来,此言不可信。不但未颓,反倒更勇。”
旭城君起身便要反驳左司马之言,楚王道:“此事无需争论,宜速退。申公之亡,军中胆寒,恐难坚守。若不退,恐遭大祸。”
楚王心想,我总算还没有像当年吴楚之战时候的先祖那般,吴人攻来我便跑了,我还坚持了这么久,奈何这仗实在没办法打下去了,不退还能怎样?
见楚人去意已决,这时候一众封君再也不出声。
毕竟若是撤退的话,总需要有人断后,若是这时候再出声反驳,那必是断后之人。
或守邾城、或要主动去拦截墨家主力,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条必死之路。现在又是铜炮又是火枪的,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打死,再说被墨家抓了可不是以礼相待,据说还要遭受贱民的审判,这是极大的屈辱。
既是这样,自然没人愿意出头来当这个断后之人。
楚王此时却不提此事,却道:“若要退,需焚烧战船。将所有战船焚烧,不要留给墨家。”
“营寨之粮,亦要焚烧。舟师楼船士卒以及桨手尽数上岸退走。”
楚王还是清醒的,墨家的舟师力量相对于陆上三军而言还差一些,这些战舰若是再落入墨家手中,楚国基本上就没有复国的指望了。
这一次撤退,不是说向后退几座城就可以。
而是要从邾城退到随国,再从随国退到鄢郢,从鄢郢继续向后退到宛城方可立足。
否则的话,始终都要在墨家的追击之下,稍走慢了一步就可能被拦截住,到时候就完蛋了。
随国东北是桐柏山,那里没得炮,所以到最后只能往襄阳方向跑,从哪里向北逃。
过了鄢郢,便非是南方了,那里的人不善乘船,所以要尽可能带走舟师的士卒。
不是什么人都能在船上战斗的,更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当桨手的,楼船帆桨船都是可以造的,唯独桨手和水手不是那么容易训练的。
若无水师,将来就算天下有变,也难以攻回江汉。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恐怕只有如此。自己从邾城、随国、鄢郢方向撤退;派人沿途通告那些贵族,愿意追随君王的、家族有能力逃亡的,都从各个方向向北逃。
历史上,燕国灭齐,田单也是逃亡贵族大军中的一员。其成名的原因是因为有先见之明:在大家都逃亡的时候,他在车轴上绑了块铁箍,逃亡的时候道路不好加上长久奔跑,不少人的车轴都断了,田单家族的却没有折断。
就是因为这个,他得以成名,为一时之佳话,然后被推举为守将最终反击成功。
此时自然没有这个故事,但是楚王心中还是明白哪些人是自己的基本盘的,没有在江汉的大量贵族、士人、家族一起逃亡,将来自己也就缺乏打回来的人,也缺乏跑到北边之后可以立足稳定的人。
打仗他不行,治国也还没给他机会展示水平,但搞政变内斗他还是家学渊源的。
这些一起逃亡、在北地没有封地的贵族,将是他在北方站稳脚跟和北方贵族角力的关键,到时候利益当头众人才会同心协力,因为逃亡过去的过去后都是啥也没有只有血统的,总得配合着他从北方贵族家族嘴里夺食、手中夺权。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三观的渐变
残酷的人工选择之下,不精通内斗的贵族家族其实是无法延续到现在的。
春秋弑君之事极多,田氏代齐三家分晋也才过去几年?再说熊良夫和一众贵族本来也是政变上位,楚国的宫廷阴谋本不比中原各国少,甚至还玩出了不少花样。
楚王若走,肯定是要依靠这些江汉封君做基本盘的——可能几个月前他们还是反对集权的,一旦到了北方离开了封地,这些封君立刻会支持王权。
毕竟到了北方,这些江汉封君可就是血统之外其余为零了,不和王权站在一起都不行。
鄢郢江汉以北的一众封君,都不是好对付的,一个个的家族在那里根深蒂固,又向来不是楚王统治的基本盘,这也正是一开始楚王和江汉贵族选择死守邾、鄂而没有立刻选择北逃的原因。
逃走之后,没有神圣王权天子头衔和集权传统的楚王,也就是个最大号的封君罢了,尤其是政变上位之后更是如此。
再加上可能反墨夺回江汉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做到的事,这就更加不得不考虑诸多问题。
前任楚王的集权变法得罪了太多的贵族,如今不是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开拓时代了,谁愿意去穷山恶水地广人稀之处当封君?
如今这些被得罪的封君支持熊良夫,因为熊良夫保证上位之后会认定变法是“阴谋逆德、好用兵器、逆天道事也”。
只不过实行变法的是楚王,既然要不逆天道,总不能说自己的爹错了,但楚王一死,肯定就是楚王身边的逆臣们在行奸佞之事唆使王上变法逆天道。
以此类似于诛君侧的理由政变,然后再将这些丢到边远地区的贵族先请回来,否则的话他的位子就坐不稳。
现在江汉的局面已经控制不住,楚王也清楚自己的真正基本盘不是那些王师新军,而是这些没了江汉封地的贵族们。
自己手里只要还有一支军队,到了北方,就可以立足,从那些封君手中夺回足够的权力,以复国大义复仇之名,逐渐集权。
那些王师新军,基本上都是之前变法的得益者,属于授田农夫,这些人靠不住。
一则是受墨家影响颇深,二则是去了北方之后肯定是人心思归。
倒是那些军中的封地徒卒、奴隶等,倒是可以利用的。
如果能够让更多的江汉地区的小贵族、王族后裔等一起逃亡,也可以吸收他们为军中主力,以军功爵为诱惑。
再加上逃亡之人基本上也会失去自己的封田,跑到北方之后,就可以以此向那些封君讨要土地和权力,说不定也算是多难兴邦因祸得福,竟能集权成功。
将来若是能够在诸侯的帮助下打回江汉,那自己也算是楚国中兴之主了,毕竟被墨家扫了一顿贵族封建残余之后,再打回来反倒更容易集权变革。
想来诸侯们面对咄咄逼人、不给贵族诸侯留后路的墨家,最起码会选择协力反抗。
楚王甚至觉得墨家如此一来,会把整个贵族都逼到墨家的反面去:以往吴楚齐晋之战,贵族们最多也就是换个效忠对象。如齐之公孙会,叛乱之后投奔赵地,不一样在三晋继续做大夫守住了封地廪丘?
可墨家居然不接受越国的投降,而且还表示要把越国贵族都赶去无人之地分封建国,这不是把天下的贵族都往死路上逼吗?贵族贵在有贱民,无贱何来贵?这个简单的道家道理,哪一个贵族不知道?作为统治阶级总归是比被通知阶级清醒一些的,祖先们披荆斩棘,不是为了让后代们再去披荆斩棘重新封建立国的。
天下虽大,却只有一处九州,赶到别处,没人劳役那还贵什么?难不成贵族们守着成千上万顷的土地自力更生去种稻子砍甘蔗?
熊良夫还是有这样的觉悟的,虽说此时要跑再想这些问题,难免有些自我安慰的意思,可终究多少还能看到点希望的。
他也清楚江汉封君们选择死战的原因,说是为了楚国社稷,实则还是为了家族封地和利益。真要是为了楚国社稷,哪里会和他一起发动这场政变?
事已至此,熊良夫表态之后,便立刻瓦解了江汉封君们的一致态度。
有人畏惧,有人担忧,有人想要东山再起,有人觉得失败已成定局,有人想要继续死守,有人觉得还有希望。
于是原本都一致希望熊良夫在此地死战的江汉封君贵族们分化了。
这种情况下,熊良夫作出表态,那么谁喊得最欢、爵位最高、权力最大,谁就有可能被留下来断后。
那么谁愿意留下来断后?申公刚死,惊世骇俗的一战,一个时辰解决战斗伤亡数十,巨大的阴影之下谁愿意留下来断后?
虽说逃亡向北可能要失去许多,但留在这里却必然失去一切。
众人难以沟通心思,更不可能迅速交换意见达成一致,这种情况下也就没有人义正辞严地站出来反对逃走。
若是都反对还好。
万一我站出来反对,别人却不反对,我被留下来断后,岂非不妙?
若是众人一心,都留下来,与墨家精锐野战,虽说现在看来获胜的机会寥寥,但多少或许还有希望。
可若是有人想跑,有人想打,这仗就没法打了。
楚国也非是没有忠君爱国之人,但多数都死在了之前的政变中,毕竟现在长脑子的忠君爱国之士都明白各国都在变法,楚国这情况再不变就完了。
站在封君贵族这边的,多数都是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墨家这几年的宣传已经是深入人心,什么传统什么祖宗之法,不过就是掩盖利益关系的一张皮罢了,贵族们深信不疑,所以就必须要高喊口号证明自己非是如此。
一众人都不做声,实则已经默认了退走的策略。
虽说还不如一早就退,或者说要么不打要么早退,但终究胆寒自认难以守住了。
可退走不是溃逃,总得需要阻挡一下墨家的追兵。
既是放弃了野战破敌的想法,在后方的邾城也就是楚国唯一能够挡一挡墨家追兵的城邑了。
当然守肯定是守不住的,不过延缓一段时间当无问题。
君臣相顾,楚王道:“大军若撤,无人押后,追兵迫近,众人必溃,届时十不余一,无可再战。如之奈何?”
“依寡人之见,墨家自东而攻西,进至江汉,已是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也。但若墨家得邾城之粮草补充,征调民夫,只怕还能继续追击。”
“邾城非是大城,也非巨邑,纵墨翟复生,只怕也难以在此时守住。”
“如之奈何?”
群臣面面相觑,均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如今能挡住墨家大军追击的,只有一场大火把邾城化为灰烬、烧死邾城的民众使之不能为墨家所用,借助冬季天气干燥的机会点一场大火,不只是烧邾城,还要烧了邾城附近的山林。
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
不得不说楚王的这番话是很有道理的,自东向西进攻和自北向南进攻不同。
自东向西进攻,从长江口一路冲到了鄂城,这必要是要稍作停顿的,不然后勤补给会出问题,而且已经是作战两三个月,按说需要修整。
这不是说修整不追击的问题,而是拖延下时间组织一下鄢郢以北的防御,墨家追到这里再深入江汉,想要攻破鄢郢以北的一些城邑,就只能修整了。
但如果不能在邾城拖延时间,楚王和一众贵族跑、墨家在后面追,那还真就不用修整,跑的多快,追的就能多快。
如果不能稍微阻挡一下,根本就难以摆脱。
邾城守不住,但守不住不代表不能阻挡墨家,大可以一把火烧个干净,连同附近的山林、耕地全部点燃,以火阻敌,便可争取时间。
这是明摆着的事,楚王既说邾城守不住,又说得想办法拖延时间,众人还能听不出其中的潜台词?
可听出来的,却没有一个敢接话。
放火烧城,这本是小事。
也就现在是冬天,若是夏汛来临的时候,放在以前打成这个样子,把江堤挖开水淹墨家追兵不惜化鄂城为湖泽那也是小事。
然而现在不是以前了。
众臣都明白,这时候谁敢提出来放火烧城、挖河水淹之类的手段,那肯定是要上墨家的诛不义令名单的。
事已至此,不是说众人真的有仁义之心遵守昔年菏泽之盟,而是不敢不遵守。
昔年各国遵守,那是因为各国互相制衡平衡,倘若魏国敢挖黄河,墨家开战的话,周围众国肯定会高举大义之旗瓜分掉魏国。
如今楚国封君遵守,那是因为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了,前途未卜,尤其是墨家在有武力和暴力可以维护那些道义的时候,谁也不想惹火烧身。
一个原因是诛不义令一签,榜上有名,万一诸侯出兵干涉打成平局,墨家就说必须要处死害民之人效齐公子午故事否则不和谈呢?谁敢保证到时候自己不被人卖掉?
再一个,这些年泗上给天下带来的改变很多,各式各样,几乎涵盖了天下的各个人群。
于“侠客”和“刺客”这个古老的职业也是一样。
之前,刺客多有小义而无大义。
自从聂政刺秦之事后,墨家大肆宣扬所谓大义、小义之别后,一种侠客刺客们的三观也逐渐发生了许多的变化。
固然有人继续投效封君以做忠臣武士,却也有一些侠士认为自己应该替天行道,成就大名。
很多侠客侠士不喜欢墨家极为严苛的纪律性,所以并不加入墨家,但是墨家若真签了诛不义令,肯定会有心怀大义的刺客跳出来。
刺杀之后还每每以此为荣,声称为此事负责。这种事已经出过很多次,甚至有往一些行苛政的贵族家中扔火药炸弹或者半途伏击马车甚至杀全家的事发生。
出了事就跑,跑远了就抓不到,然后市井扬名,江湖之上皆称大侠。大侠者,所谓为大义而非小义之侠也。
墨家现在已经基本取得了“义之上流”,三十年的三观变迁悄然进行,到现在已经改变了许多,自然想当大侠而不想当小侠的市井剑客也就不少。
第一百八十七章 嘴上反对
放火烧城这种事,但凡做了,就要面临风险。
不少封君心想,你作为国君把话都说的这么清楚了,却戛然而止,还不是希望从我们嘴里听到烧城的建言?
做事我们去做,背锅也是我们去背,那要你这个王上干什么呢?
这一次一众贵族出奇地一致,并不沉默,却没有一个人接话说要烧城。
众人均想,烧城确实是一个好计策,只是就算烧城,也必须得有王上的命令,我们只是迫不得已执行王命,否则别想让我们担负这个大罪名。
如今既有纸张,总得讨要一个正式的王命,留以存证,免得将来说不清楚。
今日你能为了大位和我们一起搞死你的亲哥哥,鬼神难知明日墨家打不动了要议和你会不会把我们扔出去。
再者墨家总归是讲“法”的,按照他们的法,祸不及家人,自己家族的后人还是有机会活下去的。
可侠以武犯禁,那些市井侠士们却不讲法,到时候若是被杀了全家,又找何人去讲道理?
就在一众贵族推脱的时候,楚王身边的一个美男起身道:“事已至此,唯有放火烧邾城为焦土,方可阻挡墨家进军。”
他这话一说,立刻便有许多贵族起身道:“此事不可。”
“邾城之民,皆楚之民,烧城不仁。”
“况且此时风干,一旦火起,邾城皆为栏杆茅草之庐,难以控制,定是死伤无辜之民极多。”
“火势极大,虽然的确可以挡住墨家,但却不仁啊。”
提议焚城的美男正是熊良夫身边的男伙伴之一。
贵族们大声反对,其实话的本意是:“好极了,这个责任你来背。赶紧烧,风干,一旦火起,邾城要化为火海,附近的山林也一定要烧了。”
这是话中的真正含义,放到耳朵里听到的则是源于不仁的反对。
那美男大喝道:“大事不拘小仁。若墨家兵至,将是亡国灭种之灾,社稷颠覆,宗庙倾隳。为君为臣者,当以守宗庙社稷为大义,其余皆小事。”
“妇人之仁,岂能成事?大丈夫当机立断。”
“若邾城不焚为焦土,墨家顷刻追至,粮草丰足,又能调动愚民运输,便可继续追击,难以摆脱。”
“届时,楚国上下君臣,均要毁于残暴之墨家。君臣皆亡,何以复社稷、归宗庙?”
“惜此时夏汛未至,若不然,当掘开大江,以阻墨家追兵!”
他的话说出了一众贵族的心声,但一众贵族们依旧反驳道:“此事不仁。”
连楚王自己也说道:“此事不仁,我为楚王,牧楚之民。岂可焚城以阻追兵?”
男宠行大礼于楚王道:“王上之恩,无以为报,只有倾全力保社稷、护宗庙,以报恩于万一。”
“我虽不能野战,却可守城。”
“王上与诸君公子宜速退,重整旗鼓,联络诸侯。昔者越人灭国,勾践卧薪尝胆,训越甲三千,一战雪耻。”
“今日墨家之威暂不可挡,却可行勾践故技,赞避锋芒,将来夺回宗庙以祭。”
说罢以头抢地,额头满血,楚王长叹,连忙相扶。
那美男起身后,面视一众贵族,双目圆睁道:“此事我必死矣。我死,若楚能存,则我为大义而死。”
“天下毁我不仁、不义,哪怕是墨家毁我为战争犯,我亦不惧身后之名。诸君公子,勿忘今日之耻,辅佐王上,以谋复郢都,继宗庙。”
“若有违者,天地共戮!”
一种贵族心想,原来如此,在这等着我们呢?
这显然是楚王的死士出面,借此来让一众贵族发誓要辅佐王上。毕竟邾城必须要有人守,守到最后的时候必须要放一把火把邾城烧为焦土,这样才能有机会为楚王和贵族的奔逃拖延时间。
在巴水野战,自然不行,申公败了之后楚国贵族们就明白,野战的话很可能大家都死在阵中。
野战断后,若是寻常死士并无指挥数万大军的能力。
守城的话,也就是说说守城,实则就是为了焚城焦土。
墨家攻城的手段之高那是名扬天下的,没炮没坚固的新式城墙守军没士气,守个屁?
既然是楚王的人出面守城烧城,贵族们总要有所表态,这其实就是个交易。
熊良夫本来得位就不正,虽说贵族们不反对,但不反对的前提是贵族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反动变法。
现在熊良夫从江汉跑到南阳,除了血统名义之外一无所有,到了那边如果当地的贵族不认怎么办?如果当地的贵族举别人为君怎么办?如果当地的封收买了这些失去了封地如丧家之犬的江汉封君怎么办?
虽然盟誓这种东西基本没用,但基本没用也比一点没有强一些,而且这还有一个涉及到担责任的问题。
如果焚城焦土的说法由楚王自己提出,那么这件事的责任就是这样的:楚王要焚城,贵族们反对,但王命难违,于是焚城。
一旦出事,一旦情况不利,贵族们立刻就可以把熊良夫交易出去,并且义正辞严,此人不仁,非是吾君。
贵族们固然怕熊良夫卖了他们,熊良夫又岂不担心贵族卖了他?
如果焚城焦土的说法由楚王的死士提出,那么这件事的责任便是这样的:死士忠贞为国,楚王反对、贵族反对,但此人留守城邑为王和贵族争取时间逃离,最终焚城。
死士的做法是符合道义的,为君而死,这也是值得称赞的。那么这种称赞之下,焚烧个城邑,也就是可以商榷的,最起码或许会有人觉得情非得已、此人义士。
再者人都死了,墨家抓谁去?
实际上焚城这种事,是个技术活,并非是随便一把火就能阻碍追兵的。
杀人放火都是技术活。
所以这种事不是靠一两个死士就能执行,得有士卒配合才行,这就不可能秘密行动。
这件事如果真的是死士自发的行为,那么这个死士可以一句话不说,揽下守城断后的事,等到楚王和贵族们都走了之后,他再组织焚城。
但这样的话,楚王就说不清楚了——你的死士,你熊良夫能脱得了干系吗?
这不是道德问题,因为一众贵族至今没觉得当年公子午有什么大罪,而是一个关乎命和名以及家族延续的问题。
楚王不想承担这个罪责,不在于心中不忍,而在于这件事可能会导致他被出卖、被贵族出卖。
因而这件事楚王还就必须得要演这么一出,不能让死士自己偷偷去做。
楚王这就是用了个手段,将这件事的责任绑在了所有贵族的身上,而且绑定之后,这件事的说法就是“死士自己守城的自发行为”。
现在贵族当然可以坚决反对,那么反对的贵族就要得罪其余的贵族。
现在已经定下来逃跑了,焚城焦土之事本来就是众人所愿,象征性地反对一下也就罢了,你居然真的反对,那就休怪大家先弄死你。
北方的封君们现在看来损失并不大,墨家伐楚的理由是因为楚王反动政变,实行不义的政策。
如果万一北方的封君们选择和墨家议和怎么办呢?或者说墨家在魏、韩、齐等诸侯的压迫下不得不接受和谈的时候,一众封君们把楚王卖了怎么办呢?
如果牵扯到焚城之事,这本身又是一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方向。
不是说法不责众,真要是墨家胜了,可能今天所有的贵族来者有份,都要为这件事承担责任。
但对于贵族封君们而言,如果牵扯过多,楚王反倒安全一些,北方的封君若是真想换个楚王和墨家媾和,总不能把所有的江汉过去的封君都送出去,那样的话可真是一点法理都没有了,新王怕是也站不住脚。
楚王的意思已然是十分明确。
我派人焚城,你们不需要支持,只需要不反对即可。
我为你们争取到了逃亡的时间,也让大家一起背上了这个责任,大家进退一致,将来真要是媾和的话,你们一个也跑不了,所以最好是保住我,和北方的封君亲戚们斗一斗,不要被他们收买蛊惑把我废掉作为和墨家和谈的砝码。
你们要是不同意,那就做真正的仁义之人,现在站出来劝我把这个“只知小义实则大害”提议焚城的人杀掉。
想做真正的仁义之人,总要付出点代价,总不能喊喊口号就是了。
就现在这个局面,谁站出来做真正的仁义之人,谁就是和在场所有封君大贵族为敌。
楚国五千里之国,不乏勇士仁人,但此时此处,却无一个这三十年时代变迁之下的另一种符合勇与仁定义的人。
果然,片刻后,一众贵族纷纷谈到了社稷、宗庙、传统、礼法等等一系列的重大问题,似乎遗忘了刚才关于放火焚城的事。
众贵族齐心盟誓,一心一意,辅佐楚王,重扶社稷,若有违背,天地共戮。
随后楚王又与那美男道:“焚城之事,断不可行。守卫之事,尽托于汝。此事众臣可有反对的?”
众臣均道并不反对。
这句话问了两个问题。
嘴上说不焚城,你们反对吗?
把守城断后的事交给刚才提议必须焚城的人,你们反对吗?
众人心中明白,焚城是必然的,但楚王现在已经不担责任了,自己也不担了。
但如果楚王担了,自己就得担——楚王能担的责任就是,明知道这个人有焚城的倾向却不制止换将只是嘴上劝了一句,那么一众贵族也亲耳听到了楚王的劝诫不要焚城,也亲耳听到了美男说焚城的计划,如果楚王有责任,一众大臣也有责任。
况且墨家不是想来说,法度之事,论迹不论心吗?若是论迹,楚王和一众贵族都无战争罪,证据确凿,确实嘴上反对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牢骚
解决了后撤事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后,楚王便下令舟师登岸,焚烧船只,不能让楚国舟师落入到墨家手中,也是为了北逃之后能够有底蕴再组建一支水师。
巴水上游,墨家的精锐主力正在缓缓向南前进。
六指并没有选择速攻邾城,只是派出小股部队向西佯动。
邾城城防不算坚固,若是以精兵突袭猛攻,其实是有可能攻下的。
但是六指不想冒这个险,因为留给他立下不世奇功的时间不多。万一出现了什么问题不能一鼓而下邾城,以至于楚国大军拼死来援,使得他的兵力不得不分开两半,那就大为不妙。
现在大军距离邾城六十余里,如果都是轻装步卒这个距离可能没那么远,但是墨家的步卒越是精锐,对于后勤辎重的要求也就越高,尤其是大量的铜炮,不可能走丛林丛生之处,需得走路,这样距离就有六十。
他对于现在的战果其实已经是相当满足,自己用陆军困住了楚国水师,可以说只要毁了楚国水师,不管是楚人野战还是逃走,过了邾城他就可以分兵回江淮,打出更好的局面。
现在墨家攻到了鄂城,但实际控制区从合肥到这边实际上都是空虚的,全靠一条水路北侧的狭窄地域支撑后勤联系,这也是六指不敢让舟师和楚国决战的原因,因为舟师输不起。
泗上的主力骑兵居多,六指相信适若亲自领兵,会利用内线作战和骑兵优势各个击破。
但泗上主力的控制范围最多也就到寿春、庐州。
所以六指急于搞掉楚国的水师,分兵江淮,北上申息,建起一条从汉中南郑到鄢郢襄阳、再到申息、淮河的一条防线。
分兵越早,将来的局面就越好看。
现在看来,灭掉楚国舟师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便不想再用险。
奇兵得胜,往往是不世之功。但获胜不能只靠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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