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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29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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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在这种一方的安静下,对面的歌声越发清晰,对面头戴皮弁赤帻的武士的模样也愈发清晰。
  三十步的距离,已经可以看清楚对面的脸,身体在望山之中就像是月亮那么大。
  勾起的板簧静静等待着击发,许多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口干舌燥,竟然连唾沫都分泌不出。
  对面不知道是谁,忽然高喊了一句。
  “舍生取义今日事!消灭桀墨!”
  这一声叫喊,终于打破了拖沓的歌声和战场的沉寂,三百多终于前行到了阵地面前的士人和徒卒高声叫喊着这句未必真的相信、或者自己并不相信但需要为自己之前所钟爱的一切找个理由的最完美的死去的理由的话,开始了冲锋。
  三十步外,义师的连队指挥官也同样大声下达了命令。
  “轮射!”
  砰砰砰……
  硝烟升腾,六个连队的义师步卒几乎是同时开枪,密集的铅弹形成了一张网,飞跃到那些冲锋之人的面前,刺入他们的血肉。
  冲的最前的几个人被十几枚铅弹集中,瞬间倒在了地上。
  几乎同时,轮射之下第二排的士卒也勾动了扳机,这时候硝烟已经升腾,已经看不清对面的情况。
  这对于一些新上阵的新兵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他们看不到敌人,便可以在苦味的硝烟中从容不迫地按照平日训练的那样装填。
  三轮齐射,部署在火枪手两翼的先登营掷弹兵们持短剑冲出的时候,对面已经不再有冲锋的人。
  侥幸不死或者没有受伤的人不再高歌,朝着城墙狂奔。
  那些叫喊的最为迅烈、最为勇猛、头戴皮弁赤帻的士,多数都已经被击杀,密密麻麻地倒在壕沟前的平地上。
  流出的血如同一条蜿蜒的小蛇,慢慢汇聚成一条大蛇,浸润着地上的野草,流入了壕沟之中。
  滴滴答答,仿佛永远不会干涸。
  一名心中认为自己是舍生取义的士人目睹了自己身边的朋友的头骨被铅弹击飞的惨状,甜腥的血溅入他的嘴中。
  幸于的是铅弹仿佛不喜欢他,即便三十步的距离,铅弹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只是头顶一阵微凉,原来铅弹却把他的皮弁击飞,自己的发髻也被打散。
  硝烟中,对面的先登营已经冲杀出来,这士人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和脑浆,喃喃道:“士不可不正衣冠。”
  想要蹲下来捡起自己的皮帽,扎束好头发,却不想壕沟对面的先登营的士卒已经冲了过来。
  他还蹲在地上,背对着那些人。
  对面却没有给他正衣冠的机会,一声投降不杀之后,就被拖入了壕沟之中,一只脚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胸前,锋利的铁剑直抵着他的咽喉。
  士人睁开眼,看着用剑抵着自己咽喉的那个人。
  一样的肤色,一样的黑色的眼眸,略微不同的皮帽子,一样的发髻,一样的年轻,一样的一副为义而战的凛然。
  唯一不同的,就是持剑的人穿的一身改良后的庶民短褐,而他穿的却是贵族的戎装。
  “我不投降。你们这群祸乱天下的贱民贼子!”
  “由不得你。你们这群不劳而获的贵族蠹虫!”
  简短的对话后,踏在胸前的脚重重地踏在了他的脖颈上,绳索套上了他的手腕。


第六十六章 砀山围城战(十一)
  皇父钺翎希望各国的使节能够通过这一次反击,看到一幕幕重义轻生的悲壮。
  然而各诸侯的使节眼中,这就是一场愚蠢的反击。
  三百多人出城袭扰的士卒被一次齐射打死了大半,二十多人被俘,剩余的都不管不顾地逃回了城邑。
  对于这个作为,许多观察者用了左传中的一句话来总结。
  楚国使者目睹了这一幕,许久叹息道:“困兽犹斗、况于人乎?砀山以无策,又不肯束手,只有此败。”
  看了一眼那几名被俘的城中士人,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叹,楚人使者心想,若是有一日敌国攻入楚都,且外无援兵、城壕蜿蜒接近,只怕自己也一样会为了忠诚和国君拼死一搏。
  然而转念一想,这种拼死一搏又无意义。
  他想,墨子当年说过一番话,什么是忠臣?君王说什么自己就去做的人,不是忠臣,倒不如说是个影子。
  真正的忠臣,也不应该在束手无策的时候自我感动于忠君而死义无反顾,以求内心的安慰。
  真正的忠臣,应该在治国理政治军赋税上,提出足够好的意见,使得邦国富强民众安康,让敌国没有机会攻到都城,而不是选择在最后一刻无计可施唯有一死。
  望着远方走来的俘虏,楚人使节摇摇头,叹了口气,问身边的泗上的陪伴参谋道:“这些人,将要怎么办呢?你们和齐人作战的时候,齐侯和他们的家人用马匹、金铜赎回了那些贵族俘虏,可这里便不一样了。”
  “宋人这一次一定是要分掉这些叛乱贵族的土地和财物的,你们只怕没有人可以索取赎金了吧?昔年华元被俘,宋公以文马四百而赎,如今宋公斥责这些人为叛逆,又岂肯花钱赎回?”
  年轻的陪伴参谋笑道:“我们会用合于天志的真理说服他们、教育他们。当然,他们之前的罪行是不可以不被惩罚的,可能要送去南海建设乐土吧?”
  “去岁南海那里在苍梧之南发现了一座岛屿,蛮荒无限,好像听说以后再有这样大罪的人要送去那里流放吧?”
  “或称之南服荒徙之地。”
  苍梧已经极远了,在苍梧更难,楚人使者可以想象到那座岛屿的荒凉,说是去建设乐土,实则便是流放,那里瘴毒丛生、蛇虫遍地,只怕比之楚之南疆更为蛮荒。
  楚人使者心有戚戚焉,叹息道:“昔年管仲有射齐桓之罪,齐桓因其贤,恕其罪,使之为相,此求贤之正途也。”
  “士人多贤,各为其主,或许应该考量他们的才能并且委任才是。”
  他心中始终还觉得士人高于庶民一等,应该是稀缺的人才,只要出仕最起码也要有个一官半职才对。
  然而那泗上的年轻参谋疑惑道:“可他们能做什么呢?稼穑百工,所谓的君子不齿;打仗的话,按说这是他们的职业,可是仗打成这个样子,若是在泗上有人这样做非要被督检部抓走审查……那么,他们到底贤能在哪里呢?”
  楚人使者沉默不语,他的思维方式还没有转变过来,虽然他对于墨家的一些道义其实是有些支持的,但所接受的教育和泗上还不一样,难以体会这种时代变迁之下的金字塔坍塌又重组的轰烈。
  泗上有自己的一整套东西,也就不再需要一些所谓的人才,尤其是以往认识几个字就可算的人才,抛却他们以引为傲但在泗上并无用处的驾车和射箭技艺,实在找不出可以称之为贤的。
  楚人使者想了一阵,问道:“我可以去看看那些俘虏吗?”
  参谋表示自己不能够做主,让他稍等,且去请示。
  指挥所内,六指听完了这个要求后,问身边的人道:“那几个俘虏应该都是死硬的,估计说不出什么好话吧?”
  军团的墨者代表笑道:“由他说去,这些不好的话,也轮不到他们来总结,我们听得多了。”
  “也无需带人去反驳,各国是否出兵,不是靠几句话就能解决的。”
  “这世上,没有宋襄公这样的君侯了,剩下的都是些言利的人,哪里会有用自己的封国为天下制度殉葬的呢?”
  “他既愿去,那就去。”
  六指也没有意见,便道:“既然城中反击失败,那就下令,严加防范,今晚是最重要的一夜,也是我们可能最为松懈的一夜。明日便可拓宽壕沟,炮兵部署完毕,砀山数日即可攻破了。”
  “破城与否,才是关键。至于这些人的口舌,并无作用,徒增笑耳。”
  他握了握拳头,嬉笑道:“能用拳头解决的事,非要用嘴,那无非是因为打不过而已。随他去吧。”
  命令传下,城外各部继续准备,又增加了四个先登营掷弹兵连队前往一线,以防今晚上的突袭反击。
  楚人使者便在几名墨者的陪同下,去看了看那些被俘的士人。
  但见他们怒目而视,在一群士卒的枪口和短剑下依旧神色坚定,高傲无比,当真豪气。
  楚人使者暗赞道:“此皆真君子也。若于三十年前,必为勇士,可堪大任。咿!生不逢时。”
  心中感叹之余,猛然听到俘虏中一人高声道:“看你头戴高冠,岂非楚使乎?”
  那使者循声望去,见一俘虏头发散乱,胸前的甲衣上有许多泥土和脚印,脸上沾着血但似乎并不是自己的。
  楚人回道:“然。”
  那俘虏高声道:“墨家不义,暴虐而害天下,宋之大尹为义起兵,明知必死,仍不退却。宋,小国也。楚,大国也。小国且有勇,大国却无胆,岂不可笑?”
  讥讽之下,楚国使者面色微红,嗫嚅道:“楚岂无胆?若楚都被围,愿出城反击者,不下万余。只是……此事义与不义,尚需计较。”
  被俘那人冷哼一声,换了一副正统的雅音以防被泗上这些庶民听懂,说道:“楚虽居南隅,亦属天下。天下若乱,楚岂独安?泗上终为楚之大敌,今日吞宋,明日便要攻楚。”
  “泗上如火,宋地如柴,柴如火中,火势更旺。或有人曰,此火非烧于吾庭,吾且避之。待数日后,四邻皆火,欲求救而无人矣。”
  楚国使者小心地看了一眼周围的那些墨家士卒和陪同的人,嘴上却不敢接话,他知道墨家内部天南海北的人多得是,贵族出身的人也不少,能够听懂雅音的人极多,这话是赤裸裸的在挑唆楚国出兵。
  他倒是不怕自己,只是觉得眼前这人颇有气度,有君子之风,只怕再说下去惹恼了墨家竟被处死。
  斜眼一看,陪同在他身边的一名墨者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显然听懂了对面的话。
  楚人使者连忙与那墨者道:“此忠勇之士也,大有伯夷叔齐之风。大义凛然、临危不惧、只怕仍以为自己舍生取义,这倒是英雄了。各为其主,便无罪孽,岂不闻昔年齐桓管仲事?”
  身边的墨者正色道:“墨家忠于天志上帝,民为神主,敬神者于世行必为民。天下万民,皆我等之主。”
  “既说各位其主,我等以天下万民为主,那他便是站在人民的另一面,害民者、悖民者,何以称之为英雄?”
  “子墨子言,昔者纣有勇力之人,生捕兕虎,指画杀人,名为恶来。此人忠贞不二,纣亡之时,群臣多有降商者,恶来怒斥不降而死,若论起来,他倒是也算英雄了?”
  “恶来若为英雄,那么处死恶来的武王又算什么?”
  楚人使者讷不能言,心想墨家善辩,自己说这些岂不是自取其辱?
  外面的战局已经没有关注的必要,胜负已定,除非各国的援兵能够飞来。
  楚人使者只是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情,来看看这些明知失败已然不惧的士人,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或许有一天,楚国也会和墨家为敌,到时候自己也需也是一样的选择。
  今日相送这些被俘的士人,明日自己被俘谁人又来相送?
  在他们看来,皇父一族已经是困兽之斗,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
  以现在泗上义师的推进速度、以及明摆着的攻城手段面前,砀山城破的时间完全可以计算出来。
  砀山是宋国贵族最后的机会,就算各国出兵,也要考虑到天下的局面。
  若是宋国内乱不止,贵族们的势力仍旧盘踞各处四处作乱,那么各国便可以出兵。
  敌国乱,则兵可出。
  然而砀山这么快就被攻破,宋国浴火重生,又有墨家保证独立,这时候入宋,对于各国实在不利。
  作为楚王集权派系的士人派,他知道楚王的态度,并不想参与宋国的事,更不想内部贵族和之前的变革因为这一场大战前功尽弃。
  可仔细想想那个被俘之人的话,却又很有道理,墨家和诸侯的大战总有一天会爆发,现在不管,宋国入墨,泗上的势力又要增加,将来要付出的代价也就更大。
  可这一切,他都无法左右,思虑许久,明白是否出兵最终要看的还是楚王自己的态度,自己只是一个使者。
  砀山城破之日,就是宋国安定之时,只怕那时候楚国更不可能出兵了。
  之前冲锋的那些人,如今被俘的这些人,所做的一切都无意义,难免凄凉。
  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和这些人交流,临走的时候,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
  摘下了自己的高冠,走到了那个被俘的士人身旁,拢了一下那人的头发,将自己的冠送于那人戴上。
  被俘那人面带笑容,很欣慰地一笑,心满意足,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第六十七章 砀山围城战(十二)
  当日夜里,城中又组织了一次反击和对壕沟的破坏,但是效果寥寥。
  到第二日,城中仿佛认命了一般,再也没有出城的意思。
  城外的挖掘在中午就已经完工,拓宽的壕沟内已经部署了一些原本用于守城的臼炮,工兵们也在距离城墙二百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布置好了炮兵的阵地。
  剩余的士卒继续沿着第二道已经拓宽的平行壕向前挖掘,至于是否要挖掘第三道平行壕以最大程度地接近城墙,这要看炮击的效果。
  这一日天气依旧不错,没有风雨,烈日当空,正适合决战。
  十余门臼炮对准了城墙,更多的直射的铜炮正在沿着拓宽的壕沟运送,一旦臼炮开始发射,剩余的铜炮就要趁乱进入部署好的阵地,将城墙的守军拉入射程之内。
  看了看太阳的高度,六指和其余几人对视了一眼,下达了开始轰击的命令。
  硝烟不断在壕沟内升起,沉重的铁弹不断飞向城墙,壕沟前面堆积起来的柴草笼罩的白烟,为后面的炮兵将铜炮的部署展开提供掩护。
  “不要吝啬火药和铁弹,火药用的越多,我们流的血就越少。人命无价,便不算人命,只算功利,火药总归便宜。”
  六指如是说到,这是泗上攻城的战略指导,一直如此,不论是挖壕沟还是之字形掘进,一切均以少死人为第一要务。
  透过望远镜,看到第一轮臼炮的炮击让城中的守军慌乱起来,大量原本应该部署在后方的士卒被送到了城墙前端,严阵以待。
  透过透镜的玻璃,六指看到了一枚铁弹从天而降,将一处城堞砸碎,溅起的碎石击伤了几个人。
  他摇摇头,心道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惨剧要到那些平射的铜炮展开之后才开始。
  挪动了一下望远镜的角度,看了一下炮兵阵地上正在那里部署展开的炮兵,六十多门黄铜或是青铜的火炮在炮兵们的推动下,正在调整位置和角度,城头的几门炮也开始了压制和反击,但并无效果。
  几枚铁弹飞到了前面用厚厚的土堆积起的胸墙上,松软的土质吸收了铁弹中的能量,并不能弹起。
  早已经演练过许多次的炮兵在轰隆的炮声中,花了大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将火炮部署完毕。
  六指看了看时间,刚入日跌之时,距离天黑还有大约两个半时辰的时间。
  回头问了一下身边的参谋道:“现在前边如果再多加一倍的人,昼夜不停,之字壕明天傍晚之前是否能够接近到城墙?”
  参谋略微算了一下道:“如果城中不反击、如果我们的火炮可以压制城墙,明天傍晚之前一定可以接近。”
  六指点点头,又盘算了一下,下令道:“让炮兵调整炮口,按照预定的计划,尽可能让铁弹在城垒上弹起来,杀伤敌人。”
  “让预备挖掘的那两个旅也带着铁锹和镐上去,加快挖掘,逼着城中守军上城头,作出威胁,让炮兵杀伤。”
  “参谋们做个计划……”
  他指了指正对面的城防的凸角道:“计划就是如果敌军承受不住火炮的轰击,我们在不挖掘第三道平行壕的情况下,直接攻下那个凸角。”
  “攻取之后,要准备一场反击的应对,如何修筑对内的简易防御,以及各个部队的防守区间。”
  “以点破面,越快越好。”
  参谋们不需要过问这个计划是否一定要实行,只需要按照六指所言的思路,构建一个可以实行的计划。
  正对面的那个凸角,热气球已经观察了十余次,各种角度的图纸都已经画了出来。
  砀山城的防御体系是有漏洞的,因为这是城邑改造的,并非是专门的屯兵堡垒,所以内部没有二重堡,只有外面一层的星状结构。
  只要攻破一个角,并且能够守住一波反击,那么城邑的整个防御体系就被彻底破坏了。
  要制定这样一个计划,需要考虑的就是第一波冲上去的先登营数量、他们需要的屯兵壕沟的大小、城墙最后的护城壕如何突破、以及攻上去之后炮兵的轰击方向、防守用的简单土墙工事所需要的土方、运送的数量、以及可以展开的最大士兵人数。
  这不是主帅需要去考虑的事,只需要有一个大致的构想即可。
  傍晚之前,参谋们作出的预案已经拿出,前方的挖掘速度也和参谋们估计的差不多。
  对照着地图,以六指为首的军团的高级军官们看着这份方案,各自点头。
  计划中,需要四个先登营掷弹兵连队发动冲击,在冲击之下,要挖掘一个可以容纳一千人左右的宽敞壕沟,并且做出一个一次性可以出入百人的出击口。
  诱使守城一方将大量的兵力部署到凸角上,炮兵轰击一个时辰便停歇两刻,诱使守城一方误以为要攻城,再忍受了炮兵轰击了一个时辰后再次进入凸角。
  如此反复三次,大约正好是正午的时候,先登营开始攻城,炮兵立刻转换攻击方向。
  同时在之前的轰击中,工兵挖掘臼炮的部署壕沟,将臼炮运送到更为靠近城墙的地方,一旦攻击开始,臼炮越过凸角轰击凸角的后方。
  先登营登城之后,以第一师的一个旅登城,每个人背负一袋沙土,按照连队为单位,迅速部署简易的工事。
  第一师的剩余四个旅随后携带土石,向上运输,加固凸角防御工事。
  集结二十门小口径的、可以迅速挪动的、发射一斤铁弹的小铜炮和一部分轻便的虎尊炮麻绳炮,跟随第一师的第一旅登城。
  骑兵在反向准备,预防敌人弃城逃走,第二师负责反向的拦阻。
  如果敌人负隅顽抗,则守住凸角,工兵迅速在凸角下方堆积羊垼辽剑≡诘诙罩形缰巴旯ぃ诒渴鹪诮舭ぷ磐菇堑难驁{土山上,形成对两侧的压制,步兵再逐渐扩大战果。
  六指看过之后,在一个时间上点了一下道:“攻城可以再拖延一天,先用炮轰击一日,第二日再选择猛轰一点。时间还足够,不用急。”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
  沛邑军团的墨者代表道:“我还是老调重弹。计划一旦制定,以如今依靠旗语、鼓声和传令兵的传令手段,不能有差错。各部的高级军官必须亲临一线,在领悟上级意图的前提下,一旦出现什么意外,立刻做出决定。”
  “总体上,按照计划来;细节上,临机应变。不能说这边凸堡还没有攻下,工兵就傻乎乎地按照时间规定的去挖羊垼尥辽搅恕!�
  “还是老样子,各部的墨者代表亲临一线,军事主官负责全局指挥。”
  这一直以来都是泗上义师的规矩,尤其是通讯手段基本靠喊的前提下,必须要有高级军团在前面,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六指当年做旅的墨者代表的时候,也需要带头冲锋,十余年前如此,今日仍旧如此。
  只不过他现在是主帅,不是墨者代表,需要留在后面总筹全局,军团的墨者代表需要亲临一线,各有分工。
  好在这份计划本身是线性的,不是类似于分头并进这样非线性的,一步一步都是有先后次序的,出意外的可能性也就小了许多。
  先登营不攻下凸角,第一师的步卒就没必要继续下一步,凸角不被控制,工兵也就没必要在凸角下堆积羊垼�
  六指补充道:“唯一要注意的一点,就是臼炮移动的时机,以及一定要做好敌人困兽犹斗、拼死反扑的可能。既然炮兵做主伶,步兵一定要掩护好他们。”
  “如果没有问题,也没有补充了,就表决下吧。”
  众人再想了一下也就没有了其余的意见,表决通过后,由记录人员记下来作为档案,随后又召集了攻城方向的旅级干部,讲清楚意图。
  在他们了解了意图之后,再将目的告诉连队,由连队传达给每一个士卒,让他们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商定各个连队的任务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
  当然,一些细节性的东西是不必和每一个士兵以及连级干部讲述的,比如炮兵猛轰的间隙诱使守城一方集结城上之类的事。
  ……
  第二日上午,炮兵在继续轰击,以维持炮膛热度自动降温而不是急速射用油或者水强制降温的频率下,这种轰击已经持续了半天。
  诸侯国使者们眼中的砀山已经犹如那些志怪故事中烈火恶魔丛生之地。
  砀山特产的坚硬的石头在这种时候,并不如看起来更为松软的泥土。
  经过数百次实验得到了、让更多的铁弹弹起乱飞而不是直接砸在砖石上的角度,使得城外的几十门铜炮发射的铁弹毫无规律地在砀山城的城墙上乱飞。
  这种毫无规律地乱飞,最是骇人,也最容易摧毁守城一方的意志。
  守城的士卒永远不知道铁弹会飞到哪里,也永远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面对一下被数斤中的炙热飞舞的铁弹砸碎身体的命运。


第六十八章 砀山围城战(十三)
  可在这之前,天下并无这样的攻城用炮的手段,自然砀山的防御体系也没有考虑到炮击跳弹的威胁。
  任何一种守城技术的提升,都是用无数人命堆出来的,概莫能外。
  砀山考虑到了凹凸面、考虑到了更为厚重防止破击破城墙的外墙,但却没有考虑到炮还有另一种用途。
  在攻城中,按照墨家的攻守城体系,炮兵取代的,是原本攻城体系之下冲车、籍车和床弩的地位,砀山城的城防过多的考虑了替代冲车的铜炮,却没有考虑其余。
  半天的猛轰,泗上这边只损失了七个人,源于火炮炸膛。
  那些出于不知名原因携带的、有些迷信的过年时候没有爆炸的爆竹,并没有保佑这些炮兵。
  除此之外,再无损失,那些挖掘的工兵和步卒在近乎毫无骚扰的情况下挖掘着壕沟。
  昨日下午开始炮击的时候,城墙上还有几个人会选择不管打没打中地放箭施弩,今日却一个这样的人都没有了。
  城上的人更多地藏到了城墙凸堡的后面,宽大的凸堡上已经堆积满了因为跳弹而死去的尸体。
  城中唯一几门用于守城的铜炮,也已经损失殆尽,被这种毫无规律乱跳的铁弹毁掉了六门,剩下的全都退到了最后面。
  魏韩等诸侯的使者放下望远镜,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心中均想,若是安邑阳翟遭受这样的炮击,又能支撑多久?
  更况于这些都城的防御体系,还就是原本火药时代之前的夯土城,符合铜器时代最优的周礼考工,却不符合新时代之下的理性天志。
  当年齐墨之争齐国那么快就败下阵来,许多人惊讶于泗上墨家崛起的同时,也不免觉得齐国有些太弱。
  毕竟距离三晋伐齐、逼得齐侯给越国驾车、给三晋跪求三分晋政这样的事才过去不久。
  墨家很久没有打大规模的会战了,隐约的印象中泗上义师很能打,但具体能打到什么程度,却并无直观的印象。
  这一次攻城,则深深地震撼着各国的使节,原来墨家一直所说的新时代,真的就这样到来的,新旧相较,差距太大。
  魏国使者感叹道:“墨家攻城之术,殊乏智谋。但凡知兵者,都知道墨家必要从这个凸堡进攻,以力降智,却有如此效果?”
  韩使道:“皇父钺翎非不知也,实不能为也。他自然知道泗上的进攻方向,也知道泗上的手段,甚至于可以知道泗上一旦将壕沟挖掘到城墙下就要攻城……然而可怕之处就在于,就算知道,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铜炮齐射,砀山城中守军又能怎么办?知道泗上必要从此攻,却也不可能集结于城头承受铁弹乱飞之伤,若不然不消半日,军心溃矣。”
  “此为攻城,若为野战,更加难敌。”
  “炮兵猛轰一处,你便知道泗上必要从此破阵,又能如何?”
  “兵力集结,炮兵猛轰,损失必大。”
  “兵力不集,则泗上步卒骑士必从此破阵,阵破则军亡。”
  “实在难防。”
  他不自觉地摇摇头,心中更加坚定了劝阻君侯不要轻易出兵的想法,这若是出兵,此时实在是没有胜算。
  本身韩国对于出兵一事就不甚热忱,韩人关注更多的还是郑国,对于宋国这块如今已经难啃的、被墨家划入势力范围的富庶之地,缺乏想法。
  魏国使者也有一样的意思。
  砀山城至今为止的攻防战,给了他很多的警示。
  如果砀山还是原本的三筑法夯土城防,只怕墨家根本没有必要费如此麻烦,集中铜炮猛轰半日,城墙坍塌,城防便要全面崩溃。
  他回忆了一下泗上之前的诸多攻城手段,多是以“穴攻”配合火药破城的多。
  可透过现象,想及本质,又可以想清楚深层次的原因。
  之前不管是攻滕、破平阴还是攻卢城,主要还是墨家的铜炮和后勤不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轰击,才不得不选择了穴攻辅以火药的手段。
  就今日砀山一战泗上所展示出来的动员和后勤能力,以及铜炮的数量,只怕不必再用以前那样的手段。
  譬如魏楚相争的大梁,围绕此城魏楚已经打了将近二十年,可若是被泗上盯上,集中铜炮猛轰,只怕数日大梁城就要被攻破。
  魏国使者心想,魏国现在并无和泗上开战的能力。
  尤其是从当年齐墨战争的表现来看,泗上最喜欢的战略,就是直插后方,在现在的边境城防体系下,魏国并无能力阻碍泗上义师的切入。
  如果魏国真的干涉,在会盟的时候,只怕泗上就有可能直接宣战于魏,长驱直入,连破河东三十城,魏国如今有能力阻挡吗?
  况且,若是墨家和楚国再度合作,以大梁归楚为诱饵,楚人真的会为了“天下大义”站在魏国这一边吗?
  诸侯结盟,犹如囚徒之困,彼此信任,太难了。
  砀山城虽然马上就要被攻破,但魏国使者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如果魏国的几座重要城邑都修筑这样的城防,吸取砀山的教训,总可以守一个月以上。
  一个月和三天,相差不过二十日,可对于军情如火的战局而言,这二十余日带来的后果却可能扭转战局,集中更多的兵力。
  砀山没有撑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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