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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2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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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墨家本身的功利主义特性,又使得适不能够空谈道义,还必须要讲实实在在的利益,否则他也不会多数的讲实践实际的墨者的支持。
  至于将来的局势,那是关起门来说,只要在场的人认可就行,而且这些年来适对局势的判断一直大体正确、甚至有些时候“未卜先知”,这是可以利用的一个心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新略(六)
  因为以上的种种原因,这个对齐和约的条件就是这场会议的重心,也是整体上说服高孙子从而压非攻立国派的重要基础,也是整个墨家统一思想准备战争的基础。
  高孙子的担忧,不无道理。
  适在决定撤军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之后,因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开战之前就要考虑到怎么结束。
  笑过之后众人基于以往适的想法总是诡异但总是有效的习惯,心中已经先默认了三分。
  包括高孙子在内,他也收敛了激动,坐下来仔细地听。
  适先道:“田午屠武城导致他的政治生涯结束,导致了田氏内战的结束,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你们要知道,这一次齐国内部选择了和谈的禅让,而不是田剡一举干掉田和、直接清理田和的势力。”
  “这原因嘛,无非两点。”
  伸出手指,适微笑道:“其一,我们在临淄的布局,让田剡害怕了。临淄的墨者半明半暗,甚至是半公开地出面,我们在临淄布局的秘密墨者中不少人暴露出来,引导民众,让田剡看到了民众的力量。”
  “他怕了。怕我们和临淄的民众合力。因为咱们在商丘做过一次啦,没有君主会喜欢商丘那样的君权约束。”
  “其二,田和做了这么多年齐侯,势力广阔,田剡借着咱们对田和的打压才能获胜。如果他这次没成功,甚至没有我们,我想田和留下的势力,田午一定可以作乱推翻田剡。”
  “既说,这宇宙是矛盾不断产生又解决的过程,那么田氏的内部矛盾看似解决了,新的矛盾也就成为了田剡要面对的了。”
  “的确,田和田午这个大敌解决,民众和贵族、贵族和国君、国君和民众的矛盾就要成为田剡面对的大问题。”
  “现在我们知道了一件事,田剡害怕了民众的力量、我们在临淄的手段让他恐慌,所以他选择了和田和妥协。那么,他就必须要借助贵族的力量,贵族凭啥支持他?”
  “就凭他喊几句为了齐国社稷的口号,贵族们就血脉贲张高呼万岁奋不顾身?”
  “诸位同志,醒醒吧,春秋大义的时代结束了,真正的求义尊礼而不求利的‘贵族’都快死光了,绝户了。”
  “得有利益!他敢动齐国的全部贵族吗?他不敢动。”
  “他敢争取齐国的民众吗?他不能争,他比我们更利天下吗?他真要是处处都为了民众,我看就可以称他一句田剡同志了,真要那样我们还怕什么?真要那样,他也不至于害怕民众约束他而选择和田和妥协。”
  当说到可以称呼为田剡同志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笑了,不少人暗暗擦了把汗,想到刚才适和高孙子的面红耳赤针锋相对守株待兔和刻舟求剑,这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们也笑的很开心,希望摆脱一下刚才的局面。
  适伸出两只手道:“假使左手是民众、右手是贵族。他不如我们左,所以没法争取民众;他又不想右,因为右边注定的君权旁落,田氏是政变起家的嘛。”
  “左右摇摆,不可能做到左右都支持,反而可能导致左右都反对,只剩下一些不关乎左右认命的人。”
  “这样一来,我看他能做的选择,就很少了。”
  有些话可以当笑话,但有些话却在成为笑话之后会有极大的影响,适在这个场合用左右手做比喻,只是无心,但只怕听者有意,对于左右这个词汇或许会赋予新的含义。
  不过此时众人倒没想这么多,高孙子琢磨了一下,也承认适的分析。
  确实,自己似乎真的犯了适所说的刻舟求剑的问题。
  他自我反省了一下,心道我的想法是错的,田氏内部的矛盾解决了,那么新的矛盾也会取代旧的,而不是齐国就没有矛盾了。
  他抬头看看适,终于说到:“你说的有道理,我刚刚确实犯了刻舟求剑的错。但是,更为实际的问题,我们在汶水、济水的土改怎么办?不管,民众要受苦,这是我们不能容忍的,而且到时候又怎么和民众交代?”
  “管,我们撤军,不直辖,那里的贵族等同于要对付我们和田剡,我们在帮田剡清理贵族,又使得民众得到了土地,只怕心中难有兼爱利天下之志气啊。”
  适点头道:“汶水、济水的事,我们既然做了,就要管。不然的话,那不是拉了屎不擦腚吗?民众支持、涌现出的大量的支持我们的民众,我们不管,他们要遭清算,对不住民众,也违背了齐人也是天下人我们也要爱的道义,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管。”
  “我们不但要帮着田剡清理汶水、济水的贵族,还要逼着田剡承认那里的税率。咱们墨家在泗上的税率,就可以定为汶水、济水的税率,逼着田剡书券承认,否则我们不撤军。”
  主管财务的市贾豚立刻明白过来了适的意思,起身道:“这是好办法,咱们既要同义、那么至少在赋税上便要相同。十二税一、劳役给钱,田剡只要答应,那他手里就没钱。”
  “咱们可以用工商业弄钱,田剡却难。而且,民众税少,我们又不管,但是这一次我们定是要争取到免税权的,让那里的民众用余钱买我们的货物。”
  “田剡征不到税、咱们定下的书券上税赋又低,再继续组织民众合理合法地反抗不合理的税,他又能怎么办?我们就在齐国的家门口,各国都在削弱无人招惹我们,他又不敢违背,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什么时候他想反抗的时候,民众会先反对,而且那时候想来也是我们要和诸侯决胜的时候了。”
  墨家的税赋其实不低,十二税一只是名义上的,各种工商业收入和间接税才是大头。普天之下敢十二税一的,只有占据泗上却工商业吸中原血的墨家,墨家立个了标杆,使得各国诸侯都很难做:超了那就是恶政,民众都觉得泗上好;不超,没有足够的工商业基础也收不到钱,泗上的先发优势锁死了各国君主所能选择的路——逼着他们盯着土地税,那就必然会激化和农民的矛盾。
  市贾豚的话,众人也都咂摸出了一点味道。
  既然说,土改是帮田剡稳定齐国局面,那把土改的后续变为新的矛盾起点不就得了?
  这么低的税,田剡只要承认,他就收不上来钱。最近齐国也没法打仗,墨家深入进去,真到要打仗的时候,一旦价税、徭役,当地的民众必然心怀怨恨,怀念当年短暂停留、根本不准备长久建设的“不纳粮”的墨家。
  税收只是土改之后的部分收入,真正的大头,是土改之后导致的农民余粮增加、购买力提升所带动的工商业发展的利润。
  不土改,指着那点贵族,卖不出去多少手工业品。
  土改之后,农夫才有余粮,才可能参与商品交易,而工商业正是墨家的强项。
  众人还在琢磨的时候,适道:“诸位,汶水、济水在哪啊?那可是靠着大野泽。大野泽沟通菏水、菏水沟通泗水,是临淄的货物运费更低呢?还是咱们泗上的货物运费更低呢?”
  “齐国无非是靠鱼盐之利。那好嘛,我们打赢了,我们难道就不能在齐国开办盐场卖盐?现在齐国哪个大商人能争过我们?齐国田剡加上那些商人所有的本金,够市贾豚能动用的所有资金的一成吗?谁搞,就让他破产,撑不下去。要么,放弃汶水济水这个市场缩回长城以北去卖,要么和我们在济汶相争就让他们破产撑不下去。”
  “我给你打个比方,假设田剡现在要学咱们工商得利,弄了个冶铁作坊。我们在齐国的货物免税,和田剡自己的作坊一样。论成本,他能低的过我们?”
  “他卖百钱,我们卖八十钱,调动资金,搞的他办不下去,越办越穷。哪怕真的是齐有高人也可以冶铁有术和我们一样,那我们就赔钱卖,大家互相赔钱,看谁的本金更厚,谁先撑不下去就是了。你说,他能撑过我们吗?”
  “那齐国还能卖什么?到时候,留给田剡的是一片什么样的汶水、济水?”
  “是一片民众获得了土地、感念墨家、逐渐明白要求利反抗‘籍税’的土地。”
  “是一片只能征收十二税一的税亩、但是农夫的余粮收益都被我们的手工业货物换走的土地。”
  “是一片觉得一旦征收籍税就要反抗、一片觉得十二税一逐渐天经地义的土地。”
  “是一片不敢征召那里的农夫和我们作战、一旦和我们开战农夫会先反抗的土地。”
  “墨家的收入,不是只靠十二税一的,而土改的目的也不只是为了耕者有其田,而是为了民众的余粮增加可以购买手工业品、促进泗上手工业发展的。只靠十二税一,田剡能得到什么?”
  “我们放弃汶水济水,但却签订货物免税自由输入和允许开办矿业和盐业的和约,墨家一日不倒,泗上一日不乱,临淄的手工业一日就发展不起来,田剡就收不到钱。弄不到足够的钱,他怎么变强?”
  “他想要变强,得有钱。长城以南的钱他收不上来,长城以南的工商之利都在我们手里,他只能在长城以北弄钱。”
  “没钱,怎么变强?一个甲士要多少钱?一门铜炮要多少钱?一支军队要多少钱?”
  “弄谁的钱?弄贵族的?还是继续更为严峻的、远胜以往地弄长城以北和胶东农夫、弄临淄私产手工业的钱?”
  “所以我说,这矛盾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会更加加剧。这种加剧,会导致长城之南民众和我们融洽相处;长城以北民众包括一些工商业者愤怒苦难,开始琢磨墨家的道义支持我们。”
  “他要是不想变强,自然不用弄钱,或许真的可以让齐国矛盾平息一些,那我们又何必担心齐国会变强呢?”
  “我们担忧的,是齐国的变强,主体是变强,而不是齐国。就现在这样的齐国,有什么可担心的?被三晋吊着打、被越国逼着给越王驾车、被我们两战逼到了临淄政变,我们有必要担心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新略(七)
  一说到经济的问题,便难免会引发诸多的猜测,有人起身问道:“田剡如果从贵族手里搞钱呢?那样的话,庶农工商未必能能够识破,他们反觉得田剡许是明君。”
  几个人点头,适则郑重道:“你这话说的有很大的问题。”
  “以天志而说知,劳动是创造财富的手段。”
  “贵族不稼不穑、不织不纺,哪里来的财富?国君从贵族手中攫取财富,最终攫取的,难道不还是庶农工商的吗?”
  “现在有一片土地,国君问贵族征收田亩税,那么贵族的钱又从谁的手里拿?贵族原本问庶农收二十钱,现在国君要十钱,你觉得贵族们还是问庶农收二十钱给国君十钱?还是直接问庶农收三十钱给国君十钱自己再留下二十钱?甚至可能问庶农收四十钱?”
  说话的那人素来知道适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看的极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知道自己没考虑到这一点,急忙认错。
  从当年墨子去世前,适开始整理墨家的言论并且形成体系之后,对于天下最重要的一册便是《国富》或者称之为《富国》,因为对于天下的“义”而言,这篇文章是一篇向贵族宣战的檄文,一篇证明贵族是蠹虫、是不劳而获的庶农工商推翻他们是合理的檄文。
  既然财富源于庶农工商而非贵族自己,那么从贵族手里拿钱,等同于从庶农工商手里拿。
  贵族不劳动,哪里来的财富呢?既是要拿财富,总要从有的地方拿,而不是凭空变出来。
  如果没有泗上墨家,其实贵族的日子很好过,民众们习以为常以为天经地义。
  可现在墨家做了这么多事,做了这么多的宣传,使得民众有了对比。
  适一直在说,黑暗中透出晓光的时候,是人们最愿意去追求光明的时候。相反,无边的暗夜之下,最黑暗的午夜,人们却往往习以为常。
  齐国距离泗上太近了,近的泗上墨家可以切断齐国任何改革的路,把齐国田氏任何富国强军的想法逼到反向。
  高孙子其实心中已经折服了大半,但他依旧担忧,于是道:“不能够寄希望于敌人愚笨。齐国以鱼盐之利而富,齐地也有借管子之名的学派,也曾参与我们和杨朱、列御寇等人的争论,齐国不可谓无贤。”
  一说到这,适忍俊不禁道:“管子学派,多是贤才,但他们不能够适用于这个时代,也不适用于现在的齐国。”
  “譬如一块金子,你不能说他不是很好的,但现在你在荒漠之中,金子和一块麦饼,你会选择哪个呢?难道说,选择了麦饼就可以说金子如麦饼好吗?”
  “管子学派的精髓,在于官山海。”
  “这个听起来很好,但有个问题。”
  “官山海可以充实府库,可前提在于,官山海能官的住。这就是我为什么说我们要从齐国撤军,但却要签订和约的原因。”
  “官山海和《侈靡》的前提,是齐国是封闭的。齐国的铁器只有官山海能售卖、齐国的食盐只有官山海能售卖、齐国的贵人富户不能从别处买到货物、齐国无业的流民不能够前往他处谋生、齐国可以管控任何在官山海之外经营的工商矿藏。”
  “这些齐国都能做得到吗?他做不到,那么谈什么官山海?”
  “齐国想要靠官山海充实府库,不是不行,先要打败我们,不允许泗上的货物铁器进入齐境、或者课以重税。”
  “然而现在齐国打不过我们,他想要打过我们,得有钱武装甲士、编练士卒。然而他不官山海,却又弄到钱。弄不到钱,就不能武装甲士编练士卒。不能武装甲士编练士卒,就打不过我们……”
  适就这个死循环一连说了数遍,说到后来,他伸出手比了一个圆环道:“这是个说知术中的死循环,他解不开。”
  对于齐国的处境,其实适所理解的,远比他人深刻,因为前世他曾学过这么一段痛苦的历史,而这段历史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
  官山海政策的确可以使得府库充足,可是前提是列国不能干涉、是各国的经济处于封闭的内循环,是排除掉泗上墨家的存在和逐渐发展的大规模的跨地区跨国境的商品交换。
  适不是没考虑过齐国可能变法富强的可能,但他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到齐国在泗上就在眼皮子下有任何变强的可能。
  无关税、允许墨家在齐地开办盐业和矿业这两个绞索一套,齐国挣脱不开,因为齐国没有足够强大的萌芽状态的工商业资产阶级做挣脱的主力;也没有一支以“利天下”为信念但却谋划资产阶级革命的政党做先锋驷马。
  到头来,适觉得墨家的这两道枷锁一上,齐国必然是愤怒遍野,不但不会强大,只怕内部矛盾越发深重。
  齐鲁西南地区,适无论如何不会占据,那会严重刺激到天下诸侯,也会将墨家的整个重心都牵制在齐鲁西南地区,使得难以完成整个的南下战略的布局。
  高孙子是认可那个南下大略的,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一次会给齐国一个发展壮大的机会,毕竟看上去墨家帮着齐国内部扫清了很多的矛盾。
  高孙子已经不再作声,在那里低头思索适所说的这些话。
  有人起身道:“如此说来,齐国无论如何都没有未来了吗?说知之术,是可以推断出来全部的可能吗?”
  对于未来,墨家内部一直都是倾向于“可知”、可以“推论”的。
  这不是适带来的改变,适只是墨家的修正分子,而他当初投身墨家的时候就源于墨家有极大的改造空间和内部的一整套逻辑体系。
  之前有人说天命不可知,有人说天命玄奇非人可晓,也有人说当年武王伐纣知晓天命的人已经随着殷商的灭亡而灭亡,也有人所当年武王问箕子微子天命事随后重病不起……
  当年彭生曾问墨子,你说什么说知天志之术,难道未来是可以知晓的吗?未来的事,不是你们的说知之术可以知晓的。
  墨子反问道,假使你爹妈马上要死了,一天之内你要是能赶回去他们就能活。现在距离假使百里,一匹马、一头牛,你认为你爹妈是死还是活?你爹妈现在是又死、又活,但死活取决于你的选择,你怎么能说未来不可以知晓呢?
  墨家尤其重视“推论”,因为墨子认为“言足以复行者,常之;不足以举行者,勿常。不足以举行而常之,是荡口也。”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想法,能做你就宣扬他,不能做你却宣扬他,那就是胡扯。这是用来抨击儒生的,因为墨子认为儒生那一套听起来很好,但是没有实际的操作性,不可能做到,所以听起来再有道理那也是胡扯。
  这些东西,被适修正了之后,墨者们对于逻辑推理极为重视,而历史本身是有逻辑可寻的,这就是墨家树立的史观,导致了更为玄奇的“历史”和“政治”有时候也是可以推理、知晓未来的宏观走向的。
  现在齐墨战争结束之后的天下局势,需要一个推理,一个推论,由此才能确定墨家的下一步走向。
  适之前的推论都是在说齐国不可能强盛了,这是为了说服高孙子支持他看起来更为温和、有些投降主义的撤军做法,安抚泗上的激进派年轻人。
  现在那个人提出的问题,适不想要再在齐国这件事纠缠下去,于是顺着那个人的话道:“齐国有没有未来,取决于什么是齐国?”
  “齐国如果是田氏的私产,那么我说了,齐国没有未来,或者说田氏已经没有未来。”
  “可齐国不是一个人,一个人只有一个想法、齐国却是由千千万万的齐人组成的。如果主权在齐国的民众,你的问题就是齐国的民众有没有未来?”
  “当然是有的,为什么没有?他们觉醒之后推翻贵族和田氏,天帝之下人人平等,发展生产,晓习天志,怎么会没有未来?”
  “至今为止,我们反对的都是田氏和贵族,却不是在反对齐国的民众,这一点一定要分清楚。今后在一些公开的场合,这个也一定要注意。”
  “关于田氏将来会采取什么政策,那是将来才能知晓和以此推断的。但不管他做什么,我们只要能够在对齐签订和约的时候抓住几点,那么田氏和贵族的齐国就没有翻身的机会。”
  “现在我的话讲完,关于齐国的大略,谁还有不同的意见?”
  说完之后,适先看了一眼高孙子,高孙子沉默一阵点点头道:“我没什么意见了。”
  高孙子心中还沉浸在刚才的争论中,还在琢磨适对齐国的种种推论,至少现在还没有什么破绽,他所担心的几件事适似乎都解决了。
  要利天下,天下广矣,总要有个先后顺序,高孙子担心的就是墨家从齐国撤军之后,那些已经得到墨家之利的汶水、济水的齐人会不会吃二次的苦;以及田氏和贵族会不会因为墨家帮着他们清理了一些内部矛盾而使得齐国成为泗上北方的一大强敌。
  至少现在,听上去适已经表了态。
  他既然说不能够不管那些汶水、济水的民众,在道义上已经符合了墨家的义,这没有和高孙子产生本质上的分歧。
  他既然分析了齐国田氏的内部矛盾虽然被清理但是新的矛盾又产生,那么高孙子对于北方齐国强盛的担忧也便无存,在对于局势的判断上,高孙子已经形成了一种对于适的信任和习惯,二十年风雨波澜之下养成的,而不是因为某种私人的信任。
  适的意思是分析了齐国种种可能变强的可能,再排除掉田剡成为“墨者”这个可能之外,其余的变强可能只需要在和约中加上几条就算是彻底锁死,以不变应万变,那也不是不行。
  两个人的分歧只在于是北上速胜、机会一搏平定中原再谋四边?
  还是继续延续墨家原本的战略,先南后北,保持淮北、泗上这个可以培养骑兵和攻略中原的发起点的前提下先解决南方的问题。
  适的办法更为平缓一些,而现在的局势之下高孙子确信自己只能反对但却不能够得到广泛的支持。
  适又在开篇就先表明了不会非攻立国而是要利天下的态度,这使得高孙子并没有全然反对适的心思。
  高孙子也明白现在墨家的内部局面,也明白当年墨子对他的评价以及自己为什么不能够做墨家巨子的缘故,在适表明了态度之后,他也转为支持。
  在基调定下来后,一个基于这个基调的对齐和约的大体规划也就在一片讨论声中诞生。
  刨除掉那些已经定下的内容,唯一的变数就是墨家要得到莒城。
  因为越国南迁的背景,琅琊实际上归属于墨家是板上钉钉的事,莒城作为齐国长城防线的东端、作为齐国可能威胁墨家侧后的钉子,这是必定要被拔出的。
  莒城靠近琅琊,且不在各国犬牙交错的西部,得到后各国既不会过分刺激,也不会出现那里需要随时防备魏韩齐的状况。
  而且莒城在手,等同于再出现费地这样的情况,墨家可以选择在泗水守、而在莒城发动对临淄的进攻,即便齐、魏结盟,也一样可以先行解决掉齐国,以处于不败之地。
  这样一来,越国南迁,使得大半个苏北平原都在墨家的掌控之下。而莒城和琅琊作为苏北平原的北大门,只要在那里驻扎一军,退可凭借沂蒙山的阻隔守精华之地;攻可以从东线切断胶东半岛、借助习流舟师威胁即墨。
  整个墨家的战略局势得到了极大的改观。
  西北以后世的鱼台、沛丰沿着此时还未出现的微山湖一直向南到徐州、宿州。
  东北以后世的莒县、沂蒙山、临沂为界,沿着东海占据了大部分的苏北平原粮仓,向南一直到盐城、控制一部分邗沟运河、在此时名为广陵和扬州和海阳也有足够的势力。
  西部是受墨家影响、一直平衡贵族势力的宋国作为战略缓冲,可以随时干涉魏楚之间的矛盾。
  南部则是已经完全衰落不可能再强盛的越国,时机合适随时可以沿着当年吴越争霸修建的运河直扑扬州,饮马长江。
  北部是经过齐墨一战削弱之后的齐国,尤其是放弃了齐西南却得到了莒城之后,齐国更是彻底没有了和各国结盟对抗墨家的勇气:刨除掉内政不稳外,墨家在得到了莒城后,终于可以有两个对齐的战略方向,鲁西南地区北上或者莒城即墨抄后路,都使得齐国不敢和各国结盟:敢结盟,第一个挨打的必然是齐国。
  越国南迁保存实力。安稳被墨家煽动起来、经过农业变革导致势力逐渐强大的吴国贵族,楚国又刚刚彻底平定了延续将近二十年的王子定之乱,使得越国不得不和墨家搞好关系,以求墨家能够调停楚国可能的攻击。
  魏国和墨家和谈,墨家没有取成阳,使得魏国始终可以威胁鲁国、宋国和齐国,尤其是此时极为富庶的鲁西南地区和陶邑。
  但陶邑现在会牵一发而动全身:魏国不和齐国结盟,那么进攻墨家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走菏水南下,或者不惜把宋国也拖进去对宋开战。而和齐国结盟,齐国又绝对不会答应。
  实际上适放弃了齐国西南地区,就是在挑唆齐魏之间的矛盾:如果墨家占据了齐西南,那么墨家就横亘在齐、魏之间。但现在把成阳留给魏国、又不取齐西南的丝毫土地,还留下一个衰弱的齐国,结好一个对西河虎视眈眈的秦国,这会让齐魏之间的关系急剧下降。墨家可以站在中间,维持一种稳定的均衡,甚至可以威慑。
  西南方向的楚国,广袤无比,人口稀少,封君众多,楚王借此大胜又欲集权,也基本不可能发动对墨家的战争。
  宋国作为当年晋楚争霸的缓冲国,现在其实面临的是一种三方的平衡,使得楚国更加不敢乱动:墨家和宋国有盟约,宋国被攻打墨家必须出兵。魏国和楚国都介于此,原来只需要考虑对方的态度,现在不得不考虑第三方的态度,并且会极端恐惧墨家和对方结盟。
  由是,一个经历了一场大战之后的稳定平衡将会在今后数年内实现,各国都在舔舐伤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墨家在苏北不断扩张却无能为力。
  泗上墨家已经挺过了最危险的时候,战略局势的全面转折,使得可以完全放弃“非攻”的口号,可以喊出更加让贵族害怕却又无可奈何的口号了。
  泗上墨家也算是终于度过了居中维持、结好邻邦、助守以维持魏楚均衡、谁弱帮谁的阶段,有资格也有实力用远交近攻、谁弱打谁这一策略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再多余
  墨家高层闭门讨论的那些内容,每一条都关乎到千万人,关乎到诸夏九州。
  大时代之下,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细细微微积累起来的波涛,使得许多人的命运不得不和这个时代融为一体,又在这个壮阔的时代下选择着自己的命运。
  “命富则富,命贫则贫;命众则众,命寡则寡;命治则治,命乱则乱;命寿则寿,命夭则夭……此王公大臣以愚民之言。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命。”
  “但是不是说人和天下、时代、乃至宇宙就绝无联系?如杨朱等人所言,人可以是单独的、超脱于社会的人?杨朱学派的说法,又该怎么理解呢?”
  沛邑新建的名为庠序的大学校园内的一处房间内,一名墨者正在用一口带着魏晋口音的泗上话,讲述着墨家的《非命》之说。
  讲学的先生手里捏着一截石膏笔,背后的木板上写着几行字,木板的左右各挂着两张地图,一张是诸夏九州的大概,几字形的黄河十分好认,但其实画的并不是很完善;旁边一张则是名为《山海经》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九州之外的土地,有些地方的译名很奇怪,那是索卢参西行归来后翻译的。
  已经来到泗上半年的西门彘停下了手中正在抄录这些内容的笔,微微有些泛黄的纸上留下了许多墨色的横平竖直的字。
  从邺城来到泗上的这半年,没有了钟鸣鼎食的生活,没有了田猎纵横的娱乐,反倒让西门彘觉得很充实和快乐。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
  当墨家的道义开始在邺地流传后,西门彘便一直觉得自己是天下多余的那个人:在墨家道义的经济体系中他们是蠹虫。
  他们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对现实不满,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认为自己有匡扶天下拯救万民的责任和雄心,却做不了。
  他们读了一些书籍后对于民众充满同情,可却发现自己的同情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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