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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野心家-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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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想,禽滑厘刚走不久,南边就传来消息。
楚王遇刺,王子疑即位,王子定出逃于郑。
终究,王子定的母亲是郑伯之女,这是正宗的甥舅关系,郑国总要表态。
而王子定前些日子奔逃至郑后,即刻派人前往三晋,希望三晋能够出兵护送他回国即位。
晋楚世仇,可对于王子而言,这种世仇不如自己即位的意义大。
什么都可以商量,哪怕削弱楚国,出卖楚国的利益,他这个楚国王子也可以做,只要能够让他回国即位。
因为此时的楚国,不是他熊定的楚国,而是他哥哥熊疑的楚国,那么卖此时的楚国,并不是卖自己的楚国,卖起来也就毫不心痛——不是自己的东西失去了,怎么可以算是损失呢?
种种利诱之下,驷子阳知道,几天前禽滑厘所说的弭兵会一事,已经绝无可能。
三晋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弭兵已经成了泡影。
郑人必须表态,而且很显然只有一条路可走:出兵护送王子定入楚,以此换取足够的利益:榆关、启封、中牟、大梁!
若能得到此四邑,不但郑国可以增加力量,他驷子阳也可以将这几处占为自己的封地,从而让自己的势力更加强大。
至于中立?
这件事已不可能,郑国的位置比宋国要糟的多。
晋楚争霸,必要围宋,因为宋在侧翼,必须要保证宋国的中立和亲近,但是于整个战局无补。
晋楚争霸,必战于郑。因为郑在中央,可以直接威胁到楚国的中心地带南阳盆地。
方城若破,楚国危矣。
郑国只能站队,不能中立,而且站队也只有一个选择:与三晋合力,入王子定。
姻亲关系只是一方面,利益许诺也是一方面,毕竟自己的外甥若不支持,那么总是说不过去的。
而且,若是郑国继续选择与楚结好,终于抓住机会与楚国争霸开战的三晋第一个就会对郑国下手。
原本只是郑韩交兵,魏人没有参与,但若不支持王子定,魏韩合力,郑人必不能挡。
中立,在楚国忽然出了这么大事的情况下,就是个笑话。
力量平衡已被打破,几天前万众欢腾的弭兵梦想,如今也是个笑话。
既然已经成为了笑话,也就不能抱有任何的幻想,驷子阳正是这样一个人。
而在这之外,驷子阳还有更大的野心。
三晋与楚争霸,入王子定,若支持王子定的贵族们云集响应,三晋必能攻破长城,进入楚国腹地。
而楚国腹地,不是郑国也不是他驷子阳的利益所在,得到了也守不住。
所以,必须要在三晋反应过来之前,率先对楚宣战,以入王子定的名义,赶在三晋出兵前先行那些武阳榆关,若能那些中牟、大梁、启封等城,更是再好不过。
拿下这些,便不需要继续深入楚地,而是趁着晋楚交兵的时机,再捅韩国一刀!
驷子阳盘算了一下,王子定求于三晋需要时间,三晋整合纷争出兵又需要时间,自己有大约一年的时间可以完成自己的野心:
一年内攻下榆关等楚国东边的土地,一年后三晋出兵后郑国摇旗呐喊却不出兵,反正郑国不出兵三晋为了削弱楚国也必然出兵,到时候抓住机会攻打韩国。
只怕届时魏人为了郑人不和楚人站在一起,又只能承认这是郑韩两国私怨,不会干涉。
到时候既获得了楚之大邑为自己封地,又攻下韩之边城对内宣传自己复了当年韩武子杀郑公之仇,这郑国岂不就是他驷子阳的了?
驷子阳心想:这就是天命啊,否则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机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第二七一章 王子奔郑弭兵夭(七)
相信天命所归的驷子阳,对待列子与对待求见的墨家辩五十四的态度,截然不同。
列子亦有弟子,也有贤名,但终究不能够影响天下的局势。
不用说商丘一战导致的结果,便是平日道理在市井间的煽动性也远远不及墨家那些兼爱非攻平等之类的说辞。
禽滑厘将走,之前也已经答允墨家参与弭兵,这一次辩五十四求见,驷子阳也不得不见。
辩五十四既入,便直接问起了王子定奔郑之事,郑国将要如何应对?
驷子阳便道:“先生乃墨子弟子,弭兵中原,利于天下,这是世人所喜欢的。但王子定乃郑君之甥,母舅之亲不论,那熊疑又有弑父之嫌。难道,一个有弑父之嫌的人作为国君,是可以利于天下的吗?”
辩五十四不是来辩论的,所以也就不想反驳,只是问道:“君之意,郑人不再遵守弭兵之约?”
驷子阳笑道:“这不是不义之战啊。这是义战,有什么比讨伐弑父之君更为得天下之义的呢?”
辩五十四笑了笑,没有回答,因为墨家的义和驷子阳所谓的义根本就不同。当年楚国白公之乱傀儡之事,墨子已经讲过无数遍。
况且,无非就是个理由,他所需要知道的只是结果。
驷子阳便问:“楚,大国也。我曾听闻你们巨子也曾说,楚是天下好战之国。郑,小邦也,如果不是为了道义,竟是可以以小击大吗?”
“道义既有,那便不是不义之战。”
他以为墨家人物必要与他争辩,因为前些日子禽滑厘来到这里时,墨家众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名震郑都,驷子阳本来以为还要面对辩五十四的争论。
却不想辩五十四点头道:“既如此,那我就知晓了。只是,君既知郑乃小邦,这样招惹大国,恐怕会招来祸患啊。”
“君执郑政,心意已决,我已经不能够说服您了。请允许我告辞。”
说罢,行礼而出,驷子阳遣人相送。
辩五十四出了门,与其余墨家弟子摇摇头,说道:“郑人必入王子定。战端又起,三晋也必会错过这个机会。适说的对啊,这次弭兵,靠的只是标本平衡,而非是王公贵族有兼爱非攻之心。”
一人道:“墨辩,如此我们该怎么做?这一次我们来这里,是要与列子与杨朱相辩,可这样的消息不能够不传递回去。”
想到早些时候与列子的争辩,辩五十四叹息一声道:“空辩无益。如今战端既开,天下人目光皆在王子定事上。”
“原本巨子与悟害们的意思,是利用商丘一战我墨家名扬天下之际、弭兵会成众人无心战争之时,驳倒杨朱列寇,从而让道理在士人君子之中传播。现在看来,这件事倒是可以推迟了。”
众人又商量了一番,都觉得辩五十四的话有道理,于是各自表决示意同意他的话,便即刻收拾,准备返回沛县。
……
数日后,驷子阳已经与部众们商讨完毕,制定了详尽的计划。
王子定暂时居住在郑都之内,郑军立刻集结,趁着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机,突袭楚人武阳,夺取榆关。
王子定可以派人前往三晋,说动三晋出兵,但不能够亲去。
只要王子定不亲去,那么就可以趁着三晋出兵与楚争斗之时,突袭韩国阳翟,从而扩展郑国和他家族的势力。
只要王子定还在郑,那么郑人背后捅刀突袭韩国,迫于王子定在郑的局势,魏人必然会保持中立,甚至可能郑韩之间一边打着,一边还可以组织联军入王子定。
他计议已定,便邀请七穆其余家族一同商量,准备尽可能在春季出兵,越早越好,提早占据楚人的几座城邑。
这种事,难点不在于战场胜负。
如今楚人内部不稳,新王即位,守卫榆关的楚人数量不多:因为就在几年前郑君还前去朝觐楚王,郑国与韩开战,又和楚有姻亲,榆关之师不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不能及得上郑国的举国之力。
这种事,难点在于利益分配。
攻打楚国之后,利益怎么划分?划分不好,七穆家族会反对,会煽动民众反对,甚至会煽动农兵抗命。
到时候也就不可能战胜楚人,甚至可能大败。
必须要在开战之前商定好各家战后的利益,即便驷子阳知道越早出兵越好,可他却毫无办法,只能把精力放在冗长的利益许诺和分配上。
他的私兵,不足以战胜楚人。
……
月后,魏都安邑。
叛墨胜绰佩剑站于街市之上,身后跟着数人,正看着十几辆马车朝着宫室奔驰。
驾车之人皆着华服,显然是某位王公贵族所派遣的。
比起十余日前经过这里的寒酸的墨家马车,截然不同,胜绰看着那些华贵车马,叹息一声。
他叛墨家道义离开,投身于秦公子连,为的就是荣华富贵,一身的本事可以施展,得到功名利禄。
数月之前,商丘一战,墨家名动天下,安邑处处流传墨家的传闻,又有“报”在市井间传递,一时间名声无俩。
只是这份荣耀,他已经无法享受,因为他已经在数年前叛墨离开,临走前还被新加入墨家的适批判为野心之辈。
火药一物,他不知晓,却知道此物必出自适之手。
又知晓墨家如今有铁器经商人带至三晋,传闻日产数百件,可谓斗金之入。
且听闻沛邑也已今非昔比,民用既足,且奉墨家道义。
短短数年,墨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墨家:那个没钱的时候,墨子亲自带人制作车轮马车卖钱以贴补组织用度的墨家了。
铁器抢手,新种高价,火药之物只要肯售,也必然价值连城,不亚于荆山之玉。
但他没有后悔,因为十余日前禽滑厘等人经过安邑的时候,他在街上看到了许多熟悉的人,一如既往还是那副模样。
一身短褐,草鞋,黑巾头帻,马车更是寒酸的双辕车,并无什么华丽华贵之处。
一如既往。
他明白,墨家如今就算有钱,也会把钱用在那虚无缥缈的利天下事上。
市井间疯传,中原即将弭兵。
又传闻,禽滑厘见于魏侯,田子方、段干木等人陪同饮宴,商谈甚欢,魏侯也对中原弭兵之事有赞同之意。
看起来,墨家利天下的想法,竟然真的可能实现。
这一切,胜绰觉得都和适的出现有着说不出道不明的关系,因为墨家这几年的发展太过迅速,以至于安邑市井竟无人不知墨家之名。
只是当胜绰的理念丧失之后,这利天下之事竟让他有些厌恶,甚至烦躁。
种种传闻来看,第三次弭兵会真的要促成了,胜绰的心情也就越发不好。
倒不是说,他叛离墨家之后,只盼着天下动乱人人不得安康。
而是,弭兵会这件事,对于他和跟随他的叛墨来说,影响巨大,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投靠了秦公子连,为的就是做当年跟随重耳流亡的韩赵魏先祖,以期将来做成一番大事。
而做成大事的前提,就是秦国还在,还有崛起的机会。
秦国想要崛起,中原必须大乱,吴起必须离开西河,魏人必须将精力放在中原而非西秦。
他之前已经到处在散播关于吴起的谣言,即便魏斯依旧信任吴起,看不出有什么怀疑。
但胜绰从当初叛离墨家,所谋划的事,都是以二三十年为准的,他不会在意一时的得失。
魏斯总要死,刚愎自用的公子击总要上位,总会有机会。
原本他按部就班地扶持着公子连,依靠着自己的手段、见识、能力,不断地做成一些事。
可当商丘事传来的时候,胜绰顿时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撑不住了。
弭兵会一旦成功,中原弭兵,秦人还有机会吗?
甚至于,中原平衡之下,魏国可以全力向西,以吴起制其兵,届时还需要一个有宣称权继承权的公子连吗?
即便需要,秦国衰败之下,被魏人送入雍城的公子连只是一个傀儡,还敢于触动那些贵族的利益吗?届时所能依靠的,只能是魏人,胜绰觉得自己的抱负已经很难施展了。
守城,他有信心。
野战,他自知不是吴起的对手。
制政变革,他或许不如墨家中的那些人物,但也不输于庸碌贵族。
怎么看,自己都有机会成就一番事业的,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墨家在商丘一战震动天下,中原纷乱之地竟要弭兵!
秦,危矣!
因而,胜绰对于弭兵会充满了怨恨,充满了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他什么都做不了,如今身边只有几十叛墨,可不说禽滑厘已入宫室有魏国甲士护卫,便是有机会半途伏击,墨家震怒之下,公子连只怕也活不成。
况且,禽滑厘作为下任君子,身边好手如云,他自知自己手段,也知道墨家做事绝不退步,就算杀一人也无用,弭兵会还是会照常进行。
被魏国控制的秦国,即便公子连返回雍城即位,胜绰也不觉得能有何作为,傀儡之君,魏人压迫,贵族必不满这个亲魏之君,到时候成众士辅晋文的梦想就是个笑话……
可曾见过是傀儡的君主敢自比晋文公?
第二七二章 王子奔郑弭兵夭(八)
正在胜绰烦躁不安之时,派去打探消息的叛墨在胜绰耳边小声告知了之前几十辆马车是何人的之后,胜绰竟然于街市之上大笑数声。
大笑之后,胜绰远望着魏宫室的方向,问于身边人道:“利天下的言辞,能够比得过弱楚之机吗?”
笑过之后,急忙再派人打探消息,自己与数人匆匆回见公子连,诉说此事。
公子连原本听了胜绰关于弭兵盟的分析,也是沉郁,今日听了这样的消息,顿时欣喜。
胜绰又道:“公子,时机已经来临。”
只此一言,秦公子连素知胜绰少有虚言,前几日所分析的弭兵事让他沉闷,哪里想到今日便竟可以说时机来临,急忙询问。
胜绰道:“王子定奔郑,三晋必入王子定,必与楚开战。”
“楚王新立,国内有王子定之乱,外有郑晋之兵,他必求于秦。”
“你的叔父也知晓,魏人若败楚,则秦日危。而魏人夺西河,是秦人之恨秦人之耻,他既放逐公子,必要做出一番事业以求威望。”
“这一次,您的叔父必然出兵攻魏,因为他不可能放任三晋入王子定,击败楚国。”
“而在我看来……这就是机会。”
公子连如何不知道胜绰的意思,叹息道:“在你看来,吴起必能胜?”
胜绰点头道:“吴起必能胜,秦人必败。去岁我遣人前往西河查看,知吴起制政练兵,皆有才能。即便他不在,以他所训之武卒,依旧可战秦而胜。”
胜绰只需要分析至此,公子连已经听懂了胜绰的意思,剩余的宫廷阴谋和贵族矛盾,这是公子连所擅长的。
这一次趁着晋楚开战的时机,秦人再夺西河必然会倾全国之力。
若是这一次不能够战胜,恐怕以后的机会就更少了,一旦三晋击败楚国,王子定即位,二十年内晋楚无争,秦国的日子会更难过。
但胜绰明确告诉公子连,吴起在西河,就算秦君亲自带兵,举国之力,那也不可能夺回西河。
一旦失败,夺位政变上台的秦君定会受到质疑,贵族们必然会生出不满之心。
终究,算起来公子连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他的叔父此时的秦君算是政变上位,公子连在国内还有很大的势力和支持者。
胜绰又道:“此事可分为二。”
“公子在洛阴可有旧识朋友?那里的封君若是能够与你亲近,这件事就可以做成一件。”
洛阴是秦国重邑边关,在洛水与渭水相交之处,也是秦人失去西河之后的重要边城。
若洛阴失守,则渭水洛水防线就被撕开了个口子,关中平原彻底暴露在吴起面前,那绝对是不能够守住的。
公子连在国内自然有势力,和国内贵族也有交往,他也不言,只问:“若有,如何?”
胜绰郑重道:“商丘一战,墨家守城名震天下,我叛了墨家的道义,却没有忘记守城之术。”
“论及野战,我不如吴起,况且如今吴起武卒已成,更不能战。但若守城,我可以守住吴起的猛攻。”
“若秦人趁晋楚交兵夺西河,却败于吴起之手,洛阴危矣。吴起既知楚王子定之事,必求西河无患,这一次定会全力进攻,以保证晋楚相争之时秦国不能出洛水渭水。”
“公子可奇遣书一封,诉说我等名号,我自带人准备洛阴防务。”
“届时,秦君败而洛阴得以守住,您的名声就可以高于您的叔父了。我再在秦地大为传播,秦人恐惧魏人,一旦有变,必会迎您回国即位。”
公子连闻言,也知晓之前商丘之事,对于墨家守城之术绝无半点怀疑。又听说胜绰当年在齐,曾与吴起交兵,竟有平解之能,若是守城只怕还真的可以让魏人无可奈何。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做魏国的傀儡之君,只能走最难、但是成功后也最快意的一条路——凭靠自己回国夺位。
自己离开秦国太久,除了那些贵族还记着自己存在,只怕百姓已经忘记了他这个真正该继承的人。
若是能够在洛阴成名,到时候一旦国内有变,贵族们所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拥立自己来对抗咄咄逼人的魏国。
公子连回忆了一下洛阴的情况,点头道:“此事可做。只是尚需计较。另一件事呢?”
胜绰道:“您记得四年前我曾跟您提及的一位知小义重恩情的勇士吗?”
公子连当然记得,当时胜绰靠着一身本事战胜了自己身边的护卫,提及过此人与墨家剑术第一高手不相上下,互留疤痕。
他也曾问过胜绰,胜绰的剑术戈术,比之那两人如何?
胜绰这样可以轻易战胜自己甲士护卫的人,却直接告诉他自己的剑术和那两人相比不值一提。
公子连知道自己回国即位,需要人才,需要各种士人君子,这种能够让胜绰都认为剑术无双的人,他又怎么能够忘记?
胜绰道:“曾经时机不到,我担忧告知您,您却想要收揽此人,而此人却不可能被招揽,只能够为小义赴死,所以没有告诉您。”
“此人名叫聂政,曾与我墨家公造冶比剑不分胜负。几十甲士,在此人剑下皆如草木。原是晋人,后除恶杀人,逃亡于齐,与屠夫为伍隐于市井之间。”
公子连念叨着这个名字,点头道:“此人……竟与公造冶不分上下?”
商丘一战,公造冶成名,虽没有拿走俘获楚王的威名,但是适却将许多事写于“报纸”上,传播市井。
与鲁阳公比戈而胜、幼年时除恶杀二十余人、冲进楚阵之时投掷火药雷几十步等等的传闻,早已经遍布市井。
公子连又多听胜绰谈及这人名号,又知道胜绰本事,见胜绰这样说,便知此人必是勇士!
胜绰见公子连神往,笑道:“于剑术,我所不及者,不多。此人之术,我虽未亲见,但公造冶曾与此人比剑相平,而公造冶败我只需五剑。所以此人的勇武,是可以说知的。”
“公子可亲遣人,以重金相赠。他未必喜欢金玉,却喜欢您这样的人可以重视他。这就是公造冶常说的小义。”
“您也先不必求他什么事,等到时机来临的时候,只需要您一句话,此人必会赴汤蹈火。”
“届时,我于洛阴为您求名,聂政可于秦地效专诸刺僚之事。您叔父每年都要祭拜河伯,为河伯娶亲,这就是机会。”
“若他死,您又有我在洛阴为您闯下的名声,那么您就可以返回雍城了!”
“这一次王子定奔郑,晋楚再争,与您正是天赐之机。”
公子连叹息道:“可若是我叔父不出兵夺西河呢?先生的一切谋划,都源于叔父出兵夺西河,我也相信先生的判断必败于吴起,可若他不出兵呢?”
胜绰大笑道:“公子,他若这样的时机都不出兵,贵族依旧支持,那么您觉得你还有必要谋划回雍城的事吗?所以,这个考虑是没有必要的。”
“他不出兵,政事稳固,贵族信服,您永远都没有机会了。这难道不就是列御寇所言的‘杞人忧天’吗?天若塌陷,您忧虑又有什么用呢?”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
秦公子连听了胜绰之言,恍然大悟,亦大笑。
是啊,若是这种天赐良机,自己的叔父都不需要出兵夺西河来增加威望、保持合法性,显然已经压制了国内的贵族。
要知道,他自己的曾祖才死了二十五年,那可是被贵族逼着自杀的。
若是自己的叔父能够做到压制贵族,自己哪还有什么希望回国夺位?
这不正是列子所说的那个忧天的杞人嘛?
他起身拜谢道:“我若能够回雍城,终此一生,定不负先生!”
胜绰亦回拜道:“我所求者,富贵功名,生当鼎食,施展抱负。为公子谋划,就是为我谋划,您的话让我可以安心了!”
两人拜后,便即安排胜绰带墨者秘密入洛阴、遣派人前往齐地赠礼聂政之事。
……
魏侯宫中,七十余的魏斯面露笑容,与身边近侍道:“传告墨家禽滑厘,寡人今日有客,不能见他。”
那近侍领命而去,魏斯踱步绕殿而行,笑意愈发彰显。
这半月来,他一直宴请禽滑厘,听禽滑厘诉说弭兵会之事,不得不承认墨家这些人却有才能。
田子方、段干木等人,当年与禽滑厘为友,后禽滑厘叛儒而归墨,名声不减当年,只是名于市井而非朝堂。
商丘一战,天下君王震动,禽滑厘这位墨家已基本定出的下一任巨子,也随着墨家而名动。
墨家不是一个人的,商丘之事也不是靠几个人做成的,墨家是个组织,组织内的下一任巨子也就不得不被各国君主礼遇。
稼穑铁器、火药守城、穿阵突击,种种这些,都让天下君王对墨家有了足够的重视。
弭兵会一事,他本也赞同,这是能够争取到的好结果,从而消化掉中山国、继续变革发展压迫赵国。
他已经老了,自己的儿子才能不如自己,自己必须要为魏国留下足够雄壮的基业。
况且,吴起、西门豹等人,也都支持参与弭兵,为魏国赢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败齐、灭中山、得西河、天子封侯,这一切已经足够,魏国也应该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可是,当熊定奔郑的消息传来后,弭兵会的一切美好,与这件事相比,都已相形见绌。
魏最大的敌人是楚,只要能够把楚削弱,魏国有的是时间来休养生息,自己有生之年也可称为天下霸主。
第二七三章 王子奔郑弭兵夭(九)
如今天下,有资格称霸者,唯魏楚而已。
楚人不断想要在中原打开局面,即便不能够全力攻略中院,保持宋、郑等国亲楚也是一直以来的既定政策。
魏斯不是不知道吴起等人的意见是正确的,但在巨大的诱惑面前,依旧动摇。
除楚之外的各国,如今看起来都不是魏的对手,魏国称霸的唯一阻碍就是楚国。
春秋时代的残余、刚刚封侯的喜悦,都让魏斯的思维倾向于称霸。
齐国已败,三晋和睦,燕国弱小,秦失西河,魏国至今唯一没有正式击败的就是楚人。
禽滑厘等墨家来此,有墨家在商丘的表现作为支撑,有吴起等臣子的意见作为砥柱,魏斯的意见原本还是倾向于弭兵的。
是否弭兵,决定的是魏国的扩张方向。
是消化掉中山国,继续压迫秦国?
还是开始攻略中原,剑指大梁?
魏斯本就是好贤之人,田子方、段干木等人又曾与禽滑厘为友,墨家派禽滑厘前来,魏斯一见之下便知此人有才。
相谈数日,魏斯更觉禽滑厘所说之事颇有道理。
墨家是将功利的,而且从不忌讳,因此对于魏国如果参加弭兵的好处讲的也多。
只是,在君主眼中,最终还是要看利益。
王子定奔郑,对于魏国来说真的是个难得的机会,因为此时的秦国在魏国眼中就是个弱鸡。
楚国才是魏国称霸的唯一阻碍,春秋末期到战国之初,天下纷争的主旋律一直就是晋楚争霸。
各国还处在变法之初,各国也还有很多人保持着春秋时代的思维,楚人如今已经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但因为之前的强势,还没有一国认为楚国已经糜烂到丧失了争霸的能力。
王子定给出了足够优厚的条件,楚国内部的贵族也有很多人支持王子定。
这种内部的不安稳,会随着外部局势的变化而不断加剧。
魏斯清楚,现在楚国还保持着安稳,没有出现齐之公孙会于廪丘自立这样的事。
只是因为楚王的力量看似还足够压制那些贵族,如果一旦三晋合力,哪怕在一场决战中击败了楚人,楚国内部那些蠢蠢欲动过的贵族立刻就会不承认此时楚王的地位。
如果能够削弱楚国,也就是彻底扫清了魏国称霸的阻碍,因为其余各国都没有阻挡魏人称霸的力量,至少现在如此。
魏斯不是不对墨家的那些提议动心,尤其是提出加强集权,尚贤为任,稼穑铁器等事之后,更是如此。
原本禽滑厘就善辩,墨家的辩术此时原本也正值巅峰,适的加入增加了许多新奇而且有效的学问,更是容易说动君王。
墨子原本的节用发展,人口倍增之说,已经足够吸引人。
但这是大略。
适带来的种种技术变革,则是这种大略之下的“战术”,配合的极为密切。
二十年和平,换来民用倍增、国用丰足。原本只是大略,当适带来的种种技术变革普及之后,这种大略便就是一幅完美的规划。
西河守吴起对于魏国将来二十年战略的规划,也是与墨家提出的种种变革所相合的。
尚贤为任,土地变革,打断中山国贵族的脊梁骨,让中山国从此成为魏土。
西河变革,官方承认土地私有,甚至可以提供铁器加速开垦,这样秦人将在几年之内忘却秦人的身份。
积蓄力量,让楚国继续给韩国带来无尽的压力,迫使韩国亲魏,从而保持对赵人的威慑。
保持郑国的独立性,以此来挑唆郑韩矛盾,保证郑韩始终处在敌对状态,同时又让郑人不至于被韩所灭:墨家即便不宣扬弭兵,魏国也会尽可能做调停者保持郑国的独立性,以此来防止韩国做大,率先在中原扩张。
吴起上次的书信中,对于魏国的大略构想就是如此。
而且一切的基础,就是稼穑革命、铁器普及带来的武卒数量翻番。
吴起在书信中告知魏侯,墨家在商丘城下以数百精锐穿阵而破楚,即便武卒不能够拥有墨家那些精锐的力量,但是拥有沛县义师的善战也是可以的。
天下的兵革制度,农兵战车已经过时,步兵的时代已然降临,而武卒正可以与墨家的技术变革相适应。
只要魏国可以继续保持休养生息,二十年内变革成功,二十年后弭兵会盟结束,天下将无人可挡。
这一切,魏斯都觉得有道理。
然而……这需要二十年。
他已经七十,又非老彭之类,不能够再活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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