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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_朱砂-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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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杏华猝不及防地被她一问,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片刻后才有些手足无措地道:“我,我是瞧着崔姑娘这根步摇好看……”
蒋丹华低下头去,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向蒋杏华翻了个白眼。崔家姊妹头上身上的首饰不多,可哪一件都是镶宝嵌珠,极之华贵。相形之下,蒋家姐妹几个就要逊色许多,令蒋丹华颇有些后悔——今日不该戴曹氏送的那珊瑚珠钗,该将最好的首饰戴来才对。
蒋家姐妹几个,今日戴的都是桃华过年时叫人打的镶红珊瑚珠的钗子,虽然衣衫各不相同,可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家子姊妹。蒋丹华本是不愿戴与蒋杏华类似的首饰,可按礼貌来说,长辈送的首饰都该亮一亮相,若不戴这个,就该戴景氏送的珍珠头面,那个她更不高兴,就只得退而取其次了。
这珊瑚珠钗自然比不上崔家姊妹的首饰,但蒋杏华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首饰,也实在是件失礼兼丢脸的事。连于氏都在谈话中不着痕迹地转过脸来,狠狠瞪了蒋杏华一眼。
桃华不禁瞥了一眼这位崔二姑娘。崔家两位姑娘名字最末一个字都是婉字,崔二姑娘就叫崔幼婉。然而从她的脾气来看,可跟这个婉字搭不上边。蒋杏华或许有失礼之处,但也无非是多看了崔秀婉几眼罢了,崔幼婉这样当面捅破,也够无礼的。
蒋杏华低下头,却并没有什么羞惭的意思。其实她刚才根本没有看崔秀婉的步摇,之所以多看了几眼,是因为她记得,这位未来的皇子妃,在嫁给四皇子——确切点说,再过几个月就是安郡王——之时风光无限,可是总共不过四年,她就在西北郁郁而终,一年之后,安王续娶崔幼婉,延续了皇室与崔家的秦晋之好。
郡王娶妃是件大事,朝中百官均知,蒋杏华虽然深居简出,但也听刘之敬说过。当时他十分称赞安郡王,说安郡王续娶妻妹,是因为与崔家的婚姻是当年先帝所定,崔秀婉死后,崔家不得势,安郡王本可再娶更有权势的王妃,却仍选了崔氏女,足见其孝云云。
当时蒋杏华懵懵懂懂,只知道听就是了,但现在见到崔家这两位姑娘,却顿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却偏偏被崔幼婉发现了。
崔秀婉倒是对蒋杏华的目光并不在意,确切点说,她从马车上下来就有点心不在焉,虽然也跟蒋家人寒喧,但往往是问一句答一句,答的时候,目光虽然在看着对话之人,却并无焦点,仿佛透过这人不知道在看哪里。
这会儿听蒋杏华提到步摇,她仿佛惊了一下似的,立刻伸手摸了摸,然后才微微一笑:“多谢四姑娘夸奖。几位妹妹们的珊瑚钗也很是好看,这般大家戴起来,一看便知是一家子姐妹情深。”
桃华正坐在崔秀婉对面,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清清楚楚看见,当蒋杏华提到步摇的时候,崔秀婉有一丝颇为明显的惊慌,不过迅速压了下去。且她之后不但轻轻摸了一下那支步摇,还顺手又往头发里插了一下,显然十分之珍爱,生怕脱落下来。
桃华本来没注意崔氏姐妹都戴了什么首饰,现在却忍不住也把目光投向崔秀婉头上。她梳了个高髻,因此那枝步摇就格外的显眼。步摇本身只是银质,整体呈一枝探出的半开玉兰花,花瓣由白玉镶成,下头悬挂五挂彩色宝石珠串,稍稍一动,珠串便轻轻晃动,将日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整体来说,这支步摇的贵重程度还比不上崔幼婉头上那支赤金回鸾钗,但样式十分特殊,桃华瞧了几眼,忽然觉得那玉兰花看起来颇像一个横倒的草书“秀”字。
以字为首饰花式也是有的,不过多是寿字福字,不是老年人便是幼儿才佩戴,像这种呈秀字的步摇,桃华还真是头一次看见。
难道这步摇有什么来历吗?桃华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转,随即被她丢开了。管它有什么来历,统统与她无关。八卦这种事,要是别人肯说,那听听就好,最好是不要自己去刨根问底地打听。
不过说起来,这些谈话也实在有点无聊,不是说来踏青么,结果是坐在帷帐里头晒太阳?桃华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出去,就听见蒋柏华在外头欢快地喊他,顿时顺水推舟,跟小于氏打了声招呼,起身出了帏帐。
蒋柏华正摸马摸得起劲,摸完了后背还要去摸马头。崔敬这匹马是找了军中之人特意训练过的,脾气温和,不但没有烦,还用鼻子来闻蒋柏华的小手,逗得蒋柏华直把手往后躲,咯咯咯笑得跟小母鸡一样,见桃华来了,立刻大声喊她一起来摸。
桃华看他兴奋得小脸红通通的,而崔敬已经明显有些吃力,赶紧走过去把他接过来:“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赖着让人抱呢?”
蒋柏华仍旧很兴奋,指着马道:“马马!柏哥儿摸它。”
“摸了多久了?”桃华把他放下地,离马稍微远一点儿,向崔敬微笑致意,“舍弟年纪小,不知分寸,劳烦崔公子了。”
崔敬是个读书人,虽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种,但长时间举着这个小胖墩也觉得手酸。尤其蒋柏华还一直扭来扭去,就更加费力。这会儿桃华把孩子接过去,崔敬心里暗暗庆幸,若是再拖上一会儿,恐怕他就不得不主动把孩子放下了,那可有点儿丢人:“蒋三姑娘太客气了,令弟天真烂漫,十分可爱。”
桃华看看蒋锡。按说蒋锡这时候该把孩子抱回去,可是他正跟蒋松华不知在说什么,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没管这边。桃华只听见几句零碎的话,里头夹杂着酒蒸、姜制之类的词语,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见崔敬面带微笑,只好又笑了一下:“家父醉心于草药之学,一说起来就浑然忘我了,让崔公子见笑了。”
崔敬笑道:“蒋三老爷是性情中人,三姑娘不必在意。”刚才相互见礼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位蒋三姑娘,觉得在蒋家一众女孩儿中间,她生得最为出色。不过毕竟他是外男,不好多看别人家的女眷,因此也就只匆匆瞥了一眼而已。没想到这会儿,竟因为蒋柏华的缘故,得以多看几眼了。
桃华摇头笑笑,低头对蒋柏华道:“崔家哥哥抱了你这么久,还让你摸他的马,你有没有谢谢崔家哥哥?”
蒋柏华立刻抱起两个小胖拳头,似模似样地行礼:“谢谢崔哥哥。”想了想,索性扯下系在自己腰上的一个小荷包递给崔敬,“马马让我摸,我给它吃糖。”那是他拿来装糖和点心的小荷包,若是出门,桃华便允他在里头装上两块糖。
崔敬大笑,竟真的收下了,当即就把糖从里面倒出来,送到马嘴边上。蒋柏华睁大眼睛,看着马用舌头一卷就将两块糖收起嘴里,虽然欢喜,脸上却也不由自主露出点心疼的表情,看得崔敬闷笑不已。
桃华觉得这个崔敬倒是个挺有意思的人,不过这年头讲究个男女七岁不同席,虽然今日是上巳节,女子出门踏青不算抛头露面,但长久这样单独跟崔敬说话也是不妥,于是向崔敬再次道谢,便拉起蒋柏华的小手道:“你摸过了马,要先去洗手才可以吃点心。走,跟姐姐洗手去。”
因为要在外面呆大半天,桃华给蒋柏华准备了好几块湿帕子用来擦手,算是山寨版湿巾。不过这东西可没真正的湿巾那么方便,不好随身携带,还是搁在马车上。幸好马车就在不远处,要拿什么也方便。
这样好的天气,车夫将马在树上拴牢,喂了水之后,见主子们一时半会的不会离开,也到附近草地上去坐着了。横竖离得也并不太远,一回头就能看见马车,主子若有招呼,也能听得见。
马车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蒋柏华刚才跟马玩得太兴奋,这会儿被热气一蒸就困了。桔梗替他擦干净了小手,一个芋团子没吃完,眼皮就开始打架。桃华无奈,只得把他放倒在座位上去睡,自己跟桔梗在一旁守着,边打扇子边小声说话。
桔梗对今日曲江畔的盛景看得目瞪口呆,不过感受跟桃华是一样的:“那么多的锦缎,多糟践东西呀……”
桃华笑笑:“有钱没处花了呗。”
桔梗睁大眼睛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奴婢不喜欢京城。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回无锡啊?”
原本是定了蒋老太爷寿辰一过就回去,但现在桃华多了个整理手稿的任务,总得完成得差不多才能回去。桃华心里计算了一下,道:“总归五月左右就差不多了。不过到时候若天气太热,或许就得再拖一拖。”蒋柏华年纪还小,大热天的奔波身子受不了。
主仆两个怕惊醒了蒋柏华,将声音压得极小,正说着话,桔梗从车窗缝隙里往外一瞧,道:“姑娘,崔家大姑娘过来了。”
两家的马车停在一起,崔秀婉想必也是来取东西的,桃华只瞧了一眼就不在意地摆摆手。别说,马车里暖洋洋的,她也觉得眼皮有点打架了。桔梗看她这样儿,捂着嘴悄悄笑了一下,自己也靠在车厢壁上合起眼来。
四周都静悄悄的,所以崔秀婉的声音虽然隔着一辆马车,传进来的时候仍旧能够隐约听见:“把信给他了?”
“给了。可是姑娘——”丫鬟的声音里带着焦急,不由自主地就高了一点儿,“姑娘可不能再这么……钦天监都已经把吉日送来了,您,您很快就要成亲了呀!”
桃华和桔梗的睡意一下子都没有了,主仆两个对看一眼,脸色都不大好看。早知道就该在崔秀婉过来的时候跟她打声招呼,现在倒好,骑虎难下了。
“我自有主张,你不要管。还有,若是这事传出去了,你该知道后果如何!”崔秀婉的声音严厉起来。
桔梗眼巴巴地看着桃华,一脸“怎么办”的模样。桃华沉吟了一下,目光在马车里来回巡视。要是有颗石子就好了,她现在就能悄悄扔出去惊一下崔家的马,只要有点动静,崔秀婉自然就不会再说了。
可惜马车里根本没有石子这种东西,桃华正在犯愁,却听崔秀婉的丫鬟忽然惊呼了一声:“姑娘您看!那,那不是四殿下吗?”
四殿下?殿下是用来称呼——也就是说四皇子吗?桃华小心翼翼地扒着车窗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果然有几骑从道路上过来,而崔敬已经快步迎过去了。
桃华的眼睛很好——当然,说的是她这一世的眼睛。自打穿越过来之后,她就非常注意保护眼睛,光线不好的时候从来不绣花不写字,须知这里可没有眼镜,如果她像上辈子一样搞个八百度近视,那就只能一辈子半瞎着了。
因为眼睛保护得好,所以看得远且清楚,于是桃华打眼往那队骑士们身上一扫,就觉得有点眼熟。
那一行共五人,桃华最先认出来的是两个穿胡服的女子。没错!那个穿鲜艳的暗红底碎花、还镶着宽阔的缕金锦边的女骑手,就是当时在蒋家药堂里一脸兴师问罪样儿的那个丫鬟,好像叫什么蝶衣来着。至于她旁边那个穿青绿胡服,腰间打着五彩腰线的,就是当时她的同伴蝉衣!
在药堂里出现的女子,居然是四皇子的婢女,那么——桃华隐隐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从马车看过去的方向,那一行人的首领已经翻身下马,被马匹遮住了一点身形,但是在他几次露出了侧面之后,桃华已经能够辨认出来,此人正是当时蝶衣蝉衣称为公子的人。也就是说,四皇子曾经带着侍卫和婢女去了蒋家药堂,然后被她当面顶了回来?
桃华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难怪蝶衣跑到蒋家药堂就气势汹汹的,当时她还以为是忧心同伴的伤势,现在想想,他们当然早就知道蒋家药堂的主人是蒋方回之子,而蒋方回正是当年没有照看好贤妃而获罪的人,于是他们分明是去看仇人的,当然进门就是一副讨债脸!幸而那天她也在药堂,看出那个十五并不是扭伤,否则恐怕他们借着跌打酒的无效的理由,连蒋家药堂都能砸了吧?就像南华郡主砸回春堂一样……
那现在呢?她的确是证明了跌打酒并非无效,但也等于是当面打了四皇子的脸啊。如今在京城里碰上,这位四皇子会怎么做?
桃华脑袋里乱纷纷的。从南华郡主砸郎中招牌就足以看出来,这些上位者是不会跟人讲什么道理的,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足够形成对别人的碾压。四皇子虽然据传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至今连个封号都没有,但也毕竟是皇室宗亲,今上的亲弟弟!要对付一个小小的蒋家二房,恐怕也不费什么力气。
“姑娘,四皇子来了,姑娘也该去见个礼。”还是崔秀婉丫鬟的声音将桃华从混乱中带了回来,“您看,夫人和大少爷,还有二姑娘,都在——”
“我不去!”崔秀婉冷冷地说,“你去跟母亲说,就说我有些不舒服,在马车上歇着,不能与四殿下见礼了。”说着,就听见马车车轮前后滚动的声音,显然是崔秀婉已经往车里爬了。
“姑娘——”丫鬟急死了,“那毕竟是四殿下,是您未来的夫君……”
“既已订亲,成亲之前本就不宜相见。他已经来过家里一回,这次又来做什么。”
“姑娘,那回您不是也没见四殿下吗?”丫鬟已经快要哭出来了。未婚夫妻不宜相见的规矩的确是有的,然而对方那是皇子!一次登门不见,现在人家追到曲江边上来了,姑娘还不见,这可是会得罪人的。
“既然不该见,当然不能见。”崔秀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他是依礼登门拜访母亲和兄长,我也是依礼避让,有什么可得罪的!”
“姑娘,话是这么说,可是——”丫鬟是个姑娘家,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那是姑娘你将来的夫君啊,若是惹得对方不快,礼上可能挑不出毛病来,但那并不妨碍他在婚后冷淡你啊!
☆、第50章 皇子
此刻,正在向四皇子引见蒋家众人的崔夫人,也已经有些着急了。大家都在,自己的女儿却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去马车上取东西,怎么还不回来,难道就让四皇子这么干晾着吗?
崔家刚到京城的第二日,这位四皇子已经登门拜访过了。老实说,作为一个皇子,对从未谋面的未婚妻一家亲自登门拜访,崔夫人已经觉得十分满意,所以虽然有婚前不宜见面的习俗,崔夫人还是让丫鬟去传话,请两位姑娘出来给皇子见礼。
行的虽然是君臣之礼,其实是让未来的小夫妻两个先见一见面,彼此认识一下。崔夫人想得也很明白:虽说这亲事是先帝定的,然而毕竟四皇子本人可从未见过崔秀婉,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呢?现在人家登门了,已经表示出了亲近的意思,崔家就该赶紧接着才是。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崔秀婉无论容貌身段还是性情才学,崔夫人都觉得不差,至少比四皇子生长的西北地界那些女子们强,只要见了面,谅四皇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当然若是一下子投了眼缘,那就更好了。
正妻的位置是好的,但若不得夫君欢心,这位子坐得再稳,也有些凉冰冰的。崔夫人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为崔知府生了两子两女,对内管家理账,对外能与崔知府同僚的夫人们交往,可谓贤内助了。然而即使如此,崔知府还是有两房小妾,不过被崔夫人拿捏得紧,并无一个生下庶子女罢了。
至于说崔夫人多年来见过的那些不得势不得宠甚至不得子的正妻,过的那种外面好看里面糟的日子,那更是司空见惯了。做为母亲,崔夫人自然是一万个不希望自己女儿将来也过那种日子的,恨不得四皇子能对女儿一见钟情,从此鸾凤和鸣,白头偕老。
然而她这番苦心,女儿似乎并不明白。丫鬟去传了话,一会儿过来的却只有小女儿,大女儿则自称身体不适,恐怕过了病气给四皇子,因此不来了。
崔夫人一直觉得大女儿是个最懂礼的,极有规矩。然而这会儿却觉得她平日大概把女儿教坏了,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连变通都不知道了?何况大女儿不过是赶路晕船,到了京中又不服水土,有些呕吐泻泄之症,这哪会过人呢?怎么就不来了……
然而丫鬟已经将话带到,来的还是崔秀婉的贴身丫鬟银红,崔夫人除了硬着头皮给女儿打个掩护之外,也不能自己去把女儿硬拽来,只得尽力招待了四皇子一下,然后颇为遗憾地将人送走了。
原还怕四皇子因此不快,谁知今日上巳,四皇子居然又来了。别说什么偶遇,长安有八水呢,就是一条曲江都不知多长,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偶遇了?这非有心人不能做到啊。
崔夫人一想到“有心”两个字,顿时觉得女儿福气来了,夫君重视,这将来的日子才能好过不是?是以她现在恨不得能亲手把大女儿拉过来,好好给四皇子行个礼。上巳节古时本就是男女相会的日子,这种日子里未婚夫妻见一见,那是再合礼也没有了。
“幼婉,你姐姐到底去哪里了?”崔夫人环视四周都找不到大女儿,只得低声问小女儿。
“姐姐身子不适,去马车上歇着了。”崔幼婉满脸笑容,看起来如同一朵初初绽放的石榴花,天真烂漫地冲四皇子笑,“姐夫别见怪,姐姐的水土不服之症还没好,今日若不是为着陪我,断然不会出门的。”
“哎——是啊,这个丫头就是喜欢拉着她姐姐……”崔夫人一面觉得小女儿机灵,为姐姐找到了开脱的借口,还显示出大女儿的姐妹情深,一面又觉得崔幼婉不该这么明白地说出来,让人觉得崔秀婉身子不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沈数微微一笑:“两位姑娘姐妹情深,自然形影不离,真是令人羡慕。既然如此,我不好打扰夫人,先告辞了。”他说完话,对崔夫人拱了拱手,目光抬起,在蒋家一众人等身上扫了一圈。
今日他当然是冲着崔家人来的。对于崔大姑娘,其实他心里略有些抱歉。人家的女儿,养在深闺如金玉一般,嫁给他之后恐怕就要跟着他去西北长住了。自东南沿海迁到西北,不说水土不服,单说离父母千里万里,便已是极大的委屈了。
沈数住在外祖父家中十二年,别人不说,大表嫂嫁女他可是亲眼所见——精挑细选,男方家世人品都要好不说,还不能离家太远,说是舍不得女儿远嫁。天下的父母,心同此理,大表嫂舍不得女儿远嫁,崔家自然也是一样的。
当然,在私心里,沈数也想看看,自己这位未婚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知好色则慕少艾,作为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沈数也有正常的好奇之心。
在崔家未曾见着人,他并未在意。毕竟未婚夫妻,按习俗也不宜见面,何况崔大姑娘水土不服,在路上就身子不适,他也是听说了的。至于今日之行,还是蝶衣出的主意,说是上巳都要出外踏青,此时偶遇,便不致不合规矩。沈数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来了。
没想到崔大姑娘仍旧没有见到,倒意外地遇到了蒋家一行人。沈数目光这一扫,就发现蒋家的成年人都低头肃立,几个女孩儿却都在悄悄地从各种角度打量着他,一张张年轻少女的脸如同初开的花,只是没有发现他认识的那一个。
翻身上马走出几步,蝶衣忍不住道:“怎么没看见无锡药堂里那一位……”
蝉衣白了她一眼:“看见又怎么样,你难道还要跟她争吵不成?”
“看见了我就要问问,当初怎么就把十五的病说得那般吓人?”蝶衣理直气壮地道,“十五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的,哪里有事了。”
十五憨厚地一笑:“那位蒋大姑娘——应该是蒋三姑娘——也是谨慎起见吧,毕竟那位苏老郎中不也说过,我要仔细小心么?”
“说不定他们是一伙的呢。”蝶衣翻了翻眼睛,“要不然她就把我们支到苏家去了?还有后来那苏老郎中把我们晾在他家里半日,说不定就是跟她去商议怎么哄我们呢。”
沈数摇摇头:“苏老郎中开的方子还是十分有效,十五的腿不是很快就好了?医者父母心,不可如此揣测。”
蝶衣别别扭扭地低下头道:“公子说的是。”
几人说着话,已经经过了树下的几辆马车旁边,在那一瞬间,沈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辆马车的车帘掀起小小一条缝隙,露出一只眼睛来。不过他才一转头,那车帘就迅速放下了,仿佛根本就没掀起来过似的。
“公子,怎么了?”蝉衣敏感地跟着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没什么……”沈数盯着车窗看了一眼,转回了头去。要是没猜错的话,车窗后头就是那个丫头了。这是发现他的身份之后心虚,所以躲在车里不敢出来了?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儿,居然也知道心虚呢。
“姑娘,怎么办,四殿下好像发现奴婢在看他了……”崔秀婉的丫鬟银朱猛地放下车帘,一手压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战战兢兢地说。
“发现了又怎样。”崔秀婉毫不在意,“都知道我身子不适,在马车里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银朱哦了一声,拍拍胸口,这才放下心来。这是她第二次看见四皇子了,不知是不是西北男儿与福州的不同,在她看来,四皇子十分英挺俊拔,比自家大少爷都出色,只是不知道大姑娘为什么就是看不上。若换了是她,能嫁给这样一个夫君,早就心满意足了。
沈数一行人走远,蒋家众人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口气,小于氏笑道:“四殿下英武不群,人又极谦和,得婿如此,崔夫人真是有福气。”
崔夫人心里也很满意。虽说四皇子不得宠,但毕竟是皇子,背后还有个握了兵权的外家,本人又这般一表人材还态度谦和,说实在的,以崔家的门第,再怎么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亲事了。此刻听了小于氏的恭维,更主要的是这恭维还是事实,崔夫人也不禁眉开眼笑:“承蒙夫人吉言了。”
蒋丹华不由自主地往蒋杏华和蒋燕华身边凑了凑,低声道:“原来这位就是四皇子啊……”她本来是看这两人不顺眼的,但此刻却觉得很需要有个人说说话。
可惜蒋燕华也在呆看,并没听见她说什么。而蒋杏华只轻轻瞥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
刚才沈数过来时,她便记起来了。上一世也是这样,蒋丹华在上巳节对沈数可谓一见钟情,曾经还想过要做沈数的侧妃,只是后来不了了之。看来,这一世仍旧也是如此,蒋丹华仍旧是喜欢沈数这种英武之人,并没有什么变化。
一切都没有,那是不是说,她的命运也不会有变化?蒋杏华再次有些恐慌了。重生回来十几日,仿佛的确与前生没什么变化,她虽然想要改变,却不知从何着手。
蒋杏华下意识地环视四周,想找到桃华。直到目前为止,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交好这位未来的贵妃娘娘。记得上辈子她出嫁的时候桃华已经入宫承宠,只要她说句话,自己的婚姻定然就能变化,若是她肯为自己择一门婚事……
只是这十几天来,她几乎没怎么见过桃华,除了每天在于氏那里请安之外,桃华几乎都在蒋老太爷院子里,要不然就是带着蒋柏华玩耍。蒋杏华也想过去东偏院,但她毕竟是刚刚大病一场,若贸然过去,也不知人家会不会嫌弃。
蒋杏华轻轻捏了捏手指,指腹上有好几个针眼,还在泛着微红。这些日子她已经绣完了要给蒋老太爷贺寿用的鞋子,正在给蒋柏华做鞋。若是她记得没错,桃华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弟弟,给他做点针线,要比给桃华自己绣点什么都管用。她打算一口气做上两双鞋子,然后以道谢的名义去东偏院。离她出嫁还有几年,甚至离桃华入宫也还有一段时间呢,会有办法的……
蒋丹华没有得到回应,有些愠怒地扫了蒋杏华和蒋燕华一眼,却听崔幼婉在一旁笑着回答:“是呀,这位就是四殿下,难道蒋四姑娘刚才没有听清楚吗?我记得四姑娘刚才明明看了我姐夫好几眼的。”
崔夫人轻咳了一声:“幼婉,去看看你姐姐怎样了,若是觉得身子不适,我们就回去吧。”蒋丹华的眼神她也注意到了,说起来她也是打那个时候过来的,久在闺中的女儿家,蓦然见了个一表人材的男子,多看两眼也是人之常情。虽说蒋家这几个女孩儿今日多有失态之处,但自己女儿这样咄咄逼人也有失闺中女儿的温婉。
“定然是天气热了些。”崔幼婉笑着过去搂住崔夫人的手臂,顿时又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模样,“京城比福州热,别说姐姐,我也觉得这阳光晒得有些头晕呢。”
“那我们就回去吧。”崔夫人到如今这个年纪,对上巳节已经没了兴趣,既然两个女儿都想回去,她自然不会再逗留,于是招呼一声车夫,与蒋家众人告辞,上马往来路走去。
这次崔夫人将崔幼婉叫到了自己车上,将丫鬟们都打发到车辕上坐着,才轻声责备道:“你今日是怎么回事,怎的说话那般尖刻不饶人?”
崔幼婉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地道:“娘没看见,蒋家那几个丫头都是什么样子!先是那个蒋四姑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姐姐看,像看见仇人似的。等姐夫来了,那五姑娘六姑娘两个,眼睛恨不得都粘在姐夫身上!”
崔夫人叹了口气:“娘也看见了,并没你说得那么吓人。蒋四姑娘看着是个懦弱的性子,又是个庶出,大约是在家里不得宠,羡慕你们姐妹两个的首饰,忍不住多看两眼罢了。且她们从未见过四殿下,一时失态也是有的。那是蒋家家教欠妥,可你这般不饶人,又哪里像个女孩儿家的样子?你看看你姐姐,在外头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崔幼婉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低下头绞着手帕道:“我就是看不惯她们觊觎姐夫。娘你还在旁边呢,她们就这样不要脸面,若是在背后,更不知要怎样了。”
“纵是没有她们,难道四殿下将来就不纳妾侍了不成?”崔夫人在小女儿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按制,四殿下成婚之前总要封王的,就算封个郡王,也能有一个侧妃和两名上玉牒的侍妾,这都是规矩。”
崔幼婉噘着嘴道:“那也轮不到她们!蒋家是什么人家,从前不过是医者一流,只是献了个女儿进宫才发达起来——何况,就是他们家没伺候好贤妃娘娘,让姐夫一生下来就没见过亲娘,居然也有脸觊觎姐夫吗!”
崔夫人觉得有点儿头疼:“别姐夫姐夫的,那是四殿下!别说这如今还没成亲呢,就算成了亲,国礼也大过家礼,咱们都得守规矩。”
崔幼婉不情愿地道:“我知道了。不过我看四殿下不是那样的人,他来咱们家那回,还有这次,都是客客气气的,对您还执晚辈礼呢。”
说起这个,崔夫人也十分满意:“你姐姐有福气。当初你爹才中了进士,去殿试的时候挽起袖子写文章,露出中衣袖口你姐姐绣的小花。那时候你姐姐才五岁,说是绣花,其实就是一团红色,绣了还不许人拆掉,非逼着你爹爹穿着去面圣,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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