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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满唐_袖唐-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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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未及冉颜继续问话,便听完了嘟囔着道:“这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还没个谱,要是下半个月咱们得留在这个地方半月?”
  冉颜失笑道:“北方的雨同南方不一样,哪能下半个月最多也就三两天罢了。那死了的人,你去看了?”
  “奴婢可没去,只是听人说的。”晚绿撩开帘幔进来,冉颜在被筒中翻了个身,转眼便瞧见晚绿包得像一只粽子似的,步履艰难地挪了进来,口中吐着雾花儿,不断地搓着冻红的手指。
  “这北方可真冷,到处干干的。”晚绿两眼泪汪汪地跽坐在冉颜榻前,把脸伸过来,“您看,奴婢的脸都脱了几层皮。”
  冉颜道:“以前在影梅庵时我不是制了蛇油膏么?你用那个擦擦,多喝些热水。”
  “奴婢不要喝水。”晚绿立刻拒绝建议。
  冉颜看她为难的表情,便猜到了,肯定是觉得脱裤子太冷了,不禁失笑出声。
  晚绿别开脸,“看在娘子这么开心的份儿上,奴婢就当回笑料好了。”
  “十七娘什么事情笑得这样开心呢。”门外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
  晚绿迎了出去,见是冉云生身边的尔冬,欠了欠身道:“尔冬姐姐。”
  “快快请起,我可不能受你的礼。”尔冬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晚绿,顺手将挂在臂弯的两个包袱交给她,“这是给十七娘还有你们的棉衣,昨夜下了雨,陡然冷了许多,想到你们刚到北方许是难以适应,我和浅雪便连夜赶制了一套,给你和歌蓝的,是我和浅雪的衣物,妹妹可别嫌弃。”
  “姐姐如此细心,怎么会嫌弃呢。”晚绿笑道。
  冉颜在内室听到对话,道:“尔冬来了?进来吧。”
  这一路上,冉颜没少得尔冬和浅雪的照顾,两人是自小跟着冉云生的,性子都极好,贤淑端庄,比一般的娘子不差。
  晚绿撩开帘子请尔冬进来,尔冬欠身行礼,“见过十七娘。”
  “就别这么生分了,坐吧。”冉颜起身半靠在塌沿上。
  晚绿把包袱搁了,笑道:“就是,尔冬姐姐别瞧着我家娘子平日不爱露笑颜,实际上是面冷心热,最不拘这些小节呢。”
  冉颜也不接这个话头,转而问尔冬道:“可知道今早发生什么事了?”
  尔冬叹了口气道:“也无甚大事,只是一个乞丐死在了巷口,听说那人从前还是州学生徒,资质颇佳,因毁了容貌,形容实在可怖而无人举荐,后来生活潦倒,才出来乞讨。奴婢觉得可能是给冻死了。”
  “倒是可惜了一个好好的人才。”晚绿惋惜道。
  “是谁发现他的尸体?”冉颜皱眉,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觉得两条人命不可能这么巧合的先后死去。
  尔冬顿了一下道:“听说是个绣娘。”
  “绣娘?”冉颜不解地问道:“如此雨天,天才朦胧,绣娘如何会经过那里?”
  
  第156章 苦逼的县尉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尔冬也只是方才路过的时候去问了问情况,知道的有限。见冉颜似乎对此事特别感兴趣,便劝道:“这雨约莫不到午时就能停,昨夜雨下得也不大,就今早这一会儿,约莫只湿了地皮子,待稍微晾一晾便能走了,这些个事儿啊,都与咱们无关,娘子可不要忧心,坏了自个儿身子。”
  冉颜也觉得尔冬说得有理,但她无聊得紧,便转了话题,“尔冬是幽州人吧。”
  “娘子怎么知道?”尔冬惊讶地道,她说的可是官话啊。
  幽州也就是北京那一块,虽然古今之别,许多话都不一样了,却也还能分辨出一丝味道来。
  “猜的。”冉颜笑道。
  尔冬弯弯的眼睛如月牙一般,唇角漾起小酒窝,“十七娘可真是神了,不过娘子的官话也说得极好,一点儿听不出江南的味儿。”
  唐朝的官话可不是普通话,幸而原主是会的,否则冉颜恐怕又要费一番工夫。
  尔冬岂能不知冉颜挑起这个话题是为了什么,遂也没令人失望,“奴婢和浅雪都是幽州人,郎君在幽州做生意,买下我们给十郎做贴身丫头。那会儿我是被卖在妓馆里,妓馆的老鸨说十三岁便要接客,我每日都过得战战兢兢,数着日子过,如果满十三岁跑不掉,就一根绳子吊死自己算了,奴婢甚幸,才被买进去不到半年,恰逢郎君被人请到妓馆去喝酒,瞧着奴婢合眼,便买下了奴婢。”
  当时尔冬还以为自己要给冉平裕当通房,心中虽然有些不愿意,却觉得比在妓馆好上千万倍,且冉平裕为人不错,遂也怀着感激之心老老实实跟着到了长安,但没想到,冉平裕将她和之后一并买来的浅雪送到了一个天人之姿的少年面前。
  那一瞬间,尔冬觉得整个世界都鲜活起来了,少年郎的一颦一笑,都如同梦幻一般,让她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在做白日梦。
  聊了许久,歌蓝进来,用手势询问冉颜要不要用膳。
  不等冉颜回答,尔冬便识趣地告辞了,冉颜也不曾留她。
  歌蓝和晚绿便伺候冉颜起塌。
  一番梳洗过后,冉颜早膳午膳一并连着用过,不久之后,雨果真便停了。
  到了傍晚时分,客栈门口忽然多了许多衙役,一辆马车一路奔驰,急停在门口,一袭圆领青衫官服、须发花白的老人从车上下来,扶了扶襆头,理理官服,而后步履匆匆地往客栈里去。
  老人在衙役的带领下,直奔刘青松的房门口。站在门口再次正了正官服,确认没有失礼的地方,才抬手敲了敲门。
  “刘医生,下官聚水县县尉宋傕,前来拜访。”老人的声音倒还十分清朗,显得极有精神。
  里面半晌无人应声,宋傕再次抬手敲了敲门,“刘医生,下官……”
  话还未说完,门扉呼啦一声被拉开,面前出现刘青松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瘦脸,身上还裹着厚重的棉被,极其不雅地打了呵欠,上下看了宋傕几眼,“县尉?哦,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傕脸色有些难看,他一把年纪,听捕头重复了刘青松当日的话,猜测到刘青松的身份,巴巴地赶来拜访,即便有些唐突,却也不该受到如此冷遇。
  但转念一想,传闻此人的行径便十分怪异,怕也不是针对他,便咽下这口气,缓声道:“县中遇上个难办的案子,下官听闻刘医生恰在此地,缉凶心切,便贸然前来拜访,还请刘医生莫怪。”
  “找我验尸?”刘青松一下子醒了,睁开不怎么大的眼睛,热情道:“来来来,刘县尉,您看您这么恪尽职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要是不帮你,岂不是太不仁义了?正巧我近几日对验尸特别感兴趣,等等我换上衣物。”
  说罢,便飞奔进屏风后。
  宋傕本来也就是来走走过场,让刑部侍郎知道他这个小小的下县县尉是多么恪尽职守,没想过真让刘青松验尸。刘青松答应得这么痛快,宋傕倒是愣住了,传闻说这位大名鼎鼎的验尸高手只喜欢帮助小娘子,可没有照顾老人家的善心啊!还有,“最近对验尸比较感兴趣”这是个什么说法?
  憋了半晌,宋傕只抖着胡须道:“刘医生,下官姓宋,不姓刘。”
  宋傕心道,不能你帮我一回,我就得不要祖宗跟着你姓啊。
  刘青松在屏风后飞快地换衣服,早不记得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干干笑了两声,“我这年纪大了,爱忘事儿,您千万见谅啊。”
  当下,宋傕不仅是胡须抖,现在全身都在抖,心想你这么大点岁数就说年纪大,那我是不是该埋进土里去了?羞辱!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
  宋傕霍地站起身来,正巧刘青松也背着大箱子从里面出来,还不等他表现不畏强权的气节,甩脸走人,刘青松便一脸笑意地晃过来,抓着他的手道:“宋县尉果然雷厉风行,这么赶时间,走走走,事不宜迟,咱们快快去验尸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刘青松现在对他的印象似乎不错,宋傕一腔怒气也只好生生压了下来,干笑道:“刑狱之事自当如此,走。”
  一行人来的风风火火,走的又是风风火火。
  晚绿端着热水进屋,嘀咕道:“这个刘医生真是的,从来没个正形。”
  歌蓝抬头看了她一眼,晚绿便道:“方才拉着一位青衣长者一路跑出客栈,那只大箱子在身后甩来甩去,也不怕把老人家砸出个好歹来。”
  “青衣?”冉颜放下手中的书册,抬头询问道。
  “是官服。”晚绿答道。
  同是县官,品级是不同的,唐朝的县分为上县、中县、和下县。
  这个聚水县充其量只能算个下县,青色官服当是八九品官员,一个县设有一名县令,县令之下则是县丞、县尉和主簿。县尉的职位相当于公安局局长,也正是八九品,冉颜猜测,来找刘青松的长者多半就是县尉。
  
  第157章 二兔归来
  
  冉颜但凡遇到案件都会思考,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些案件根本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她倒也能想得开,全当打发时间了。
  用过晚膳之后,冉颜刚刚拿出箫,准备练习几遍,便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冉颜,冉颜。”刘青松叫魂一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晚绿皱着眉头,呼拉一声拉开门,“刘医生,娘子家的闺名可不能随便叫!”
  唐代对女子的称呼一般都是姓氏加上排行,如冉颜便呼冉十七娘,亲昵一点的就唤十七娘、娘子,一般只有至亲才能唤其闺名。
  刘青松这样的,立刻便被晚绿归置于“轻浮”,对娘子轻浮,便是不尊重,跟调戏良家女子没有两样。
  “这事儿回头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我先与你们家娘子说几句重要的话。”刘青松说着便要拨开晚绿。
  晚绿哪里是吃素的主儿,猛地一把将他推出门外,砰地关上门,“别以为你是萧家的医生我就怕了你,吃了几个豹子胆,敢轻薄我们家娘子。”
  刘青松被推出门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没想到一个小丫头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更没想明白自己哪点轻薄她们家娘子了。
  晚绿哼了一声,还是进里屋通报冉颜,“娘子,刘医生要见您,是见还是不见?”
  “闹嚷得这么大声,我自是听见了,让他到外间吧。”冉颜放下箫,起身向外走去。
  晚绿扁扁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门拉开,冲刘青松翻了个白眼道:“进来吧。”
  刘青松现在也没心思跟她计较,背着大箱子晃悠悠地小跑进屋,见到冉颜便兴奋地道:“这次的案子还挺有意思,要不要一起去验尸?”
  冉颜看向他,微微挑眉,示意继续说下去。
  “我说你身为一个女人,应该多少有点自觉性吧!冷冰冰也就算了,还这么寡淡……”刘青松有些不满,说着说着,迎上冉颜沉冷幽黑的眼眸,将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转而道:“先说说今日死的这个乞丐吧。”
  冉颜点点头,刘青松便开始说道:“这名乞丐名叫刘汶,族中排行十三,是聚水县颇有名望的刘氏庶出子孙。刘汶自小天资聪颖,十三岁便考中了秀才,被一位大儒收入州学,据说刘汶在州学名声一直不错,其师打算让他十六岁便参加进士科的考试,可惜就在他满十六岁的前一个月,他与几位友人约去郊外游玩,其间却不知原因,被人剜去了一只眼睛,形容可怖,被州学令休,不久后又被刘氏家族逐出……”
  刘青松笑眯眯地接过晚绿手中的茶,仰头饮尽。
  “就因为毁容,州学和家族便把他逐出?”冉颜觉得这个根本不成理由,州学和那些家族,都重名声,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做出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据说刘汶毁容之后,性格变得很是无常,行径暴戾,州学认为他这样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进学,便令他回家休养半年,只可惜,刘汶非但没有平心静气,其性格越发扭曲,半年后返回州学,与同窗发生争执,重伤两人,遂被勒令退学,回到家中不久,连续与族中兄弟斗殴,于是被遣去守祖墓。”
  可以说,刘汶的大好前程就是自十五岁那年的一次郊游戛然而止,从此被世俗永弃。
  从天之骄子坠落到暗无天日的沼泽,容颜尽毁,很少有人能够坦然处之,更何况,他当年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验尸结果呢?”冉颜问道。
  “是中毒,砒霜。”刘青松回答得十分简约,但紧接着又好奇道:“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奇怪的是,他面容安详,甚至似乎带着淡淡的微笑。有没有毒是让人死后发笑的?比如含笑半步颠什么的……”
  冉颜微微蹙眉,并不理会他又不自觉开始发散的思维,转而问道:“死亡时间不能再缩短了吗?勘察过死亡现场了?发现尸体的那个绣娘身份确定了?”
  刘青松撇撇嘴,“冉法医,我只是个郎中,不是验尸官,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冉颜抿唇盯着他,这就是传说中大唐验尸高手?
  被她幽冷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寒,刘青松摆摆手道:“真是怕了你了,我今日下午只是去看了看尸体,做了初检,宋县尉说须得询问一下刘家的意见,毕竟只是被逐出家门,也不知有没有被族中除名,不能随便乱动尸体。不过,我觉着多半是被除名了,否则也不可能任由他在外面要饭,丢家族脸面,如果能解剖的话,你要不要操刀?”
  “你觉得我这样能操刀吗?”冉颜淡淡道。
  刘青松看了一眼冉颜还吊着的手臂,不死心地道:“不如我来解剖,你去旁观?”
  冉颜有点意动,刘青松见状,连忙继续煽动,“你只需看着就行了,有什么疑问回来再研究,怎么样?”
  “我明日一早便会启程离开此地。”冉颜看着外面洒进来的月光,猜测地面晾一个晚上恐怕就能行路了,况且从洛阳向四周辐射的道路都十分平整,有些还是石板路,并不难行。
  “可是刺青、乞丐的奇怪面容,这些真的不是很容易遇见。”刘青松是奉命前来一路看护冉颜的伤,若告诉萧颂他为了验尸才弃冉颜于不顾,他会不会信?
  根据以往的经验——绝对不会。
  “是吗?”这种事情冉颜倒是经常遇见,她只对奇怪的人体感兴趣,至于案情如何复杂,如何惊心动魄,她并不在乎,不过说好了要教刘青松验尸,她也不会食言,“砒霜中毒甚为痛苦,乞丐死亡时面容却显得很安详,甚至有笑意,可是如此?”
  “正是。”刘青松点头。
  “为什么一定会想到药物上?或许他在死前经历了什么,让他忘记痛苦,安然离去。听你之前所讲述,刘汶的精神方面受到重创,有没有精神病还尚未可知,许是自残服毒?或者觉得这是一种解脱?也有可能是被人用别的方法杀害后灌药,如果你认为他是被杀,你能否找到他杀的证据?”冉颜道。
  人的精神很脆弱,脆弱到不堪一击,然而有的时候却很强大,强大到可以让人忽略一切身体上的苦楚。
  刘青松仔细回忆了一下,面色难得正经一回,“听说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刘汶尸体上也没有暴力作用的痕迹。你怀疑他是自杀?”
  “不。”冉颜立刻否定,道:“一个验尸官的思维顺序是,‘先他杀,后自杀’,抱着怀疑的心态,到尸体上找出一切证据。尸体上没有暴力痕迹,他可能被人哄骗着吃下了掺有砒霜的食物,想要佐证这一点,最好的办法便是解剖胃部。”
  识别尸体的胃内容物,是每一个合格法医应具备的素质。
  “什么是胃内容物?就是比人吃下去再吐出来还要糜烂几倍的东西。有时候需要借助仪器来分辨其中的成分,在大唐,就只能靠运气了。如果是食后四个小时之内死亡,尚且还能分辨出食物的形状种类。”冉颜自顾自的缓缓解释道。
  刘青松几欲作呕,他以前解剖都是凭借着对人体的了解,去发现它们的异状,却从来没有把五脏六五都剖开来看。
  “我觉得……你其实话一点也不少。”刘青松觉得冉颜是故意说这些给他添堵的。
  冉颜分析起专业来,向来不会吝惜言辞,能有多详细就说多详细,能有多犀利就说多犀利,越直白仔细越好。
  至于生活中,冉颜亦是如此,有必要的时候也不会把话藏在肚子里,同样也不喜欢说多余的话。
  晚绿在一旁听着,却未曾太过注意冉颜话中的意思,她有刹那的恍惚,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她家娘子。
  刘青松颤巍巍地回了自己屋里,连一贯爱吃的夜宵都撇到一旁,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想像力怎么如此丰富。
  “造孽啊!都怪爹妈把我脑子生得太好了。”刘青松看着几上的饭菜,压下胃中涌上来的酸水,干脆把头埋在被子里。
  一夜无事,次日清晨,果如冉颜所料,冉氏装着货物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官道附近。
  冉颜用完早膳之后,尔冬便过来请她上马车。
  刘青松满身沧桑地拖着箱子,也爬上了自己的马车,嘱咐车夫道:“跟着冉氏的车队走,我再睡会儿。”
  冉美玉整整睡了两日,精神恢复得极好,容光焕发,对小镇上发生的命案所知寥寥,因此一抹明亮的红衣衬着笑靥如花,成了整个灰暗镇子中一抹最亮丽的颜色。
  冉美玉想着还有十余日便到长安,心中欢快,忍不住催促冉云生,“十哥,快出发吧。”
  银铃般的笑声引来路人的侧目。
  冉颜在晚绿的搀扶下,刚刚准备登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清雅的声音与人理论,“这不是写着客栈,为何不让人住?在下又非付不起钱……你,你莫要动手动脚……在下……”
  冉颜脊背一僵,还未及登上马车,便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唤道:“冉娘子?”
  是幻空?冉颜转过身来,第一眼便瞧见一袭灰色圆领袍服的清俊郎君,他本是梗着脖子脸色有些涨红,在看见冉颜的那一瞬间,化作惊喜的笑靥,一双清泓般的眼睛似有涟漪,“娘子。”
  
  第158章 没名份也成
  
  “冉娘子!”幻空哇的一声哭着扑向冉颜。
  冉颜只看见一个光溜溜的脑门飞奔而来,撞得她小臂一阵钻心的疼,她却紧咬牙关不曾痛呼出声。
  缓了一会儿,冉颜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幻空光光的脑袋,放缓声音道:“不哭了。”
  幻空抽噎了一会儿,倒真的止住了眼泪。
  晚绿惊喜地看着幻空,“你怎么在这里?”
  “晚绿。”幻空也很开心,长长的睫毛被眼泪沾湿,成了两把疏密不均的小扇子,水汪汪的大眼,眼睑泛红,在阳光分外惹人怜爱。“庵主请刘刺史送我去长安找师祖,恰好遇上桑先生,刘刺史就让桑先生捎带上我。”
  “就你们两个?”冉颜皱起了眉头,这个刘品让实在太不靠谱了,桑辰这种连走半里路都会迷路的人,他居然放心地把幻空交给他。
  “嗯。”幻空点点头。
  冉颜看着有些消瘦的桑辰,微微颌首见礼,他能把幻空平安带到这里,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冉云生将一切打点好之后,见冉颜还未上车,便过来看看,见到桑辰,怔愣了片刻,不敢置信地道:“随远先生。”
  桑辰抱着包袱的手稍稍松了松,面上绽开一抹笑容,“好久不见,冉十郎近来可安好?”
  冉云生亦笑容明亮,“尚好,桑先生怎么会在此地?”
  两个人均是俊俏的郎君,一个纯澈明朗,一个温暖柔和,桑辰的相貌虽不及冉云生这般令人移不开眼,却也未曾被他的风姿压下去半分。
  冉云生提到此事,桑辰便一脸愤愤,“在下被人绑回长安,在路途逃脱返回苏州……没想到娘子竟往长安去了,于是在下随后过来,方才船家说不进洛阳城中,在下便领幻空小师傅在此登岸。”
  桑辰本打算在客栈里歇息一晚,明日再找马车去洛阳城,一般只有在城中才有去往长安的车队。
  桑辰怎么说都很有可能成为冉颜的夫君,冉云生即便知道冉颜对桑辰并无男女情意,却也不好坐视不管,便与冉平裕商量了一下,让他与掌柜运货先行回去,自己则留了一些护卫和财物,等桑辰歇息一晚再跟上去。
  冉颜自也是留了下来。
  “随远先生为何非要住这间客栈?”冉云生奇怪道。
  桑辰回答得倒是坦然,“在下进入街坊便容易迷路,住在街市口安全。”
  唐朝坊市的建筑都十分规整,很多地方看起来都很相似,不熟悉的人会迷路也不足为奇。
  冉颜这才了然,怪不得桑辰在坊间几百米之内都能迷路,却能够独自一个人从城南的周家村跑到城西云从寺。
  冉云生安排好一切,便另寻了一家客栈安顿,待幻空和桑辰休息一晚之后,明早出发。
  冉颜看着刘青松的马车跟随冉氏车队缓缓离去,唇角微微一弯,不知为何,心里特别愉快,不知道刘青松醒来发现她居然还在镇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娘子。”桑辰凑了过来,白皙的脸色微红。
  冉颜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却也没有拒之千里,淡淡地颌首施礼,“桑先生一路劳累了,早些歇着吧。”
  上次拒绝之后,冉颜倒是没有觉得多么尴尬,如果桑辰真能放下,当做朋友来处一处也无不可……
  冉颜这厢还未想完,桑辰便小声道:“上次云从寺之前,娘子说的话,在下已经想明白了。”
  “是吗,你能想明白最好。”冉颜微微一笑,心里也舒缓了许多,原来她对拒绝他这件事情,一直抱有愧疚感。
  “娘子说怀隐师叔生得俊……意思是在下生得不够俊,在下辗转反侧月余,觉得在下恐怕不能再变得更俊俏了,因为怀静师父说,在下已经远胜于当年的父亲……”桑辰支支吾吾地道。
  冉颜看着他,深吸了口气,平静道:“桑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桑辰脸色一红,抱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在下不够俊,做不成娘子的夫君,没有名分也成。”
  这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连冉云生都被镇住了,一众人顿住脚步,人瞠目结舌地看着桑辰。
  “我也并非是看长相选夫君……”冉颜觉得桑辰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情,无论现实如何摆在面前,也不影响他自欺欺人。
  桑辰听见这半句话,眼睛一亮,“娘子此话当真?”
  冉颜心头一堵,别过脸去,再也不愿多说半个字,反正桑辰认定了的事实,她多说多错,只能气闷地拂袖而去。冉颜浑身散发的冷漠,竟令坐了十余人的大堂寂寂无声。
  冉云生心惊,冉颜虽比从前变得淡漠了许多,但也仅仅是情绪起伏不大而已,数月来从来未发过这么大的火。冉云生隐隐感觉,这不是打情骂俏,而是桑辰触到她的逆鳞了。
  正如冉云生的猜测,冉颜喜欢与那些能讲明白道理的人打交道,对于怎么说都说不通的人,她通常都采取忽略,但桑辰身世可怜,之前也帮助过她不少,他的纠缠令她仿佛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烦躁得很。
  到了房间,冉颜将窗子打开,一言不发地跽坐在窗前观景,慢慢舒缓自己心中的闷气。她从前修的是法医心理学,对于心理学也算是比较了解,因此知道应该怎样排遣自己的压力。
  直坐到过午,用完午膳过后,冉颜抽出藏在袖中的箫,放在唇边,半晌却又放了下来。
  “娘子。”邢娘在她身边跽坐下来,目光落在箫上,“老奴能知道这管箫是谁送的吗?”
  冉颜顿了一下,不知道邢娘这话有什么深意。
  晚绿心里叹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啊。娘子此刻冷如千年寒冰,也只有邢娘敢顶着风头去与她讨论事情。
  “是苏药师吧?”邢娘记得,在影梅庵时,萧颂曾经调侃过冉颜如此珍视素面伞和这管箫是不是定情之物,看样子并不认识这两样东西。
  看着冉颜的沉默,邢娘不禁握住冉颜的手,慈爱地摩挲着,叹道:“娘子大了,也有了主意,经过这些天,老奴也算看明白些事情。”
  冉颜静静听着。
  “从前夫人还未出阁之时,听说族长应了冉氏的提亲,心里甚为欢喜。冉氏虽然不在氏族谱上,可也不是小门小户,又听得郎君上无公婆,左右无妾,只要嫁过来后对郎君尽心,对冉氏尽心,必然比被送去门阀大族做妾强,族中许多庶出娘子还都甚为羡慕呢。”
  邢娘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哽咽,“夫人图的就是一世平安,夫妻和顺,可到头来呢?一样受尽委屈,个中辛酸,比扎在深宅中斗得你死我活还要令人难受。夫人若在天有灵,必不忍娘子拘着自己的心,重走她的老路,所以娘子心里若有了别人,也不必拘束自己。”
  “邢娘。”冉颜动容,直身轻轻抱住她,将头窝在她肩颈之间,淡淡的皂角味儿混合着身体的热气,温暖如母亲的味道。
  “不如奴婢陪着娘子一起出去走走吧。”晚绿见气氛有些伤感,便建议道。
  邢娘破涕为笑,笑骂道:“是你关着几天就着慌了吧。”转头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又对冉颜道:“娘子若是愿意去,便寻十郎找几个护卫,散散心也好。”
  冉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晚绿便去询问冉云生的意见。
  出门前,看着放在窗前的箫,冉颜还是返回来将它放在袖中。
  歌蓝和邢娘帮她整理好衣物,正准备出门,便瞧见冉云生早已经站在门外,“我正好也无事,不如一起吧。”
  邢娘道:“十郎一并去,老奴也放心多了。”
  冉云生见冉颜的面色如常,才稍稍放心一些。
  不过是一点小脾气,便被这么多人安慰着,冉颜有些不好意思。
  “我常常到此镇来转行,因此也颇为了解,聚水镇东边有个好去处,这个月份可能正好赏景,咱们去瞧瞧?”冉云生一向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冉颜亦是如此,遂道:“都由十哥做主。”
  一行人上了马车,便顺着石板街往东去。聚水县繁华的地方不大,大都集中在码头附近,越往其他方向去,便越发清冷。
  八月份是正秋,从路边凋零的枣树来看,秋意已经很浓了,比起苏州的郁郁葱葱,这个季节的北方看起来要荒凉许多。
  马车一路行到目的地,不过才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冉云生的笑容如春风拂面,神秘道:“阿颜闭上眼睛。”
  冉颜被他的笑容感染,很合作地闭上眼睛,任由晚绿和歌蓝扶着她下马车。
  站定之后,耳边传来晚绿感叹的声音,冉颜忍不住问道:“十哥,我可以睁开眼了吗?”
  “可以。”冉云生含着笑意的声音道。
  冉颜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大片的花海,都是些不知名的野花儿,蓝紫色的小花瓣坠在纤细的花茎上,随风颤巍巍地摇曳,娇弱与坚韧并存,且所入目之处皆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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