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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老虎-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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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忌道:“我记得唐家堡好像也有客栈。”
唐缺道:“唐家堡什么都有。”
无忌道:“我也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唐缺道:“什么话?”
无忌道:“你说过,一个人就算住在客栈,客栈的掌柜也会问他,员姓大名?是从哪里
来的?要往哪里去?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唐缺确实说过这句话,他只有承认无忌的记忆力确实不错。
无忌道:“昨天晚上,这二十九个人是不是住在你们的客栈里’’
唐缺道:“是。
无忌遁人“你们是不是也已问过他们的姓名和来历。”
唐缺道:“是。”
无忌道:“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又何必再要我去看。”
唐缺道:“因为有件事随便我们怎么问,都问不出的。”
无忌道:“哦?”
唐缺道:“我们总不能去问他们,是不是奸细?”
无忌道:“就算你们问了,他们也绝不会说。”
唐缺道:“所以我要请你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不是奸细?”
他微笑又道:“做奸细的人,总难免心虚,心虚的人,样子看起来总有点不同,我相信
你一定能够看得出的。”
他的笑眼中又闪出了尖针般的光,一个白痴眼睛是绝不会有这种光的。
毒蛇的眼睛才有。
—他又有什么阴谋?
——那二十九个中,是不是有大风堂的子弟?
难道他已对无忌的身份开始怀疑?
无忌的反应并不慢,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将每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过。
他只问:“那些人在哪里?”
唐缺道:“他们也在吃饭,每个人都要吃饭的。”
二十九个人,分成三桌在吃饭,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装柬打扮都不同,吃饭的样子也不同,有的在狼吞虎咽,埋头苦吃,有的却吃得很
斯文秀气,只看他们吃饭的样子,已经可以看得出他们的身份。
其中吃得最慢,吃相最好的一个人,赫然竟是曲平!
无忌的心提了起来。
他已听说过曲平和千千间的事,曲平既然在这里,千千想必也在附近。
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难道是来找他的?
他既然认得曲平,曲平当然也能认得他』
只要曲平露出一点异样的神色,他就死定了!
三个大圆桌,摆在一个很阴凉的院子里,六菜一场,四荤两累。
曲平正在吃一盘榨菜、豆干、红辣椒炒肉丝。
他看见了无忌。
但是他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筷子也挟得很稳,连一根肉丝都没有掉下来。
曲平一向是个非常沉得住气的人,而且很可能也已认不出无忌。
无论谁都绝对看不出他和无忌之间会有一点点关系。
千千不在这里。
和曲平同桌吃饭的三个女人,都是无忌从来没有见过的。
无忌的心总算定了下来。
唐缺悄悄地问他:“你看这些人怎么样?”
无忌说道:“我看,这些人都不怎么样?”
唐缺道:“你看不看得出他们之间有谁可能是奸细?”
无忌道:“每个人都可能是的,每个人都可能不是。”
唐缺道:“那么你说我是该杀?还是该放?”
无忌淡淡道:“你说过。宁可杀错,不可放错。”
唐缺道:“你肯不肯替我杀他们?”
无忌道:“有钱可赚的事,我为什么不肯,二十九个人,两百九十万两。”
唐缺伸出了舌头,半天缩不回去,苦笑道:“要我拿出这么多银子来,还不如杀了我算
了。”
无忌道:“那么你就只有8己动手,我知道你杀人—向免费的。”
唐缺道:“我杀人免费?你几时看见过我杀人?”
无忌的确没有看见过,有些人杀人是不用刀的,他用不着自己出手。
唐缺忽然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不该找你来看的。”
无忌道:“你应该找谁?”
唐缺道:“上官刃』”
只要一听见上官刃的名字,无忌的血就在沸腾,心跳就会加快。
如果上官刃真的来了,如果他看见了上官刃,他是不是还能控制佐自己?
他完全没有把握。
如果他忍不住出手了,是不是能将上官刃刺死在他的剑下?
他更没有把握。
唐缺道:“据说上官刃是个武林中百年难见的奇才,不但文武双全,而且还有过目不忘
的本事,只要被他看过一眼的人,他一眼就能认得出,大风堂门下的子弟他大多都看过,如
果我找他来,他一定能看得出谁是奸细。”
无忌道:“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来?”
唐缺又叹了口气,道:“现在他的身份已不同了,怎么会来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忽然走过去,向吃饭的人拱了拱手,眯着眼笑道:“各位远道而来,我没有尽到地主
之谊,实在抱歉,今天的菜虽然不好,饭总要多吃一点。”
有人忍不住在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唐缺道:“各位如果要走,吃完了饭,就可以走了。”
这句话说完,已经有一半人放下筷子,连嘴都来不及擦就想走了。
’唐缺居然没有阻拦。
于是别的人也纷纷离座而起。
大家都知道唐家堡有了奸细,谁都不愿意被牵连,谁都不愿意再留在这是非之地。
唐缺忽然又问无忌:“你真的没有看出谁是奸细?”
无忌摇头。
唐缺道:“幸好我看出来了。”
他又眯起了眼,微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这里有个奸细。”
无忌道:“是谁?”
唐缺道:“赵无忌。”
赵无忌。,
听见这名字,最吃惊的一个人当然就是赵无忌自己。
唐缺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二十九个人几乎已全都走出了院子,只有一个人走得最慢。
唐缺那双尖针般的笑眼就盯在这个人身上。
这个人赫然竟是曲平!
唐缺忽然冷笑,道:“别的人都可以走,赵无忌,你也想走?”
曲平没有反应。
他不能有反应,也不会有反应,因为他本来就不是赵无忌。
他还在继续往前走,走得虽然并不快,脚步却没有停。
再走两三步,他就可以走出这院子。
但是他没有走出去,因为唐缺忽然就已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个身材长得像河马一样的人,身法竟比燕子还轻巧,动作竟比豹子还矫健。
曲平显然也吃了一惊。\
唐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眯着眼笑道:“我佩服你,你真沉得佐气。”
曲平道:“我?”
唐缺道:“如果有人知道赵无忌赵公子到了唐家堡,唐家竟没有一个人好好地接待你,
我岂非要被天下人耻笑。”
曲平道:“可是我既不姓赵,名字也不叫无忌。”
唐缺道:“你不是赵无忌?”
曲平道:“我不是。”
唐缺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是赵无忌,谁是赵无忌?”
他忽然回头,吩咐家丁:“你们能不能派个人去替我把牛标请回来?”
牛标是个四十岁左有的秃头大汉,一双眼睛很有神,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他刚才也在这里吃饭,就坐在曲平对面,吃得又多又快,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牵
连到这件是非中。\…
唐缺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问道:“你就是牛标?”
牛标道:“我就是。”
唐缺道:“你是干什么的?”
牛标道:“我是三泰镖局的镖师,已经在三泰待了十来年。”
唐缺道:“你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牛标道:“我常来,因为这家客栈的管事是我的大舅爷。”
唐缺微笑,道:“原来你也是唐家的女婿。”
这家客栈是属于唐家堡的,客栈的管事叫唐三贵,也是唐家的旁系子弟。
唐缺道:“你虽然是唐家的女婿,但是我若有话问你,你也得
实说,绝不能有半句虚言。
牛标道:“江湖中的朋友都知道、我牛标别的好处没有,却从
来不敢说慌。”…
唐缺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措着曲平,道:“我问你,你以前见过这个人没有?”
牛标毫不考虑,立刻回答道:“我见过。”
唐缺道:“在什么地方见过?”’
牛标说道:“是在保定府的一家酒楼上。”
直到现在,无忌才明白唐缺为什么要找这个人来问话。
保定府正是大风堂的主力所在地。
唐缺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牛标道:“算起来已经是两年以前的事了。”…
唐缺道:“两年前见到过的一个人,你两年后还能记得?”
牛标道:“我对他的印象特别深。”☆一一☆
唐缺道:“为什么?”…’点n☆☆…
牛标道:“因为当时还有个人跟他在广起,那个人我永远都不
会忘记。”
唐缺道:“那个人是谁?…一
牛标道:那个人就是大风堂三大堂主之一,江湖中人人看见都害怕的老狐狸,司空晓
风!”
口门
他说的是实话。
赵无忌都看得出他说的不假,因为曲平的脸色已有点变了』
牛标道:“那天我们是特地去向司空晓风赔罪的,因为我们有趟镖经过保定时,一时疏
忽,忘了到大风堂去投帖子,大风堂就有人传出话来,说我们这趟镖的安全,大风堂不再负
责。”
唐缺叹了口气,道:“你们也未免太大意了,江湖中谁不知道大风堂的规矩一向比衙门
还大,你们有多大的本事?敢这么张狂?”
牛标道:“我们自己也知道闯了祸,所以才急着去找司空大爷赔罪。”
唐缺道:“他怎么说?”
唐缺道:“他☆句话都没有说。”…
唐缺道:“那你们岂非惨了?”
中标道:“幸好当时有这位公子在旁边,若不是他替我JrI求情,我们那趟镖只怕休想
能走得出保定府的地面。”
唐缺指着曲平,道:“替你们求情的人就是他?”
牛标道:“是的。”
唐缺道:“你没有看错?”
牛标道:“我绝不会看错。”一
唐缺道水就因为有他替你们求情‘司空晓风才没有追究你们的无礼。”
牛标道:“不错。”
唐缺笑了笑,道:“这么样看来,他说的话连司空晓风都要买账的。”
他又用那尖针般的笑眼盯着曲平:“这么样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
曲平一向非常镇定,非常能沉得任气,可是现在他的脸色也已发白。
那天司空晓风故意要让他替“三泰”求情,本来是为了要建立他在江湖中的地位,让江
湖中的朋友对他尊敬感激。司空晓风的作风一向是这样子的,随时都不会忘记提携后进。
当时他当然绝不会想到,这么做竞反而害苦了曲平。
庸缺悠然道:“如果你不是赵无忌,你是谁?和司空晓风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听你
的?”
现在曲平还能说什么?他只能说:“我不是赵无忌!”
唐缺道:“你还不肯承认?”
曲平道:“我不是赵无忌。”
他已下了决心,不管唐缺问他什么,他都只有这一旬回答。因为他的确不是赵无忌。
只有无忌才知道他不是赵无忌。
他是不是也知道站在唐缺身旁的这个人才是真的赵无忌。
如果他把真的赵无忌指认出来,他当然就可以安全脱身了。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每个人都难免怕死的,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他是不是会把无忌出
卖?’
无忌不敢确定,连曲平自己恐怕都不能确定。
这时唐缺居然又暂时放过了他,又回头去吩咐他的家丁们能不能派个人去把唐三贵找
来?”
是拔剑?还是不拔?
唐三贵是唐家旁系子弟中很出色的一个人,和死在“非人间”的唐力是叔伯兄弟。他今
年三十九岁,精明能干,做人圆滑,对于饮食穿着都很考究,看来就像是个买卖做得很成功
的生意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将这家客栈经营得很成功,而且做得很规矩。
唐家堡里这条街上一共有三十多家店铺,每一家都是在规规矩矩做生意,和任何一个市
镇任何一家店铺都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唐家的规矩是:
“你干什么,就得像干什么的,你卖什么,就得吆喝什么。”
这也是唐家的成功之处。
.唐缺已经开始在问,指着曲平问:“你见过这个人。”
“见过。”
唐三贵的回答也和中标同样肯定:“这位公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住在这里了。”
“他以前来过。”
“来过四次。”
唐三贵说得明确详细:“他第一次来是在去年年底十一月十九日,以后每隔一两个月他
就会来一次,每次停留两三天。”
唐缺道:“你有没有问过他,在哪里高就?到这里来有何公干?”
唐三贵道:“我问过。”
唐缺道:“他怎么说?”
唐三贵道:“他说他做绸布生意的,他的店开在县城里,店号叫‘翔泰’,他到这里来
是为了要卖货。”
唐缺道:“他是不是带了货来?”
唐三贵道:“每次他都有货带来,每次都能卖光。”
他微笑:“因为他卖得实在太便宜了,比大盘批发的价钱还要便宜三成。”
唐缺也笑了:“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中的生意没人做,他为什么要做赔本生意?”
唐三贵道:?所以我也奇怪,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就去调查过。”
唐缺道☆“调查的结果如何?”
唐三贵道:“县城里的确有家叫“翔泰的绸布庄,老板却不是他。…
他又道:“可是老板却知道有他这么样一个人,因为他每隔两个月就要击买一批货,再
亏本卖给我们。”、
唐缺道:“你还调查到什么?”
唐三贵道:“我在翔泰那里留下了几个人,扮成那里的伙计,那几个弟兄本来就是在德
哥那里的,学的本来就是绸布生意。”
“德哥”叫唐德,是唐家堡绸布庄里的大管事。
唐三贵道:“所以他再到翔泰去买货的时候,送货到他家去的
就是我们的兄弟了。”
唐缺笑道:“你这件事办得很好。”
唐三贵道:“根据送货到他家去的那些兄弟说,他也住在县城
里,住的是王老爹的房子,花了二十三两银子的预费,每年十两
租金。”
唐缺道:“看来那房子还不小。”
唐三贵道:“是不小。”
唐缺道:“他一个人任那么大的房子?”
唐三贵道:“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个女人跟他住在一起。”
唐缺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唐三贵道:“是个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说的是北方话。”
他又道、“他们还托王老爹替他们买了个叫‘桂枝’的’丫头,
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人长得胖胖的,而且还有点傻。”
唐缺道:“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再傻也该懂事了。”
他眯起眼笑道:“就是别的事不懂,有件事总应该懂的。”
那件事是什么事?就算他没有说出来、别人也能想得到的。
唐三贵道:“所以我就叫小芭去了,小芭对付女人一向最有本
事。”
唐缺笑道:“做倒真会选人。”’
唐三贵道:“不到半个月那丫头就已对小芭死心塌地,什么话
都说了出来。”
唐缺道:“她怎么说?”
唐三贵道:“她说那位姑娘的脾气大得要命,这位公子怕她怕得要命。”
他慢慢地接着又道:“她还告诉小芭,这位公子平时称呼那位姑娘的名字是千千。”
千千!
无忌的心沉了下去。
干千果然也在附近,果然还是跟曲平在一起。
唐缺又眯起眼笑道:“千千,这名字真不错,这名字实在好极
唐三贵道:“可是叫这名字的女人却不多,我一共只听说过两个。”
唐缺道:“哪两个?”
唐三贵道:“我老婆姨妈的女儿就叫千千。”
唐缺道:“还有一个呢?”
唐三贵道:“我听说大风堂赵二爷的千金,赵无忌的妹妹也叫千千。”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也有个妹妹?”
唐三贵道:“我当然知道。”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也很怕她,也怕得要命。”
唐三贵道:“哥哥怕妹妹并不出奇,有很多做哥哥的人都怕妹妹的。
唐缺吐出口气,微笑道:“这么样看来,这件事已经应该很明白了。”
曲平的脸上已经连一点血色都看不见了。现在他也知道自己犯了个不可原谅的、致命的
错误。
他低估了他的对手,低估了唐三贵。
他更低估了唐缺。
唐缺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曲平说道:“我不姓赵,我不是赵无忌。”
唐缺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我好像只有去把那位千千小姐请来了。”
他转向唐三贵:“我想你一定已经派人去请了。”
唐三贵答道:“我已经派人去过,可是…—”
唐缺道:“可是怎么样?”
唐三贵道:“我派去的人身体好像都不大好,忽然都生了急病。”
唐缺道:“你派去的是什么人?”
唐三贵说道:“是阿力以前的那批兄弟。”
阿力就是唐力。
他本来也是直接归唐缺统辖的管事之一,他们那一组人负责的是行动。
在唐家的旁系子弟由,只有他们那一组人可以领得到暗器。
他们每一个都是经验丰富,反应灵敏的好手,而且身体也好得很。
唐缺道:“他们怎么会忽然生病的?生的是什么病?”
唐三贵道:“生的是种很奇怪的病,有的人脖子忽然断了,有的人咽喉忽然多出个洞
来,就好像被人刺穿的一样。”
唐缺道:“那当然不会是被人刺穿的,千千小姐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刺穿他们的咽喉,拧
断他们的脖子。”
唐三贵道:“所以我说他们是生了急病,一种很奇怪的病。”
唐缺道:“一定是的。”
唐三贵道:“一定。”
唐缺道:“现在他们的人呢?”
唐三贵道:“得了这种病的人,当然都是必死无救的。”
唐缺道:“他们已死在这位不是赵无忌的赵公子家里?”
唐三贵道:“昨晚上他们就死了。”
唐缺道:“那位于干小姐呢?”
唐三贵道:“家里忽然死了那么多人,她当然没法子再伎下
唐缺道:“所以她只好走。”
唐三贵道:“她非走不可。”
唐缺道:“她当然没有留话告诉你们,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唐三贵道:“她没有。”
唐缺叹了口气,道:“这实在很不巧,他们病得实在太不是时候。”
他摇着头,喃喃地说道:“我只希望千千小姐莫要也被他们传染上那种怪病才好,一个
那么漂亮的大姑娘,脖子如果忽然断了,岂非难看得很。”
唐三贵叹了口气,道:“那一定难看极了。”
两个人不但都很有演戏的的天才,而且配合得也非常好。
无忌和曲平总算都松了口气,千千总算还没有落在他们手里。
她本来虽然不该出手伤人的,但在那种情况下,她也许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她的行藏虽然已暴露,至少总比落在他们手里好。
唐缺背负着双手,慢慢地蹬着方步,忽然停在无忌面前,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
那句话。”
无忌道:“什么话?
唐缺道:“宁可杀错,不可放错。”
无忌道:“我记得。”
唐缺道:“你懂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忌道:“我懂。”
唐缺道:“那么你就替我杀了这个赵无忌吧。”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连一点火气都没有。
但是无论谁都知道,唐大爷如果要杀一个人,这个人就已死定了。
对他来说,杀人绝不是件很严重的事,不管是不是杀错都没关系。
无忌忽然也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
唐缺道:“什么话?”
无忌道:“我从不免费杀人的。”
唐缺道:“我记得。”
无忌道:“我想你一定也懂得这句话的意思。”
唐缺道:“所以我并不想要你免费杀人。”
他在笑,笑得非常愉快。
他已经从身上拿出了一叠银票:“两百九十万两虽然太多了些,十万两我还有的。”
很少有人会把十万两银子随时带在身上的,可是他居然带了。
看来他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着要无忌替他杀人。
这是山西大钱庄里发出来的银票,这种银票一向最硬,无论在什么地方,都绝对可以十
足十当现金使用。
这叠银票正好是十万两。
无忌已经接过来,慢馒地数了一遍。
他的脸色没有变,手也没有抖。
他的手稳定而有力,正是一双非常适于杀人的手,杀人的时候也绝不会抖的。
但是他怎么能杀这个人。
这个人是大风堂的忠实子弟,也是和他妹妹千千非常接近的一个人。
这个人到唐家堡来,无疑是为了要寻访他的行踪。
这个人并不是赵无忌,他自己才真正是唐缺要杀的人。
他怎么能对这个人下手?
但是现在他扮演的这个角色,是个为了十万两银子就能杀人的人。
现在十万两银子已经在他手里。
如果他还不肯出手,唐缺一定会对他怀疑,他的身份也难免要暴露。
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非但救不了曲平,他自己也必死非疑。
上官刃还活着,他怎么能死?
他怎么能不杀这个人?
曲平苍白的脸上已有了冷汗。一
他从来没有正视着无忌,是不是因为他已猜出了无忌的身份。
他当然也不想死。
就算他不愿出卖无忌,可是等到无忌要杀他的时候,他会不会改变?
无忌没有佩剑。
但是唐缺并没有疏忽这一点,已经示意唐三贵,送了一柄剑给无忌。
一柄二尺六寸长的青钢剑,虽然不是宝剑利器,却铸造得完全合于规格。
这柄剑是绝对可以杀得死人的。
现在剑已到了无忌手里,他的手已握住了剑柄,他的手还是同样稳定。
唐缺正在盯着他这只握剑的手,曲平也在盯着他的手。
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的手。
他应该怎么办,是拔剑?还是不拔?
还有谁来送死?
无忌拔剑!
“呛”的一声,剑已出鞘。
无忌拔剑,只因为他已别无选择,就算他不借暴露身份,也同样救不了曲平。
但他却可以杀了唐缺,和曲平一起冲出去。
这样做虽然冒险,却值得一试。
他是不是应该这么样做,还是应该牺牲曲平?为了顾全大局,又何妨牺牲一个人!
可是他自己又怎么能问心无愧?
他只有冒险。。
只要他今天能冲出去,以后就一定还有机会。
他这一剑绝不能失手!
剑锋薄而利,剑锷,剑柄,轻重,长短,都铸造得完全合于规格,绝不是普通的铁匠可
以铸造得出来。
他相信这一定是唐家堡里铸造暗窑的工匠所铸成的剑,用的一定是他们铸造暗器时所剩
下的精铁。
用唐家的剑,杀唐家的人,岂非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他已准备出手。
曲平忽然道:“等一等。
唐缺道:“‘你还想说什么?”
曲平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了,我只不过想替你省下十万两银子而已。”
唐缺道:“哦。”
曲平道:“我也会杀人,而且是免费的,要杀人又何必找他?”
唐缺道:“你难道要我找你?”
曲平道:“杀别人我也许还没有把握,要杀我自己,我保证绝没有任何人比我杀得
快。”
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无忌的痛苦?所以决心牺牲自己?
唐缺大笑,道:“好,好极了。”
他忽然出手,用两根又白又胖又短的手指,捏住了无忌手里的剑尖。
他的出手快而准确。
这个看来比河马还笨的人,身手竞远比任何人想象中都高得多。
无忌刚才那一剑若是出手,如果想一剑刺中他的咽喉,几乎是不可能的。
现在无忌已不能出手了,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唐缺正在用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看着他,悠然道:“我想你一定不会跟一个快要死的人抢
生意的。”
无忌只有松开手。
唐缺倒提起这柄剑,将剑柄慢慢地递给了曲平。
曲平慢慢地伸出手。
他还是连看都没有去看无忌一眼,他的神色已变得很平静。
因为他已下定了决心。
他确信自己的决定绝对正确,确信自己的牺牲是值得的。
曲平的指尖,已触及了剑柄。
无忌没有阻拦,也不能阻拦,他求仁得仁,死已无憾。
想不到唐缺却又不让他死了。
唐缺的手轻轻一抖,一柄三尺二寸长的青钢剑,猛然就从中
间断成了两截,
他用的是阴功!
他的阴功练得远比唐玉高得多。
曲平吃了一惊,道:“你干什么?”
唐缺道:“我忽然发觉这柄剑可以断,你这个人却不能死。”
曲平道:“你为什么忽然间改变了主意?”
唐缺笑了,眯着眼笑道:“我这个人的主意本来就随时会改变
的,变得比谁都快。”
曲平道:“我为什么不能死?”
唐缺道:“因你活着对我更有用。”
曲平道:“有什么用?”
唐缺道:“我至少可用你来钓鱼。”
曲平的反应并不慢,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钓的鱼当然是千千,如果用曲平做饵,干干无疑会上钩的。
曲平的人已飞扑而起,向唐缺扑了过去。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事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武功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差得多。
他一直认为一个人并不一定要靠武功才能成功,机智,镇定,人缘,都比武功重要。
现在他才知道他错了。
因为他干的是这一行,在他生存的这个环境里,武功不但是极重要的一环,而且是一个
人的根。
如果你是一个商人,你就绝不会放下你的算盘,如果你是个文人,就绝不能放下你的
笔。
因为那是你的根。
如果你忽略了这一点,不管你有多聪明,不管你的人缘多好都一定会失败的。
现在曲平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了,他已经从痛苦的经验中获得了教训。
他的身子刚扑起,唐缺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已经点到了他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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