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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席-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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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半晌,同她道:“你究竟,是何人?”
人影笑起来:“小姐,却是连画眉都不认识了?”
我脑中极通透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刺得我头皮一阵发麻,我敛了一回神,看向她道:“是你,将那龙袍和玉玺,摆在我爹房中的?”
她眼角弯了弯:“画眉,也是听的将军的吩咐。”
不待我开口,何勤已经飞身掠了过去。
白影一闪,画眉便没了踪影,只留一抹缥缈轻笑在桂林中。
香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手指头微微颤抖。
何勤蹲下来查探,香灯许是将他当成了我,猛地喘了两下,气若游丝般地断续道:“小……姐,对……不起。”
我木然站了一阵,拔脚向大门走去。
何勤带得我轻盈跃出府门,行出老远我一回头,依旧是守卫森严的门庭,只是门上却再瞧不见上将军府的牌匾了。
宁怀珺的忠靖王府,守卫却还不如我家门前的多。
门下的那个一见得我,怔了怔,也不通报,就领着我进去了。
越往里走,越听得丝竹阵阵。
暖阁里,乐曲缠绵悱恻,几个舞姬款摆柳腰,曼妙的身材叫一层轻薄的纱衣笼得若隐若现。
宁怀珺斜倚在软榻上,慵懒地看着。
身旁拥了三四个美人,当中斟酒的一个不知说了句什么,宁怀珺勾唇一笑,一把将她揽过,火辣辣地吻了下去,手掌顺着美人胸脯一直摸到大腿,惹得怀里人双颊泛红娇喘连连,良久他才抬起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向我看来,眼底却隐隐埋伏着一丝寒意:“朝廷通缉的要犯,竟傻到自投罗网,你们说,孤要不要拿下她?”
第34章
我看着他:“玉玺和龙袍都是画眉放的,是她有意陷害我爹。”
宁怀珺抚着美人的肩头,唇角挑出一抹薄笑,“慕容恪叫他的侍婢陷害,你这个话,莫说是孤,便是巷尾的黄口小儿也不会信。”
我轻声道:“殿下信或不信,应等到云骑捉拿此人归案再言。”
宁怀珺冷笑一声:“云骑抗旨不归,现今也是戴罪之身,军中自有刑律等着他们。”
我道:“我爹半生戎马,战功无数,皆是为的大夏,现只因小人诡计,便将他投入狱中,而任真凶逍遥,难道大夏的刑律,便是不问是非、不辨忠奸,便是枉纵么?”
宁怀珺就着美人的手抿了一口酒,抬眸看过来,淡淡道:“你这一番见地,当同大理寺去理论,说与孤听,便是孤终被你说得觉得有那么一些道理,也不顶多大用。不过,作为叛贼一党,孤只怕你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我低头笑了笑,“多谢殿下指这一条路。”
宁怀珺凝目看我,我转身向门外走。
却听一个焦急的声音道:“你别走!”
迎面拦上来的少年,袖子一抬将我堵在门内,一双雪亮的桃花目直望向座上那人,“你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你等了她三天,现在她来了,你却一个字也不提你心中想讲的话,还赶她走。”
宁怀珺一口酒呛到了。
宁衾死死拽住我的衣角,继续道:“你明知道她一出门就……”
“放肆!”宁怀珺一声怒喝,几个舞姬惊呼起来,琴弦蓦地止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
宁怀珺的声音冷冷道:“下去。”
舞姬,侍女,并两个乐师鱼贯而出。
我一抬脚,却叫宁衾拽着转了个身,恰望见宁怀珺从榻上走下来,松松拢着锦袍向我走来。
他沉声道:“宁衾,你也下去。”眸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
宁衾看了我一眼,脚步声犹犹豫豫地消失在廊柱子后头。
宁怀珺手越过我头顶将门扇重重一关。
“你那夫君,”他俯视下来的眸光凉凉,“可晓得你来找孤?”
我愣了愣。
宁怀珺唇边勾出抹嘲讽,一转身走到屋子中央,“密函是直接呈给皇上的,那日孤同你出城,未能将它截下。谋逆此举,证物俱在,又有那个侍婢指认,皇上便笃信了密函所言,再加上白贵妃一事……”他侧过身,朝我淡淡一瞥,“朝中因求情受牵连的大人已有五位。”
“你那栽赃陷害一说,若是过堂审,说给刑部和大理寺听,倒也有些回旋的余地,但此番却是皇上盛怒之下御笔亲书的满门抄斩,谁也说不上话了。”
我觉得脚下的地面有点浮。
宁怀珺不知何时站到我跟前,半晌,我听得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在我头顶上道:“你想不想,再见他一面?”
刑部大牢到处充斥着股腐霉味儿。
墙上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出两排黑洞洞的牢房。长阶蜿蜒,越往里走越死气沉沉。
突然,迎面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狱卒,一见得我们,就猛地跪下来,煞白着一张脸,极度惊恐地道:“王、王爷,慕容将军……自尽了!”
最顶头的一间牢房,无窗,砖床的床头搁了一盏油灯,微弱至极。
我踉跄到地上的人身旁,扳过他的脸,顿时失声痛哭。
他脖子上深深的一道痕,血早已干涸,一张脸惨白惨白,像是去年冬天东苑里傲雪的白梅,冰凉透骨。
“爹……”
我紧贴着他的脸,扳过他的手来抚我的脸,可他却再不会伸手将我抱坐在膝头。
宁怀珺怒极的声音:“他如何能有剑?”
一个狱卒蹲下拾起我爹手边的短剑,颤着声道:“属下、属下们给将军换罪衣时确然搜过了,并无此剑,每日送进去的饭菜,也确、确无可疑,属下……属下不知。”
我抱着我爹的尸身,不住地发抖。
一只手握上我肩头,却立刻叫人挥了开去。几个狱卒随即拔出剑来喝道:“什么人?”
沈卿州的声音俯在我耳畔,轻轻地道:“衿儿,我们走。”
我埋着脸,哑声道:“你走吧,我在这里陪着我爹。”忽觉后颈一痛,便再无知觉。
惊醒过来,眼前是我同沈卿州成亲后住的卧房,头上一顶床帐,仍是最后一日换的芙蓉花色锦。
我怔怔坐起来。
外头的梆子声敲了五下,天上无星无月,只一派深沉的黑。
我是在花园一顶风亭下找见的沈卿州。
他背对着我,明明是他的背影,却威慑逼人到叫我几乎认不出。
一抹白影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跟前一丈外,伏在地上道:“公子,事已办妥。”
我猛地顿住脚步。
沈卿州背影僵住了,良久,他转过脸,一双古水无波的眼眸直直向我看来,竟是雅尔一笑,“衿儿醒了?”
我盯着地上的人影走过去。
亭子里的石桌上,摆了一壶酒,一只杯,不过是放在沈卿州对面。
我笑着坐下来,径自倒了一杯。
他神色淡淡地看着我饮下,“你,不问?”
我道:“哦,我的确要问一问,你将我从刑部大牢带出来,可顺便也带出我爹的尸身?”
他道:“不曾。”
我又倒了一杯,这么抬眼看去,沈卿州的神情有些模糊,我道:“你教的梅花易数,我一直学得不好,今日我去找宁怀珺之前,特特起了一卦,却还是出错了。哦,在永兴的客栈里将你药倒,是我,怕你不许我回来,找宁怀珺……”
我扶住桌子角,咳了好一阵,“卧房衣柜倒数第二个抽屉里,右手角落有一支白玉簪,是那次我们去博物轩,我趁你不注意自己买下的。你给我买的几样全是周武王的王后之物,那支白玉簪,我见着恰是周武王用过的,觉得挺登对,就替你买了下来。本来想等你生辰拿给你的,现在怕是不行了。你去看一看,若中意就用罢,不喜欢,那也无妨……”
沈卿州脸色陡变,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手指竟有些抖。
我勉力一笑道:“你给我备的这个酒,见效倒是快,只是,咳,喉咙口叫血一过,便刀锯一般疼……”
沈卿州蓦地看向跪在一旁的画眉,我一把握住他的衣袖,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不得不喘上半天气,才再说出话:“商夷……我怕黑……我死以后,不要让我进棺木……”
沈卿州却已经像个死人般一动也不动。
他脸色惨白,眼中神色,竟是大骇,又满是绝望,我动了动嘴角,果然是我已经开始看得不清楚了。
身子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远。
恍惚之中,我好像想起初见的那一天,我家正厅的客席上,青衫公子略抬了眼睛,向我笑着:“在下沈卿州,问慕容小姐安好。”
那时我爹还在,刚刚得胜归来,为我请得他做西席。
第35章
我抓起一把茶叶闻了闻,又放下。
洪老板站在岸上,慈眉善目地将我望着。
我朝他一点头,从木梯绕上岸。
身后,柴管事提醒我:“请姑娘示下,何日出发?”
我站住脚,抬头看向北方中天的箕宿,看了一时,转身同他道:“月经于簸则多风,离于毕则多雨。明日恰吹南风,柴管事可行船北上,半月内不会遇雨。”
柴祁躬了躬身,麻利地吩咐伙计封箱。
待转过身,洪老板感叹道:“老夫上次进山收茶,也是得容姑娘指点,方避过一场山洪。姑娘年纪轻轻,却上晓天文下知地理,想必师承高人。”
我道:“不瞒洪老板,尸承三年。”
洪老板抚掌一笑,“果然!”
这位洪纪文洪老板是江州本地的茶行商人。
江州此地,有一座云雾山。云雾山一雨百瀑,一峰千态,山间终年云雾缭绕、雨水充沛,每年八月盛产云雾茶,此茶香馨、味厚、色翠、汤清,是皇上钦点的贡茶。
洪老板进山收购毛茶,卖给我们广顺号,抽取佣金,单做这一项买卖就有十来年了。今年八月,我便住在江州,等他的几批茶叶。
大夏律法,开设茶行,要经过官府批准,领取照帖。广顺号是南方最大的茶商,运销的是官茶,有一部分是供官府的茶司马向西域交易马匹使的。
江州原属宋国,现处大夏的最南,当年有位叫一行的僧人从梵境取得真经,一回到夏国就先到了江州,在此住了一月,讲经布道,他走后,江州百姓就在他讲经处修了一座寺庙,叫一行寺。此后,一直到现在,江州百姓笃信佛教,除了修寺庙,还挖放生池。
码头东北隅也专门有一个,路过时,我将方才商船上捡的一只小乌龟扔进去,叫洪老板瞄见了,又是慈爱一笑。
洪家的一个小厮打着灯笼走在前头。
一更过半,这边境小城还热闹得很,市坊里摆了一排边的条桌在街面上,近晚新打上来的江鲜涮到锅里一煮,端上桌时还冒着腾腾的白雾,满条街飘香。
洪老板道:“我们江州段的刀鱼,同云雾茶一样名扬天下,过去小皇帝就爱吃。但这种鱼性情激昂,游如飞梭,离水即死,小皇帝在位也就只来江州吃过两回。”
我道:“这鱼如此性情,可谓贵而难得。还好我爱吃的长鱼不娇气,池塘里随便捉,木盆里面就能养好久。”
洪老板拈须道:“长鱼似乎是淮扬一带的叫法。”
我道:“是,小时候住过一阵,后来就天南地北地跑了。”
洪老板笑道:“下次再来江州,赶上三月中,那会刀鱼肉味鲜美肥而不腻,若运气好,吃到的那一条兴许还跟皇上碗里的是叫同一张渔网打上来的!”
我怔了怔,道:“当年捉鱼给永和帝吃的渔网,竟还在用着?”
洪老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道:“那倒不知。不过,老夫适才说的是宣德帝。”
我哦了一声,“今上也爱吃刀鱼。”
不过宁怀珺不大像是会千里迢迢跑来吃刀鱼的人。
但也说不一定。
不同于刀鱼性情激昂,游如飞梭,离水即死,便在它做鱼的一生都是性情激昂,游如飞梭,离水即死,吃鱼的人,可能去年还清贫着,吃到一条鱼便十分欣慰,将每一根鱼骨都剔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但今年发了财,山珍海味吃得多了,以往爱吃的鱼,挑着吃一筷腮边最嫩的肉也觉索然无味。
人的变化总是不断的。
走下一座石桥,洪老板继续道:“皇上来我们这里吃刀鱼,一定要喝江州的陈年封缸酒。这个酒原本也不出名,这三年叫皇上一喝,喝出了名气,老夫的内侄,已想好开一家酒行,专卖此酒。”
我道:“这倒的确是个商机。”
洪老板道:“只是尚未择得吉日。老夫想请容姑娘指点一二。”【wWw。wRsHu。cOm】
我急忙谦虚道:“万不敢谈指点。市坊对应在天空,便是天市,天市有候星一颗,主时变、货财,安静则吉,明则万国同风,王道通利。洪老板的内侄,卖的是酒,酒以斗量,天市恰有斗五星,主此类买卖。眼下候星同那斗五星皆动而不明,但此状七日即消,七日后开张,便是大吉。”
洪老板击掌笑道:“七日后,还请容姑娘和总掌柜一定赏光来尝杯酒。”
我跟着笑:“洪老板客气。我们掌柜日后来谈封缸酒的买卖,还望那位老板多给公道。”
分别时,洪老板塞给我两包好茶叶,说是贡茶那一批挑出来的。
回到住处我便泡上了。
倒不是冲着这个贡茶,而是想用一用新近得到的一套茶具。
茶香氤氲中,背后一个声音道:“这青玉酒杯里的茶,可也醉人?”
我顿了顿,“这不是一个青玉茶杯么?”
那人接过我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向我笑道:“你愿用它喝茶,它便是茶杯了。”
我也笑了笑,道:“不好,叫总掌柜见笑了。“
云栖岸倚柱看着我。
夜色里浮着灯笼,隐约听得见云雾山上的瀑声。廊下睡着的一池白莲,像是画在他一幅衣角里。
我道:“你竟果真赶回来了。“
云栖岸转着杯子,一双又细又长的眼眸仍笑着,“我若赶不回来,这一年的中秋夜,你便又要望着天上发呆。不好不好。“
我怔了一怔。
“有人喊我回家吃月饼,我如何也要回来的。“云栖岸一撩衣袍坐到我对面,当即有两个侍女捧着琳琅糕点入了凉亭。
我随意拿起一只,道:“只盯着天上发呆,你如何会给我工钱?我是……“一口咬下去,便顿时不想吃了。
云栖岸看了一眼,吩咐其中一个侍女道:“将桂花糖馅的都撤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
却只听那侍女小声道:“桂花糖馅的月饼,笼统就只得一个,偏不巧叫容姑娘拿到了。”
我大度地道:“既然这唯一的一个还叫我吃到了,也是个缘分,嗯,我还是不要浪费得好。”遂隐忍地将剩下的半个月饼吃了。
第36章
七日后却没喝到与洪老板约的那一杯陈年封缸酒。
朝廷来了一道急令,道,淑妃诞下龙子,宣德帝龙颜大悦,下个月要在含凉殿大摆满月宴,并钦点江州的陈年封缸酒为御宴所用。
消息一出,汝南郡守即刻颁令,江州县现有的封缸酒一律不得买卖,所有酒坊须在期限内将成酒运至官府评级,选佳者封坛,入御宴。
没能赶得上这个吉日,洪老板颇惆怅,“天下佳酿,乌程若下,荣阳娆春、岭南云溪……皆是一等一的美酒,怎么皇上偏就选了我们这个封缸土酒,还命许将军亲自率领一队好像叫豹什么的军队来运回邰阳。”
我道:“哦,那个应该是叫云豹骑罢。”
洪老板晃一晃头,道:“不对,老夫想起来了,就叫豹骑!”又压低声,“这位许将军,也是年轻有为,据说以前一直是慕容将军的手下,慕容将军冤死后,便是许将军,领着军队攻进了皇宫,讨伐昏君小皇帝。”
我指甲掐进手心里,“嗯,慕容将军,委实死得冤。”
洪老板唏嘘了两声。
三年前,我爹死在狱中,因是畏罪自尽,皇上便只赐了一张席子裹了尸身,荒野里随便一扔。满门抄斩只缺了我一个,可我也没能给他收尸去。
从我家搜出来的传国玉玺,在宣政殿的朝会上,叫一个小太监屏息凝神地捧到天子跟前,永和帝再庄重地捧过去,放到御案头。满朝文武将要下跪,离玉玺最近的史官却扑通跪了下来。
史官奏道,史料记载中的传国玉玺,“色绿如蓝,温润而泽”,“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而御案上的传国玉玺,无论怎么看,都是洁白无瑕。
此语一出,满朝哗然。
史官又道,传国玉玺上应当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鸟虫形篆字。
这时候,忠靖王提出验一下玉玺上的雕刻文字。得到百官附议。
印出来的一方红印,确是八个鸟虫形状的图案,史官指着最后一字道,这个昌字的构成,缺少了一条小虫,是个别字。
永和帝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当场有武官失声痛哭。
我爹从畏罪自尽变成了冤死。永和帝下了罪己诏,但却已平不下三军的悲鸣。
许子晋仅用了两日就逼得永和帝退了位。
白亭灵死后,她爹白玥也被削了职,白崇一病不起,没熬过那一年。朝中清流原本大多是白崇的门生,这一回,却全都沉默了。
宣政殿前,许子晋领三军拥忠靖王宁怀珺为帝,山呼响彻云霄。
几大望族中,太后的娘家,博陵崔氏,竟然是第一个公开拥帝的。三个月后,本名崔袖的安阳公主入了宣德帝的后宫,册封淑妃。
后来,为了避讳,宣政殿更名勤政殿;妃嫔中,原先贵妃、德妃、淑妃三夫人,废德妃而设贤妃。
宣德帝即位后,便提了许子晋接我爹的任,做了上将军,统领三军。
朝中一番清洗,前朝呼吁“归政”的清流,大多主动辞了官,仍在朝堂上立着的所剩无几,唯独清流的峥嵘砥柱、御史中丞王肃王大人,升了官,当了丞相。
我爹的尸身据说被找了回来,就埋在了原来的上将军府。那地方给建了一座将军祠,皇上亲自去敬过一回香。
我抬手揉了揉眼睛。
洪老板转过身,左右看了看,塞给我两个巴掌大的小坛,“莫声张。这两坛自家喝的。”
我将两个小酒坛子收到怀里,神态自若地走回云府。
云栖岸斜倚在廊下喂鱼。
见我过来,眉眼浅浅一挑,“你怀中藏着的,是什么?”
我随即递过去一坛。
云栖岸一抬手,立时走过来一个侍女,端来一只白玉酒壶同两个酒盏,放到石桌上。
白玉酒盏中的陈年封缸酒,琥珀色泽,晶莹透亮,闻着甚香甜。
我盯着酒盏端详。
消息传到江州也需几日,许子晋想是已经在路上了。他到这里,应该就这两日。
“无需顾虑,封缸酒柔和爽口,你喝这一小坛也不见得会醉。便是醉了,路上睡一觉,也到了。”
我猛抬头。
云栖岸一面投鱼食,一面愁容满脸地道:“广陵段运河,有一批货出了些纠纷,货船叫另一家商号的给扣住了。唔,有些急,今晚就得动身。”
我跟着忧愁道:“唉,的确是个着急事。”
他瞧着我,仍蹙着眉,眼眸中竟像是隐有笑意,“ 广陵段的运河,同桂江交汇,又临着沧水,原本水势就大,再加上现在七八月间,河流进入汛期,南方天气又多变,我们靠河运经商的,(W//RS//HU)择时行船可委实是个学问。”说到这里,他捏着鱼食袋,肃穆地将我望着:“事关大家的福利,你没问题罢?”
“义不容辞。”我立刻道。
云栖岸满意地转过身去喂鱼。
我绕过石桌,走过去看。
他喂鱼喂得很是花哨。一小撮鱼食粒儿随意撒出去,追过去争食的鱼群向住鱼食分布的各个方向去,一会儿四面散开形成个大桃,一会儿往中间聚拢游出一朵芙蕖花。
我觉得有趣,便问他讨了十来颗鱼食。
云栖岸投一阵,偏过脸来看我:“你怎的不喂鱼?”
我道:“我投食出去,鱼群只会拱起水花乱溅,没你这样好玩儿。”
云栖岸道:“方才那朵芙蕖花,你随便扔,就是了。”
我随手一挥。
余光里瞟见云栖岸袖子一动。水面上果真叫鱼儿游出一朵芙蕖花。
我道:“你不要挥袖子,我再扔一回。”
这一回,他没动。又是一朵芙蕖花。
我心满意足地回房收拾东西。
云栖岸与我同行至回廊分岔处,忽道:“哦对了,广陵的宅子,你应该会喜欢。”说罢左转去了正厢。
各地云府,我随云栖岸跑生意的这几年,住过二十来座,每一座都离京城颇远。
穿过广陵的这条运河,北起玉潼关,南至江州,它在邰阳境内则称邕河。
从江州行舟去广陵,大约四五日,须出汝南郡,进入江夏郡。
收拾衣物时,一只玉戒毫无预料地滚到眼前。
戒面上的猫脸已经模糊了。
我盯着看了一会,收拾了四五件衣裳,出了门。
夜里行船,正赶上顺风,没走两个时辰就快出江州了。
河面上水波澹澹,远处有星星点点的渔火。
又离开一处。
同以往每个地方一样,一旦走了,就不能再回去了。
我在船首站了一会,转身回房。
迎面无声驶过去几条漆黑的乌篷船。
其中一条,一个人影正从乌篷里走出,抬头的霎那,一双冷峭的桃花眼同我的视线一擦而过。
是宁怀珺。
第37章
记得当年朝廷的清流们呼吁归政,秦陆十分欣赏那时的王中丞即现今的王丞相在酒馆及朝会痛批忠靖王弄权的一腔正气,我一个忍不住,跟他唱的一句反调,便说宁怀珺勤政爱民,是位好王爷。
这几年天南地北地跑,对庙堂事极少关心,但街头巷尾总免不了撞上旁人议论一二,讲得多的,除了我爹的冤案,便是皇上的英明,连漠北给商队放牧的匈奴少女都常跟我说,皇上勤政爱民,是位好皇上。
但宁怀珺此刻不在御书案前批阅奏折,却夜半乘着船到了大夏最南境的江州县城,着实令我没料想到。
从邰阳下江州,若是顺风,行舟最快也需半月。半月前我刚到江州,收了洪老板第一批云雾茶。
船突然快起来。
水声澎湃,颇有股乘风破浪的势头。
商船后头,刚才过去的几条乌篷船,竟折回来两条,眼见就要追上来。
我飞快冲进云栖岸的卧房。
他今夜睡得分外早。
我顾不得其他,扑到床上将他猛一阵晃。
“唔?”云栖岸半睁开眼。
我将要说话,却听门口一个声音道:“少公子——”那声音顿了顿,猛地咳了一声,又接着道:“后头追上来两船官兵,叫我们停船。”
外头照进来的灯笼影里,云栖岸向我这侧翻了个身,含糊道:“开快些。”
那人恭声道:“属下未请示少公子前就命他们开快些,但前头的河道封锁住了,走不了多远了。”
云栖岸又睡了一会,闭着眼睛支撑着坐起来,一番摸索,寻到外袍的袖管将两只胳膊拢进去。
我忍不住帮了他一把。
他从床榻上走下来,身子晃了一晃。
我及时地给扶住了。
云栖岸方才睁开眼,同门外那人影道:“多少人?”
那人答道:“一条船上四个,统共八个。”
我道:“我瞧见他们开过去,不止两条船。”
那人点头道:“另外三条船随着那两条后面,也过来了。”
云栖岸打了个呵欠,取了发带将头发束好,方慢悠悠道:“有点意思。”
我顿了顿他的袖子,压低声道:“当中一条船上是……”
“云三,你替我待客。”云栖岸袖子一挥将我拽出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叫他们把船掉个头。”
云栖岸的商船,船肚子里别有洞天。
我随他走一处悬梯下去,便见着一条船中船。
竟跟宁怀珺乘的乌篷船瞧着一般无二,船上也立着四个船夫。
云栖岸同我,乘着此船,从原来的商船尾漂到了漆黑的河面上。
大船掉了个头,已经停了下来。
逼过去的两条乌篷船上,四个大内高手足尖一点,蓦地腾空,飞身上了云家商船。
我蹲在船头,看那些灯火愈来愈远。
有一条船上立着的一个身影突然转过来,却已远得看不清人。
河道叫一队官船封住了。
每一只都跟我们的一样,乌黑的篷子,四个笔挺腰杆的船夫。
我屏息凝神地按住云栖岸的肩头,听水声哗啦啦地向后去,船头一人还肃穆地出声训导把守航路的那一队打点精神头。
一路乘风破水,终于行出江州。
我低声道:“栖岸,多谢。”
云栖岸半躺在乌篷下搭的一张竹榻上,睡意朦胧地望了我一眼,嘴角勾了勾。
四日后到了广陵。
听云栖岸路上道,出了纠纷的这一批货是瑞祥从大理运去京城的一船极品寒兰——广寒素。
瑞祥同广顺一样,也是商号。云家底下的大小商号成百上千,各有主营,像是广顺经营茶,瑞祥主花木。每间商号也各有管事和掌柜。京城云家的十位管事,便管理着这些商号。
大理邓川县,是桂江的发源地,沿岸层峦耸翠,崖峭谷幽,盛产寒兰。但峭壁上的寒兰凌霜冒寒吐芳,挪到温房叫匠人一番栽培就变得畏热又怕冷,十分娇气。今次瑞祥的这条货船,已在运河上停了五日,一船寒兰的命运委实堪忧,是以,一到广陵,我便提议即刻去纠纷现场。
云栖岸却执意要先去云府。
我痛快地顺了他的意。
广陵的云宅同各地的云宅一样,门匾上都不悬“云府”二字,而是另择雅名。
我抬头望着眼前这一座“莲花府邸”,觉得牙有些酸。
江州地处南国,此季还能开出一池两池莲花,但到了广陵这里,便十分规矩地开着一丛丛金秋月桂。
云栖岸的莲花府邸里,连绵着十里残荷,在秋风白波中颤巍巍地摇曳。
“你觉得,怎么样?”他笑容满面地将我望着,白衣似也叫风吹起涟漪。
我高兴地道:“这个淤泥底下的莲藕,是红花藕、白花藕、还是麻花藕?是九孔还是七孔的?这么大一片,怕是吃不完的。”
云栖岸依然笑着,“你爱吃那一种?”
我道:“我吃惯的是七孔雪藕。我爹……”
“桂花糯米藕是不是?”他柔声道,望向我眼中,“用白糖和饴糖掺着桂花烧制的糖浆浇上去,放凉了入口。”
我道:“嗯。”
云栖岸含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尝尝。”
我跟着笑,“不晓得广陵的厨子做的地道否。”
他笑而不语。
我又看了荷塘一眼,道:“其实我更想吃莲蓬……就这么摘下来剥着吃,绿皮还能套在手指尖上玩儿。”
他还是笑而不语。
花厅里摆了一桌席,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坐下来。
云栖岸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踌躇地举筷。
我爱吃长鱼,离开邰阳的这三年,见着馆子有这道菜的都要点,但每一回都叫自己失望。因为我将长鱼记成了过去摘星楼的孙师傅做的那个滋味,对着任何一盘长鱼,便不由得都将它想象成是那个滋味。
失望得多了,我才悟出,吃东西忌讳心存幻想。
现在眼前的几十个盘子里的,除了当中一圈长鱼席,其他的也全是我从小就爱吃的。很难不心存幻想。
云栖岸率先夹了一筷蝴蝶片。我也忍不住夹了一筷。
吃到嘴里,我呆住了。
炒软兜,炝虎尾,大烧马鞍桥,煨脐门……我都一样样吃过去,云栖岸眸光浅浅地看着我。
“孙师傅一直在停云楼,我虽早就想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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