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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云深处亦沾衣-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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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看便道:“自然是好的。”待踱步过去忽然一怔,细细看了半晌才道:“不想妹妹竟有如此手段!这淋漓的笔意朴拙淡雅,挺拔俊秀,笔简意浓,竟是与别家都不相同!而苍朗萧飒的气韵,简直不似女子手笔,倒正合了菊花的傲骨清神。”

我笑道:“谬赞啦,待我过两日仔细染幅小女儿气的工笔看你还说些什么。”

我只是自小被逼着学习书画,后来大学功课又有涉及,不过是闲情自娱罢了,曹操所谓“歌以咏志”,我是画以抒怀。他如此赞羡自是有爱屋及乌的成分,我不敢自矜。不过五代时并无这种笔法风格,我倒是惊奇他能一语道出这派写意的特点,艺术感受力颇是不俗呢。

他又看了会,忽道:“妹妹将此画送与我如何,待我裱了之后挂在书房里。”

我笑:“无章无款,不足馈赠,再说我这点微末的技艺,怎好挂出来贻笑大方呢。”

“妹妹提醒的是,我一会便差人去**子,这两日就给妹妹送过来。”

我无奈:“刻好就收你那儿吧,你自己盖了也就是了,不要拿来寒碜我。”说到这不觉脱口问道:“你过去没见过‘我’的画?”问完大悔,也不知这过去的水小姐是否会画画。

他容色一顿,婉声道:“为兄过去缘浅福薄,不曾见过妹妹的墨宝,所以这幅菊花定是要取走的,以后妹妹再画了什么要的、不要的,就给愚兄好了。”

我莞尔:“直说都给你便是啦。”

相视一笑,他忽以手加额道:“竟忘了正事!愚兄今日新得了几幅西域的布匹,专门拿来给妹妹。”说罢唤他随身的小厮朱墨。

朱墨站在廊下,果然手里捧了几匹织物,小澜赶紧出去接了,拿进来,确是中原少见的花式。我含笑谢了,让小澜收起。

久病初愈身子毕竟容易困乏,午后我本拿了册《文心雕龙》斜倚在花梨美人塌上读着,不想竟然就慢慢睡去了,梦中隐然有残荷碎雨,芭蕉点露,迷蒙着醒来,果然见檐下雨丝如线,珠落玉盘之声不绝于耳。

心头一喜,最爱雨天。

来到廊下,天色幽昧迷离,凉凉的空气夹带着清爽的雨意扑面而来,串串水线顺着屋檐泻下,击在阶上珠玉四溅。廊下的雀儿正扑棱着翅膀,振的挂笼微微摇荡。庭中秋水盈池,涟漪迭叠,园里青竹素菊,俱都洇湿了颜色,似不堪雨打般俏泠泠立着。

我痴望着园景,微笑从心里溢出来,染上桃靥。

“表小姐怎站在风口上!”一声娇叱,小澜正提了朱漆食盒从那边廊子上走过来,“奴婢本说去准备些茶点待表小姐午睡后食用,不想表小姐竟立在这儿吹风!再吹病了可怎生是好!”说着便伸手过来搀我的臂。

我笑着避让过,“哪有那么容易病的,可叹可叹,我如今在你们眼里就是蒲柳弱质,竟连赏个雨都不行啦。”

小澜把食盒置于屋里,便来捉我,又不敢十分用强,只得一壁劝一壁追着,我笑着在廊子上躲着跑,许久没运动了,权当健身。

正热闹着不可开交,跑过垂花门忽与一人撞了个满怀,将将要飞出去,那人忙伸手把我扶了,我定睛一瞧,原来是李归鸿。

李归鸿奇道:“妹妹这是在做什么?”

小澜抢着接口道:“少爷快来劝劝,表小姐在风里站着,婢子正在请小姐回房呢,偏表小姐与奴婢捉迷藏,这下着雨,风又凉,吹病了可不是玩的。”

他听了一笑,便来牵我的手,我笑着侧身躲了,不料他忽张臂把我横抱起,径直往屋里走去。

“啊!你……快放我下来!”我挣扎着。

他但笑不语,只是手上加力不让我挣脱。

那种熟悉的香,在濡湿的空气里似更浓了。他的体温,隔了衣物传过来……忽然有些羞涩。

终于到了房里,他刚把我放在椅上,我立时跳起,遮饰着羞意佯怒道:“难道我看看雨都不可以嘛!”

他皎洁的颊上似也有些微红,柔声道:“妹妹大病初愈,再去风里站了岂不又容易受寒。”

“那我多穿点就是了,”扭头向小澜道:“给我把棉衣拿出来~”

小澜哧的一笑,他也莞尔,“妹妹现在身子弱,站了不累么,你看刚才一跑,到现在都还两颊绯红呢。”

“这个容易,给我搬张椅子放在廊下就是啦!”轻轻扬起下巴,桃靥浅笑,娇语含嗔。

带一点清纯的小妖媚。

他痴痴地看着我,竟似呆住。我伸食指轻戳他的肩膀,他才忽然回过神,羞赧地笑了下,吩咐人摆了椅塌在廊下避风的位置。

攻无不克的美人计,即便换了个皮囊也是战无不胜哦。

我倚在花梨美人塌上,身上盖了乳白牦牛绒毯子,正是上午时朱墨捧来的西域织品。他仔细把边缘掖好,看我被裹的象条白色的虫子,才满意的坐在旁边的圈椅上,陪我一起静静望着庭中的秋雨。

神驰天外。

我自小就有古典情结,也曾想过若是生在古代,定也会三绺梳头、两截穿衣,广袖长裾,帛带当风。无事便执了团扇婷婷袅袅,叹露吟霜。惜花朝起早,爱月夜眠迟,掬水月在手,弄梅香满衣。

如赶上心爱的雨天,不妨就闲坐在窗前,看廊下雀儿梳翎,听院中雨打芭蕉,吟诗作赋,无病呻吟。

腐朽罪恶的米虫生活啊……

如今竟真穿越了过来,虽然被动得让人不甘,但何尝又不算天遂我愿?现在亦真亦幻的坐在这里,坐在五代的廊下,赏着后周的雨景,还有什么不平呢。

既来之,则安之罢。

“妹妹喜爱雨天?”或许是我出神了太久,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恩,”螓首轻点,“雨天最适宜无病呻吟。偶尔无病呻吟悲秋伤春,也是人生乐事。”

“诶?”他眼睛亮亮的,失笑道:“这说法好生别致,恐也只有妹妹说的出。”

我一笑,“最好再配上chetBaker的cool…jazz……”呃,那个,我知失言,忙岔开道:“这天气让人不免想起‘深秋帘幕千家雨’之类的句子呢,正是应时应景。”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1)

他低低吟了,悠扬缠绵,清婉动人。

忽转头向小澜道:“去书房找朱墨取我的萧来。”又回过头温柔地望我,“妹妹喜欢杜牧之的诗?”

“他的最爱这首,其实还有很多诗人的作品我也很喜欢,这种佳作读来但觉心旷神怡口角噙香呢,”他微笑颔首,我继续道:“小时不知唐诗的妙处,长大些才体会得其中浩然旷达的气韵,宋人写诗就不行了,一味的小国寡民亡国之气……”蓦然缄口,果见他正目露疑惑,真是语多必失啊,不小心说走了嘴竟扯到宋朝……

幸亏此时小澜已转过垂花门,手里捧了支通身碧绿的玉萧,殷红的丝绦正随着她轻盈的步子上下飘荡。

如一竿翠竹,盈盈握在他手里,他的指,优美纤长,骨节微凸,此刻指尖正轻轻按在萧孔上,他端坐了身子,略一凝气,萧声清咽,悠悠的吐了出来。

清幽的萧声,淡淡离散在这秋雨的午后,格外缠绵动人。

我细听那萧音,时而柔婉,时而清越,时而巨浪磅礴,时而小涟微漾,和了廊外的雨声,似有涣涣的流水,温柔淡定地涌过来,逡流着绕我而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随着最后一音淹没在秋雨里,他缓缓垂下手臂,微笑着转头望我,“有污清听了,还请妹妹雅正。“

我含羞笑道:“乐器我不懂的。”

“那妹妹可听出愚兄吹的是什么?”

我轻轻摇头,“不知曲牌,只觉得似乎有水流过,时而湍急汹涌,时而小泉清波,可是和水有关的?”

他眼中光芒大亮,竟执了我的手朗声道:“妹妹说的不错!正是伯牙会子期的流水

啊!”目中的壮阔波澜,竟比刚才曲里的水势还盛,磅礴汹涌着将我吞没……

我忙道:“再吹首吧,我喜欢。”

他一笑,放了我的手,略略思索,便又吹了一曲。

这一曲与刚才大不相同,似有玉人,怅娩而诉,低回幽怨,如悲如泣,忧从中来,不可断绝。细辨,还杂了一缕孤城落日的枯涩,大漠风烟的苍凉。听得此曲,竟似有千般无奈,万种凄徨,一时俱澎湃奔涌上心头!

天似乎更暗了些。秋雨悲夕,凄风生寒,冷萧呜咽,暗恨销魂。

我静静听着,不觉怔了,不知不觉间,两行清泪已夺框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下。

待他一曲终了,转头看到我正梨花带雨,一惊,忙探身过来捧了我的脸,轻轻拭去我颊上的泪。他脸上的神情既有怜惜心疼,又似带了一点愉悦欣慰:“这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

原来如此。

一阵微风吹过,鬓边的碎发柔柔地拂在脸上,我秋漪涟涟地看着他,无语凝咽。良久,才轻轻道:“你吹的真好。”

他也不说话,只握住我的手,静静地凝望着我。

似有千言万语,终是没有开口。

只有庭中的雨,兀自淅淅沥沥,溅珠洒玉。

注释:

(1)《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唐,杜牧,字牧之。

花青一 第6章 曾照彩云归

雨,仍没有停歇之意,而天色,兀自凄凄沉着。

我心里那个盘桓已久的疑问,此时问应是时候了吧。

“那件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望着他,疑惑道:“我怎么会在棺材里?”

他面色一凝,呆了片刻,似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廊子上逡巡了一圈,忽然大声唤道:“小澜!”

“婢子在!”小澜笑嘻嘻从旁边一室钻出来,小跑着近前,“少爷有事吩咐?”

“朱墨在与我收拾书房,你去看看可有要帮忙的……看我那里有什么适合表小姐的文房用具,就拿过来。”

“嗳~”小澜应了一声便去了。

他一直目送着那角青衫消失在垂花门,才沉了声,端容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睁大眼睛紧盯着他,见他如此谨慎,我似乎心跳也快了些。

“妹妹这一病,虽烧坏了脑子,但未尝不是件好事,有些事,记得反倒不快。”他略顿下,幽然道:“妹妹原该在上月出阁的……”

“啊?!”我惊呼,这个,万万没想到!

“妹妹一向深居简出,不知怎的被枢密使同平章事王峻王大人的公子访得了艳名,上门求亲,业已换帖行聘,定了出阁的日子就是上月初七。”

“那我怎么……”上月,我不是在这里病着么?

他凝望着庭中的秋雨,声音悠悠的,“妹妹不愿嫁他。”

哦?“不愿嫁他?”

修长的指缓缓捋着萧上的绦子,他轻轻摇头道:“这位王公子么,风评不太好……”

我恍然,风评不好,怕是人品人材不行吧。

“妹妹自小就是外和内刚,最是固执,若是打定主意不愿做的,便是刀架脖子也绝不应。”

“于是呢?”

“于是妹妹在近将出阁时,终于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啊!!”我掩口惊呼,这,这……“我死了?”啊,问了傻话。

他微笑:“妹妹这不是好好的坐在这里?那几日愚兄正盘桓在姑丈府上,万幸那夜酷暑难消,愚兄难以入眠就在后花园的荷塘边乘凉,正撞见妹妹投湖……”他语声低下去,目露怜惜之色。

我眨着眼睛盯着他,等着下文。

“我救起妹妹,但妹妹却无论如何不要活了”,他似又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叹,幽幽道:“我知妹妹不愿嫁那王公子,便说带妹妹离开澶州,远走高飞,但妹妹执意不肯,说不愿连累了姑丈一家,非说让王家见了尸,才算干净。”

我无语,这水小姐的行事……倒真是烈性,也很善良,不过……似有些迂腐啊,难道就没别的办法?

“我大急,眼见行将破晓,我又不能一直看着妹妹,万一妹妹又趁人不备……正焦躁着,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事!”

“什么?”我急着知道下文。

他挑了一下嘴角,含笑道:“亏得愚兄有个好友,最是喜爱游历的,曾有一年到了大理国,带了一颗‘枉生丹’与我,我当时觉得那种奇巧的东西无甚大用,就置诸脑后了,不想这次还多亏了此物!“

我疑惑:“枉生丹?”

“是一种丹药,常人服下便如死了一般,待得七日后就会自行苏醒。”

哦~假死药!

“我苦劝妹妹,又……以自己的性命相胁”,他略红了脸,接着道:“妹妹终于肯用此药,我们约好了第二日便行此计。”

“第二日妹妹依计服了药,果然不多时府里便悲声大起,大家都道妹妹素来身子弱,这回急气交集,竟就撒手人寰了。回了王枢密使只说是宿疾发作,不治身亡,那王公子虽是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婚事只得作罢了。”

“真没想到居然有这许多曲折!然后我就被埋了?诶,那我在墓地里遇到的那个长的象老鼠的人……”

“象老鼠的?啊,妹妹说那个盗墓的宵小?这也是一险,我那夜到得坟地竟看到有人比我先到,真真惊吓了一跳!怕他对妹妹不利,就从后面击了他一下,后来看地上散了簪环首饰,猜他该是个盗墓贼。”

“呜呜~”我假哭,“你不早些去啊,那天我虽醒了但身子还不能动,只觉得那厮似乎要非礼我呢!”撅起嘴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脸色一白,张臂把我揽在怀里,声音竟微微有些发颤:“让妹妹受苦了!”

“哎呀”,我挣扎着钻出来,笑道:“他又没得逞,我吓你呢。”

他仍是面带忧色,缓缓道:“这次到底是兵行险招,但凡有别的办法也不用此策。我这些时日经常后怕,万一那几日我没在姑丈府上,万一那夜我没酷暑难眠,万一那药无所说的灵验,万一去接妹妹的时辰没掌好……我……我……”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那目光似包含了千般情绪,阴晴不定的变幻着,最终归为泱泱深情,泼天的涌过来,深深把我淹没。

我心头一暖,随即想到,难怪他总那样望着我,难怪他总是那样紧张我,难怪他即便没事也喜欢守着我,是因为‘我’那次寻死吓到了他吧,是害怕再次失去啊。

有潮湿似要涌上眼眶,我赶紧故做轻松道:“没事的,我现在能吃能睡,所有的不快都不记得啦,每天都很开心呢。”说罢绽放一个甜蜜的笑,对他。

他深深地凝望我,良久,忽递过他的碧玉萧。

“恩?”我随手接了,疑问着看他。

他站起,俯身抱了我,径直向屋里走去。

“风冷了,回去罢。”

花青一 第7章 谁家玉笛听落梅

他把我抱进屋,又闲话了会,便到了用晚饭的时候。过去一直病着,因而我都是在自己房里用餐,这回大好了他便叫我过去正房和他一同用,我想到了那边人多眼杂必是规矩多的,就摇头道:“我不喜欢和许多人一起吃饭。”

他笑,“哪有许多人,只有愚兄和妹妹两人啊。”

“诶?你的亲眷们呢?”难道除了仆从就他一个?

他声音低沉道:“先慈先严已于大前年相继辞世……”略顿,“只有个妹妹,向来住在洛阳外祖家,不甚常回来的。”

“嫂夫人们……”我装出很认真的表情。

他嗔道:“我几时娶过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咳……我在这边习惯了,不想换地方。”我低头曼声道。

“前些时日也罢了,妹妹病中的食物都是清淡的,如今不同,只怕浓脂腻香熏了妹妹的兰闺芝帐。”

我略一想,倒也有理,随即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雨似乎停了,我随他步上游廊,就见小澜果真捧了几样文房用具回来,我笑望向他,他面色如常,吩咐放了东西就过来伺候着。

————

他这边的格局和我那边类似,只是换了全堂的红木家具,更见端庄。

他拉我在一张壶门托泥长方桌边坐了,就有丫鬟婆子安箸捧饭进羹。雕花金橘,香药木瓜,莲花鸭签,鲫鱼脍,生豆腐百宜羹,三鲜笋、鸡腊之类,卖相还不错,也不是太油腻重口,只是我一向吃的不多,每样浅尝辄止。正要感慨两人何必要吃这许多,浪费可耻且不环保,忽想到似乎大户人家吃不了的饭菜都是撤下去赏给有脸面的下人的,万恶的旧社会啊……

刚才在路上便想,古人所谓“食不言,寝不语”,看他家丫鬟小厮的行事就知规矩不小,此餐定是乏味的紧了。没想到他虽是吃相颇为斯文——显见自小家里是有规矩的,却也并非噤若寒蝉,除了殷殷劝我多食,也偶有闲话食物的掌故趣闻。我知道后世的苏轼、袁枚、李渔不仅是文坛的泰斗,亦是饮食上的方家,意外他居然也懂美食之道,看他那一副出世的闲人样,谁知竟是个浊世的佳公子。

饭后,先呈上漱口的茶水,而后是喝的香茶,我实在忍不住,便道:“饭后饮茶是极不科学……嗯,那个,极不符合养生之道的,饭后喝水会冲淡胃液,不利消化,即便是汤也该饭前用,何况茶会使油脂凝结在大肠上……”一口气说完,也不知他能否听得明白。

他看我的眼神果然有些迷惑,略迟疑,还是微笑了道:“就依妹妹,以后饭前用汤,饭后不吃这茶了。”

我微笑着看他;“为保持苗条的身材,我们出去散步吧?”

——————

秋雨黄昏后,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湿湿地扑上行人面。他带我来到后园,被雨打过的各种花树俱有些娇肆的野态。虽不是百花竞放时节,但遥想春夏时分必是姹紫嫣红开遍的,想着,不禁脱口吟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微笑看着我,“妹妹填的曲子词?”

“不是,是个……”后悔,怎么提到了明代的杂剧,“是个古时的故事,叫‘牡丹亭’,”看他面上的表情似颇感兴趣,我接着道:“讲的是有个闺中的小姐,撸Ш蠡ㄔ笆币虼焊星椋胤亢笞隽艘幻危蔚揭晃还樱馈蔽矣镏停俅魏蠡凇�

“如何了?”他见我不讲,追问着。

“嗯……”我大窘,怎么说呢,“……楚王梦阳台(1)……”我垂了头,声音几不可闻。

半晌没有动静,偷眼看他,他正微红了脸,眼波湿漉漉地望着我,一阵晚风拂过,我的裙被吹得鼓起,象朵含羞半开的花,帛带飘飘的荡着,一下一下轻点着他的袍襟。

“有点凉了,我回去了。”我遮饰着往回走。

他跟在后面沉默着走了一会,忽开口道:“再后来呢?”

居然还问……

“后来这小姐就相思死了……”

“啊?”他惊诧,“怎这等结局!”

“没完呢,这小姐死后就葬在园里,宅子也改成了庵观,三年后这梦里的书生进京赶考寄宿在这里,发现了小姐的画像,开了棺,小姐还了魂,几经周折,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似舒了口气,含笑道:“如此才好。”

————

他送我回房,嘱咐我久病初愈要多休息,似有些不舍但还是早早离开了。过去病着每日昏昏欲睡倒还不觉得如何,现在精神大好顿觉没有晚间娱乐的古代**当真够乏味。拿了本书在灯下看,无奈烛火昏暗,看一会就觉眼睛生疼,明知时间还早,却也只得让小澜服侍着卸了簪环,躺在床上假寐。

百无聊赖,难以成眠。

又这样躺了许久,越发的烦闷,忽想起刚才在后花园见到背阴处一带玉簪花开的甚好,不如去偷两枝拿回来插瓶。想到此不由精神一振,终于有事做了呢。

穿了件略厚的夹襦,头发只拿条纱帛束了,蹑手蹑脚走出来,果然见小澜正在外间小塌上睡着,梦里尤不忘挂着微笑。我莞尔,轻巧地溜到院里。

——————

一轮胧月正缀在天上,凉风习习,有些秋夜的清寒。我回忆着刚才的路径,这宅子大的烦人,七拐八绕,终于到得后园。

那些洁白无暇的玉簪正娉婷地立着,清雅柔媚,暗香盈袖,滴泫的雨珠,似娇泪涟涟。那些花,有些已微绽了花瓣,有些还正自含苞,我见那开了的,形似纯白的百合,未开的一个个犹如精巧的小纺锤,鼓鼓的胀了尖端。一时童心大起,蹲下身子,轻轻捏住一只花苞,把一面按的凹下去,吃吃轻笑,如此就象个白瓷小勺了。

正做着坏事,忽听得耳畔衣袂风响,一个清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妹妹又跑出来调皮。”

我大惊回头,一个倾长的身影出现在背后,我抬头向上,李归鸿正似笑非笑的俯视着我。

“怎么不好好在房里睡觉?”他抱了臂,佯怒着问我。

“人家睡不着嘛~”我起身轻轻扯他的衣袖,“本想偷几枝花拿回去插,还没下手就被擒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他容色微变,瞪我:“不许胡说!……我折给你。”说着俯下身,挑了几枝花头开得多的折了下来,凑成一束,递给我。

我轻轻把花抱在怀里,青绿修长的茎,一蔟蔟洁白的花悠悠吐着香,我贪婪的吸气,有些迷醉。

诶?这是……花香之余似还有别的……我把鼻子凑到他衣襟上嗅,今日除了他一贯的熏香怎么好似还有一缕别的味道……

“做什么……”他眼睛亮亮的,并没有躲。

“好象有什么味道……诶?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奇怪啊。

他轻笑,“妹妹这鼻子当真好使。”说着伸手揽了我的腰。

我只觉腰上一紧,腾云驾雾般飞起,待得立住了身子,定睛观瞧,脚下竟是一带飞檐!四下里的景物俱收眼底,轻雾薄云贴面而走,寒气夜风掠鬓而过,我一惊险失了重心,赶紧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他亦箍紧我的腰。

他的呼吸就在头顶,贴得这样紧,他身上的温度脉脉袭来,他的心跳,和着我的,在寂静夜里震天般响。

定了定神,轻轻抽回手臂,不好意思看他,只低声赞道:“原来你还会轻功!好厉害!”

他似笑了下,抱我向旁移了几步,咦?这里居然铺了小毯。他拉我坐了,仔细把我的长发委在小毯上,不至沾上屋顶的灰尘,“我正在这赏月呢,就见有人跑出来扮那雅贼。”轻笑,语气里带着戏谑。

我向下一看,园里的景致清晰在目,刚才果然是被他偷看了去,心有不甘,目光一转,瞥见旁边一物……

“哈,你原来是躲在这里偷喝酒啊!”我抓起身边的一只西域酒囊在他面前捉脏般晃晃,含笑睇他。

“被妹妹识破啦,”他接过,挑了一边嘴角,眼睛亮亮的,荡过一丝诱惑的笑意:“要不要试试?这是西域的葡萄酒。”

“才不要,想灌醉我啊?”调侃的语气。

他一笑,打开盖子仰头喝下,漂亮的下巴高高仰起,颈项抻出一条有力度的线。

此时的他,好象和平时不太一样,是由于微醺,还是因为在月下?

“你夜里常在这偷……赏月?”我忍笑,一直以为他斯文儒雅,原来夜里还会上房喝酒。

“恩,我从小就喜欢上房爬树,有时夏夜就睡在这儿,先父也禁我不住,那时是‘爬’上来,直到遇到我师傅。”他目光飘向远方,继续道:“说来惭愧,我小时淘气的紧,看到书本就头疼,多少先生不是被我打跑就是被我气走,每日里只在园子里玩耍厮混。”

诶?看不出他小时是这样啊。

“在我七岁那年,有个夏夜正躺在此处乘凉,忽看到有条黑影从那边掠过,我开始以为是只大鸟,后来才看出是个身法矫健的异人,她只一跃就从一个屋顶飞到了很远的另一个,就如展翅的大鹏,我激动得跳起来看她,心里充满敬慕。她似乎也看到了我,竟然到了我跟前,上下打量我,问我为何在房上,我激动着说不出话,良久,拜身于地请她教我功夫,她笑说遇到就是缘分,何况见我根骨奇佳,正是学武的奇才,便收了我。”

我支了下巴,睁大眼睛听他讲,竟有这样的奇遇!

“于是她约我每晚去河边僻静处习武,先是修习运气吐纳的内功心法,而后是传授拳脚兵刃的招式套路,并给了我一本心法秘籍,我一看就楞了,全是不认识的字,无奈,只好又去求父亲延师教我读书认字。”

“有一日我来在河边,发现师傅已经到了,正在悠悠的吹一只萧,我听得呆住,从不知竹子能发出如此好听的声音,便求她教我,她掏了本诗集掷给我,说道哪天全背熟了才肯教。我那次才知道原来我竟是聪明的,因为第二日我便一字不错的全背下了,如此我便学得了吹萧。后来慢慢发现,我师傅真是位高人,除了武艺高强,诸般杂学竟也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拜她为师端的受益非浅。只是师傅对自己的来历却三缄其口,只肯告诉我她姓聂。”

“大约过了十年,有天我一如既往去河边,却见师傅坐在柳树下,慈爱的望着我说有两件事要告与我知晓,第一件,她已无可教的功夫了,今日便是分手之期;第二件,她与我父有旧,是我父亲专请她来教我的。”

“啊?!”竟是这样!

他苦笑着继续道:“我过去只道父亲待我严苛,似并不甚喜欢我,直到那时才觉悟父亲为我竟用了如此苦心!我下了决心要好生孝顺父母,承欢膝下,不想……”他语声凝咽,目视远方,良久无言。

我记起他说过父母俱已亡故了,想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而他父亲能想出这种方法,比之那些一味只知高压施教的父母高明了岂止百倍呢,如此行事,当真是令人神往。心里一叹,望着他柔声道:“那你师傅呢,后来还见到过吗?”

他摇头,“没有,师傅这样的世外高人,居然为我羁绊了十年,教养我成人,许是见我学成又四方游历去了,而这份恩情我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报答……”他轻轻叹息,声音渐低了下去。

我抱了膝,脸枕在臂上,静静看着他,月辉如纱,柔柔覆在我们身上。四目相对,脉脉无语。

似有笛萧之音,融在清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来,他侧耳辨了,轻声道:“是〈梅花落〉(1)。”

决定了,就这样!我抬起脸,勾了嘴角,向他眨眨眼睛,“我刚刚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他一笑:“又有什么古怪主意了?”

~~~~~~~~~~~

注释:

(1)‘阳台‘的典故,出自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楚王游高唐,梦巫山神女荐枕,神女化云化雨於阳台。后人以高唐、云雨、巫山、阳台、楚台表示OOXX。

(2)〈梅花落〉:古曲,唐时流行。

花青一 第8章 惊起醉怡容

决定了,就这样。我抬起脸,勾了嘴角,向他眨眨眼睛,“我刚刚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

他一笑,“又有什么古怪主意了?”

“我要学轻功!”

————————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窃笑。

想起刚才李归鸿的表情,听闻我要学轻功,愣了半晌,才轻轻吐口气道:“妹妹自病后,行事总是出人意表……你莫非也打算学了上房来偷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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