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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爷的剑-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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珂上的剑气和杀气都很重,宛如满天岛云密布。这一剑刺出,忽然间就将满天乌云都拨开了,现出了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和煦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列日,其红如血的夕阳。这一剑刺出,所有的变化才真的已到了穷尽,本已到了尽头的流水,现在就像是已完全枯竭。他的力也已将竭了。

可是就在这时候,剑尖忽然又起了奇异的震动。剑尖本来是斜斜指向炉火的,震动一起,炉火忽然熄灭!剑锋虽然在震动,本来在动的,却忽然全都静止。绝对静止。就连一直在小河上不停摇汤的轻舟,也已完全静止。就连船下的流水,都彷佛也已停顿。

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字,一个很简单的字──死!

没有变化,没有生机!这一剑带来的,只有死!只有「死」,才是所有一切的终结,才是真正的终结!流水乾枯,变化穷尽,生命终结,万物灭亡!这才是「夺命十三剑」真正的精粹!这才是真正夺命的一剑!这一剑赫然已经是第十五剑!

「啪」的一声,木剑断了!

第四十五章 相逢对手

河水又复流动,轻舟又复漂汤。他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满身大汗如雨,已湿透了衣裳。

他脸上带著奇怪之极的表情,也不如是惊?是喜?还是恐惧!一种人类对自己无法预知,也无法控制的力量,所生出的恐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剑并不是他创出来的。

根本没有人能创出这一剑,没有人能了解这一剑的变化的出现,就好像「死亡」本身一样,没有人能了解,没有人能预测。这种变化的力量,也没有人能控制。

大地一片黑暗。他木立在黑暗中,整个人都好像在发抖,怕得发抖。

他为什么害怕?是不是他知道就连自己都已无法控制这一剑?

河水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人叹息著道:「鬼为什么还没有哭亍神为什么还没有流泪!」

河水上又出现了一条船,看来就像是烟雨湖上的昼舫。船上灯火明亮,有一局棋。一壶酒。一张琴。一卷书,灯下远有块乌石。

磨剑石!。

一个人站在船头,看著这老人,看著这老人手里的断剑。他眼睛里也带躇种说不出的悲伤和恐惧。老人慢慢的抬起头,看著他。「你还认不认得我?」

「我当然认得你。」

……翠云峰,绿水湖上的昼舫,昼舫上有去无归的渡人。

这些都是老人永远忘不了的。就在这条昼舫上,他沉下了他的名剑,也沉下了他的英雄岁月。就是这个人,曾经叹息过他的愚蠢,也曾经佩服他的智慧。他那么样做,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谢掌柜。」

「燕十三。」

他们互相凝视,黯然叹息:「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再见的一日。」

谢掌柜的叹息声更重:「仓颉造字,鬼神夜泣,你创出了这一剑,鬼神也同样应该哭泣流泪。」,老人明白他的意思。这一剑的确已泄了天机,却失了天心。天心唯仁。这一剑既已创出,从此以后,就不如要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剑之下。

老人沉默著,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一剑并不是我创出来的!」

谢掌柜道:「不是?」老人摇头,道:「我创出了夺命十三剑,也找出了它的第十四□变化,可是我一直都不满意,因为我知道它一定远有另一种变化。」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在找!」

老人道:「不错,我一直在找,因为我知道只有将这种变化找出来,才能战胜谢晓峰。」

谢掌柜道:「你一直都没有找到!」

老人道:「我费尽了心血都找不到,谢晓峰却已死了。」

神剑山庄中漆黑的布幔,漆黑的棺木。

老人黯然道:「谢晓峰一死,天下还有谁是我的对手?我又何必再去寻找!」

他长长叹息,道:「所以我不但沉剑,埋名,同时也将寻找这最后一种变化的念头,沉入了湖底,从那天之后,我连想都没有再想过。」

谢掌柜沉思著,缓缓道:「也许就因为你从此没有再想过,所以才会找到。」

一这一剑本就是剑法中的「神」o「神」是看不见,也找不到的,他要来的时候,就忽然来了。可是你本身一定先达到「无人、无我、无忘」的境界,他才会来。这道理也正如禅宗的「顿悟」一样。

谢掌柜又道:「现在你当然也已知道三少爷并没有死。」

老人点头。谢掌柜道:「现在你是不是已有把握能击败他十,」老人凝视著手里的断剑,道:「如果我能有一柄好剑。」

谢掌柜道:「你是不是还想找回你的剑?」

老人道:「我还能找得到。」

谢掌柜道:「只要你找,就能找得到。」

老人道:「到那里去找!」

谢掌柜道:「就在这里。」

船舷边的刻痕仍在。

谢掌柜道:「你应该记得,这是你亲手用你自己的剑刻出来的。」

当时的名剑已消沉,人呢?如今人已在这里。

有些人也正如百炼精钢打成的利器一样,纵然消沉,却仍存在。

老人忍不住长长叹息,道:「只可惜这里已不是我当年的沉剑之处。」

谢掌柜道:「刻舟求剑,本就是愚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老人道:「不错。」

谢掌柜道:「你却并不是愚人,你刻舟沉剑,本不是为了想再来寻剑。」

老人承认:「我不是。」

谢掌柜道:「你那样做,本就是无意的,无意中就有天机。」

他慢慢的接著道:「你既然能在无意中找到你剑法中的精粹,为什么不能在无意中找回你的剑!」

老人没有再说话,因为他已看到了他的剑。漆黑的湖水中,已经有柄剑慢慢的浮了起来,已经能看见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

剑当然不会自己浮起来,也不会自己来寻找它昔年的主人。剑的本身并没有灵性。如果剑有灵,只不遇因为握剑的人。这柄剑能够浮起来,也只不过因为是谢掌柜将它提起来的。

老人并没有吃惊。他已经看见了系在剑锷上的线,也已看见这根线的另一端就在谢掌柜的手里。世上有很多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事发生,就因为每件事都有这么样一根线,而人们却看不见而已。

在经过许多次痛苦的经验之后,老人总会已渐渐明自了这道理。

谢掌柜却还是在解释:「那一天你走了之后,我就已替你捞起了这柄剑,而且一直在为你保存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掌柜道:「因为我知道你和三少爷迟早还会有相见的一日。」

老人忽然叹息,道:「我也知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命运。」

谢掌柜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总算己找回了你的剑。」

剑已在他手里,剑鞘上的十三颗明珠,依然在发著光。

谢掌值又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击败他的把握!」

燕十三没有回答。现在它的剑已回到他手里,还是和以前同样锋利。

他凭著这柄剑,纵横天下,战无不胜,他一向无情,也无惧。何况,现在他已找到了他剑法中的精粹,必定已将天下无敌。可是他心里却反而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他自己说不出,别人却能看得出。

甚至连谢掌柜都已看了出来,忍不住道:「你在害怕?怕什么!」

燕十三道:「夺命十三剑本来就像是我养的一条毒蛇,虽然能致人的死命,我却可以控制它,可是现在……」谢掌柜道:「现在怎么样!」

燕十三道:「现在这条毒蛇,已变成了青龙,已经有了它自己的神通变化。」

谢掌柢道:「现在难道连你都已无法控制它!」

燕十三沉默著,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恐惧。

谢掌柜彷佛已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同时凝视著远方,眼睛里同样带著种奇怪的表情。

又过了很久,燕十三才问道:「你特地为我送剑来,是不是希望我能击败他!」

谢掌柜居然承认:「是。」

燕十三道:「你不是他的朋友。」

谢掌柜道:「我是。」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希望我击败他:」谢掌柜道:「因为他从未败过。」

燕十三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他败!」

谢掌柜道:「因为败过一次后,他才会知道自己并不是神,并不是绝对不能败的,他一定要受到过这么样一次教训后,才能算真正长成。」

燕十三道:「你错了。」

谢掌柜道:「错在那里。」

燕十三道:「这道理并没有错,只不过用在他身上就错了。」

谢掌柜道:「为什么!」

燕十三道:「因为他并不是别人,因为它是谢晓室,谢晓客只能死,不能败:」谢掌柜道:「燕十三呢!」

燕十三道:「燕十三也一样。」

燕十三又回到他的轻舟,轻舟已汤开。

谢掌柜默默的站在船头,目送著轻舟远去,心里忽然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悲伤。

这世上永远有两种人,一种人生命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存在,而是为了燃烧。燃烧才有光那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也好。

另外一种人却永远只有看著别人燃烧,让别人.的光芒来照亮自己。那种人才是聪明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悲伤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自己。

还没有到黄昏,夕阳已经很红了,红得就像是已燃烧了起来。

慕容秋秋远远的看著他,已经看了很久,现在才走过来。

她走路的样子真好看。

就算你明知道它是过来就要杀了你,你也一样会觉得很好看。

「一个女人天生下来就是为了要让别人看的。」

不管在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忘了这句话,只要她觉得有道理的话,她就永远不会忘记。

她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忽然问:「就是今天?」

谢晓峰道:「就是今天。」

慕容秋秋道:「就是现在。」

谢晓峰道:「就是现在。」

他要等人,现在已随时都会来。

慕容秋秋道:「那么你手里至少应该有把剑。」

谢晓峰道:「我没有剑。」

慕容秋秋道:「是不是因为你的心中已有剑,所以手里根本不必有剑!」

谢晓峰道:「学剑的人,心中必当有剑。」

若是心中无剑,叉怎么能学剑?谢晓室道:「只可惜心中的剑,是绝对杀不了燕十三。」

慕容秋秋道:「那末你为什么不去找把剑!」

谢晓峰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替我送来的。」

慕容秋秋道:「你想要把什么样的剑!」

慕容秋秋又道:「不能够随便。」

谢晓室道:「为什么!」

慕容秋秋道:「因为剑也和人一样,也有很多种,每把剑的形式、份量、长短、宽窄,都不会绝对相同,每把剑都有它的特性。」

她叹了口气,又道:「所以一个人要选择一把剑,就好像是在选择一个朋友,绝不能马虎,更不能随便。」

谢晓峰当然也明白这道理。高手相争,连一点都不能差错,他们用的剑,往往就是决定他们胜负的因素。

慕容秋秋忽又笑了,很得意的笑了:「幸好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心里最想要的是那柄剑。」

谢晓峰道:「你知道!」

慕容秋妖道:「我不但知道,而且已经替你拿来了。」

她真的已经替他拿来了。乌黑陈旧的剑销,形式古雅的剑铐,甚至连剑柄上那一道道已因时常摩擦而发的光黑绸子,都是谢晓室永远忘不了的。

对他来说,这柄剑就像是一个曾经与他同过生死患难,却又远离了他的朋友。虽然他永远难以忘怀,却从未想到他们还有相见的时候。客栈里那个年轻的伙计,轻轻的将这把剑放在一块青石上,轨悄悄的走了。

谢晓峰忍不住伸出手,轻触剑鞠。他的手本来一直在抖可是只要一握住这柄剑,就会立刻恢复稳定。他紧紧握住了这柄剑,就像是一个多情的少年,紧抱住了他初恋的情人。

慕容秋秋道:「你用不著问我这柄剑怎么会在我手里的你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心乱。」

谢晓峰没有问。

慕容秋秋道:「我也知道如果我留在这里,你也会心乱所以我就要走了。」

她轻轻一握他的手,柔声道:「可是我一定会在客栈等你,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会回来。」

她真的走了,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谢晓室看著她苗条的背影,却忍不住要在心里问自「这是不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在这一瞬间,他对她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依恋,几乎忍不住要将她叫回来。但他没有这么样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已经感觉到一股逼人的杀气就像是一阵寒风,从枫林里吹了出来。

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已凸起。他没有回头去看,也用不著回头,就知道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这个人当然就是燕十三十夕阳红如血,枫林也红如血,天地间本就充满了杀气。

何况天地间又有了这么样两个人!满山红叶中,已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黑色所象徵的,是悲伤。不祥。和死亡,黑色也同样象徵著孤独、骄傲、和高贵。它们象徵的意思,正是一个剑客的生命。就像是大多数剑客一样,燕十三也喜欢黑色,崇拜黑色。

他行走江湖时,从来都没有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现在他又恢复了这种装东,甚至连他的脸都用一块黑巾蒙住。他不愿让谢晓峰认出他就是药炉边那个衰弱佝偻的老人。他不愿让谢晓峰出手时有任何顾忌。

因为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和天下无双的谢晓峰决一死战。

只要这愿望能够达到,败又何妨亍死又何妨?

现在他确信谢晓峰绝对看不出这身子像标枪般笔挺的黑衣剑客,就是腰弩得像虾米一样的衰弱老人。可是谢晓峰认得出他就是自己平生最强的对手燕十三!因为他的手里握著剑,漆黑的剑鞘上,镶著十三粒晶莹的明珠。这柄剑虽然并不是削铁如泥的利器,却久已名传天下。在江湖人的心目中,这柄剑所象徵的,正是不祥和死亡!谢晓峰一转过身,目光立刻被这柄剑吸引,就像是尖针遇到了磁铁。他当然也知道这柄剑就是燕十三的标志。

燕十三忽然道:「我认得你。」

谢晓峰道:「你见过我!」

燕十三道:「没有。」」他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可是我认得你,你一定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道:「因为你认得这柄剑!」

燕十三道:「这柄剑并没有什么,它若在别人手里,也只不过是柄凡铁而已。」

他慢慢的接著道:「上次我见到这柄剑时,它彷佛也已经陪著它的主人死了,现在一到了你的手里,就立刻有了杀气。」

谢晓峰终于长长叹息,道:「燕十三果然不愧是燕十三,想不到我们总算见面了。」

燕十三道:「你应该想得到的。」

谢晓峰道:「哦十.」燕十三道:「天地间既然有我们这么样两个人,就迟早必有相见的一日!」

谢晓峰道:「我们相见的时候,是不是就必定有个人死在对方的剑下!」

燕十三道:「是的。」

他紧握著他的剑:「燕十三能活到现在,为的就是要等这一天,若不能与天下无双的谢晓峰一战,燕十三死不瞑目。」

谢晓峰盯著他露在黑巾外的眼睛,道:「那么你至少也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燕十三道:「你为什么要看我的真面目,你几时让别人看过你自己的真面目!」

他冷笑,接著道:「谢哓峰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湖中从来就没有人知道。」

谢晓峰闭上了嘴。他不能不承认,他自己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已淡忘了。

燕十三道:「不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因为我已知道你就是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第四十六章 大惑不解

谢晓峰道:「所以……」燕十三道:「所以你只要知道我就是燕十三,也已足够了。」

谢晓峰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其实我只要能看到你的剑,就已足够了。」

他看见过「夺命十三剑」。对这套剑法中的每一个细节和变化,他几乎都已完全了解。但是这并不足以影响他们这一战的胜负。因为这套剑法在铁开诚手里使出来,无论气势、力量、和适度,都一定不会用完全。所以他希望能看到燕十三手里使出来的夺命十三剑。

可是他也知道,真正最重要的一剑,是永远看不到的。

最重要的一剑,必定就是决生死、分胜负的一剑,也就是致命的一剑。如果夺命十三剑已经有了第十五种变化,第十五剑就是这致命的一剑。

他当然看不到。

因为这一剑使出时,他已经死了!只要有这一剑,他就必死无疑。所以他这一生中最希望能看到的一剑,竟是他这一生中永远看不到的。

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

造化弄人,为什么总是如此无情亍,他不愿再想下去,忽然又道:「现在我们手里都有剑,随时都可以出手。」

燕十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一定不会轻易出手的。」

燕十三道:「哦!」

谢晓峰道:「因为你一定要等,等我的疏忽,等你的机会。」

燕十三道:「你是不是也一样会等?」

谢晓峰道:「是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这种机会绝不是很快就能等得到的。」

燕十三承认。

谢晓峰道:「所以我们一定会等很久,说不定要等到大家都已精疲力竭时,才会有这种机会出现,我相信我们一定都很沉得住气。」

他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像两个呆子一样站在这里等呢!」

燕十三道:「你想怎么样!」

谢晓峰道:「我们至少可以到处看看,到处去走走。」

他的眼睛里闪出了笑意:「天气这么好,风景这么美,我们在临死之前,至少也该先享受一下人生。」

于是他们开始走动,两个人的第一步,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他们谁也不愿占对方的便宜。因为他们这一战,争的并不是生死胜负,而是要对自己这一生有个交代。所以他们不愿欺骗对方,更不愿欺骗自己。

枫叶更红,夕阳更艳丽。

在黑暗笼罩大地之前,苍天总是会降给人间更多光采,就正如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显得更有善心,更有智慧。

这就是人生。如果你真的已经能了解人生,你的悲伤就会少些,快乐就会多些。

枫林中已有落叶,他们踏著落叶,慢慢的往前走,脚步声「沙沙」的响。他们的脚步越走越大,脚步声却越来越轻,因为他们的精神和体能,都能渐渐到达巅峰。

等到他们真正到达巅峰时的一刹那,他们就会出手。

谁先到达巅峰,谁就会先出手。

他们都不想再等机会,因为他们都知道谁也不会给对方机会。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手的。

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们拔剑的动作,他们的剑忽然间就已经闪电般击出。

就在这一瞬间,他们肉体的重量竟似已院全消失,变得像是风一样可以在空中自由流动。

因为他们已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他们的精神已超越一切,控制一切。

剑光流动,枫叶碎了血雨般落下来。

可是他们看不见。在他们心目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存在,甚至连他们的肉体已不存在。

天地间唯一存在的,只有对方的剑。

坚实的枫树,被他们的剑锋轻轻一划,就断成了两截。

因为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这棵树。

茂密的枫林,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片平地,他们的剑要到那里,就到那里。

世上已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他们的剑锋。

枫树一棵棵倒下,满天血雨缤纷。流动不息的剑光,却忽然起了种奇异的变化,变得沉重而笨拙。

「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剑光忽然消失,剑式忽然停顿。燕十三盯著自己手里的剑锋,眼睛彷佛有火焰在燃烧,又彷佛有寒冰在凝结。他的剑虽然仍在手里,可是所有的变化都已到了穷尽。他已使出了他的第十四现在他的剑已经死了。谢晓峰的剑尖,正对著他的剑尖。

他的剑若是条毒蛇,谢晓峰的剑就是根钉子,已钉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上,将这条毒蛇活活的钉死。这一战本来已该结束。 

可是就在这时侯,本来已经被钉死了的剑,忽然又起了种奇异的震动。

满天飞舞的落叶,忽然全都散了,本来在动的,忽然全都静止。

绝对静止。

除了这柄不停震动的剑之外,天地间已没有别的生机。

谢晓峰脸上忽然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剑虽然还在手里,却已经变成了死的。

当对方手里这柄剑开始有了生命时,他的剑就已死了,已无法再有任何变化,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已在对方这一剑控制中。

所有的生命和力量,都已被这一剑夺去。

现在这一剑已随时都可以刺穿他的胸膛和咽喉,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

因为这一剑就是「死」。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世上又有什么力量能拦阻?

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出来。

燕十三的眼睛里,忽然也露出种恐惧之极的表情,甚至远比谢晓峰更恐惧。

然后他就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任何人都无法想像的事。他忽然回转了剑锋,割断了他自己的咽喉。

他没有杀谢晓峰,却杀死了自己!可是在剑锋割断他咽喉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不再有恐惧。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澈而空明。

充满了幸福和平静。

然后就倒了下去。

直到他倒下去,直到他的心跳已停止,呼吸已停顿,他手里的剑还是震动不停。

夕阳消逝,落叶散尽。谢晓峰还没有走。

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他不懂,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他不能相信一个人,怎能会在胜利的巅峰杀死自己。

但是他非相信不可。这个人的确已死了,这个人的心跳呼吸都已停止,手足也已冰冷。死的本来应该是谢晓峰,不是他。

可是他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心里却绝对没有恐世怨恨,只有幸福平静。他并没有疯。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天下无敌,当然也没有人能强迫他。

那么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为什底?

为什么?

为什么?…夜已经很深了,很深很深。

谢晓峰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

他还是不懂,还是不明白,还是想不通,还是不明白。这个人在倒下去的时候,脸上的黑巾已经翻了起来。

谢晓峰已经看见了他的脸。这个人就是燕十三,就是药炉边那个衰老的人,就是救过他命的人。

这个人救他的命,只因为他是谢晓峰。

若不能与谢晓峰一战,燕十三死不瞑目。

谢晓峰并没有忘记简传学的死,也没有忘记简传学说的话。

那个人一定会救你,但却一定会死在你的剑下。

长夜漫漫。漫漫的长夜总算已过去,东方第一道阳光从树林缺的枝煦照进来,恰好照在谢晓峰脸上,就像是一柄金剑。

风吹枝叶,阳光跳动不停,又彷佛是那一剑神奇的震动。

谢晓峰疲倦失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忽然长长吐出口气喃喃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身后也有人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却还是不明白。」

谢喽峰霍然回头,才发现有个人跪在他后面,低垂著头,发衣衫都被露水打湿,显然已跪了很久。

他心神交瘁。竟没有发觉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人幔慢的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满布红丝,显得说不出疲倦和悲伤。

谢晓峰忽然用力握住了他的肩,道:「是你?你也来了!」

这人道:「是我,我早就来了,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

他转向燕十三的尸身,黯然道:「你应该知道我一直都希望也能再见他一面。」

谢晓峰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从末忘记铁开诚说的话。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虽然对我很好,传授我的剑法,却从来不让我亲近他,也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从那里来,要往那里去。

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跟一个人有了感情。

因为一个人如果要成为剑客,就要无情。

只有谢晓峰知道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感情,因为他知道燕十三不是真的无情。

他长长叹息,又道:「他一定也很想再见你,因为你虽然不是他的子弟,却是他剑法唯一的传人,他一定希望你能看到他最后那一剑。」

铁开诚道:「那一剑就是他剑法中的精粹?」

谢晓峰道:「不错,那就是「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五种变化,普天之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招架闪避。」

铁开诚道:「你也不能!」

谢晓峰:「我也不能。」

铁开诚道:「可是他并没有用那一剑杀你。」

谢晓峰道:「那一剑若是真的击出,我已必死无疑,只可惜到了最后一瞬间,他那一剑竟无法刺出来!」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他心里没有杀机!.」铁开诚又问道:「为什么十,」谢晓峰道:「因为他救过我的命!」

他知道铁开诚不懂,又接著道:「如果你救过一个人的命,就很难再下手杀他,因为你跟这个人已经有了感情。」.那无疑是种很难解释的感情,只有人类,才会有这种感情。就因为人类有这种感情,所以人才是人。,铁开诚道:「就算他不忍下手杀你,也不必死的!」

谢晓峰道:「本来我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死!」

铁开诚道:「现在你已想通了。」

谢晓峰慢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现在我才明白,他实在非死不可。」

铁开诚更不懂。

谢晓峰道:「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心里虽然不想杀我,不忍杀我,却已无法控制他手里的剑,因为那一剑的力量,本就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只要一发出来,就一定要有人死在剑下。」

每个人都难免会遇见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控制,也无法了解的事。这世上本就有一种人力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存在。

铁开诚道:「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毁了自己。」

谢晓峰道:「他想毁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那一剑。」

铁开诚道:「那一剑既然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的剑法,他为什么要毁了它!,」谢晓峰道:「因为他忽然发现,那一剑所带来的只有毁灭和死亡,他绝不能让这样的剑法留传世上,他不愿做武学中的罪人。」

他的神情严肃而悲伤:「可是这一剑的变化和力量,已经绝对不是他自己所能控制的了,就好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养的蛇,竟是条毒龙!虽然附在他身上,却完全不听他指挥,他甚至连甩都甩不脱,只有等著这条毒龙把他的骨血吸尽为止。」

铁开诚的眼睛里也露出恐惧之色,道:「所以他只有自己先毁了自己。」

谢晓峰黯然道:「因为他的生命骨肉,都已经和这条毒龙融为一体,因为这条毒龙本来就是他这个人的精粹,所以他要消灭这条毒龙,就一定要先把自己毁灭。」

这是个悲惨和可怕的故事,充满了邪异而神秘的恐惧,也充满了至深至奥的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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