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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男主渡个劫[快穿]-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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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此,座下喧嚷声渐渐平息下来,那些人齐齐扬了脑袋望过来,目光灼灼,似是要把台上那人烧出个洞来。
  徐叔睨了敛眸不言的沈子明一眼,他负手上前,对下头的小兄弟道:“柱子!你再仔细给大伙儿说一遍!到底发生了啥事。”
  “哎!”那名叫柱子的小兄弟应了一声,响亮地道,“报徐叔!官兵头子说,当年柳大当家的大婚前,沈大哥与他们说好了,要他们在大婚那日攻寨,事成之后必有重酬——”
  “你胡说!”沈子明大喝一句,他眯眼道,“荒谬!毫无根据之事,岂容得你信口胡诌!”
  话落,沈子明手下弟兄纷纷跟着喝道:“就是!胡说八道!”
  “哪来的崽子?!满口胡言!莫要蒙骗大伙儿!”
  座中议论群起,元老们交头接耳,各个皆是拿不定主意。
  “字据在此,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正此时,场下传来一人清朗的声音,众人一震,忙不迭回头去看。
  只见一身玄衣的柳敬斋缓步而来,灯火映恍,眉眼流光。
  这时候,席中四处相继响起一阵扭打的声音,无关的众人纷纷避开,只见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了几十个弟兄,将沈子明的爪牙们扭按在地。
  沈子明见此一震,咬牙切齿。他捏紧了拳头,止不住肩臂的抖颤。
  苏小淮是时半闭着眼,看不清四周的情况,却听那声音,便知是柳敬斋到了,不由得安心了许多,一直攥着那簪子的手,也松开了几许。
  他来了。
  苏小淮扬了扬唇角。
  这些日来,她一直觉得,他或许其实是不在沈子明手中的。
  若是沈子明捉到了柳敬斋,那便自然而然可以牵制她,可以让她为他做更多的事情,譬如强迫她到诸位元老面前为他说话,又譬如让她为他分担一些寨务,哪怕是担心她独自一人出来通风报信,那沈子明也能派人时时刻刻跟着她。
  然而,沈子明却把她给关在了书斋里。
  这不像是要防她,倒更似是怕她被什么人带走一般。
  是以,她便觉得,柳敬斋或许是无碍的。
  只是出于慎重考虑,她没有轻易动手,想着等上一些日子,看看他会不会来找她。
  想起他那夜所为,她便想,他定会回来找她。
  ……如果他敢不来找她,哼哼,那她就出去榨干了他!
  沈子明办这婚宴,在苏小淮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沈子明需要柳伊妹的支持。
  见这大婚说来就来,她不乐意再等下去,遂是盘算着待入了洞房之后,她便祭出全力一击将沈子明除掉。
  她的疲惫感来得实是莫名其妙,也不知是她未能根净沈子明那药的缘故,还是别的些什么,总而言之,她除了强撑着干掉沈子明之外,便好似没了别的选择。
  只不过幸好,他到底来了。
  苏小淮正迷迷糊糊地感叹着,便觉腿上一软,所幸得一旁人搀扶了一把,这才没跌倒地上去。
  柳敬斋走上了台阶,先是看了一眼一旁靠墙立着的苏小淮,眸眼微闪,这才向旁的人看去。
  那些个元老见人,皆是眼前一亮,围上来唤道:“阿斋!”
  柳敬斋拱手道:“各位叔伯,阿斋来迟。”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徐叔。
  徐叔将那信拆开一看,里头装着的,竟是那官兵头子与沈子明签下的协议书。见得上头条目,闹事暗杀诸项写得明明白白,其中沈子明更是允诺,待得他谋得柳家寨寨主之位之时,定会与那头子报酬。
  落款乃沈子明手书,更带有私印。
  一切的一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教人不信也不能。
  柳敬斋一把拔出长剑,径直指到沈子明颈间,眯眼肃声道:“沈子明忘恩负义,枉顾大哥救命之恩,与官吏勾结,取我大哥性命,谋柳家寨之权位——如此小人,柳家寨不能留,当诛!”
  “当诛!当诛!当诛!”
  众人的叫喊声震天动地,响彻山谷。
  沈子明眸色一凛,望了一眼苏小淮,倒反是笑开了。
  他冷哼一声,笑道:“柳敬斋,你若是杀了我,你的好嫂子,便也活不成了。”
  话落,只听得“扑通”一声,苏小淮倒在了地上。
  “嫂子!”
  苏小淮感觉被谁抱在了怀里,她本想说些什么,却架不住神志像沙子一般被风卷去。
  突地,她神魂一热,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恍惚间,苏小淮听到有一人低笑。
  他道:“小狐狸,你怎得又过来了?”


第129章 第七劫(18)
  不等苏小淮辨出那人声音; 她只觉自己的灵体被一股力量拉扯、推挤; 似是从一处移到了另外一处。
  待混乱平息下来; 她缓缓睁眼,定睛一看; 竟是哑然。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从那婚宴上脱身,回到了一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眼前是一个两丈见方的石洞,洞中石壁光滑如洗。在石洞的里侧; 一块外凸的冷灰色石床于石壁相连; 浑然天成。那石床乃一整块上好的灵石所制; 人只消坐在上面; 不必刻意修炼; 便能汲取四方灵气——
  这是她在自己本来的世界中的容身之所,她只身一狐住了好几百年的石洞。
  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 只见自己四脚着地; 正是狐狸的模样。
  ……阿斋呢?司命呢?劫数呢!
  她怎得会回到这里来?!
  正奇怪着,突地只觉自己被人从身后抱了起来。
  她一惊; 不等回头去看,便觉足下一温。那人一边怜惜地拍着她足底的尘泥; 一边凉声责备道:“我分明说过,你莫要来了。”
  那低沉的男声里透着一丝沙哑; 她分明没有抬眸去看; 却莫名觉得他此时定然是锁着眉头的。
  苏小淮扭头望了过去; 心口怦然作响。
  映入眼中的; 是一张轮廓分明的精致面庞。
  他那双黑褐色的眸眼深邃如渊,里头映出了她的模样。
  这张脸教她觉得,很是熟悉,只是……
  他是谁?
  苏小淮脑中一空,无暇思考,却竟是见自己的脑袋无法控制地凑上前去,用喙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又伸舌在他薄唇边放肆地舔了起来。
  她咕哝道:“小哥哥别生气嘛,生气了就不好看了。”说着又舔了上去。
  他被她折腾着,颇为无奈地躲闪道:“你别闹。”说着,他却是松了眉心,眼角弯弯,没有半点儿恼怒之意。
  苏小淮只觉自己好似是一个被关在自己身体里的局外人,她无法止住自己身子的动作,只见得狐形的自己用脑袋蹭着那男子,满是开心地道:“小哥哥在这里,我怎么舍得不来呢?”
  听自己这般说,苏小淮一怔。
  他将她抱紧了些许,缓步走入洞中,坐在石床上,将她轻放在一旁。她不依不饶,九条毛绒绒的尾巴纷乱地摆动着,前肢扒上了他白衣的前襟,她仰头,直直地望他。
  他见此,眉眼一柔,笑了开来。
  自己的心跳似是一促,尾巴摇得更欢,苏小淮听自己道:“小哥哥,我可以采你吗?”
  他闻言一愣,敛眸低笑道:“为何?”
  “因为族里的小姐姐告诉我,采阳元修炼很有效。你生得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所以呀,我可以采你吗?”
  他揉她耳朵,笑而不语。
  “喂!好是不好嘛?你给个准信儿。”
  “我若是说不好,你会如何?”
  她耳朵一耷拉,失望道:“唔,那自然是……我再也不分你烤鸡吃了!”
  他一怔,笑出了声来。
  她鼓着腮帮瞪他,愤愤道:“笑什么啊!我可是认真的!”说着她抬爪子去挠他。
  他一边招架,一边给她顺毛道:“嗯,认真的认真的。”
  “……”
  他越是望她,嘴边的笑意便越是淡了几分。他叹道:“你莫要再黏我了。”
  她不解望他。
  他低笑开,似是有些落寞:“我会舍不得的。”
  苏小淮便听自己道:“那便不要舍了呀!”
  他笑着没答话。
  那一刹,一段尘封已久的回忆破土而出,如倾泄的山洪一般,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
  苏小淮蓦地想起眼前这一人,禁不住湿了眼眶。
  只道在她修炼成妖两百多年后的某一天,向来是万里晴空的万山之巅突地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股浓黑的煞气自山顶涌漫而下,不过顷刻功夫,便笼罩了四野。
  山中万灵不知因果,纷纷惊叫不已,四处逃窜。彼时的她,也不过只是一个两百多岁的小妖精,见族人四散而逃,边跑边大喊道:“是魔啊!快跑!”。
  她那时年幼无知,遂倍觉慌乱,跟着乱跑了起来。
  然那煞气袭来得极快,一下子将她掀翻在地。
  黑气像藤蔓一般缠住了她的足踝,她拼命挣扎,却死活都无法脱离。
  那气息如有实物,拖着她一点一点地往回收,她骇得心惊胆战,侧眼只见在漫天的风沙里,有好多族人与旁的什么生灵都被捆住了足尾,硬生生地被拽着往山巅那团黑雾去。
  在回忆中刺耳的尖叫声里,她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候的绝望。
  想着自己大概……再也吃不到烤鸡了。
  然就在她支撑不住地闭上眼睛的时候,一道剑风劈来,将黑气从中截断。
  霎时间,便如盘古开天辟地一般,耀眼的日光拨开煞气,洒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睁眼一看,只见有白衣一人凌空而立,手中长剑直指山巅,剑气四溢,衣摆翩跹。
  不待她能将那人看个清楚,便见那人飞身而去,与那黑雾之源斗在一处。
  刹那间天摇地动,火光迸溅,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山巅黑雾猛地炸了开来。
  云开见日,万丈阳光尽撒,万山生灵纷纷仰头齐叹,却只有她一人看到,那个白色的身影落去了一旁。
  她不记得当时自己想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匆匆循着气息一路找了过去,终是在山腰极险的断崖边,发现了那人的身影。
  跑近了一看,她那时只有一个念头——
  采他!
  于是她便将他救了下来,拖到了这个她在半路发现的石洞中。
  苏小淮本是与族人一齐住在另一个山头的,她妖龄不大,遂族里人对她管束较多,可她却万分担心这皮相好看的小哥哥被其他的妖精叼走了,遂每日清晨天刚亮就会跑到这石洞里来看着他,待到入夜了才不情不愿地回去。
  这一守,便是十日功夫。
  十日后,他终是醒了过来。
  她欣喜不已,见他对自己的态度友善,她于是便更是对这储备粮殷勤起来。
  他来历成迷,亦不愿透露自己的名姓。她遂以“皮相好看的小哥哥”称之,喊着喊着,不知什么时候就只剩下“小哥哥”三个字了。只道小哥哥与那魔怪打斗之时,受了重伤,灵气一时无法恢复,遂不得已在此处养伤。
  她闻此,用灵力为他运泉水不说,便连自己最喜欢的烤鸡都愿意分他一半。
  他得她相救,又见她修为少,于是便传授了她许多术法与修炼之道。身体好时,他还会带她一起入山中去采灵草灵药。
  一人一狐愈渐熟稔起来——直到那一日。
  苏小淮正回想着,眼前的场景突地一变。
  她不知何时到了洞外,只见得夜幕浑如泼墨,皎洁明月高悬,正是半夜时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记得,她夜里应该在族里才是……
  身子行了一步,苏小淮蓦地晃过神来。
  只见自己竟已化出了人形,白皙的体肤在如水的月色下,散发着淡淡的辉光。
  记忆闯入脑中,她突地便想起,自己原本是在三百岁那年化出过人形的!
  “也不知道小哥哥会不会很惊讶……”
  她听到自己低低呢喃着,蹑手蹑脚地往石洞里去。
  原来,这就是那一日。
  苏小淮记起,这是她第一次化出人形的那天。彼时的她兴奋不已,一心只想着要把自己人形的模样展示给他看看,遂破了族里的宵禁,连夜赶到了石洞来。
  她满心雀跃,入到洞中,却只见他意识不清地倒在地上,身前的衣服被他吐出的鲜血染红。
  她大惊,什么也顾不上了,就一股脑冲到他面前,将他扶起道:“小哥哥!小哥哥!你醒醒!”
  他没有回应。
  她更是惊慌失措。
  苏小淮看着,眸色黯了下去。她记得很清楚,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小淮只见自己镇静了下来,她用力地将他拖到了石床上去,教他在床上躺好。
  她盘腿坐在他身侧,咬牙运气功法来。
  温和的蓝光迸发而出,在刹那间照亮了整个石洞。
  她聚气一凝,将本是沉在丹田的妖丹一点点渡了出来,含在了嘴中。
  那一刻,她喉中一片腥甜。
  她继而俯身而下,吻上了他的唇。
  妖丹带着她的血气,被渡到了他的口中。失了妖丹,她早已奄奄一息,却仍是强撑着施法,将妖丹就着灵水灌入了他的喉咙。
  白光一闪,她退化成了原型,趴在他的身侧,再无别的气力。
  他散发的灵气慢慢恢复了过来,气息愈发平和。
  她趴着,尾巴蜷在他的手臂上。她望着他的睡颜,渐渐闭上了眼睛。
  原来……她是这么欢喜他。
  如果她还能再醒来的话,她一定不会放开他。
  苏小淮晃荡在回忆中,待自己再睁开眼的时候,床榻上的人早已不在。
  没有只言片语,更没有丝毫气息。
  他走了。
  在她几近是拿命去救他之后,他走了,且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不敢相信,她撕心裂肺地大哭,她漫山遍野地去找,她躲在石洞里好几年不曾出过门……苏小淮终于将他给彻彻底底地想了起来。
  一直深埋在她记忆里的,是那样的一个人。
  是她舍命相救的人。
  是她想化形去采的人。
  是一言不发便转身离开的人。
  是她用尽了全身气力才勉强忘掉的人。
  那一个,在她心底里住了七百多年的小哥哥……
  七百多年,纵使她妖丹再结,纵使她修为极缓极缓地恢复。
  她从未爱过旁人,也从未敢再去爱旁人。
  直到——
  ·
  苏小淮睁开了眼睛,惊觉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
  她发现自己似乎是回到了柳伊妹的身体里,却触目所及,并非是她在柳家寨所住的那个小屋子,而是一间装饰精雅的寝屋。
  方才的情绪教她心痛难忍,她突地只想见他,想见那个这一世被她唤“阿斋”的人。
  苏小淮从床上坐起,也顾不上这里到底是哪里,她掀被起身,便要去寻。
  却不想刚一走动,腿使不上力,她一下子跌到了地上,待倒了一旁的矮几。
  矮几上的瓷碗被打落下来,一声脆响,碗碎成了几瓣。
  她一愣,呆坐在地上。
  只见得屋门一敞,两个姑娘闻声跑了进来。她们见状又惊又喜,惊叫道:“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快!快去告诉大当家的!”
  一姑娘急忙跑出门外,另一个姑娘赶过来把她搀扶回了床上。
  苏小淮把住她的胳膊,张嘴道:“大当家——”
  刚一出声,她惊觉自己的声音竟是嘶哑得不能辨识。
  那姑娘忙道:“夫人且坐着,这就去给您倒水。”说着,手忙脚乱地去倒水过来,她的眼里满是激动。
  苏小淮接过了水,润了润嗓子,正想问些什么,却听那姑娘大叹道:“谢天谢地!夫人您总算是醒了……这都六年了啊!”
  苏小淮:“……”


第130章 第七劫(19)
  昏暗的地牢里; 回荡着零碎交叠的脚步声; 哒哒作响。
  空气里弥散着一股霉腐味儿。气味里带着些许潮湿感; 每一次呼吸,都叫人确确实实地感受到; 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鼻孔里,吸附在鼻壁上,缓慢地蠕动着。
  穿着一身灰色薄铠的柱子皱紧了鼻子; 目光却四处游移; 将这难得一见的淼州城地牢打量了一番。
  锈迹斑驳的铁杆、发霉的稻草堆、墙灰剥落砖块袒露的石墙……牢里该有的都有了; 独独没有人。
  自从柳哥打下淼州城以后; 这个地牢便好像再也没有关过什么人——因为柳哥说这儿条件太差了; 不是人住的地方……
  思及此,柱子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前边的男子;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似是凿在了地面上。
  这是柱子这辈子最敬佩的人。
  运筹帷幄,更能身先士卒; 柳哥就像神一样,带着弟兄们一路打到了淼州来。
  如果没有柳哥; 他大概活不到二十岁。
  柱子默默地想。
  他谨慎地跟着柳敬斋的步子,边走边想; 却始终没有想通柳哥干嘛要带他到这地牢来。
  柱子看着柳敬斋的背影; 百思不得其解。
  柳哥一如既往地穿着玄衣; 那一种深得教人看不出血迹的颜色; 恰似柳哥面上一如既往的神情,毫无波澜,平静得教人找不到任何端倪。
  强大,可靠。
  他书读得不多,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到能够形容柳哥的词汇……
  正胡思乱想着,柱子只见前头的柳敬斋停了下来。
  他连忙止步,抬头一看,却惊得暗吸了一口凉气。
  地牢深处的一间牢房里,挂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双腕被铁链高高吊着,脚尖堪堪点地。那人上半身的布衣已经被鞭子打烂,然而露出来的皮肉上除了纵横交错的红痕外,并没有伤。他低着脑袋,长发凌乱,遮盖了他的脸,教人辨不出他的身份。
  牢外坐守着一个壮汉,柱子将他认了出来——是大牛,对柳哥再忠心不过。大牛一瞧见柳敬斋便站了起来,他行了个礼,粗声道:“柳哥!”
  爆裂开的声音,在地牢里四处乱撞,震得耳鼓生疼。
  柳敬斋“嗯”了一声。
  被挂着的那个人也听到了声响,脑袋动了动,抬了起来,露出了瘦削的面庞,胡子拉碴的。此外,还有那双黯淡无光的眼。
  柱子见了一愣,登时有了怒气。
  是沈子明!
  那个当年杀了柳大当家,还杀了虎爷的人!
  他怎么会还活着?!柳哥不是早就杀了他么!
  “大牛,辛苦了。”柳敬斋淡道,“我带柱子来替你,你跟他交代几句。”
  “哎!柳哥!”大牛应下,与柱子点了点头。柱子会意。
  他早前便有听闻,大牛与筒子好像被柳哥派了什么重要的事儿,神神秘秘的。而前两日和朝廷打仗,筒子不小心受了重伤,眼下正养着——所以,柳哥才会把他带来看守沈子明吧……
  柱子突地只觉被柳哥托付了重任,认真了起来,忙跟进了大牛的脚步。
  待那二人走后,沈子明嗤了一声,眯起了眼睛,嗓音嘶哑难听。他讽道:“呵,战事吃紧吧?还浪费人手来守着我,倒不如杀了我痛快。”
  柳敬斋并不答他的话,只是淡淡地问:“解药在哪里。”
  沈子明轻笑一声:“你还没放弃么?六年了,不吃不喝早该死透——”
  “解药在哪里。”柳敬斋声音重了几分,吞了上句话的末尾。
  沈子明抬起眼,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柳敬斋的脸上。
  六年。时间打磨了他的锋芒,反是添了几许窖藏经年酒酿的浓烈。
  他的怒火依旧在烧,从他的眼里,烧到了骨中。
  自从她睡去的那一刻起,那火焰便从未熄灭过。
  沈子明笑哼一声,桀桀道:“你就这么爱你嫂子么?啧——畜生。”
  柳敬斋冷着脸,不答话。
  柳敬斋每月一次的探问,是沈子明少有的乐趣来源,尽管柳敬斋从头到尾只会说一句话。那轮番看守的二人,几乎是不与他说话的,最多不过就吃喝拉撒说上两句而已,乏味至极。
  六年,柳敬斋打到哪,他被关到哪。
  每天鞭子伺候,却从来没有打伤他。
  然而,这却比死还要让人痛苦。
  沈子明勾了嘴角,继续戏谑道:“呵,怎得不问了?你不是很在乎么?”
  话落,便听那边大牛和柱子二人回来了。
  柳敬斋转回身,看了一眼那二人,淡道:“柱子,麻烦你了。”
  柱子认真道:“是!柳哥!”而后狠狠地瞪了沈子明一眼。
  沈子明突地道:“柳敬斋!”
  柳敬斋停下步子。
  “没用的。”沈子明低低地道,“药我早就给过你了,伊妹没有醒,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爱攻城攻城,爱满世界找解药就找解药——你杀了我吧。”
  柱子愣了愣,去看柳敬斋。柳敬斋不说话,抬步就要走。
  “你何苦吊着她性命!”沈子明大喊,“你吊着她受苦受罪,跟吊着我又有什么区别?!”
  柳敬斋身形一僵。
  “你在折磨她!”
  “你闭嘴。”
  柳敬斋转过身,眸色沉得渗人。沈子明眼里泛出疯狂的喜悦,大声嘲笑道:“你在害她!”
  “你闭嘴!”
  “天意既然是让她不醒,定然是不想让她面对你龌龊的心思!柳敬斋,你在害她!你在折磨她!你——”
  柳敬斋猛地上前,扼住了他的脖子。
  “你,放肆!”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沈子明却笑了,嘶嘶嚇嚇地笑着,笑声仿佛被对方的手掌碾断。
  柳敬斋双眼渐渐充血,里头溢满了无处宣泄的暴戾。
  沈子明越是看越是笑,笑够了,眯眼啐道:“你,畜生。”
  空气冷到了冰点。
  二人僵持片刻,柳敬斋收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子明停顿着,突地大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大牛一愣,小跑着跟上柳敬斋,问:“柳哥,这……”
  “晾着。”
  “哎。”
  柳敬斋踏出地牢,眯了一下眼睛。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莫名有了些许温暖的意味。
  这样的温暖,太难得。
  他活着,却又好像死了。
  他抬手按了一下胸口,心脏大概还在跳动。
  沈子明的求死之心,他再清楚不过。毕竟……他又何尝不是呢。
  柳敬斋不再想,预备去处理战事。却只见一个小弟兄又急又喜地飞奔过来。
  他心口鼓动了一下。
  只听小弟兄道:“大当家!醒啦醒啦!夫人醒啦!”
  他大震。
  那一刹那,他久违地觉得,他在活。
  ·
  苏小淮听了那个“六年”两个字,不可谓不懵。
  一番打听后,她终是明白过来,自己这一睡,竟当真是睡了有六年之久!
  那日沈子明大婚,官兵围寨,欲算旧账。沈子明杀柳大狗之事败露,寨中人心大乱,纷纷嚷反。一时间柳家寨内忧外患全齐了,而她竟又是在那个当口晕了过去,元老们乱成一团,皆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危急之时,柳敬斋当机立断退敌安寨,不过几日功夫,便将柳家寨上上下下治理得服服帖帖的,再也不闻有反声。人人皆赞道,柳敬斋真不愧是当年大当家的亲弟云云。自那以后,柳敬斋便顶过了沈子明的位置,揽下了柳家寨的大权。
  一年后,洪寅生离世,柳敬斋便成了名副其实的柳家寨大当家,这一当便是五年。
  而她,却迟迟没有醒来。
  苏小淮见这里不像是在大嘉山上,遂问了那姑娘一句,却不想听得姑娘道,这里不是大嘉山,而是淼州城。
  苏小淮倍觉错愕。
  虽说她对这个异界谈不上熟悉,但大梁淼州,这处物产丰饶、沃野千里的兵家必争之地,她多多少少还是听说过的。
  淼州城……这可是离大嘉山可是有十万八千里啊!
  细细再问之下,苏小淮更是讶然。
  只道六年前柳敬斋掌权之后,便开始从四处招兵买马,组建起了军队。而在当上了寨主后,他当即出兵攻打县府。区区一个小县府又如何受得住这般攻击,不过几日功夫便败在了柳家寨下。
  自此始,柳敬斋带着众人一路向北打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淼州以南的几个州府,皆为柳家寨所据,寨中之人数不胜数,军队规模愈加庞大,若要说这已经是一个小国了也不为过。
  朝廷对柳家寨贼匪恨得咬牙切齿,连连派兵清剿,却节节败退,无可奈何。
  眼下,柳家寨精兵正在淼州以北的甘城与朝廷士兵交战,想来不日便能攻破城池。
  苏小淮:“……”
  他到底想干吗?!
  她本以为,他只不过是想着接手柳大狗创立的柳家寨,让弟兄们吃饱穿暖罢了,可现在看他这势头……莫不是想推翻梁朝、自立为王?!
  可是,为什么……
  而她自己,又是为什么会一觉不起,为什么会突地想起那些她早已遗忘的回忆?
  苏小淮初醒未久,解封的记忆尚未能完全消化,再见得眼下的情势,她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想着自己曾经欢喜过的那一人,脑子里挤满了自己在给出妖丹后,垂死挣扎时的执念——她想知道他姓甚名谁,他为何要不告而别,她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他有否……哪怕一点点的、欢喜过她……
  她的思绪很乱。
  这些挥之不去的执念植根在她的脑海里,一如风吹又生的草,无法尽除。
  突地,她听到了屋外一阵忙乱。
  一人的脚步声传来。
  又乱、又急,全然没了平常沉稳的步调。
  带着她怀里的那颗心一齐,乱尽了节拍。
  苏小淮一怔,心口狂跳起来。
  那脚步在门前一顿,她抬眸,只觉一阵风卷过,她一倾身,落进了来人的怀抱里。
  熟悉的灵气一缠身,她眼睛一湿,脑中的喧嚣顿时停歇了下来。像靠了岸的船。
  她的右掌贴在他的左膛上。
  他的心脏,跳得比她的还要疯狂。


第131章 第七劫(20)
  她醒了。
  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敢松开; 不敢动弹; 甚至不敢呼吸。他生怕这是一场梦; 只消他一动,怀里的人便会如烟雾一般散去。
  怀里的人是暖的; 比睡着时候的她要暖上太多。他想紧紧抱住她,却又怕折断了她瘦削的身体,反而变得愈发小心翼翼。
  他太想她、太想她!
  他想像过无数此她醒来时的情景; 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猝不及防。
  天知道他盼这一刻盼了多久。
  生怕她一睡不起; 生怕她等不及离他而去。
  每攻下一座城; 他总会在第一时间将最好的大夫带到她的面前; 将最好的药材搬到了她的身边。所有人都摇了头; 所有的药都没有用——
  可他还是不能放弃。
  幸好,他终于等到了她。
  柳敬斋展掌捧她的后脑,低头; 埋在她的颈窝。
  炽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脖间; 苏小淮心头发暖,抬手怀抱回去; 就像抱住了一切。
  她突地,什么都不愿再想。
  哪怕天诛地灭; 她都想和这一人白头到老。
  苏小淮脑中发热,身子亦是一阵阵地发胀。她的手从他的背上滑落下来; 去推他腰腹。柳敬斋有所觉; 稍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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