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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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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牛渡初见范秀才,听他自报家门时,就让李肆愣了一下,范进?
“进进出出的进?”
“盍孟晋以迨群兮,这个晋。”
李肆微微着恼,听不懂……不管是李肆,还是李四,学问都还没深到能背得出班固的《幽通赋》。
“禁忌的禁?”
应该没这么起名的吧,犯禁?
“子夏之晋的晋。”
还是不懂,李肆当时想抽人了,这家伙故意捣乱呢……
“呃……那个,不……不知有汉,无……无论魏晋的晋。”
眼见两大根阳春白毛都被清风吹走了,范秀才不得不委屈地下里磕巴,这才换来了李肆一声恍然而且拉长了的哦,《桃花源记》他还是有印象的。这一声哦既是庆幸,又是遗憾,不是《儒林外史》里“范进中举”的那个范进呢。
范晋范秀才是广州府人,因为“家中有事”,不得不跑到英德亲戚这里寄居,段宏时是他的发蒙塾师,李肆提到要请蒙学先生,段宏时就将他荐了过来。
到底家中有什么事,能让一个秀才离乡背井,从繁华的广州逃窜到英德这粤北穷乡来,李肆并没多问。看这范秀才的性子,也是捏死了都难放个响屁的主,多半是遭了恶人欺压。反正他找的是教小孩认字写字的先生,又不是找幕友师爷,没那么多挑剔,这范晋还是个秀才,更好。
搞明白了名字,李肆就带着他回凤田村,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范晋很是感激:“李小哥,别唤我秀才,唤字即可,我字重矩……”
走在前面的李肆脚踝一拧,差点扑进垄下的水田里。
第二十五章 见先生如见元帅
基于某种心理,李肆现在见了范晋,依旧满口喊着范秀才,有时候他还真想问范晋一句:“你是不是有个街坊叫吴敬梓,还欠了他很多银子?”
他这个历史门外汉,只以军迷的身份懂些军制兵器什么的,文史方面,除了一些印象深刻的东西,其他全然浆糊。吴敬梓的生辰籍贯这种事,他一点也没印象,压根不知道人家是安徽人,久居金陵,这时候才11岁……
李肆终究没问出口,就算范晋是范进,对他也毫无意义,毕竟他已身在1712。
盯着范秀才的手指,李肆眉头皱了起来:“秀才,你还是没用粉笔?”
说到这事,范秀才酸得有趣了:“不好用,用不好,不用也好。”
李肆只嗯了一声,粉笔虽小,变革却大,范秀才抵制这新生事物,他早有预料。
粉笔这玩意没什么技术含量,原料就是石膏,生石膏是药材,熟石膏用来做豆腐。在药店里买生石膏,两三文钱一斤已经是高价。买来生石膏烧成熟石膏,放进何木匠作的木模里,加粘土融水搅拌,之后晒干即可。质量虽然没法跟后世工业产品相比,可在黑板上能留下清晰字迹,管用。而那黑板,也只是木板涂了一层黑灰漆,标准的山寨货。
范秀才抵制粉笔黑板不只为书写习惯,写字写到一手灰,对读书人来说,也是有辱斯文,更关键的是,以现有的“教学方法”而论,这套东西毫无用处。
“来吧,秀才,看看我是怎么用的。”
招呼着范晋,李肆要给他上示范课。
李肆搞起的这个山寨蒙学,三间草屋打通了两间当作教室,另外一间就是范秀才的住处。教室里搁着十来根何木匠出品的长板凳,两三个学生合坐一根板凳,每人手里一本五文钱的劣版《三字经》,一块小黑板,一张擦木板的破布,景况寒酸之极。
笔墨纸砚虽然费钱,李肆要想点办法也不是购置不起,可他是成心的,就不让他们用。
古人没有系统的“教育学”,只有历代传下来的先生礼,弟子规。蒙学的教法就是先生带着弟子读,接着弟子摇头晃脑背诵,先生再逐字逐句讲解,然后问答解惑,这是读书,写字则是从描红开始。等到弟子成了先生,把先生那套照搬来即可。
而在眼下这个教室里,这套教法就遇上了大麻烦。蒙学里先生最多不过教一二十个学生,一般也就十个不到,可这一窝足有四十个。如果说西牛渡书院是首都机场的公共厕所,那么李肆这蒙学就是县城汽车站的公共厕所,怪不得范秀才一脸被轮的郁闷样。更难受的是,这一窝大小都有,小的六七岁,呆若木鸡,大的十四五岁,朽木难雕。不是得靠着这份薪水吃饭,范晋估计当天就卷铺盖逃了。
见李肆和范秀才进了教室,贾狗子跟吴石头吆喝起来,把小孩们都赶了进去,他俩年纪已经超标了,但李肆却没放过他们,连带矿场上另外几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孤儿都圈了进来。至于他们挖矿的活,李肆让出了一份炉工银,摊到了他们身上,外加补贴一些自家的口粮,让他们每天只需要完成一半的日课,就能基本保证温饱。
原本李肆还想着让村里更多年轻人脱产学习,可就这几个孤儿,他就得拼上所有收入,才能拉成半脱产,穷啊,真希望邬炭头那进展能快点……
教室里人都齐了,就听得一阵纷纷杂杂的喊声:“先生好……”见李肆还在出神,范晋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众人坐下。
“等等!”
李肆回过神来,这才看清教室里的景象,学生们一个个垮肩塌腰歪脖子,站没站像,坐没坐像,心说这可不就是个改变的机会?
“贾狗子、吴石头,出列!”
下意识地,李肆就用上了军官腔调,让两个少年站在了教室前面。
“迎送先生怎么能这么潦草随便!?书读得再多,不知礼那还是个废物!你们跟我学,看仔细了!”
李肆沉声说着,接着收腰挺胸,双腿并拢,两手贴在腿侧,朝着范晋,嘴里大声喊着:“先生……好!”最后一个“好”字出口时,脑袋已经带着上身平平地折了九十度,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鞠躬礼。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范晋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李肆只是拿他当模特呢。
“不管是动作,还是喊话,都不能有差错,你们来!”
李肆也懒得跟他解释,招呼着贾狗子和吴石头,学着自己的样子又来了一遍。
“声音不够响亮!”
“腿并拢,站直!”
“脑袋点下去要用力!”
“你的腰钉了铁板吗!再向下!”
“先生应了才准抬头直腰!”
教室里一直回荡着李肆的呵斥,他先是让贾狗子、吴石头作得到位了,再让他们监督大一些的小子,接着轮到年纪小的,总之每个小子鞠了至少十次躬,看着像点样子了,才放过了他们。范晋先是忙不迭地回着“好好好……”到后来才渐渐清醒过来,心中不由惭然。这李肆说得没错啊,知礼可比读书更重要,自己身为秀才,居然连这点都不注意,还要人家来提醒,真是丢脸。
“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就是你们的大恩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对先生,就要对父亲那样礼敬!”
李肆继续训着学生,听到这“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范晋瞪圆了眼睛,嘴巴无声地张合着,心中跌宕不已,这李肆竟然如此尊师重礼!读书人都知道“天地君亲师”,而师不过是最后一位,直接把师跟父并列,甚至还有超越之意,他范晋还是第一次听到【1】。
范晋心气高扬起来,原本只是应付差事的心思也散了大半。虽然这蒙学条件差点,但自己也该能有用武之地,教出几个好学生,也算是一件美事。
“迎送先生要知礼,先生在的时候,站和坐也要知礼!”
接着李肆的整顿就深入下去了,站的时候,双腿微开,挺胸拔腰抬头沉肩,双手贴腿。坐的时候,胸腰依旧不能松缓,双手平放腿上,昂首直视前方。这礼范晋想了好一阵,也没记起哪本书上说过。他自然不知道,李肆完全是在照搬后世的军人仪礼。
蒙学里这四十个少儿年纪各异,成分混杂,有矿场上的苦力孤儿,也有村子里双亲俱全的懵懂幼童,李肆还没想过要把他们全朝军人方向培养。可借着军礼把他们凝结为一体,却是顺手而为的小事,之后真要入手军事,有眼下的准备,也不至于临场挖坑。
“课堂不准打闹、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四处张望!”
“先生说什么都是对的,不准跟先生争辩!”
“先生交代事情,必须说‘是的,先生!’”
“有事必须举手,说‘报告先生!’嘘嘘什么的,必须先生同意才能去!”
“这里?混蛋!谁敢在这里嘘嘘,连坐!本人带着板凳上的同学一起抽!”
李肆那中气十足的呼喝,震得范晋有些头晕,不过见整顿之后,学生们都是一副凝神待令,全神贯注的模样,整个教室原本的杂乱涣散也涤荡一空,心中又是一凛,感觉自己也不能太随便了。
“这的确是好礼……”
范晋微微点头,正挺胸脯的时候,李肆拿起他讲席上的戒尺,递给了贾狗子。
“贾狗子和吴石头,你们轮流当风纪学长,先生说打哪个,你们就去打。”
李肆接着看向范晋。
“范秀才,谁不守礼,你开口就行,如果是贾狗子和吴石头,你再亲自打。”
这是要把贾狗子和吴石头拔出来,帮着范晋管学生,范晋自然乐意。四十号学生,真要他一个人去纠正礼节,他可就没时间教书了。
学生们回到原位,李肆一声令下,再度来了次见先生礼。小子们扯着嗓子吼着先生好,震得草屋扑簌落尘,而四十人同时鞠躬,虽然还不怎么齐整,却也显得肃然迫人。范晋被震得心中一个大跳,他只觉有隐隐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正在这间破烂草屋里汇聚成型。
“这到底是见先生礼,还是见元帅礼……”
范晋迷迷糊糊想着,“众将免礼”四个字在脑子里直打转。
【1:“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出处很多,现在能找到的最早记载,是唐人托名姜太公而作的《太公家教》。民间一直流传此话,包括《西游记》等小说里也提过,但并没有进到儒家典论的大雅之堂,正经的塾师不会说这话。一个原因是太俗,另一个原因是怕搞乱了三纲五常,如果只是埋头读书的死宅,多半不会听过这话。】
第二十六章 小粉笔,大变革
礼节搞定,范晋松了口气,就要让学生们翻开书本,照本宣科,李肆又是一声“等等!”
拍了拍教室前方,范晋背后那块立着的大黑板,李肆问范晋:“你真不用这东西?”
范晋苦脸,这家伙怎么对这东西这么在意?他不也上过蒙学,知道先生是怎么教的吗?根本用不着这东西啊。
李肆当然知道,就因为知道,他才要逼范晋用粉笔黑板。
“蒙学三百千,读完一年半,这可不是我想要的。”
李肆低声对范晋说着,这是蒙学的大致学制,《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每本要学半年,而且还只要求学生会背诵会默写,对字句有初步的解读,不要求学生去掌握书中什么哲理什么中心思想。
在李肆看来,这种接近后世“填鸭式”的教育,其实是私塾教育的优点,能让学生的基础打得很牢,包括后面学习《古文观止》,乃至《四书》,都是这样的思路。以他前身“李四”为例,十岁就学到《四书》了,那点大的小屁孩,懂个鸟的儒家学理,书中字句的解读,都是背先生的讲解,核心要求就是背得滚瓜烂熟。等到年纪再大一些了,才去慢慢领悟内涵。
但他开这个蒙学,目的却不是要培养什么儒家士子,而是尽快认字写字,所以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直白说,他想要的不是填鸭,而是吹气球。
“三字经才一千一百四十字【1】,除开重复的,要学的不过三四百字,我要的是让他们最多两个月里就学会。”
李肆这话一出口,范晋被他刚才一番“治礼”拉得正高涨的心气顿时栽了下来,两个月?
“三百千,我要他们半年学完。”
接着李肆又挖了个大坑,将范晋的心气一脚踩进去,再填土埋实,压得范晋两眼发黑,半年三百千?
“李小哥,一棚之下,个个岂是渔洋?”
范晋性子再软,这会也不得不抗议了,可话依旧说得委婉酸诌。李肆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过来,这是在说:你以为草棚里这窝泥腿小子都是王渔洋呢?这酸秀才,骂人也能骂出韵来。
王渔洋就是王士禛【2】,别号渔洋山人,去年才死,官至刑部尚书,诗名比官名更盛,是康熙朝的诗坛领袖。李肆前身的“李四”是读书人,当然知道这个鼎鼎大名的人物,这可是个八岁能诗,十二能赋,十五岁出书的神童。
“一个都不是。”
李肆很坦诚,他也不希望有谁是。
“我说了,这都是穷苦孩子,不指着读出什么锦绣前程,能识字认账就足够了。”
听到这,范晋脸色发灰,原本他满心把自己当作蒙学先生,结果人家只当他是个字识【3】,而且这份工还只是半年期的短工。
“可真有好苗子,半年后有了基础,教起来不就更方便了?”
李肆见他脸色不对,又加了这么一句,示意他这蒙学可不会只办半年,范晋才回过来一丝血色。
“半年内教会他们三百千,我另给十两银子,之后的束修给三倍!”
接着李肆丢出了大饼,范晋脸上那丝血色顿时染出了一片红晕。一月三两银子,对一个秀才身份的塾师来说,实在太过微薄。但他身为犯事之人,不敢张扬,只能跑到这穷乡僻壤藏着,能有这些银子,饭食还另计,住处也不要钱,这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而现在李肆给出的条件,接近了正常塾师的标准,就为了半年后那十两银子,还有每月九两的束修,他范晋也得拼上一把。
可转眼再一看教室里这四十号大小不等的穷小子,范晋那点烧起来的心火又冷了下去,半年教会四十个小子三百千,除非他有三头六臂……
“所以我才要你用这粉笔黑板。”
将范晋的脸色收在眼底,李肆也大略看出了他的心思,又啪啪拍起了黑板。
将范晋赶下了教室正前方的“讲台”,李肆站了过去。
“该怎么教书,我来教你。”
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划动,缕缕白尘飘落。
“我叫李肆,李……肆……”
李肆恍惚回到了穿越前的少年时代,同桌妹子的铅笔尖,还有老师的粉笔头,都很痛……
站在侧边的范晋,看着黑板上的大字,强自按捺住摇头的举动,李肆这字,实在是……惨不忍睹。先不说李肆本人书法如何,就说这粉笔,下笔硬邦邦的,撇捺弯钩也是轻重不分,只见骨不见肉,真用了这东西,自己苦练多年的书法也就毁了。
“李,老子李耳的李,老子是谁呢?太上老君,对的,太上老君,和我一个姓!”
李肆说到这,下面的学生们同声哦了起来,老子李耳什么的,他们都不知道,可太上老君,很少人不知道。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李肆,再加上太上老君,就这么跟黑板上那个很是陌生的符号融在了一起,虽然一时还不会写,要认出来却是不难。
范晋看着那字,还在皱眉,这话又牵走了他的心思,微微抽了口凉气,不管信不信,读书人都敬道佛,这么说话,怎么感觉很是有点……放肆?
“肆,不是四,记清楚哦。”
接着李肆强调了自己的“真名”。
“肆是什么意思呢?用在名字上,就是坦坦荡荡,堂堂正正!”
李肆可没学范晋坐着教书,就站在书案边,让自己全身上下都能被学生们看见。
“这话不对吧……,肆是……”
范晋继续犯嘀咕,哪有这种说法?接着又一想,这么解字也行。《说文》曰“肆,极陈也”,意思就是摆出来让大家看清楚,商肆这词就是这么出来的。李肆用在人身上,跟坦荡堂正拉在一起,并不算错。
“恐怕是段夫子解的……”
想到李肆原本是李“四”,这一字还是他老师改的,范晋暗自释然,他可不认为李肆有这学问,可他却不知道,李肆不方便说什么肆无忌惮,这才故意扯了过去。
李肆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肆字太复杂,暂时没必要深入,他开始教三字经的内容。
“人”,写完这字,李肆转身面对学生,捞起衣衫下摆扎在腰间,双腿大咧咧叉开,挺胸抬头,两手抱胸,姿态很是昂扬。
“人,顶天立地,这就是人!记住了,站得直直的才是人!”
四十个脑袋瓜点动不止,像是春风拂动小草一般,太简单太形象,这个字,他们马上就会了。而李肆话里的双关,他们自然还领会不了,可李肆要的先灌输,后理解,说得不好听,这叫……心理暗示。
看到学生们如此鲜明的反应,范晋也有了琢磨。正经私塾里学生少,课程松,先生完全可以手把手教授,所以没这黑板粉笔的用武之地。可现在四十号学生,又要半年学会三百千,一对一的教法就不可用了,必须得有“公共教程”,将教学讲解展示给所有人,黑板和粉笔就用在这里。
在这个时代,不管是华夏还是老外,教育都缺乏这么一个环节,要么落在老师的嘴里,要么落在书上,没有一个平台把老师的讲解、课本和问答融在一起展现给所有学生,教学效率低下,道理也跟手工精雕细琢和机械大批量制造之间的差别一样。
老外在这方面也差不多,直到一百多年后,工业革命如火如荼,黑板粉笔才出现在大学课堂上。所以别看这黑板粉笔简单,李肆将它用在蒙学上,可是一桩颠覆传统的变革。
此刻李肆这么一展示,范晋性子呆,不等于没头脑,一下就看清了这黑板和粉笔的好处。想到靠着这样的教法,可以将教学内容和讲解融为一体,同时传递给所有学生,范晋心中也是一动,推想下去,好像两个月学完三字经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可再想到粉笔字会毁了自己的书法,范晋眉头紧皱,心中那份抗拒还严严堵在胸口。
【1:《三字经》版本太多,字数也差很多,主要差别在历史部分。现在熟知的《三字经》是民国版,清初顺治版《三字经》是这个字数。】
【2:王士禛写诗的“神韵说”,至今还在影响华夏文学,年纪大一些的读者该知道朦胧诗,那也是沿袭了他的理论基础。这里多说几句,关于他的名字,还有一桩公案。他死后十多年,雍正上台,把他的名字改成了“王士正”,乾隆上台后,说这名字跟王士禛的兄弟不搭调,给人家改成了“王士祯”,所以后人很长时间只知道王士祯,不知道王士禛。虽说历代都有避讳的讲究,可像鞑子皇帝这样搞“死讳”的,还真少见。】
【3:清代工场、商行,甚至绿营里都有字识这个职业,也有在大街上摆摊的。干的是帮他人认字、读写书信以及其他跟文字有关的事,算不得正经的读书人。】
第二十七章 春天里埋下异种
李肆又有了动作,他没照着三字经的顺序挨个教,而是在那个“人”上加了一横一点。
“犬”……
取过一根长板凳扛在肩上,李肆侧对学生,双腿迈开,再把脑后的辫子向外一抛。
“犬,就是狗,你们看像不像?”
学生们呵呵笑了起来,同声应着“像!”性子皮的学生还去揪身边小孩的辫子,有样学样,其他人也相互揪了起来,连吴石头都指着贾狗子的辫子,嘻笑着说“狗!”
课堂眼见要成游乐场,贾狗子赶紧将戒尺啪嗒一声拍在板凳上,将这喧闹平息下去,然后他怒视吴石头,低低哼了一声:“咱们都是狗!”
范晋暗翻白眼,“有辱斯文”四个字在脑子里来回转着,看看李肆,再看看黑板上那个字,眉头皱得更深,恍惚间,李肆肩上那根板凳就像是木枷,而原本那根再熟悉不过的辫子,此刻也变得无比刺眼。
似乎感觉自己的思绪隐约碰到了什么危险的东西,范晋警醒,将心神压在那个“犬”字上,这个字是李肆在原本的“人”字上改的,范晋忽然醒悟,要教写字的话,用这黑板粉笔,就能将每个字的肩架构造清清楚楚地展示给每个学生,举一反三,学会了一个字,就能学会更多的字,而不必像往常教写字那样,必须得手把手带着学生教。
范晋心中豁然开朗,李肆像戏子似的教法没上没下,他不必学,但他要靠着这黑板粉笔,在两个月内教会学生们读写三字经,却不是什么难事了。
十两……九两……
白花花的银子在心中撞着,范晋咬牙,什么书法,舍了!
范晋刚下定决心,就见到李肆擦去“犬”字,又写下了“人之初,性本善”六字,这是要教句子了。
范晋眨巴眨巴眼睛,哎呀低叫出声,之前看李肆写自己名字时就觉得奇怪,现在这六个字写出来,他才醒悟问题出在哪里。
“李小哥,你怎么反着写字啊?”
范晋压低声音问,这六个字,不仅左右反了,还从竖的变成横的,太别扭了。
“没办法啊,照原本的写法,写到后面,前面的就抹花了。”
李肆一摊手,脸上也是无奈。
范晋打量着这块长六尺高二尺半的黑板,也不得不点头。按老习惯写,他那儒衫的马蹄袖头就直接成了擦黑板的抹布,如果卷高袖子呢……
李肆阻击了他的念头:“不仅是大黑板,学生们手里的黑板小,不这么写,他们根本就学不了字。”
千百年的传统,力量自然强大,范晋皱眉摇头:“如此写法,成何体统。为何不买笔墨纸砚?少银子,可扣我的束修。”
李肆正等着他这问题呢,“就算全用最便宜的笔墨纸砚,每人每月也得三四十文钱,四十个人……”
范晋脸色发白了,算下来这可要去掉他一半收入,可接着又觉不对,李肆答应之后给的银子,又从哪里来?
李肆拍拍范晋的肩膀,将他的疑惑也拍散了:“正有桩生意起步,教这些小子,为的就是帮衬生意,会认会写就好,没想能挥毫泼墨。真有读书苗子,秀才你可以继续领着教,到那时用毛笔写字,自然就会照着原本的写法来。”
想想这粉笔和毛笔确实不同,而大多数学生也没必要去学毛笔,练书法,范晋终于释怀。见他被忽悠住了,李肆肚子里直笑不已,书写和阅读习惯能有那么容易改的?看来这第一桩造反已经能起步了。
华夏古时的书写阅读习惯源自竹编,即使有了布帛,发明了纸张,这习惯还没改。和后世的习惯相比,不能说是落后,只是不再适应快速阅读的需求。
古书普通一页不过二三百字,上了三百字,读起来就很累人,可现代书一页怎么也得有七八百字。古书读起来需要视线频繁上下运动,还得排除左右邻行的干扰,用眼很不科学,而现代书由上往下的版式,让视线运动更顺畅轻松。
先造古书的反,把书写和阅读习惯改过来,从这个山寨蒙学里出来的学生“别具一格”,从基础上就归属于他李肆的圈子。要求范晋用黑板粉笔教学,就是一石二鸟,而不给学生们用笔墨纸砚,用心也在这里。
只是现在他还顾不上去鼓捣硬笔,只能让学生们将就着用粉笔,粉笔和硬笔的用法差得不是太离谱,到时候转移起来也很容易。
“片刻工夫,我就教会他们好几个字,以你范秀才的学问,每天十个字,应该只是小事一桩吧。来,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李肆随口拍了范晋一记马屁,范晋强自一笑,神色变幻片刻,终于咬着牙,像是上刑场一般,抖着手取过了一枝粉笔。
“之,之乎者也的之……”
走出教室,听着课堂里的声音,李肆正要松口气,却听啪一声细响,是那范晋还不会用粉笔,用力过猛,把粉笔折断了。
“等等啊,还用不习惯……”
依稀听到范晋语气慌乱地说着,李肆叹气,范晋要在这个蒙学成为合格的先生,看来也还得适应。接着他又展眉开颜,银弹加圈套,能把一个迂腐抵达下限的满清秀才拐到他的轨道上,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开端。
屋外春风微荡,村人正忙着播种庄稼,李肆也埋下了异样的种子。
“四哥儿才是真正的先生,那范秀才一嘴的酸气,不是四哥儿调理他,他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教咱们。”
下学之后,贾狗子和吴石头找了过来,他们是李肆的耳目,不管是学生的学习表现,还是范秀才的教学动向,他们都要汇报给李肆。而说起今天李肆走后的情况,吴石头满脸的不服。
“范秀才总是先生,你再在课堂上捣乱,我可真要抽你了。”
贾狗子说得吴石头挠头傻笑,他怕的当然不是贾狗子,而是李肆的责备。
“范秀才教你们认字写字,你们就得尊敬他,至于他讲什么大道理,你们听着就好……”
李肆很满意这两个小子的心态,但也提醒了一句,他可不希望蒙学里出一堆酸人,不过范秀才身上背着半年教会三本书的重任,估计也无心教什么三纲五常,圣人大道。
“以后晚饭过了,把你们在矿上那些伙伴也都叫来,我再给你们开课。”
蒙学是长期战略,基础工作,只注重认字写字,而晚上由自己给这些半大小子开课,是他的中期战略,教的就是“真家伙”了。
贾狗子和吴石头面露喜色,都是重重点头,贾狗子随口问道:“二姐也还跟着一起学吗?”
李肆微笑:“当然,晚上的课,她就是你们的风纪学长!”
两个少年同时吐舌头,要被一个小自己三四岁的丫头抽板子,还真是没面子。
“四哥哥!蔡郎中来了!”
说到关二姐,银铃般的脆声就响了起来。片刻后,小姑娘跟着一个中年人到了李肆屋外。
蔡郎中?
李肆愣了一下,接着才想起,自己穿越来时,脑袋被砸伤了,就是这蔡郎中医治的。这十来天过去了,现在来这一趟,估计是查验伤势的。
“真的全好了!听关炉头说起时俺还不相信,你这身子骨真不是一般的硬。”
蔡郎中三四十岁,面目朴实,一身短打扮,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如果没背着药箱,看上去也就跟农夫没什么差别。他一边查看着李肆的脑袋,一边这么感慨着。
蔡郎中是本地人,在这方圆百里内还小有名气,擅治跌打损伤外带正骨,也就是个外科大夫,只是在这年月,外科大夫的地位远不如内科,这蔡郎中的境况也只比游医好一些。
“怕不是身子骨硬,而是脑袋硬。”
李肆随口应道,然后掏出了一小串制钱,没记错的话,医药费还没付呢。
“也就用了点田七膏,还是百头劣田七制的,一点小钱,就别上心了。”
蔡郎中推却道。
“没郎中的手艺,有座药山也无用啊,这不止是药钱,还有诊金呢。就不知道郎中你是怎么收诊金的,现在也不富余,少的以后补上。”
李肆坚持给郎中付钱,就和之前推却村人馈赠、坚持付教室房租的心思一样,都源自他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在那个商业至上的时代,人情也都成为商业工具,人们反而不习惯让自己的生活细节被琐碎人情包裹。难听点说是冷漠,好听点说是独立,不管怎么说,在李肆看来,“小便宜不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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