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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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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宏时候皱眉,他已经是被李肆所说的这个天道给折服了,苦思儒法困局这么久,能有这么一条出路,就算到最后走不通,他也要试试。

哗啦啦翻着李肆的书,这是李肆特意写给他的,所以用上了旧式的书写方法,字里行间能看到写书人的痛苦血泪,让段宏时一个劲地龇牙咧嘴。

“文法不通!”

“毫无依凭!”

“自说自话!”

“一团烂泥!”

这时候两人的身份终于恢复到正常状态,段宏时在批驳着李肆说的跟写的偏差太多,这也不怪李肆,他也就这点水平了,弄出来的东西就是个大概的提纲,根本不能成为一套自圆其说的理论。之所以要给段宏时这书,就是指望在交流过之后,能让段宏时丰满成一门学问,一本只会有少数人拥有,指导整个造反大业的红宝书。

“李肆啊……你这是要……”

合上了书,段宏时长叹一声,说出了让李肆心惊肉跳的话。

“你这是要造反吧。”

李肆心道你刚才把满清的儒法之道喷得鲜血淋漓,这时候还来说我有反心?

“为师暗以李贽自诩,可你比他走得更远……”

段宏时笑着摇头。

“你这是要造儒家道统的反!为师若是直舒胸襟,怕是要被天下士子唾死,而你么……他们是恨不能啖肉喝血!”

李肆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更是要造……朝廷的反吧。”

跟这老头说话,真像是坐过山车一般,李肆汗毛都立了起来,两眼圆瞪地看过去,却见段宏时一副如释重负的洒脱神情。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害怕的?为师刚才刺尽儒法,若是那些话被告发给官府,怎么也是一个言语悖逆,毁谤国治的罪名,宁古塔的马蹄子下,又会多出一副枯骨。”

“为师早就说过,你是想扬名立业,为师帮你,你是要作出一番逆转天地之势的大事业,为师更要赔上这副老骨头。能走几步算几步,而你……让为师很是欣慰,至少为师已经看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段宏时淡淡地说着,李肆呆了好一阵,猛然哈哈大笑出声,接着段宏时也抚着胡须低低笑了,一老一少,心怀骤然开朗,笑声也融在了一起,惊飞了屋檐上的一双麻雀。

是啊,能把话说到那种地步,怎么可能不反满清?

心神落定,段宏时就成了李肆穿越以后,第一个全盘清楚他居心的人。

可李肆又犯起嘀咕来,这狗头老军师的见识如此锋锐,怎么后世就没听说过这名号?他到底是什么人?黄宗羲的外门弟子这个身份,可跟段宏时的学问不相称。

这时候就不必套话了,李肆大大方方地问老师你到底是何方高人。

段宏时眯眼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前明宗室呢?”

李肆一愣,然后哈哈笑道:“那我还是李自成的后人呢!”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流转着何必再问的默契。

李肆感慨道,段老头还是不愿意抖搂来历啊。清廷对朱家子孙碟谱查得非常严,没可能逃脱,特别是在朱三太子案之后,更是四下清查,怎么可能漏掉年纪如段宏时这么大的一个朱家子弟,让他改成段姓在乡间逍遥。

罢了,姑且当作一个秘密,期待以后能给自己惊喜吧。

段宏时很快就进入到了军师的角色:“要以此论行事,还欠缺太多东西,你有什么想法?”

李肆耸肩:“是有一些,摸着石头过河吧。”之前汤右曾来时那一句话也点醒了他,只是他还得以科学的方法来做实验。

段宏时点头,神色沉凝下来:“也许是多嘴,可为师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这条路,你准备好了吗?这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李肆心中也是一沉,没错,造反不是请客吃饭,脑袋都是悬在腰带上,随时都可能被提走的。”

见他有了认识,段宏时转开话题:“你这一论实为两面,以儒法得一来比较,那只猛兽是要代替法,而天道则是要融儒。两面相济,方能与儒法合一相抗,真能寻到那个一。

他晃着李肆的书,摇头道:“看你的书,那只猛兽,你知之甚熟,可在天道之上,还含混不清,需要更细的梳理,否则立不起来。”

这说得极为精当,李肆的思绪也被这话给理顺了,说白了,他大致了解资本,但掌控资本的思想,关联的是人心。在这方面,李肆不是思想家,他可很是迷糊。没有盘金铃启发,还扯不到天道上。而现在扯出来的东西,在段宏时这种学贯古今的贤者眼里,还只是根没长成材没经修剪的嫩苗。

说起来,那就是信仰的事了吧,资本的掌控是一方面,而人心也得有一堵堤坝垒砌而起,就如儒家致于人心一般,这方面李肆可就难以为继了。

将已经冷透的茶水饮尽,段宏时拿起李肆的书,长舒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给为师最大的拜师礼,为师……也要闭关!”

第九十九章 不速之客

和李肆当初闭关受阻一样,段宏时的闭关也墨迹了好一阵才成行,原因是他要准备的东西比李肆麻烦。从买来的孤儿里挑选段宏时中意的侍童就是件麻烦事,更让李肆头痛的是,老头点名要的什么浮山茶,他愣是没找到,找人去老头说的西牛渡茶铺一问,原来是浮山坑一带的种茶人在匪乱里挂掉了大半,这茶自然再没办法弄出来。

“你说这世道,能不反吗!?连称心的茶都再难喝到!”

段宏时气鼓鼓地抱怨着,典型一个瘾君子。

“等咱们事成了,给老师你圈一个县,全种上这什么浮山茶!”

李肆满口胡掰地安慰着他,老头嘟囔了好一阵,无奈地接过了蓝山茶、嶂岭茶一类的替代品。

“对了,关于你的身份,为师走前曾经说过,现在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段宏时提起了这件李肆一直挂在心上的麻烦事。

李肆的想法很简单,他可不想读什么书,既然手里有金银,那就学钟上位捐个监生?

“糊涂!”

段宏时皱眉叱责道:“你多大?钟上位多大?弱冠之年,还是自己捐资,籍档一路上去,你有万两银子,也会被层层书吏给吃得一干二净!银子还是小事,你这籍档弄上去,为师如何能开口为你递话?”

李肆讶然,原来这个时代的捐纳还不是光有钱就行,不仅要担保,还要有家底和适当的理由,也就是合理性够不够。钟上位之前是家有数十顷田的地主,投捐顺理成章。可他李肆才十七岁,官府那除了三十亩田就再没什么产业。要捐纳的话,籍档就得一路上到户部,不是李朱绶这知县能说得上话的。

李肆这籍档一上去,每层书吏都会看出不对劲。当然他们可不是什么尽忠职守,而是借着这些不合理来刁难,到时候层层关系打通上去,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更会那留下一份疑点颇多的档案。

“再说这捐来的监生,历来是官府眼里的肥羊,你若是事业再大一些,跨出了英德一县的话,是个官爷都要来咬上一口。虽说你该有应对之法,却还是架不住一地的麻烦。”

段宏时这就是在为长远考虑了,光是捐一个监生,窝在英德县还安全,出去了就不是保护伞,反而会招来恶狗群狼。

这可如何是好……

段宏时摇着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有为师在,你考个秀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李肆苦脸,考秀才!?他不仅不想倒腾什么八股文,更有点精神洁癖,不想去考这鞑子朝廷的秀才。

“脑袋已经拖着一根辫子了,何必计较这些小节。”

段宏时摸摸自己的辫子,教育着李肆。

也是,不仅要竖起保护伞,自己身上还得套上一层防弹衣,在羽翼未丰之前,自己这点精神洁癖也只能让下步了。

李肆呆了好一阵,脑子里就转着一个名字……洪秀全,那家伙可就是因为没考上秀才而走上造反之路的,自己可好,为了造反而去考秀才。

“罢了,这下总该跟洪秀全不同了。”

李肆无奈地定下了决心,他得考上秀才。

只是今年的童试已经过了,要考还得到明年,总不成干等一年吧。

“你寻那信得过之人,助捐上去不成?”

段宏时无奈,自己这弟子,说到天道人理,脑子可真是当世无双,可说到官场权变,却是只呆头鹅。

李肆这时也醒悟过来,呵呵憨笑出声。

他这几天大脑全浸在了天道一类的玄虚上,要朝那个方向上转,还真是费劲。

说到信得过,老奸猾段宏时的话里意思他很懂,那就是有了监生,甚至有了官身后,他还能控制住的人。

恭送段宏时“闭关”后,李肆就开始寻思人选,要说信得过而且条件合适的人,也就关凤生和田大由,可这两人都不适合在外面抛头露面,那么其他人……

想了一阵,李肆忽然觉得,自己该将“信得过”的范围扩大一些,或许是到了举行第三次歃血为盟的时候了。

只是……接着要吸纳进来的人,真的能信得过吗?

回到自家,李肆脑子里就在翻腾着这样的念头,接着就在关蒄那日臻娴熟的肘膝按摩技下呼呼入睡。

“四哥哥可真是累得够呛,这才中午就又睡去了,以后可不要他再闭什么关。”

关蒄怜惜地给李肆盖上薄毯,屋外蝉鸣节奏悠悠,费了大劲伺候李肆的小姑娘打了个哈欠,顺势倒在李肆身边,也跟着打起了小呼噜。

正是夏日午睡的时间,可李庄内堡外的那个小墟市却比以前更热闹了几分。鞋行推出了硬底凉鞋,二钱六分银一双,对那些苦哈哈的泥腿汉子来说,这价钱还是太贵,可在吃力气饭的精英人士眼里,这鞋子着力稳实,又凉快又耐穿,投资一双划得来。所以来这买鞋的人络绎不绝,更有浛洸、县城甚至外县行商来谈批购的事。

墟市里陌生面孔不断增多,几个服色鲜亮的汉子进了墟市也没人注意,直到他们悄悄扯着人问话,这才引得周围人张望过来。

“关炉头?他早不当炉头了,现在是青田公司的司董,在这个李庄坐着第二把交椅。田镶头也早不做镶头,一样是司董,算是第三把交椅。”

听到来人的问话,正在鞋行外打转,始终下不了决心买鞋的刘瑞插了一嘴。

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斜眼汉子上前搭话。

“你可知他们在哪?”

刘瑞摇头:“很少在庄子里,据说都在忙什么生意。”

斜眼汉子又问:“这庄子里还有谁说得上话?”

刘瑞笑了:“谁?当然是第一把交椅的李肆,四哥儿了,只是人家是神仙,轻易不露面。”

斜眼汉子施了个眼色,那几人凑了过来,隐隐将刘瑞围住,接着斜眼汉子就摊开手掌,烈日下,银子的光亮投在刘瑞眼里,闪得他心中一跳,这坨碎银足有三四钱之多。

“你跟我说说,凤田村原本的矿场封了,现在又在哪里开矿?”

这话出口,再加上来人带着官腔的外地口音,刘瑞的心脏跳得更高。

“我……我不清楚,我不是这的人。”

虽然银子烫眼,刘瑞恨不得一手抓过,可他下意识地就感觉到危险,结结巴巴地敷衍着。

那斜眼汉子皱眉,手掌握了起来,刘瑞又急了,转头四顾,却从人缝里看到了两个人。像是找到了另有价值的东西,他指过去急声道:“那个小子叫田青,是田大由的儿子,那姑娘叫关云娘,是关凤生的女儿,找他们问问应该清楚。”

斜眼汉子看过去,正见到那秀丽少女跟一个妇人在前面走着,不远的地方,畏畏缩缩跟了个少年。这汉子两眼一亮,转身带着其他人就走,刘瑞点头哈腰地跟了一步,脸烂笑着摊手,示意那坨碎银的去处,斜眼汉子耸动喉结,呸的一声,将一口浓痰吐在刘瑞手里。

“入娘的广州人!”

刘瑞臭着脸,一边在地上抹手一边对着那几个汉子的背影骂着,他听出了这帮人的口音。

好歹抹净了手,刚刚直腰,就听到后面响起一阵抽气声,像是见着了神仙一般。刘瑞转身,眼睛顿时也被闪花了,就见关云娘立在针线铺子上挑着丝线,一串晶莹剔透的链子,正在手腕上熠熠生辉。午时阳光洒下,被这链子闪射四处,隐隐透着彩光。

不仅是刘瑞呆住,附近数十人都成了木雕,好一阵子,刘瑞附近有人清醒过来,梦呓般地呢喃道:“那是水晶琉璃!还是龙泪珠!这……这怎么可能!?”

另一人该是凤田村人,呵呵笑道:“有什么不可能,四哥儿的宝物呗。之前四哥儿和关家的指亲……现在看,四哥儿是打算把云娘也接进门了。”

其他人也都回过神来,嗡嗡低语里,都夹着“李肆”这名字,更有人要扇自己巴掌:“早就说嘛,四哥儿怎会舍了关家大姐呢!我之前怎么就那么嘴贱,还说着北面那何布商……”

关云娘旁边还是王寡妇,这会也是掩嘴低呼,好半天才低声问道:“四哥儿真是要迎你进门?”

少女此时没带面纱,正被周围的人声烧得脸红,但她却强自挺胸抬头,丝毫不避众人的目光,手腕更是刻意摆在外面,让那水晶琉璃珠能显得完全。听到王寡妇问话,她矜持地一笑,话语颇为虚饰:“婶子不要乱说,他可没开口。”

“这东西都给了,还不算开口?”

王寡妇瞪圆了眼睛,根本不信她这话。

关云娘浸在这道道目光和句句低语里,像是多日的委屈一洗而空,头也抬得更高了。

就在热闹之中,一旁的田青却缩在另一个铺子旁,脸上已然青白。涣散的眼神里,那串透明闪烁的链子就像是铁索,穿透了眼睛,在来回磨砺着他的心脏。

这水晶琉璃珠的震慑散至整个墟市,牵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又几人冲进墟市时,几乎无人注意。

“入娘的!水晶琉璃珠!”

一声口音怪异的粗嚎把众人的神智从那珠子上牵走,众人看去,顿时脸色大变,几个头戴红缨凉帽,身穿号衣,挎着腰刀的官差赫然现身,刘瑞更是再大抽一口冷气,前面那个眼珠子瞪凸出来,就盯着关云娘手腕发呆的官差,可不就是刚才和他说话的斜眼汉子么?

第一百章 快!再快一点!

“得亏刚才没硬拉着要银子,不然这手多半要被剁了。”

刘瑞头皮发麻,退着步子,缩到了后面。

关云娘还没反应过来,王寡妇却在急急替她抹着袖子,想遮住那手链。

“关云娘!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

那斜眼官差说话的时候,兴奋得嗓子都打着飘,他几步上来就要拉扯关云娘。

“等等!什么事!?”

王寡妇赶紧上前拦住。

“官差办事!啰唆什么!?”

斜眼汉子身后冲上来另一个官差,手臂外甩,一记干净利落地耳光,将王寡妇扇得转着摔出去。

关云娘被吓得呆住,那斜眼汉子伸手再扯,又被人拦住了,是田青。

“不准动她!”

田青将刚才的事丢在脑后,一心想要护住关云娘。

可再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另一个官差甩起巴掌,将田青也打得在地上翻滚。

“你!”

田青跳了起来,嘴角泌血,却还是一脸的不屈,狠狠盯住那官差。早前那一晚,他也是提着长矛上了战场的,来袭击庄子的牛十一,脑袋还是他亲手割下来的,心中那股血气轰然升腾。

“你什么?想抗拒官差?活得不耐烦了!?”

呛啷一声,那官差拔出腰刀在田青脸前虚砍了一下,凉气顿时把他激醒了,被血气带得火热的身体也僵住,隐约间,之前他自己给牛十一割头时,那凄厉的惨嚎又在耳边回荡。

“滚!”

见田青被吓住,那官差一脚踹在他脸上,翻了几个滚,田青打着哆嗦,不敢再有动弹。

“这个……”

那官差指着田青问。

“有一个就够,要个小子做啥,你好那口?”

斜眼官差嘿嘿笑道。

“不……呜呜……”

这时候关云娘才有了力气叫喊,可两个官差已经将她左右挟住,一条手绢也麻利地堵住了她的嘴。

“你们去知会这关云娘的老爹,他若是两日不到县城班房来,就得到广州去找他女儿了。”

斜眼官差高声丢下这句话,下巴一甩,另两个官差一左一右,将关云娘径直提走。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等墟市外响起马嘶声,众人才纷纷清醒过来。

“去……去找四哥儿!”

被耳光扇得嘴鼻满是血的王寡妇终于喊出了声。

轰!

内堡里,李肆撞开院门冲了出去,迎面撞见一身是汗的贾昊。

“六个人,骑着马,朝西牛渡去了!吴崖正追上去!”

贾昊冷静一些,将情况了解得更清楚了才来找李肆。

“骑着马!他两条腿能追得上个屁!去码头,走水路!抢在他们前面到西牛渡!把我的那对家伙,哦,还有那把扇子拿出来!”

李肆一边怒骂着一边接过关蒄递来的衣服,后半句正是在交代关蒄。他听到消息,急得光着上身就出来。

官差抓了关云娘!听他们留下的话,还像是从广州来的?李肆是又怒又惊,这是哪跟哪?广州……最近他是跟广州来人接触过,可那是汤右曾,而且还结下了善缘,绝不是汤右曾的人。那么会是谁,为的又是什么?

“四哥哥……”

关蒄找来了东西,眼瞳里波光正荡着。

“放心,你大姐会没事的,有我在。”

李肆的话让关蒄的忧惧烟消云散,她用力地点头,她的四哥哥,天塌下来都能撑得起……

司卫们奋力荡桨,舢板在田心河上急速前行,李肆站在船头,心情坏到了极点。

他早前装傻昧了和关云娘的指亲,将关蒄抢了过来。之后再没怎么注意关云娘,就当她是关蒄的大姐那般对待,原本还想着多半她会跟田青走到一起。对这关云娘,绝不像对关蒄那般在意。

可不在意不等于不关心,毕竟她是关蒄的大姐,算起来是自己的亲人。先不说莫名其妙就遭了官差的抓捕,听那官差丢下的话,关云娘还要被押进班房!

班房是什么地方?比监狱更龌龊!监狱还是法定之地,不管实际情况如何,终究还有法,可班房却是法外之狱!男的进去脱层皮,要你死就死,女的进去……

段宏时说起的浛洸惨状,顿时又在李肆耳边响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个哆嗦,关云娘真要进了班房,那是比死还可怕的遭遇。

担忧和焦急之外,李肆更是愤怒和自责。

愤怒的是,自己的亲人,居然就在身边无缘无故地被抓走了,这些广州来的官差就跟强抢民女一般,毫无顾忌。而自责的是,之前他就只让司卫护住内堡,这段时间也忙着梳理想法,没注意到外面的情况,那个墟市他就没叮嘱贾昊吴崖去监视,这是绝大的疏忽!

“自己终究还没真正成长起来啊,你不是以前那个孤胆英雄李天王了,正有越来越多的人靠着你活。”

李肆咬牙,急声催促道:“快!再快点!”

他直恨不得立马变出一具马达来,将这舢板推得如箭一般疾飞。

“毛三爷……再快些吧!”

乡间土路上,几匹马悠悠行着,前方是一头骡子颠颠踏步,竟比马还快了几分。骡子上的汉子苦着脸,乍起胆子催着身后的那些官差。

“急什么?这些泥腿子有什么好怕的!再说颠坏了这小娘子也不是美事。”

那斜眼汉子的坐骑一马双人,关云娘被堵了嘴绑了手脚,像麻袋一般横驮在前。

“这可是三十多里地呢,说田心河上边有麻风院不走水路,总不成还有麻风子追上来吧。”

后面的官差接着话。

“哎呀,那庄子里的人可不一般,之前几百号贼匪都被他们打败过,庄子外面那一堆人头,太爷们也不是没瞅见,如今抓了他们关司董的女儿,这事可真……可真是……”

骡子上的汉子一身当地乡人打扮,该是个牙人,脸色话语里透着再明显不过的惶急。

“就是一帮蛮杆子!不是想着不在他们的地头上厮缠,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咱可懒得换了装进那墟市打探。要依着在广州城的作派,直接进去拎人喝问就好,切……”

另一个官差撇着嘴,像是感叹之前的易装“侦查”损了自己的官威。

“可这已经是……是大麻烦了,庄人还没什么,那个四哥儿,就是李肆,可不是一般人……”

牙人抹着额头的汗嘟囔道,可他后半句话却没人听见,也没人有心去听。

“再蛮能蛮得过咱们!?别说咱们是广州来的,头上是谁,现在咱们是在为谁办事?钦差大人身边的郑老爷!知县李朱绶,总兵白道隆,英德这里的文武官爷,见着郑老爷那都得低头!麻烦……我还等着这小娘子的老爹送上门来,解决他自个的大麻烦。白总兵和李知县,更是等着咱们去找麻烦!”

被称为毛三爷的官差冷声笑着,接着又伸手在关云娘的身上揉了一把,笑声转得淫靡。

“三哥,要不找个地头,先把这小娘子吃了?瞧这白嫩水色,应该还没破身呢。”

身后的官差们贼眉鼠眼地怂恿着。

“没见识!”

毛三爷嗤笑着,伸手举起一串手链,晶莹光色顿时聚起了身后人的视线。

“水晶琉璃珠!不仅是水晶琉璃作的,每一粒珠子都是浑然天成的水滴!这样的宝贝,还不得值上百十个这样的小娘子?”

他回身瞅着同伴,翘着嘴角说道:“郑老爷平素在烟花巷子里呆惯了,这样的小娘子……”

毛三的巴掌在关云娘的腰下拍着,她的身躯一直打着抖,泪珠更是不断滴下,有如那水晶琉璃珠一般。

“送给郑老爷吃了,咱们掏走什么东西,他也才不会计较。”

身后官差们两眼放光,顿时连声应合。

“咱们割草打着了兔子,原本只是帮着郑老爷找白道隆开黑矿的证据,一处讹那白道隆一千两,郑老爷答应分咱们三百两。可这串链子,回到广州府卖个三五千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到时候咱们兄弟们分匀了,广州城里那些比这小娘子水嫩标致十倍的顶尖姑娘,怕不都得自己扑上来!”

毛三嘿嘿笑着,官差们脸上也都起了一片红晕。

“所以呢,大家嘴巴闭严点!”

毛三话语转冷,众人都一个劲地点头。

“还有你,洪大,你嘴巴要是护住了,到时候还能给你十两八两的犒赏,敢吐露这链子一个字,爷爷们这东西,多时都没喝过血了……”

拍拍腰间的刀鞘,毛三恫吓着,那牙人吓得浑身战栗,转过头来,再不敢开口。

“还是快点吧,得在日落前回县城,这连西牛渡都还没到。”

毛三也催促了一声,众人拍马,身下这几匹矮小滇马加快了步子,哆哆在土路上奔踏起来。

转过一道山梁,马蹄在一道破烂木桥前放慢,毛三皱着眉头,就开始咒骂这穷乡僻壤的破烂,却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十多人从桥后转了出来,个个带着小斗笠披着勇字号衣,簇拥着一个粗布短褂外罩一层无袖马甲的年轻人,顿时将前路堵住。

“咦?来时没见这里有塘口啊……”

毛三还以为是塘兵手下的乡勇,皱着眉头嘀咕道。

“去应付一下,实在不行丢点银子。”

他吩咐着手下,一个官差点头下马,朝来人走去。

第一百零一章 面子?地上找找……

“于汉翼绕路过来了,说吴崖他们缀在后面一里外,一路见没大动静就没动手,知道咱们会在前面堵住他们。”

贾昊低低说着,他带人奔在前面,先见着了这几人,和李肆汇合后,赶紧通报情况。

终于追上了……

李肆喘着粗气,一颗心落定了一半。从李庄到西牛渡,陆路三十来里,水路近五十里,司卫们搏了命的荡桨,就怕追不上。没想到这帮人骑着马悠悠赶路,三十来里路花了快两个时辰,而他们早已经到了西牛渡,还沿着陆路回头走了一阵,才迎上这些官差。

见马背上的关云娘状况还好,他也略略放心,现在就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吧。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阻拦广州官差办事!?”

下马的官差走到近前,鼻孔朝天地喝问道。

“英德练勇,巡路防匪!你们是在办什么差?文书在哪!?”

一个大嗓门司卫站了出来,同样气势嚣张地喝问回去。这是陶富,之前在牛十一袭击庄子时中了一箭,伤好后进了司卫,自认这条命已是李肆和整个庄子的。现在见有人敢绑老凤田村人,还是关家的女儿,也不管什么官差不官差,不是李肆事前有吩咐,早就举起长矛冲上去了。现在被这官差盛气凌人地呼喝,他更是满腔怒火喷着。

“文书……官差办事,还要什么文书!?”

那官差恼怒地皱眉,却听身后毛三嗯咳了一声,压住跋扈冷哼,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块牌子,在众人眼前举起。李肆一看,双眉紧紧皱起,“广州将军标兵前营奉差行事”,其下是一个火印。

“看见没?我们可不是一般的官差,奉广州将军衙门之命出外办差!是兵!”

那官差不耐烦地挥手:“还不快让路!”

原来是绿营兵应差,所以穿着官差服色,李肆咬牙,这帮人来路可真够硬的,还是广州将军门下的兵。

“没有勾摄就抓人?你们办的什么差?”

来路硬,却不意味着要退缩,李肆站出来,指着前方马鞍上的关云娘沉声问道,听到熟悉的嗓音,关云娘更是挣扎不定。

所谓勾摄,和拘票一样,是官差带人到衙门的官方文件。就算是官差,如果要抓人,也得像后世那样,有逮捕证、传唤证或者协助审理什么的文件,比如说,要侦办案件,搜查未明嫌疑人的话,就得拿出“海捕文书”。那官差举起的牌子仅仅是身份证明,可不是抓人的凭据。

“嘿……你这小子!”

官差恼了,军标的兵,身兼官差,两重身份都亮了出来,这小子还在纠缠,是吃什么长大的?他正想喝骂,后面高坐马上的毛三开口了。

“我们可是专为钦差大人家中郑老爷办事!你们就别再啰唆!当心你们的知县李朱绶责罚下来,连这层土皮都得剥掉!”

见这十多个练勇正散开队形,将他们隐隐围住,毛三将底牌打了出来。练勇是地方乡兵,平素都只帮着汛塘兵打杂,就像是衙役快手身边带着的伙计一样,不过是帮闲游手之类。官差吓不住,广州将军这名号,这些泥腿子没见识,也许听不出来头,可钦差大人这几个字的分量,傻子也能掂量出来吧。

李肆嗯了一声,钦差?

“是哪位钦差?汤右曾还是萨尔泰?”

这一声问,几个军标兵都怒喝出声:“放肆!敢直呼萨大人的名号!”

原来是萨尔泰家人从广州将军那要来的兵,李肆心中透亮,那就不是办差,而是那萨尔泰,或者是萨尔泰那家人的私事了。

“你这小子,到底是何人!?”

毛三扭着脸肉问道。

“英德县练勇协总……”

李肆一边报着自己的职务,一边心想,既然你们是私事,那我就秉公办事。

毛三愣了一下,这什么练勇协总当然不是官位,而是类似于后世的“治安管理联防志愿者协会”的副会长。眼下韶州匪乱刚平,府县练勇在其中出力不小,很多事情还能参上一脚。这练勇的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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