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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清平乐-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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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想的好,他一面进宫,抓着些朝廷上的事说与皇帝,意指太子擅作主张,拉帮结派,一面暗令手下每有上疏,必称太子殿下,造成一种朝廷内外归心太子的假象。
“儿每思阿爹卧病在床,便坐立难宁。朝廷内外,诸事皆由太子决策,也没儿什么事,便让儿留下,侍奉阿爹左右。”晋王端着药碗,侍奉皇帝用药。
皇帝哪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只是他那句“诸事皆由太子决策”结结实实地戳中了皇帝的担忧。近日已有朝臣在奏疏上屡屡称太子贤明,长此以往,难保朝廷内外只知有太子而不知有皇帝。
晋王看着皇帝变幻莫测的神色,暗暗一哂,就算阿爹知道他别有所图又如何,除了太子,除了太子,还有谁能克继大统?难道真指望周王不成?大臣们不会答应的。
自此,晋王便常往皇帝耳边说太子坏话。
夏侯沛有所察觉,又不能对晋王做什么,干脆就暗地里挑动周王,让周王去与夏侯衷对着干。
周王年轻气盛,且本就与晋王不对付,几次下来,果然晋王每次来太极殿,他便紧紧跟在皇帝身边。如此,夏侯衷渐没了进言的机会。
夏侯沛这才算松了口气。
可惜皇帝的心思从来就不是旁人左右的,他早有疑心,旁人言语也只让这猜忌扩大更快。
冬去春来,皇帝身体逐渐好转,不必再总是躺在榻上了。如此,他自是重新临朝,不再让太子监国。
夏侯沛宁可不监国,主政大半年,她要安插的人手也安插好了,困难是困难了点,也不是办不到。皇帝如此猜疑与她,她若只一味孝顺,而不思自保,便不是她了。
夏侯沛想的清楚,与晋王所虑相同,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想逼宫。可若皇帝真逼得她无路可走,夏侯沛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安插的人手,不是在羽林,就是在内宦,至于朝堂上的大臣,反倒不是重要的。到真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多半已是尘埃落定的时候。
皇帝、太子、晋王,人人各有心思,朝堂上看起来风平浪静,所虑唯止南面,实则,明眼人都已看出,掩藏在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重新临朝之后,皇帝将手中权力握的更紧,每日奏疏,必要看过方能安心。年轻时这般,倒没什么大碍,可他那一摔,身子损耗不少,早已大不如前。故而,每每看完奏疏,皇帝只觉力不从心。
初春之后,皇帝又受了风寒,不得不缠绵病榻,他疑心重重的眼眸在大臣们身上扫过,最终将政务委托太子与高宣成,并令晋王一并协理,以此平衡各方。
第86章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皇帝有意无意地加恩晋王,使众人以为,晋王深获帝宠。
晋王抓住了机会,不断敛权,欲与夏侯沛抗争。
夏侯沛从来没想过要与他争。有什么意思?争赢了一个晋王,还有周王,再不然,还有卫王、燕王、韩王等等,他们平日里是无声无息了些,可究竟是圣人的血脉。
所有为难都出在皇帝身上。
夏侯沛只有两个选择,或者熬到皇帝死,让政权平稳过渡到她手中,或者逼宫,中间多点波折,福祸难料。她意在前者,可若是皇帝一直这般下去,她就不得不倾向后者。
眼下,她已在为后者铺路了。
夏侯沛坐在东宫,面前的矮几上是一道文书,记载了晋王连日来频频与朝臣接触,图谋废太子。
李彦平觑她神色,斟酌道:“晋王如此不友,郎君何不将此事奏与圣人?圣人是您亲父,自当为您做主。”自然,怎么奏也是有讲究的,寻个御史,装作与东宫无关,只是旁人看不过眼的样子,将晋王一系列不安分都奏上去,之后,太子是踩上一脚,还是装做好人,便顺势而为。
赵贺不同意:“左庶子所言极是,然则,若是圣人轻拿轻放,岂不是有损东宫威严?”倘若皇帝有意纵容,只说上晋王一顿了事,岂不是让人以为东宫人人可欺?
李彦平皱眉道:“依君所见,便就此算了?”
殿中不止他们几个,还有人沉着道:“不如蓄力,晋王有野心,岂会只‘图废’而已?不若将火引去圣人身上。”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静默。太过大胆了,太子是他们的主君不假,可皇帝,是天下的君父。
夏侯沛扫一眼众人,将目光落在发言那人身上,而后敛目,淡淡道:“君请慎言。”
那人做了一揖,不再言语。
一时间,殿中有些沉闷起来。
夏侯沛略一思索,苦笑:“我与三郎皆体自圣人,奈何三郎苦苦相逼,我从无过错,与手足,亦多忍让,自思无不足之处,却偏不得圣人喜爱。”
众人叹息,纷纷出言相劝,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看得明白,不是太子不好,而是皇帝心偏了,太子也曾受过皇帝重要的,可惜,那时她是秦王,眼下她是太子,身份不同,皇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不同了。
诸人有现愤慨之色,亦有沉思不语的。
这满殿都是与她休戚相关的人,夏侯沛想试探后一条路,也得看看她臣下是怎么想的,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托付重任。
李彦平神色肃穆:“不能让圣人信重,便是太子不足所在,郎君当自省。”
夏侯沛闭目:“先生说的是。”
众人对太子愈加同情。
及臣下们散去,李彦平稍稍落后半步,夏侯沛见他似有话说,便稍稍放缓步伐。果然,待人都散去,行至一处僻静无人之处,李彦平低声道:“圣人不肯信重郎君,郎君做什么都是错,废立之事只在早晚,郎君何不另辟蹊径。”皇帝总在病榻上躺着,可并无性命之忧,让他继续折腾下去,危及的是东宫的地位。
与其等到退无可退之时匆忙行事,不如先下手为强,至少准备充分。
道旁的丛草茂密,树木成荫。一年一年,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冬日过去不久,万物俱都复苏。
夏侯沛停在一处玉兰前,有一花瓣翩然而落,从她眼前缓缓坠下。夏侯沛看着,叹道:“先生不可这般想,我为人子,理当孝顺,圣人真要废,我唯有伏听。”
李彦平也不是近期才侍奉东宫,早在夏侯沛是秦王,他就是□□的少詹事,岂能不知夏侯沛的性情。太子这人,就算下一刻他朝你捅刀子,这一刻他都是占据仁义,笑脸相待的。他还摸不清太子究竟如何想,便再道:“父慈则子孝,圣人实非慈父,更无仁德。”
夏侯沛负手而立,清风掠过她的衣摆,衣摆从容飘舞。
李彦平说罢,便凝神静立,一面思索太子将如何应答,一面思索自己当如何应对。
夏侯沛似是不知他心中紧张,她微微抬头,初春的阳光仍是柔和,纵然直视,也不致睁不开眼。她的唇畔有一丝淡淡笑意,在阳光下淡薄得极近透明。
李彦平越发恭敬,一揖到地:“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郎君,三思!”
眉间连日来的阴郁,逐渐化开。夏侯沛笑了笑,仍是摇头:“圣人待周王不慈?待晋王不慈?都是圣人子孙,唯有我受圣人区别相待,这当是我的不是。”
李彦平心头瞬间透亮,他的眼睛湛亮,俯身道:“郎君所言甚是。”
若是太子真如她口中这般愚孝,此时便该拖他下去治一个离间天家父子之罪,哪儿还会这么不轻不重的辩一辩。无非是有些话,不能宣之于口罢了。
李彦平放心的去了。
夏侯沛看着她走远,转过身,面上敦厚温煦的笑容就如长到了她的脸上一般,始终不变。
如今这境况,晋王焦躁,太子自危,皇帝多方猜度,对谁都放心不下,连朝臣都是各有计量。
多数人是希望东宫稳固的。然而,任何时候,都会有不同的声音,也有人想换个太子,自己好从中得利。御史大夫苏充,便活跃其中。
他是比较有谋算的人,看准皇帝最忌讳什么,先前夏侯衷那几招便都出自他。
夏侯衷在朝中经营多年,自不是寸步难行之人,他私底下大肆敛权,面上却总做得不敌太子的样子。夏侯沛觉得这姓夏侯的一家子都如粘着人的血蛭一般,烦得很。她知晓夏侯衷那点心思,干脆不与他打交道,将他转给高宣成去对付。
苏充见此,便安排御史上奏弹劾了晋王几件不法事,将这事做的像是太子做的,让皇帝以为太子在排挤手足。
皇帝还在病榻上躺着,接到奏疏,只见上头证据充足,可见晋王确实做了,一面气恨晋王不争气,更多的是恼怒夏侯沛在他还活着、只是病了的时候,就敢朝兄长下手,他愤怒的是太子竟这般不将他放在眼里。
这是密奏,夏侯沛在皇帝身边安插人,可泄密也需时间,她暂还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越想越生气,病中本就烦躁,这一来便更是一股郁气梗在心头,难以发泄。
赵九康侍奉在旁,神色惴惴。皇帝斜靠在迎枕上,他阴沉地坐了片刻,突然掀被而起!
夏侯沛正与众臣议事,邓众匆匆上前,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夏侯沛皱了下眉头,起身往外,就见一小宦官急步上前,将情形,说了一遍。
此事可大可小,端看皇帝怎么想,而明显的是,皇帝更气太子“戕害”手足。
夏侯沛心猛地沉下,她急问:“圣人现在何处?”
小宦官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有此问,然而他反应也快,立即便回道:“圣人往长秋宫去了。”
夏侯沛脸上一片青白,她深吸一口,抬步便要往长秋宫去,邓众见势不好,忙扰到她身前跪下:“十二郎,你不能去!”
夏侯沛脸色难看得很,她望着远方,冷声道:“让开!”
“十二郎这时去,岂不是让圣人知晓他行踪泄露?且圣人未必会对殿下做什么。十二郎,切不可自乱阵脚啊!”邓众苦求。
夏侯沛脑子乱成了一团,皇帝这时去长秋宫,绝不是什么好事。她脑海中突然就出现多年前,皇帝欲立太孙受挫,回到后宫拿皇后撒气,她想到皇后手腕上那青紫的手印,想到自己那时的无能为力。
她知道,此时最好,便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镇定以图后事,可她做不到,一想到皇后兴许会受苦,她就不能镇定。
夏侯沛心如刀绞,她看着邓众,沉声道:“让开!不让开,孤就先处置了你!”
邓众无法,夏侯沛一面飞步前行,一面吩咐,去长秋宫安排一下,便说是长秋宫中的宫人外出报信。如此,总好过安上一个窥伺圣驾的罪名。
原本只是为事后补救,不料,行至半路,便见阿祁飞快地走来,她脸色苍白,额上满是汗水,这天气,绝不会让人热的流汗。
夏侯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祁看到她,眼睛蓦地红了,什么都顾不上说,飞身扑到夏侯沛脚下,急声道:“圣人要废后!”
夏侯沛眼睛赤红,她双唇都在颤抖,推开了阿祁,超前走得飞快。
她只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即飞到皇后身边。
她说过要保护她,可到头来,她危难的时候,却不能在她身边。
夏侯沛脑海中乱成一团,只闻耳畔风声呼啸。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知道这一路,她是怎么到长秋宫。
长秋宫的正殿,皇帝端坐榻上,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皇后。
皇后的脊梁从来就不曾弯过,到了这时,她仍是从容镇定:“圣人对臣妾不满,是臣妾之过,只请圣人明示,臣妾何处有罪。”
皇帝不过是找碴罢了,前朝的事,不好牵连后宫,更何况是一国之后。病中的人,极易失控,皇帝又在气头上,他干脆将夏侯沛的“罪状”历数一遍,什么不敬君父,什么不慕手足,什么结党,不论夏侯沛是不是做了,都将罪名堆砌到他的身上。
皇后是他的皇后,理应替他管理后宫,教养子嗣,现在夏侯沛那里出了差错,皇后自然也要论罪。
皇后知道,此时与皇帝说什么道理都没用,而御史密奏之事来得突然,还不知究竟如何,她只能避重就轻地先劝皇帝息怒,而后再图其他。
其实,御史密奏之事并不难解,只要皇帝肯稍加调查,御史是不是夏侯沛的人,肯定有迹可循,只要调查,便不会有误会。可惜,皇帝是个神经病。他并未冷静,反而冷笑道:“句句狡辩,声声险恶,如此不贤,不配为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皇帝并未派人围了长秋宫,实则也是有意让人透出消息去,引夏侯沛来。他未必真想废后,却是想要往太子身上留下污点。一个有污点的太子,便不能在朝上大声说话,也自然得寻求他的帮助,如此,他便能操控太子。
皇后自然也想到,眼下是多说多错,场面一时进入僵持。
夏侯沛来得飞快,她跨入正殿,就见皇后跪在那里。她就是跪着,也是身形笔直,她的高贵,她的骄傲,无丝毫亏损,她本就无愧于心。
那一瞬间,夏侯沛一阵头晕目眩,几乎不能站立。她咬紧了牙根。
皇帝一见到她,便是一阵疾言厉色的训斥,乃至称她德不堪匹,理当废黜。
夏侯沛听着,她低着头,皇帝在说什么,她根本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只在皇后身上。
皇帝越说越怒,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仿佛没有尽头,夏侯沛但凡开口,便被训斥为不孝。
以忠孝两方相压,夏侯沛无开口余地。
“圣人,”终于,皇后开口了,她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夏侯沛身形一颤,刹那间,眼中满是泪水。
“是我没有教好十二郎,使她德行有亏。”皇后伏在地上,她已折腰,亦敲碎了自己从未弯屈的脊梁,“望圣人宽容。”
皇帝终于停下了斥骂,他眼中闪过一丝解气,却仍旧阴沉不语。
“砰!”重重的一下,皇后口中哀求:“望圣人宽恕。”
一下接一下,额头撞向坚硬的地砖,什么骄傲,什么坚持,什么不屈的风骨都没有了。只有卑微与苦苦的乞求,就如冬日枝头的梅花,落入泥中,被人毫不留情地用脚碾碎。
“砰!”又是一下,坚硬的地砖上渐渐沾上了血迹。
夏侯沛跪着,皇后就在她的身侧,她本该是一个镇定从容的人,她本该无论何时都清白不屈,却为她,甘心承受这羞辱。
皇帝是有意的,他嘴角乃至带着笑。皇后每磕一下,他便满意一点。这个一向清高冷漠的女人,终于趴在他的脚下,朝他哀求,朝他叩头,他享受这种驯服的感觉,极是满足。
皇后像是毫无知觉,像是不知疼痛,她身形已然不稳,却仍在坚持,每磕一下,便趴在地上哀求,尊严被剥得干干净净。
那一声声沉闷地钝响灌入耳中,喉头一股甜腥漫上来,悲凉、凄楚、心疼,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夏侯沛伏在地上,双目猩红,她唯有忍,忍住这锥心般的心疼痛楚,忍住这将她淹没的恨意。
她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也从未如此想要亲手杀死一个人!将他戮尸枭首,将他挫骨扬灰!
第87章
看到皇后苦求,看到太子示弱,皇帝终于心满意足,这天下掌握在谁手中,他们的性命由谁主宰,太子与皇后想必已有了清楚的认识。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殿中静得可怕,落针可闻。人的恨意,有时是可以重塑人心的。
夏侯沛缓缓直起腰,她猩红的眼中充了血一般,含着泪,含着恨。
“阿娘……”她转身,欲扶皇后起来。皇后的额头上一片血红,粘稠的血腥,令夏侯沛恨意更甚,心中如住了一头暴虐的兽,满是无处发泄的狂躁与愤怒。
皇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柔情注视夏侯沛的眼中满是心疼:“不妨事的。”
她这一说,夏侯沛几乎情绪奔溃,她咬紧了唇,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沉重、悲愤,难表万一。
皇帝,不该动皇后。
他怎么对她,她都认了,也都能忍,可他不该动皇后!
心中的兽狂躁嘶吼。夏侯沛低下头,她扶住皇后,声音低沉:“阿娘,额头上,需上药。”
皇后察觉夏侯沛情绪不对,担心她钻进牛角尖里去,正要劝说,一阵天旋地转猝不及防地袭来,意识逐渐模糊,她只看到夏侯沛瞬间惊恐无比的眼神,她看到她的害怕,她的心痛,她的无助,看到她张口呼唤,可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待皇后再度醒来,是在榻上。头疼得要裂开,喉间甚是恶心。皇后睁开眼,稍稍一动,便晕眩难忍。
“阿娘,你醒了?”
听到声音,皇后才知夏侯沛就坐在榻边。
夏侯沛腾地站起身,弯身伏到床榻前,轻声问道:“阿娘,你好些了吗?”
皇后虚弱地点了下头。夏侯沛看了看她,忙起身,去倒了杯茶来。茶是温热的,正是皇后眼下所需要的。
夏侯沛扶着皇后坐起,自己坐到她的身后,让皇后靠着她身上,能舒服些。
一杯茶下去,人也清醒不少。皇后靠在夏侯沛的怀里,她也什么力气去挣扎。
伤口已处理过了,额头上了药,那里红肿得厉害。皇后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令人心疼又担心。夏侯沛抱着她,她道:“这几日阿娘便好好在宫中养伤,外面的事不要去听,不要去看。”说到这里,话意停顿,“也省得见了心烦。”
皇后立即就觉得夏侯沛话中有话,她扭头看向夏侯沛,只见她看似已恢复平静,可她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涌动着恨意,涌动着杀虐。
夏侯沛平日也会使手段,也会用阴谋,她上过战场,真刀真枪的与人拼杀过,刀下死的人,不知凡几,可纵如此,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就是没有猩红的鲜血,都能闻到她身上暴戾的血腥气。
皇后气息微凝,她自是知道夏侯沛身上这种刻骨的恨意是从哪里来的,可她不愿她这样:“重华,你听我说,今日之事,怪不得你,你不要自责,圣人昏聩,不辨是非,是他不对,你不要因此坏了心境。没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你不要着急,亦不可自乱阵脚。”
只要重华无恙,再多的委屈羞辱,她都能忍下,她唯独不愿见的是夏侯沛沉浸于恨意与愧疚,她的心够沉重了,再添上这两样,往后的漫长岁月,她如何展露欢颜。
夏侯沛敛目:“你放心,我不会胡来。”她只是想让皇帝去死一死罢了。
皇后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有听进去,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心已被恨意占据了大半。
“重华,你不听我的话,亦不在乎我是否会因此伤心了吗?”
“我在乎!”夏侯沛道,她看着皇后,“因此,今日之事,再不会有下次!”
她不会给皇帝再来□□她们的机会!
今日皇帝怒气腾腾的来,他怒气不消,便什么都做的出来,皇后为她,如此忍辱,去填了皇帝的怒火,这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她怎么会罢休,怎么会让羞辱过阿娘的人,好端端地活着!
皇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合目,躺下。
夜深,夏侯沛离去。
皇后睁开了眼,看到眼睛通红的阿祁。她坐起来。
阿祁忙上前欲扶她。皇后止住了她的忙碌,问:“当初安□□魏贵人处的宫人,可还在?”
阿祁点头:“都在的。”
“那就好。”皇后自语道,她示意阿祁附耳过来,在她耳旁,低语几句。
只短短几句,阿祁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睁大了眼睛,缓缓扭头,望着皇后,艰难道:“殿下……”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我已无路可走。”皇后平静地道。
阿祁面显急色,她跪了下来,劝道:“圣人今日所为,已寒了十二郎的心,她不会坐以待毙的,定会……”
“逼宫?”皇后淡笑,一种无以言喻的悲伤弥漫在她的眼中,“谁都可以逼宫,唯独她不行,阿祁,我不能眼睁睁看她背上弑父的罪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重华的身份也瞒不了一辈子,总有暴露的一日,她的身上不能有任何污点。皇帝要死,却不能死在她的手上。
阿祁闻言,只觉心酸难忍,她颤声道:“十二郎背不得这罪名,殿下就背得了吗?将来十二郎得知殿下先害其母,再弑其父,就是知道今日殿下是出于善意,也必会恨殿下入骨……”到时,殿下就会与一手养大的孩子对峙,她会朝十二郎出手吗?她不会,一旦十二郎翻脸无情,她就只有一个死字,只怕连半点还手都没有,命亡心死。
皇后心头如被刺了一刀,她垂下眼眸,哀婉一笑,那笑中有无奈,有释然:“我不怕她恨我。”有些事,其实是早就想好的,命中注定,避无可避,“只要她安好无恙,我纵不得善终,也只有含笑瞑目的。”
其实,她宁可夏侯沛恨她,恨虽沉重,却比爱轻了太多。恨总会有散去的那日,可爱呢?
长秋宫中发生的事,终究没有瞒住。
朝臣得知,大多闭口不言。
此事说起来,着实是太子冤枉,不说那御史究竟是不是他安排,那上头所列晋王不法事却是属实,有人行不法,揭露出来有何不可?哪怕是兄长,那也是大义灭亲。
众人心知肚明。
夏侯沛之后也没在这事上解释,只是没过几日,那名御史与苏充私下见面被汉王意外撞见。汉王出于忠心,将此事说与皇帝,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因晋王与苏充关系亲密,晋王自污嫁祸太子的险恶用心,暴露人前。
皇帝又气又恼,这一惊转,岂不是说明他冤枉了太子?冤枉太子也就罢了,偏生弄得人尽皆知。
晋王更是可恶,竟然敢蒙蔽与他。
皇帝这一气,刚好点的风寒,又加重,不得不多在床上躺了几日。
因太子无辜受斥,皇帝明面上倒是对她软和了不少,以示弥补,夏侯沛看起来受宠若惊,事父愈加恭顺,而私底下,她正紧锣密鼓的筹备逼宫。
皇帝对禁宫掌控极为严格,然自他体弱之后,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便只将太极殿治理得如铁桶一般,外面驻守禁军比以往多了一倍,皆只听从皇帝一人号令。
夏侯沛筹划着,一切都完备,并将起事时间定在最近的立夏日。这一天,百官休假,皇帝会赐冰与文武大臣,白日必会异常忙碌,既有忙碌,自会生乱,在下午禁军换防之时动手,正好!
立夏,迎夏之首,末春之垂。明媚的春光渐行渐远,热烈的夏日逐渐走近。
这日,天气极好,是连日来最为温暖的一日,夏侯沛一早起身,着朱色冠服,佩朱色玉佩,她坐在东宫的书房,一件件回忆诸事安排如何。
她有必胜的把握。
这日一早,皇后坐与长秋宫,她容色言语与往常无异。每当节气,妃嫔们皆会往长秋宫拜见皇后,以示皇后地位尊荣,无人可撼。皇后与她们言语,间或有笑意,十分从容淡定。
及近午,嫔妃散去。午膳丰盛,膳食大多清凉可口,皇后用了半碗米饭。
午时末,太极殿来了一名宦官,宦官笑道:“今日立夏,圣人在前朝赐冰,殿下可在后宫也赐冰,如此可显两宫琴瑟相谐。”
皇后一笑,一面令宫人往各宫赐冰,一面令人取出厨下温着的参汤,往太极殿去。
到太极殿外,只见密密麻麻站立的禁军,他们皆衣甲胄,手持利刃,那精钢所制兵械,在阳光下反射出锋利森寒的光芒。皇后视而不见。
赵九康从殿中出来,一见皇后,便拜见道:“臣拜见殿下。”
皇后道:“免礼。”
赵九康直起身,笑着道:“殿下稍候,臣为殿下通禀。”
皇后颔首。
赵九康快步往殿中走。皇后站在殿外,禁军肃穆,站得十分靠近墙,一旦殿中有异响,禁军便可立即听到。
不多时,赵九康便出来了,躬身请皇后进去。
皇帝斜靠在榻上,气色并不怎么好,他抬眼看了看皇后,目光落在她的额头上,那里已消肿结痂,等血痂落了,便能好了。
皇后俯身下拜:“拜见圣人。”
皇帝淡淡瞥她一眼:“免礼。”
皇后站直了身,上前两步,关切问道:“圣人可觉得好些了?”
“好了不少。”皇帝淡淡答道。
殿中诸多宫人侍立,却能一丝声响都无,连呼吸都仿佛被隐了起来。
皇后在榻旁坐下,温声问道:“圣人可用过午膳了?”
“用过了。”皇帝答道。见皇后虽坐着,似有什么话要说的模样,便道:“你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皇后极少主动来这太极殿,但凡来,多是有事相商。
皇后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眉间略显忧色,她颔首:“臣妾有些话,欲私下说与圣人。”
殿中站了这许多宫人,自称不上私下。皇帝犹豫片刻,便看到窗上禁军的影子。登时,心下便放心起来,遣退了宫人,道:“有什么事,说罢。”
皇后沉默片刻,方道:“我为十二郎之事而来。”
皇帝挑了下眉:“十二郎怎么了?”
“这几日,十二郎总坐立难安,多次言及事父不孝,心中愧疚。”
皇帝笑了笑,有点冷漠,有点自得,他听出来了,是太子担心触怒了他,危及父子之情,危及她东宫储位,欲讨好他,只是不敢说,便让皇后来说和。
皇帝真是通体舒畅。太子有军功又如何,得群臣拥立又如何,这天下,还是得他来做主。
皇后柔声道:“臣妾炖了参汤,圣人可要尝尝?”
皇帝正高兴,皇后做什么都像是在讨好他,加上她额上那血痂,更是满足了皇帝在病中日益扭曲的暴虐,他点头:“呈上来吧。”说罢,正要唤试吃的内宦,便见宫人都遣了下去。
皇后端着参汤过来,皇帝看了一眼,便道:“你替朕试试烫否。”
皇后未言语,神色平静地舀起一勺,吹了吹,徐徐饮下,她淡然笑道:“冷热正好。臣妾侍奉圣人可好?”
皇帝看着她的神情,见并无异色,不知怎么突然有种舒了口气的释然,他道:“也好。”
皇后低首,仔细的舀起一勺,喂到皇帝唇边,皇帝喝下,皱了下眉头道:“怎的苦了点。”
皇后又喂了一口到皇帝唇边,口中说道:“老参,自然味重。”
皇帝一想也是,便也放心喝下去了。这参汤是皇后当着他的面尝过的,并没有什么不能放心的地方。
慢慢地喝下大半碗。
皇帝推开皇后的手,道:“够了。”
皇后并未坚持,她收回手,看着玉碗中剩下的一点参汤,悲哀渐渐染上她的面容。
“你退……”皇帝觉得乏了,预备午歇,正要遣退皇后,便见她神色不对,他打住了话头,心中的怪异越发重起来。
正在这时,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皇帝神色顿变,他立刻明白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后。
皇后静静地看着他,方才那一瞬间的悲哀,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永恒不变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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