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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心悦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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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灼灼?”
  她从未见过灼灼化为人形的样子,灼灼自言自个长得颇吓人,不肯露面,如今烟雾散去,面前是一十七八岁的少女,弯叶眉,桃花眼,肤色白润,甚是貌美,只是她眉目低垂,颇有几分颓颓之色。
  “灼灼?”溪涯忙上前扶住她,见她满面凄然,忙焦急问道:“你怎地了?受伤了?”
  灼灼只伏在地上,神色怔然,仿佛失魂一般。
  狐狸望着她,只唉声摇头道:“我跟你说了,妖和人之间有寿命这个坎,你去见的那人,怕是已经……”
  灼灼身子颤了一下,抬头望他,眼中含了泪,声音也颤着,“我还未见着她呢,她便去了,我本就想再看她最后一眼罢了,可那道士说我是妖怪,妖怪害人,便困了我,我,我现再去怕是来不及了。”
  狐狸不做声,只望着溪涯一眼,溪涯一头雾水,扶着灼灼肩膀,问她:“灼灼,你入空州城中是想去见谁?”
  灼灼却不答她,只倚着她的肩头哭的呜咽,断断续续几要喘不上气来,狐狸望她着实可怜,无法,只得自己开口说了。
  数十年前,灼灼才化人形之时,夏日,有一小姑娘误闯了它的桃花林,撞破一方寂静,便有了此番灼灼的心伤。
  那女孩是山下一乡村郎中的女儿,上山采药误入桃林,见着灼灼只当她是山中居民,不疑有他。
  此后她便常来此处采药,灼灼那时还未会人言,少女望着眼前桃花林,艳艳红花开了满树,沿小河两岸,蔓延而去,似是无尽头。
  “这里桃花灼灼,惹人注目,你无名姓,从今往后,我便唤你灼灼,可好?”
  桃花妖有了名字,它心中也挂念起一个人,一青衣少女,背着药篓,提着小锄,三日便来它这一次,如此便是三年。
  只是人妖之间到底时间寿命不同,少女长大了,可灼灼还是从前模样,少女有了婚事,再无法时时来灼灼这处,灼灼念着她,终有一日未忍住下山去看她,人未见到,却被识出妖身,她慌忙逃走,在桃林之中惶惶等着,少女却再也未曾来过。
  狐狸叹口气,道:“我知道这事,劝它想开些,日子久了,那小姑娘怕是早已老去,可它却是铁了心要下山去再看一眼,这才被人捉了去,唉……”
  灼灼已是哭累,在溪涯肩头靠着,憔悴模样看的溪涯颇难受,她唤一句灼灼,却无后话,只得咬了唇,不知怎么办。
  “便是为了这事,我的小徒儿才一日未归?”一道清幽声音响起,于山林之中缓步而出一道瘦削修长的白衣身影,立在一人二妖面前,目光却独独望着溪涯,含着几分无奈担忧。
  溪涯愣住,望着那道身影,转瞬愧疚垂头,唤她:“师父。”
  “胡闹够了否?”遥舟声音严厉,“出了事也不知与师父知会一声,溪涯,你可真当我是你师父?”
  “师父!”溪涯心中慌极,扶着灼灼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结巴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狐狸在一旁犹自看着她现在这副样子,颇目瞪口呆。
  最后却是灼灼起了身,对着遥舟拜了下去,声音沙哑,道:“是我拖累了溪涯小仙友,仙君莫怪她。”
  “何谈什么拖累不拖累,你修为不易,若我知道也定会帮你一帮,我只气她有何事都不肯告诉了我,宁找别人帮忙都不肯找我,我这师父不过担了一个闲名。”遥舟颇郁闷地瞥了溪涯一眼,再不看她,反对着山林之中冷声道:“出来吧,道友,吾徒偷了你的法宝,我自会赔你。”
  林中有些许拨动,草叶被推开,一灰衣小道略有狼狈走出,却是满面悲色,红着眼圈,只望着灼灼,哽咽道:“我不知灼灼姑娘有这等往事,是我的过错,让姑娘与挚友未能相会,姑娘打我吧。”


第十六章
  那小道便是收妖囊之主,困了灼灼的祸首,溪涯本以为他熟睡于客栈,却不想早已跟了自己出来,顿时一阵后怕,她终是忒弱了些,便连这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同道人的踪迹也未曾发觉。
  小道见灼灼不回他话,一旁的两个道人神色各异,闭口不言,狐妖也只戒备着自个,一脸愤愤之色,只得吸了鼻子,颇诚恳地道:“我捉这桃花妖,并非想用它来炼丹,是真,我见它未害过人命,想着要寻一处人烟稀少的地儿放了它的,正巧这位小友替我做了。”
  遥舟对他露了一笑,手指点了点地上破布,为难道:“那你这宝物,被他们毁了去……”
  “不打紧,不打紧。”小道连连摆手,望着她略红了脸,低头嗫喏:“不过一收妖囊,我再练一个便是了。”
  “多谢小友。”遥舟于他拱手,一本正经夸着他,“小友仙心清白,端正不阿,想是以后仙途通畅,定有大作为。”
  小道惶恐受了她的话,心中又愧疚于灼灼,对着灼灼道了好几句不是。
  溪涯傻傻望着遥舟,只是此时心中不安,只小步小步挪过去,立在她身后,趁小道狐狸安抚灼灼之时,偷偷拉了遥舟袖子,低声道一句:“师父,徒儿错了。”
  她自责又愧疚,想着自己总给遥舟惹麻烦,更是凭添烦躁,咬了牙等着遥舟责备,心中只道自己绝不还嘴。
  遥舟回头看她一眼,已是把她心中所想猜的七七八八,只哀叹自己的小徒儿有时也太懂事了些,这让自己怎么舍得骂她?
  她牵了溪涯的手,半蹲下,把她拉在怀中,严肃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嗯嗯。”溪涯见她还理自个,赶忙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了她的手。
  遥舟轻叹口气,这才担忧地搂了她上下看着,问:“可受伤了没?这点点修为就敢学你师父我去偷东西,也忒胆大了。”
  检查了溪涯一圈,见她并没受什么伤,遥舟就拉了她,踱步到灼灼面前,只淡淡瞥她一眼,又望望自个眼露关切的小徒儿,长叹了口气,“你相见的那人,已经去了,对否?”
  “是……”灼灼抬眼看她,面上已是麻木。
  遥舟便不言语,掐指算上一下,又叹了口气,“麻烦,时辰耽搁太久,那人的魂儿早让无常勾走了,若是未走,我还能让你们见上一面,也算是还却你送了我一秋的桃子。”
  “仙君莫要放在心上,不过些桃子罢了。”灼灼面色凄然,苦笑一声,“是我自个太怯懦了些,害她等我一世,却没胆量下了这山。”
  “人的命数难测,许那人这一世与你确是无缘,你也莫要太过悲切,她是大夫,救人积了不少福报,入了轮回而去,另投人家,下一世,定是有善报的。”
  “入轮回……”灼灼望着遥舟,眼中怔楞,“我知了,多谢仙君。”
  此事算是了却,那小道别了众人下山而去,狐狸扶着灼灼回桃林,临走时恋恋不舍地看了遥舟数眼,那眼神幽怨地让溪涯在一旁颤了好几下身子。
  遥舟扫了扫她额边头发,又敲了她额头,带着分严肃地道:“傻徒儿,走了,回山上去,这次你若不结金丹,绝不许下山来。”
  遥舟此言并非恐吓,她困了溪涯在山中苦修一月,谁人都不许见,溪涯担忧灼灼,忧色都挂在面上了,遥舟见了,心中颇有几分女大不中留的空落感,犹自惆怅几许,到底是怜惜徒儿,一日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溪涯下山去。
  桃花林子里仍是盖着厚雪,溪涯入其中,见那狐狸小屋却是冷冷冰冰,没了烟火气,她踏遍林子,都未见灼灼和狐狸。
  她心道莫不是这两妖各自伤心,离了这桃林而去,此刻林中寂静,似是无人在这处住过一般,溪涯楞楞望着,只觉心中忽起一阵伤悲,难以舒解。
  忽地一阵悉嗦声响,溪涯回头望了去,却是一只小小红狐从雪中爬出来,抬眼见着溪涯,瞬时亮了眼睛,三下两下跳出来化成人形,带着哭腔扑将上来,嘴里哭丧着:“小友,你可来了,你若再不来,我都不知该怎样为好了!”
  它那凄凄楚楚的样子看的溪涯肝疼,好没容易把它从身上扒下去,便听它道:“都怪那个缺德道士,灼灼这次怕是没命活了。”
  溪涯只觉头大了一圈,急急问道“又怎的了?灼灼又被道人捉了?”
  “非哉,是那缺德道士,他不知从哪听说人死之后会入另一处世界,前几日上山来找了灼灼,闹闹哄哄地要带着灼灼去那阴司世找那人,灼灼听都不听我的劝便跟着他走了,临走时还把我落在雪地封了好几日,刚才结了开,呜呜呜,只有死者才能入阴司世,你说这次灼灼岂不是要丢了命吗?”狐狸哭哭啼啼,痛心疾首,拉了溪涯一副现就要奔丧的架势。
  溪涯甚头疼,甩了它的手就要走。
  狐狸脸上挂着泪,呜呜咽咽地道:“小友,你这是要去何处啊?”
  溪涯回脸望它,神色冷的吓人,咬牙道:“上山,找师父。”
  溪涯回来时,遥舟正一人在书房里翻着书看,见了她还觉惊奇,只笑意满面地道:“怎么今日这么早回来?我还想着你要与那两只妖修聊到半夜呢。”
  溪涯上山之前还镇定着,此刻见着了她,心里却打起了鼓,口中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暗自咽了口口水,讨笑着道:“我想师父了,才回来的。”
  “想我什么,刚不是才见了我。”遥舟觉着好笑,合了书望着她。
  溪涯不答,只琢磨再三,小心开了口,“师父,师父……师父看了这么时候的书,肩膀可疼?我给您按按可好?”
  “好,来吧。”遥舟放了书,舒舒服服的靠在藤椅上,闭了眼睛。
  溪涯心中一团乱麻,此刻说是不敢说,只得挽了袖子,上前站在遥舟背后,一双白净小手搭在她的肩头,轻轻按起她的肩膀。
  遥舟阖眼半躺,面色柔和极了,碎发搭在一侧,似是放松了下来,溪涯悄悄看着,心中也平静不少,犹自叹了一口气,一嘴的话却更说不出口了。
  她不想为了灼灼,让师父为难,师父此番的平静,她心中觉着……难得极了。
  揉了好一会儿,遥舟的吐息轻了起来,溪涯想着她怕是睡过去了,便悄然松了手,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向外边挪出去,还没到门口,却听得遥舟打了个哈欠,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准备和我说说那桃花妖的事吗?”
  溪涯怔了一下,回头看去,只见遥舟躺在藤椅上,半睁着眼睛颇慵懒地看着她,多有几分调侃。
  “师父……你知晓了。”溪涯红着脸走过去,局促地站着。
  遥舟倾身上前,用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调侃道:“怎可能不知道,傻丫头。”
  溪涯叹了声气,到底自己还是道行太浅,比不了师父通透,她琢磨一下,便将灼灼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她话音落下,遥舟的脸色却是愈发郑重,沉默了半晌,道:“此事,我帮不了,人生入凡世,死入阴司,这是天道常理,若是要把死人的魂儿带回凡世,打破阴阳平衡,会祸乱世间。”
  溪涯心中秃噜一下,追问道:“若是不帮灼灼,只是把它带回来呢?”
  “溪涯。”遥舟平静望着她,语气略有无奈,“你觉着……你能劝那桃花妖回来吗?那桃花妖既然死也要入阴司去,想是已经铁了心,若是你定要带她回来,我自可强行掳了她,只是此举……我实在不愿去干。”
  溪涯颓然垂了头,口中苦涩念道:“如此,如此……”
  遥舟伸手拉住她,安抚笑着,“时候不晚……师父想吃你做的白糖糕,可否为师父做些来?”
  “好。”溪涯喃喃答道,转身出了门,留遥舟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入夜,师徒二人入眠,溪涯躺在外侧,却是大睁着眼睛,怎地也睡不着。
  人死入阴司,入轮回,喝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灼灼想是也怕那人入了轮回便再不记着自个,才这么匆匆忙忙要去寻那人回来。
  爹、娘、大哥、姐姐也入了轮回去吗?也喝了孟婆汤,忘却自己这个人,投到别人家去……
  她莫名有些惶惶,轻翻了个身,却听得遥舟在她身侧叹了口气,缓缓起了来。
  “睡不着?”遥舟望着她,在月光之下,眼睛明亮透澈,“为了那桃花妖?”
  溪涯也爬起来,犹豫着点了头,“我在想灼灼此刻到了何处,是不是已经入了阴司。”
  “你觉着师父太绝情了吗?不肯帮你,”遥舟伸手摸上她的脸,摩挲一下,神色复杂,“与你初见之时,我也没带你去阴司见你爹娘一面,没替你留住他们。”
  “师父一点也不绝情。”溪涯猛地扑进她的怀中,搂住她,语气倔强,“师父是我见过最最温柔的人,我知师父是怕我有太多牵挂,溪涯都懂。”
  遥舟摸着她头上碎发,眼神柔了下来,轻声问道:“溪涯,可否告诉师父,你为何这般想帮那桃花妖?”
  “为何?”溪涯抬头,也有几分茫然,“我只是……只是……觉着人这一世,留了遗憾……不好,也不想灼灼就这般离去。”
  她觉着此生最难便是别离,别离了亲人,别离了朋友,别离了……师父,她断断不敢想。
  遥舟垂眸,多有几分伤悲,“溪涯便是太重情了些,只是太过重情,怕对你以后修行无益……”
  “师父……”溪涯呆呆望着她,心疼她脸上悲色,下一瞬却看见她露出笑颜。
  遥舟拉她起身,自己先行穿好衣物。
  溪涯有几分不解,问她:“这是做什么?师父?”
  遥舟回她一笑,灿然如花,“自然是替我的小徒儿了却这番愁肠,好让咱们都能安安稳稳睡个觉。”


第十七章
  天界五分,一天界之下又有数个凡世,其中只独独一界例外,收纳人魂的太阴上境,其下只连着一座凡世,名为阴司,是人魂从凡世进入太阴上境必经的一处。
  高空颇寒,遥舟扶着溪涯的肩膀,脚下一柄竹木长剑,一路往云天深处而去。
  溪涯窝在遥舟怀中,躲避刺骨的寒风,眼前一片迷蒙,被云烟雾气盖住,她回头望着遥舟,见她单薄衣衫,便轻抱住她的手臂,开口问道:“师父,你不冷么?”
  “不冷,”遥舟只手替她合紧衣服,“就快到了。”
  溪涯不知她们现处于何处,她放眼望去只见云雾弥漫,便拉住遥舟的手,缩了缩脖子。
  阴司世无常人居住,凡于此的,不是死人魂魄便是勾魂使者,遥舟带着溪涯在云海之中御剑行了几许,等看见云海下露出些许微灭光辉,便收剑而下。
  越过云雾,放眼望去底下一片密密麻麻,满是人魂飘荡,四面八方而来,浩浩荡荡要以千万计数,同向着一处忘川河而去,要渡那孟婆守着的奈何桥。
  溪涯看的咂舌,地上人魂各异,或是锦衣华服、或是皮毛裘衣、还有短褐丐衣,混在一处,吵吵杂杂,推搡拥挤。
  遥舟揽了她,低声道一句:“莫动。”便御剑直飞而去,越过人魂,要飞过那奈何桥忘川河而去。
  凭空而起一阵灰烟,拦了她们去路,遥舟停步,眼见那黑烟之中忽出一个大块头,身上精肉隆起,黑衣短打,手握巨斧,脖上端着的却不是人首,而是一颗明晃晃的牛头。
  它牛鼻一通气,哞声震天,雄厚着嗓子吼道:“不知哪路仙君?俺牛头老粗奉阎王老爷的命守在这处,请仙君报上名号,俺再放您过去。”
  溪涯瞪大眼睛望着它,拉着遥舟的袖子,半晌都没合拢嘴,这牛头人倒是颇有耐性,说了话就乖乖在旁等着,脸上恭敬,不敢有丝毫催促。
  遥舟扔给它一块玉坠,好脾气地对它道:“牛头老小,劳烦把这个呈给你家老大看看,看看我可否过去。”
  牛头人闷声闷气接了,瞪着牛眼细细一看,登时直了眸子,捧着手中玉坠,牛脸窜上一阵激动的红,“原是云天上境的遥舟仙君,是俺,啊不,小仙不识人,不必请示马面大哥,您直接往太阴上境去吧。”
  “多谢。”遥舟收了自个的玉坠,与它和善一笑,带着溪涯飞过奈何桥,向着其深处那一派混沌世界而去。
  “不寻灼灼他们了吗?”溪涯拉住她的袖子,望着身后那乌泱泱的人魂问道。
  “若让咱们二人去寻,怕是三天三夜也寻不着,在阴司寻人,还是要求太阴上境的人来办才行。”遥舟冲她眨眨眼睛,“你莫着急,我与阎罗府君也算旧识,一点小忙他应是不会拒绝了我。”
  “嗯。”溪涯应了她,轻轻搂住她纤细的腰身,抬头隔着凌乱发丝望着她,眼中迷乱,心中却是凭白起了分疑虑,刚那牛头鬼差似是颇敬畏自己的师父,而且师父好似认识阎罗王,那可是掌管人生死的大仙,修为通天,师父认识这等人,她的修为究竟几何?
  混沌过去,前途瞬时一阵开明,竟是出现些许朦胧绿意、翠山青水,遥舟御剑越过那山水而去,只见不远处云霞密布,在其中氤氤氲氲飘着些亭台楼阁,些许黑衣白衣的人在其中行着,多有几分海市蜃楼之景。
  遥舟随意看了几眼,便向着深处的一间小院而去,临近时收了寄遥,横抱溪涯飞身落在那处院子中。
  院中无人,溪涯落地之后颇好奇地向着四下望着,少倾,忽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这小院的门便被推了开来,入门一个矮胖老翁,穿着黑红相间的朝服,头戴官帽,颠颠跑进来,先对着遥舟瞪大眼睛看了几眼,后颇恭敬地垂身一拜,嘴中念叨:“小仙见过云中君,云中君近日可好?”
  “甚好。”遥舟淡淡一笑,回他,“我已不是什么云中君,阎罗府君莫要这般叫我了。”
  阎罗王抬头望她,眼神甚迷惑,但却乖乖换了称呼,叫一句遥舟上仙,又问:“不知上仙来我太阴上境有何贵干?”
  “有些小事要劳烦府君,”遥舟合了袖子,笑着道:“前几日我有三个朋友入了阴司世,其中有两个并非逝者,误入其中,想必此刻应被困在阴司入口酆都城中,我想劳烦阎罗府君派鬼差替我寻一寻,还有一人,于两月前逝于云天上境之下的一个小凡世中,她有些许遗愿未了,我想让府君替我看看,若她去了轮回,那便算了,若是没入轮回,可否让我帮她了了遗愿,再投胎去。”
  “这……”阎罗王面上露了难色,“寻生者倒是不难,想必仙君的朋友此刻已被阴司的鬼差捉了去,仙君想见,小仙为您请来便是,只是这逝者……”他着实叹了一大口气,拜着遥舟道:“仙君,太阴每日往来逝者以万万计,况那人又是两月前殁了,现在怕是早已经投了胎了。”
  “这个无妨,若真找不到我定不强求于你。”遥舟和善地道,“先劳烦阎罗府君把那两个误闯的小友请过来吧。”
  “是是。”阎罗王点头小跑着出了门,吩咐无常鬼差请人过来,溪涯怕他寻不着,远远地对他喊了一句,“阎罗府君,那两人一个是道士,另一个是桃花妖!”
  阎罗王未回头,也不知是否听到了她的话。
  她回头去看遥舟,遥舟已于院中小椅上坐着,一只手臂撑着下巴,眼中含着几分笑意望着她,于云雾渺渺之中颇显几分娇嗔,对她道:“莫要着急,阎罗府君向来是顶顶靠谱的,不出半日定把人带来。”
  果不出她所言,堪堪几杯茶的功夫,一黑衣青年就领着两人而来,其中一位红衣少女,入门后见着溪涯遥舟便垂了眼,似是颇有几分丧气,后边跟着一灰衣小道,背上背着包袱,正端着一银质八卦盘与那鬼差吵个不停。
  阎罗王正与遥舟下着棋解闷,见人被带了过来,落了一子便挥手让鬼差下去。
  溪涯看向遥舟,见她望着棋局并不开口,便也不敢上前去搭话,只静静望着棋局,阎罗王和遥舟一人一子,棋盘上棋局渐成,数十子后,阎罗王端着黑子,盯着棋盘愁眉不展,许久放了手中棋子,却是面露笑意,“是小仙输了,好,算小仙欠仙君一次,仙君今日的事小仙定帮您办妥。”
  “劳烦府君。”遥舟合手一拜,对着溪涯偷偷眨了眨眼睛。
  阎罗王唤了灼灼上前,端着几分架子,气势如虹地问它,“一小小妖修,闯入阴司是为何事?”
  灼灼咬了唇,不知眼前之人是何身份,只看着他和遥舟有颇多交情,想来也是某位大仙,便先跪了下去,大叩一下,不卑不亢地道:“小妖闯入阴司,实在胆大妄为,只是其中有所苦衷,望大仙您能够多多体谅。”
  “你逆了天道,入了不该入的地儿,还指望我体谅你?”阎罗王偷偷回眼望了一眼遥舟,见她只无甚表情地看着这处,心中怕自己是否多有严苛,吓到了这桃花妖,便清了清嗓子放柔了语气,“我知道你所来为何,本此事繁琐,耗心耗力,我不愿帮你,辛得有遥舟仙君为你说话,我今日便替你查上一查,之后不论结局为何,你都要速速离开阴司,回你那凡世去。”
  桃花妖抬了眼,面上震惊,眼中带着几分雾气朦胧地看着溪涯和遥舟,感激地拜了又拜,嘴里喃喃着:“多谢两位大仙,多谢溪涯小友,灼灼无以为报。”
  阎罗王摆了手,颇受用地摸着胡子道:“行了行了,你快与我道来你要找的人的姓名寿辰八字,我好早些派人去寻。”
  灼灼望着他,眼神迷蒙,问道:“仙君所言,八字……为何?”
  费了好些力气取了那人的名姓寿辰,阎罗王便派了鬼差下阴司去查,自己则憨憨笑着向遥舟告辞,说是公务繁多,要去准备过几日朝参述职时的折子。
  遥舟起身送他几步,待他出了院子,便坐回小椅,支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棋盘中棋子,直到把一盘棋局都拨散了,才抬头看向灼灼和道士,淡笑道:“你这小道胆子还真是颇大,擅闯阴司,莫不是觉着自个的命太长了?”
  “小道惶恐。”那道士瑟缩一下,满面惭愧地道:“是小道考虑不周,还拖累了灼灼姑娘,仙君要罚就罚我一人吧。”
  遥舟静默不语,转头又看向灼灼,略思索一下道:“我只有一句话,那人找到与否你都欠我一份恩情,故而我要你答应替我守着空州山上的桃林五百年,五百年后你才是自由身,才可去做你想做,可行?”
  灼灼楞楞望着她,琢磨她的话半晌,茅塞顿开,蓦地含泪回她:“小妖答应仙君,替仙君守着桃林五百年,这五百年小妖定好好活着。”


第十八章
  阎王府颇大,笼统算有百十来个院子,溪涯围着这偏僻处的小院随处看了看,并未见着自己心中所想的阎罗地府十八层地狱、铁架油锅严刑拷打之景,便坐回遥舟身边,看着她与那小道解那什么八卦之盘,土木之阵。
  灼灼站在桌旁,不肯坐下,眼睛望着二人,心却飘得甚远,终有一刻着急难忍,向门外偷偷瞟了好几眼。
  溪涯瞧见了,面露一笑安慰道:“你莫急,再坐一会儿,有师父在,鬼差定不敢偷懒。”
  “你又替你师父我打包票。”遥舟含笑捏她鼻子一下,抬头看着灼灼,平静地安抚道:“此刻着急也无用,你们若是无事干,就去寻个鬼差带着四下看看也可,此太阴上境之中有千万凡世入口,供人投胎去的,还有十八层地狱,凡行大恶者都要送去那处魂飞魄散,可想看?”
  溪涯连连摇头,道:“不去,我想陪着师父。”
  灼灼也摇头,她此刻断没有心情离开,只焦急等着鬼差把消息带来,遥舟便不再说什么,收心给小道解惑,一来二去些许时辰,这太阴上境却依旧是天明之景,无落日之色。
  小道收了褂盘,向遥舟恭恭敬敬道一声谢,往四下一看,咂砸感慨,“我也算是得了十世大幸,能入这地府一观,还能得遥舟大仙指点,此生不亏,不亏了。”
  “你颇有慧根,时日久了,想是飞升不难。”遥舟也有几分疲乏,她合眼略休息一下,溪涯起身为她捏肩,拢了她的头发去,搭在一侧。
  小道摇头,“难啊,我师父告与我,这凡世千万载都未能有修士飞升,我怕也是个没落的命。”
  遥舟略一抬眼,却未道什么,只轻拍一下溪涯,让她停了手。
  门外有人敲了敲门槛,走进一个白衣使者,是位肤白俊秀的翩翩少年,他面上带着客套的笑,对遥舟一拜,躬着身子道:“仙君,无常复命,小仙们查了云天上境下大大小小数万凡世近半年的名册,却未曾找到林萸姑娘的名字,应是她已投胎凡世,名姓被划去了。”
  溪涯心中一沉,回头望向灼灼,却见她垂手望着无常,满面怔愣,便叹了口气,稍稍探手拉住了遥舟。
  遥舟向白无常道了句谢,允他走了,默然无语地回头望着溪涯,淡笑地摸摸她额边碎发,悄声用口型对她道,无事,有师父在。
  灼灼许久都未能回神,她垂眸半晌,偶有心神一动,看着眼前却只有遥舟一人端坐在椅上,便失神唤道:“仙君……”
  “嗯,我在。”遥舟微微颔首,引她坐在自己身侧,温和道:“伤神这多久,此刻也算是得了结果,虽不尽你愿,但是天道轮回,缘不由人,也是没有法子的,你走这太阴上境一遭,权当是一次磨砺,与我们回去空州山上后,便与那芜玉狐狸一起,随我徒儿一道修炼吧。”
  灼灼垂了眼,嘴角弯起一抹苦笑,叹道:“多谢仙君苦心,只是……灼灼答应替您看守桃林五百年,灼灼定当做到,至于修炼……”,她红了眼圈,咬着嘴唇摇了摇头,“灼灼已……不再有什么修炼的心了,便这般随意过上一辈子吧,等大限到了,再来阴司等她,和她一处投胎去。”
  “何至于此……”遥舟心中感慨,苦心劝她,“你万年修为已是不易,就这样平白抛却了岂不可惜?情之一字固重,但于那人而言,在轮回中过上几世,可还能记得你是哪个?”
  “她不记得无妨,灼灼记得……便足够了。”桃花妖笑眼含泪,起身对着遥舟跪下,拜了一拜,“谢仙君和溪涯小友为我跑上这一趟,灼灼万不会忘了这份恩情。”
  遥舟知她心意已定,多劝无益,只是想到自己那重情重义的小徒儿,便颇有几分忧愁。
  此事了却,四人无甚么别的大事,便拜别了阎罗府君,跟着无常一起入了阴司世。
  “此便是酆都,我们府君说了,仙君若想逛逛,那便在这处多停停也是使得的。”白无常端着笑脸与遥舟一拜,把众人送到街上,便起身腾云驾雾走了。
  遥舟想着来便来了,让溪涯多看看也是好的,便领了三人入酆都街市上游玩几许。
  酆都之中多是初入阴司的人魂,和领人魂入世的黑白无常,此阴司世不比太阴上境,也有黄昏夜幕,雨幕初晴,此刻正值落日之时,夕阳金澄的光撒了一城。
  酆都之中似是也有灯会庙会,入夜之后家家户户都挂起红灯笼,来来往往的人魂好奇望着此城此景,溪涯牵着遥舟在他们之中行着,对这庙会倒是不怎地感兴趣,只望着那些飘忽魂魄,颇觉有趣。
  有十几个鬼差带着面具在街上行祭祀的舞,遥舟便拉着她躲了过去,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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