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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心悦否-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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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遥舟背对于她,再不想看,她的小徒儿为何总不敢踏出那一步,明明在她受刑之前,借着酒劲与她说了心里话,可到了今日,仍是这般懵懂瑟缩的模样,让她总觉着自己自作多情。
  她在轮回之前,魂魄被轩辕容嫣收走,偶尔能从崆峒镜里望一眼小徒儿,她看见她的小徒儿独自一人被封印在空州山上,每日独坐在院中苦苦思念自己,看着她为能与自己相见,将所有期望投于修炼之中,苦苦捱了千年。
  再入世,仍是无怨无悔地挨罚,盼着与自己相见的一日。
  她纠结了许久,苦苦思虑了许久,便释怀了,溪涯爱她,即便是情爱之爱,又有何妨,旁人说不可,但她觉得未尝不可。
  只要小徒儿和她两情相悦便可……
  只,现在来看,却像是她自作多情……
  溪涯无措地立起身来,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敢走。
  “师父……”她嗫喏地叫一声,向前挪行了一步。
  师父似在失落,可她在为何事失落?
  是为自己所言?
  若自己所言是别的话,师父可会开心?
  师父所想,可若如她所思?
  “师父?”
  师父可与她心意相通?
  “师父……”
  许她逃避隐忍了这多久,也该与师父促膝而谈,袒露心意……
  她向前一步,抬手绕过遥舟消瘦的肩膀,缓缓抱住了她,手掌在前方交错,搭在遥舟的肩上,溪涯埋头在遥舟的颈后秀发中,轻嗅那股轻然冷香。
  “师父,如若我说我来娶你,你可同意否?”
  遥舟的身子微微一僵,她欲回头,却被溪涯紧紧箍住了身体,不得动作。
  “师父……徒儿……有好些不敢说的话,现儿想与您说,但此刻不得不走,便待徒儿回来再与您说,师父莫要回话,若徒儿回来时,您仍未嫁,便是您愿意嫁给徒儿,那时……溪涯娶你。”
  困在她肩上的力量忽然消了,遥舟听到“噔噔”的脚步声,回头去看,只见小徒儿那慌忙撒腿离去的身影,她砸吧一下嘴,垂眸无奈一笑,叹道:“空空两句话,便要让我等着,也不怕我不答应……”
  但又怎可能不答应。
  司命与溪涯腾云驾雾,往天界而去。
  一路上溪涯都沉默不语,司命以为她心里惶恐,便回头安慰她:“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好歹天庭上还有我和殿下给你撑场子呢,你……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溪涯拿手轻扇了下风,轻咳一声道:“我略有几分紧张?”
  “莫紧张,陛下就是叫你过去安个职。”司命安抚地拍了她的肩头,溪涯回他一笑,抬头去看,已可以看见南天门。
  天兵天将对二人审查一番,便放他们入内。
  今日凌霄宝殿颇寂静,无有往日群仙会朝的璀璨热闹景象,甚至连服侍的仙娥都未曾见到。
  溪涯随司命进去,却未行向正殿,而是顺着林间小道曲曲拐拐,向着瑶池而去。
  在瑶池深处,摆一塌铺,一方小案,玉皇大帝只有一人,坐在那处闭眼小憩。
  司命上前,对他一拜,轻声开口,“陛下,封溪涯已到。”
  玉皇大帝的身子动了动,眼睛微微张开,对着司命看了一眼后,视线就落在了溪涯身上。
  他打量了溪涯许久,开口之时,声音却是沧桑了许多,“你好似长高了不少……现儿应比你师父要高些了。”
  溪涯的手微微捏紧了几分,不发一言,此前,她只从华颜口中得知了师父羽化,但如今来看师父并非羽化,而是因何般原因离世,只留下魂魄,且,此事只怕于眼前这人脱不了关联。
  但她此刻还不能与玉帝有何冲突,因为师父还在人世,自己不能耽搁太久,要早些回去寻她。
  玉皇大帝冷然望她一眼,并未因她不应话而发怒,他起了身,却起的有几分困难,扶着扶手,仿佛用尽了力气。
  溪涯皱了眉头,诧异地望向司命,只见司命苦笑一声,眸中是难掩的凄凉和无奈。
  天庭之上……出了何事?
  “封溪涯,你可知我叫你来是为了何事?”他咳嗽几声,问道。
  溪涯与他相视,目光丝毫不让,言简意赅道:“封职,归顺。”
  “是如此。”玉帝忽就轻然一笑,“可我……并不信你。”
  不信?不信为何传唤自己过来?
  溪涯望一眼司命,见他对自己眨巴了一下眼睛。
  玉帝冷声道:“司命,你不必给她使眼色,我只有一句要问,封溪涯,你如何让朕相信你是真心归顺天庭,而非……暂求安定。”
  “陛下,除却天庭,溪涯也无别处可去了。”司命笑着道,“遥舟离世前,也将溪涯托付于容嫣殿下,对否,溪涯?”
  “遥舟死在了我们云天,你是她的徒弟,真能抛弃旧怨?”
  提起这个,溪涯便难掩疑惑,“陛下可否告诉我,师父究竟为何而死?”
  “你不知?”
  “我只听闻师父羽化,可如今陛下却说她死在了云天,具体真相为何,却不知晓,陛下可否告知我?”
  “……”玉皇大帝沉眸望着她,沉默许久,叹息道:“她于我说,要用她自己的命,换你的命,替你偿还你的罪过。”
  溪涯的手微微一颤,“陛下便同意了?为何?就算师父离世,天书也仍在我体内,并不会因师父离去而重归天庭不是?”
  玉皇大帝却未回话。
  溪涯垂眸,被碎发遮住眼帘,“我懂了,师父在时,有人打起天书的主意,师父可护着我,她不在了,天庭可替她护着我,我便只能依附天庭来保命……”
  司命欲开口解释什么,却被溪涯打断,她抬头时,面上却是灿然笑颜,“我该感谢陛下才是,未曾在师父离世之后背信弃约,而是诚心招纳我,留我一命。”
  留她一命,让她得以护着在凡世的师父。
  “陛下不必忧心,我会诚心归顺天庭,既然这是师父遗愿,我定遵从。”
  “你……”玉皇大帝似是仍存疑虑。
  “陛下不信?”溪涯一挽袖子,从背后一把抽出寄遥,掂量了一下,“这样可好?陛下可有什么看不过眼的下属或是对手,我替您揍他一顿,带回来交给您处置,以表忠心。”
  玉帝:“……”
  “你把那剑先收起来。”
  “把袖子也拉下来放好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溪涯微抿了一下唇;一丝不苟地把袖子拉下放好;回头望向玉帝;仍和气道:“陛下无人需要收拾?那可有别的事要我去做?”
  “无事!”玉皇大帝狠甩了一把袖子,甚无可奈何;只得重重叹了一口气,背手走到台上坐下;道:“罢罢;我不与你扯东扯西,你也看得出,我元神大伤;神力消退,怕是再没有多时就该让位给容嫣,自己隐退去了。”
  溪涯的眸眼低垂;“陛下可是需要我以天书中的神术救你性命?”
  “我的命,还轮不到你这小丫头来救。”玉帝抬眼瞥了溪涯一下;眼中沧桑愈发深重;“天书……天书……封溪涯,天书在天庭之上千百万年,历届天帝都未曾擅自用过其中神力;你自己也好生掂量掂量。”
  “我退位之后;天界只有容嫣一人,怕是很难震得住那些个心怀叵测的老神仙,到时你要上天庭辅佐她立住位置,待她威名立下;你便不再受天庭束缚,想走便走吧。”玉帝咳嗽了两声,缓缓一笑,“不过,身怀天书,你在众仙眼里就是个香饽饽,离开天庭束缚。天庭便也不再护着你,到时你想安宁……哈,怕是甚难。”
  “……此事不劳陛下担忧。”溪涯不以为意,只道:“陛下只有这一个要求?”
  “只有这一事。”
  “好,我应下了,就算不为别的,只为容嫣殿下曾经相助过我,我也定当说到做到。”溪涯冲他点头,认真回道。
  玉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只缓缓扫过,而后便落在远处,看了半晌,才对二人摆了摆手,“下去吧。”
  “告辞。”溪涯只微微弯下腰,算作与他道别,司命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多话,而后连忙拉着她走了。
  二人出了瑶池,司命这才抹一把头上的汗珠,心有余悸地叹道:“可算是熬过这一茬了,陛下自身子不太好后,脾气也愈发差了,喜怒无常,我还真怕你惹怒了他。”
  “我对他已是恭敬有加,未曾有半句怨言,他又何来的理由发怒?”溪涯轻拍一下司命,笑道:“你莫慌张,我好歹也混混荡荡活了这么多年,那至于不懂这委曲求全的道理。”
  “那你现儿可是要回人间去?”司命领她继续往外行去,“可要去见见容嫣殿下?”
  “你不问我,我也要去的,这天庭发生了何事,该如何安置师父才安全妥当,我总该要问过她们才是。”
  既定下心思,二人便向着轩辕容嫣的住处而去,近日天上不太平,而玉帝又心力交瘁,难担的住天庭上的这多杂务,只得命她守在凌霄宝殿中,从旁协助。
  二人绕过守门的天兵天将,偷偷溜进殿内,自正座后的密道进入内室,绕过曲拐的小道,而后便是一间亮堂的书房,只见轩辕容嫣正在里边,她坐在最里侧的书案之后,一叠公文之中,正在打着瞌睡。
  司命玩笑般地严肃咳嗽一声,她才猛然惊醒,一瞬挺直了脊背,抬眼见是二人,才松了口气,“是你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偷溜进来的呗。”司命偷笑着凑到她身边,调侃道:“一进来便看到殿下在打瞌睡,这得亏是我们进来了,要是陛下,怕是您逃不过一顿板子了吧。”
  “……莫胡说,我自成年来便再没挨过板子。”轩辕容嫣端正了面色,一把推开司命,望见溪涯,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溪涯也来了,咱们都许久未见面了,你这是见过遥舟才来寻我的?”
  “是了。”溪涯微微吃惊,而后恍然道:“这消息传的这般快,殿下也已经知晓了。”
  “非也,你不知,此前遥舟的魂儿一直存在我这儿,也是我送去轮回转世的,你俩遇见,我便也是第一个知晓。不过你安心,消息我藏得很严实,只告知过几位心腹。”轩辕容嫣端起手边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多谢……”
  “你可别谢我,遥舟的魂儿是长生护住的,劳苦力是华颜出的,官场上也是司命帮你打哈哈,我可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溪涯不知该说什么,心里颇有几分五味杂陈,司命抬手拍了她的肩头,嬉笑着道:“莫要太感动了,说到底我们是长辈,帮你也是应该的,这么说起来,以前你好像都没叫过我一句师叔,要不现在补上?”
  溪涯被他逗乐,笑道:“咱们马上便就共事于朝廷,你还占我这份便宜,可还要脸皮?”
  “父亲找过你了?”轩辕容嫣闻言大惊,赶忙开口问道。
  “司命和我才从你父亲那儿蒙混出来。”
  “他逼你来为朝廷做事?”
  “并非,我是自愿,自愿辅佐你的。”溪涯认真地望着她,“你初登位的时候,怕是许多人不服你,有我在也许能压下他们的几分嚣张气。”
  提起这个,轩辕容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继位……若非不得已,何至于让我来给天家撑门面,且此时长生也不在我身旁,到了如此穷途末路的地步,天庭之上还有那般多落井下石的人,恨不能看我犯下大错,好拉我下位。”
  说到此话,溪涯便起了诸多疑惑,“我还不知天庭近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玉帝的身子怎会虚损到如此地步?”
  轩辕容嫣微微梗言,摇头叹息,“这事说起来怕是要扯上许久,归结到底,便是……天庭之上也并非仙仙都一心向着父皇定下的正邪之道,不服者甚多,终有反者。”
  “咱们天界和洪荒终是要言和的,总不能一直对敌,陛下……陛下若能明白这个道理多好。”司命垂眸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莫谈这个了,”轩辕容嫣岔开话题,“溪涯,你这次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天界的事吧?”
  “确有别事,”溪涯点头,道:“今后我若定居太虚,恐怕师父也会与我一同入天界,到时只怕被众仙认出来,对她的安全不利,故我来与殿下请示,可有何处偏远宁静的小院可安置我们,不必被外人打扰。”
  “哈,你这还没为我办事,便想着要讨东西了。”轩辕容嫣失笑,但仍是认认真真思虑起来,“说起来,倒也是有的,幼时父亲安顿我念书的那栋仙居就甚隐蔽,父亲怕有人打扰我,特地挑选了一个仙迹罕至的地界,赶巧给你们住。”
  “偏僻之地最是好了,多谢殿下。”
  “你预备何时接她回来?”
  溪涯略有沉默,“暂时应是不回来,再等上数年,至少要等师父现在的亲人寿终正寝时才可。”
  轩辕容嫣自一堆书册中抬头望着溪涯,眼神中带上几分挪揄,“你怎么还叫她师父?等了这么多年,好没容易等到,还不快换个称呼。”
  溪涯面上飞红,轻咳一声,道:“殿下不要调侃我了,师父就是师父,我此生都认她做我师父,怎也不会变的。”
  “你果真这般想?”轩辕容嫣眨巴一下眼睛,无可奈何地摇了头,“那还真是伤了某人的心,可怜她还等你开口,如此看来只却是等不到了。”
  “等我开口?”溪涯想到如天界之前与遥舟的对话,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师父……从未与我流露过半分,我只怕自己说了,便只是给她添堵罢了……”
  “你不说又怎地知道你师父是何般心意?”轩辕容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再墨迹下去,怕只是会寒了她的心,也不知你怕些什么,以前不敢说也就罢了,现在也不敢说。”
  “溪涯,遥舟现儿只不过一普通凡人罢了,斗法斗不过你,就算恼羞成怒跑了,你也能把她抓回来。”司命半靠在书案一侧,毫不正经地看着溪涯,嬉笑道:“再不济还有我们呐,劝架之事我可是最最在行的。”
  “并非如此,只不过……”溪涯嗫喏犹豫,“罢了罢了,你们别操这份闲心了,我自己再考量考量。”
  司命直起了身,义正言辞地道:“莫考量太久了,可别忘记你还答应那江家二老要让自己的兄长迎娶遥舟,如今人世间已经过了近大半年,你也该带着你家兄长回去了。”
  他把兄长二字拉的甚长,调侃之意十足,溪涯也头疼这事,在脑子里匆匆扫过了一遍自己熟识的人,便将视线投向了司命,“司命,你可有空……”
  “没空没空!”司命闻言连忙退步,面上惊恐之色十足,“你可别拉我下水,我天生与遥舟八字不合,一见到她心里就发憷,我可没胆子娶她。”
  “只让你装个样子罢了,并非真的,司命,你帮不帮忙?”
  司命侧身躲在轩辕容嫣身后,“不帮,你自个去不就成了,江家二老又不至于验你的身,且你还有法术傍身,怎也不至于穿帮。”
  “司命,你不够义气。”溪涯叹了声气,望着司命的眸中带上几分谴责。
  司命仍是摇头拒绝,躲着不肯出来,生怕被溪涯拉去充数,轩辕容嫣憋了笑,对溪涯道:“司命说的对,你就自个去多好,你的兄长,怎么说也该与你长得像才是。”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这二人只座上旁观;丝毫没有相助之意;溪涯气极却无可奈何;只得呜呼一声,自行想办法去了。
  司命送她回凡世;入了空州城,二人估摸一算;约已过去了近一年的时日;司命恐她仍打自己的主意,到了地方就匆匆作别跑了,溪涯只得一人进了城。
  城中街上熙熙攘攘的有不少人;溪涯见着了几个面熟的,应是曾来她的摊子前看过病的,也有人认出她来;踌躇着上前与她打着招呼,她微笑应一声;便了之。
  自她幼时算起;至今已有千百年,空州城却依旧立在空州山下,虽其中各街各巷已变换了一番样子;人也换了一重又一重;但终归是她心中难舍的一方归处。
  她起初不敢回江府,只在街上闲转着打发时间,直到天色昏暗,踌躇万分;悄悄溜到了江家府邸后侧,隐去了身形,做贼一般地顺着墙角跳上了屋檐,潜入了内院。
  她寻到遥舟的院子,略施法术穿墙而入,攀在房梁之上,稳然不动。
  屋中并无人在,遥舟还未归来,溪涯便耐心等在房梁之上,不多时,有一丫鬟走了进来,点了屋中烛火,将床榻铺了开来,又端来热水、巾帕和香脂之类的用具。
  遥舟这时才姗姗回来,她神色多有疲乏,有一丫鬟随她一起进来,替她脱了外衣,一边安顿她洗漱,一边道:“小姐今日去庙里着实累着了,你们点上些安神的香,今夜小姐可不许再晚睡了,要好好歇息。”
  遥舟许是真的累乏了,闻言只点了点头,便行到里间屋子去沐浴。
  溪涯自是不敢跟进去,只小心翼翼躲在房梁之上,安静等着。
  遥舟沐浴出来,身上只着一身白色里衣,丫鬟为她擦干净发上水珠,催着让她上床躺好,严严实实地把她裹进被子里,又唠叨了不少让她爱惜身子、早些入睡的话,才放心出去。
  溪涯悄悄探头出去,自上向下看着遥舟,见她躺下,合眼盖进被子里,心道她今日应是累坏了,自己怎也不该在此时打扰她,这便预备着要穿墙出去,让她好好歇息。
  可谁想丫鬟走了还不足半刻,遥舟却自己掀开被子又起了身,也不穿鞋,惦着脚尖走到了桌旁,自抽屉里取出一盏小灯,又搬着屏风挡住了窗子,拿火折子把灯芯点着了,竟坐下开始研起墨来。
  溪涯攀在房檐上直心急,只道她累了一日,怎地不好好歇息,又起身磨墨做什么?
  遥舟自旁边书架上抽出一叠纸,铺一张在桌上,用手抚的平平坦坦的,这就用笔沾了墨汁,提笔作画起来。
  溪涯瞪大了眼睛望着她,遥舟往日里并未有作画习惯,溪涯这还是头一次看她如此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在纸上作画。
  溪涯不通画理,只见她画的聚精会神,笔杆轻动,在纸上留下或轻或重的痕迹,看轮廓依稀只见一人的模样。
  她画了身形轮廓,画了衣襟小衫,又画了垂发簪饰,独独到了该画面相的时候,却停了手,只专注地盯着画纸看,手里捏着笔,迟迟不敢下,只微微用手转几下。
  夜色已深,她仍是没有入睡的打算,但却也没有再在画纸上落笔。
  溪涯在房梁上等的心焦,如今已过了半夜,这等遥舟画完睡觉,还能睡上几个时辰?她莫不是忘记自己此刻不过只是凡人,身子本弱,哪还能经得起如此折腾。
  她心急,便将身子往前探的厉害了些,半截都悬在空中,只一只手堪堪支撑着房梁,房梁老旧,不堪重负,这一压下去,竟就开始“吱呀”起来,惊的溪涯身子一僵,连忙缩了回去,紧紧贴抱在梁木上,动也不敢再动一下。
  下方的遥舟微微抬眼疑惑地看了看上方,而后又低了头,并未细究。
  溪涯松了口气,以为她并未起疑,如今自己浑身绷着,冷汗直流,攀在这梁木上着实不舒坦,她就缓缓用双手起了力,微微立起身来,这就要穿墙走了。
  而后便听到底下传来一声嘀咕,“溪涯,可是你在?”
  她心里“咯噔”了一声,瞬时心虚极了,手脚一软,便掉了下去,把身形也现了出来,缩着手脚瑟瑟地站在遥舟面前,嗫喏着:“师父,你猜出我来了。”
  遥舟轻“啪”的一声放下了笔,回过了身,神色淡漠地望着她,“我也没猜出来,只是心里疑惑,诈了你一下。”
  被诈了,溪涯暗自懊恼,双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捏成一团,“我,我,我本想着师父该睡了,故而不想来打扰,但,但您……您为何不早歇息,熬夜到此时,多伤您的身子。”
  “睡不着……”遥舟回手将桌上的画纸打了几个折,放在小柜里收了起来,“天上的事可麻烦?”
  “不麻烦,”溪涯向她走进几步,“容嫣殿下让我问您的好。”
  “你见了她?”遥舟看她一眼,露出淡淡笑颜,“也得亏了她,我才不至于真羽化了去……”
  “师父如实告诉我吧,您并非羽化,对否?”溪涯抿着唇,对她严词道,“您是为了徒儿,受了雷劫,若不是长生神君护着,怕是就魂飞魄散了,对否?”
  遥舟微微沉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羽化和……雷劫,又有何区别……”
  “有!怎会没有!”溪涯一步行到她身旁,眸中蕴了分泪意,“若是羽化,师父是为己,若是雷劫,便是替我挨了罪,受我拖累,遭了我的劫。”
  “……谁人和你说的这些话?”遥舟偏了头,一丝落发在额边,被她撩了上去,“容嫣?她不该是这么多嘴的人,莫不是司命?”
  溪涯轻轻摇头,道:“都不是,是……玉帝告知于我,若非如此,我只当师父因修炼入了羽化境,才飞升离去,全然不知您因我的过错而离世,不知自个恃宠而骄害了您……”
  遥舟弯了嘴角,露出一抹淡笑,“我可不觉得我的徒弟是个骄横跋扈的人,你现儿可是要把万般过错都归于自己身上?”
  “师父觉得不该怪我吗?”
  “师父只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的过错都出自万不得已,若将这些通通怪过来,怕是人人都逃不过,而你的罪,我已替你受过了。”
  “师父……”溪涯眼中涌上热意,“师父不该如此……”
  “我来担着总好过你被天庭捉到,或是落入魔道,只怕连一丝生机都看不到,师父自有自己的考量。”
  “若不是长生神君出手相救,师父怕是已……还能有什么考量?”
  “最差不过是个魂飞魄散,反正我也已经活的够久了……”
  溪涯被一句魂飞魄散急红了眼,猛然一步上前,双手狠狠捏住了她的肩,用力之大,手骨节处都泛起白色,张口低吼:“我不许!”
  “魂飞魄散、永生不得相见……我绝不许……”
  遥舟被她捏的生疼,咬牙抬眼望她,却被她眼中的猩红色惊了心,这才恍然惊觉自己许是触了小徒弟的逆鳞,她抬起一手覆在小徒弟手上,轻轻握住,“溪涯,放开我。”
  可小徒弟没有半分要放手的意思,只捏在她肩上的手隐隐发起抖来,似是已怒极伤心。
  遥舟咬牙忍痛,可凡人的身子本弱,她又被娇养这十几年,更是难捱,不由轻呼一声,握住溪涯的手带上几分示弱的摩挲,“我……疼,溪涯,放手。”
  疼字说的柔肠百转,一瞬软了溪涯的心肠,她惊觉过来,连忙松了手,慌忙要退几步下去,却不想遥舟却抬手一把拉住她,眨巴一下眼睛,委屈道:“抓了人就跑,有这么便宜的事?”
  溪涯抿唇垂眸,掩下满眼赤怒红色,平息心头波澜痛楚,只轻声道:“师父疼,我替您揉揉。”
  “不揉,就留着,留着这些伤,以后看你可敢再凶我。”遥舟嬉笑着拉她近身,“适才何必这么大的火,我都没怪你胡来,你却来怪我这个救命恩人。”
  溪涯被她一步一步拉近,心中万般推拒,却是无法,只得看着她愈发靠近,然后轻轻将头靠在自个身上,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身。
  “我今个又困又累,还遇上你这个小祖宗来找我的事,怕是今夜不得眠了。”
  “……若我不来,您就会早睡?”溪涯撇嘴,只道她不过给自己推罪。
  “若你不来,我就一觉睡到日上高头,午时起来继续作画,好不自在悠闲。”
  “师父便日日都这样?毫不自律,也不爱惜自个的身子。”
  遥舟听着这话就心烦,只道:“自你进来时就絮絮叨叨一刻不停,我想听的话听不到半句,尽说些我不爱听的。”
  “忠言逆耳师父不听,那想听些什么?”
  遥舟搂着她,环在她腰上的手微微紧缩了几分,头埋在她的衣服里,半晌不出声,许久后才闷闷来了一声,“我想听的……你不懂,或是懂装不懂。”
  溪涯微微开了口,却说不出什么,这便沉默下来,遥舟松手放开了她,转身向着窗子,“你去吧,随便找个地方睡去,天晚了,我也要歇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师父:赶紧带着你的榆木脑袋给我出去睡!
  

第一百一十五章
  听闻此言;溪涯犹自木讷地应了一声;竟真快步走了出去;轻手轻脚把门从外关上,而后便呆愣愣地站在门口;傻眼望着被自己关上的门。
  里间遥舟似果真要睡了,透过门缝本能看见些细微的光;一瞬便熄灭了去;还传来些衣袂摩擦声响,似是她合了床幔。
  溪涯默然静立,并未如遥舟所言去寻个暂宿的地界;她直觉此时断断不能离去,便用手指轻捻着木门之上的雕花,思来想去;心里隐隐有些念头翻涌出来,莫名百感交集。
  她约摸懂为何此番天庭之行人人都似在暗示自己些什么;也约摸明白遥舟究竟是为何而失落懊恼;只……不知自己此刻是该伤悲还是该开怀。
  她是怕了,怕一个人独自苦撑,怕怎也得不到回应;怕了便退却、便瑟缩;不敢再上前一步,反而白白伤了师父的心。
  就好比被蛇咬伤的人会连井绳也惧怕,她现在对遥舟的感情也不敢有半分逾越,只怕再赴绝路。
  只是如今遥舟已放下那些牵绊着她的世俗杂事;她向自个递了分希望,自己怎可因旧事而不敢向她踏步、不敢与她携手?
  前路仍是漫漫,觊觎天书者不会轻易放自己安宁?得知遥舟未死,天庭也不可能轻易放她自由?未来如此不可测,她们都该携手走过才是。
  她越想心中越发通透,手指轻点一下门,下意识就破墙而出,待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遥舟的床边,望着面前那微薄如蝉翼的床幔发着呆。
  床幔被微光透过,她依稀能看见里面躺着的那个人,身上盖着一层白色纱被,将细肢曼腰遮了住,只露出一截嫩白的脖颈,还被乌黑的发丝盖住几分,自发侧一只小巧的耳尖微微探出了头,顶端有些泛红。
  溪涯蹲下身子,拿手戳一戳那白纱床幔,看着它如水面一般泛起涟漪,而后便用手指捏住床幔下方的一角,轻轻掀了开来。
  里侧的遥舟没有丝毫反应,似是果真沉睡了过去,溪涯探身进去,随手放下白纱,坐在床侧,侧眸望着床上那人的睡颜,微微弯了下嘴角。
  她拿手指在遥舟的脖颈上轻轻点了一下,柔声道:“师父,我知道师父并未睡着。”
  遥舟没有出声,溪涯便继续说道:“师父,我现儿没有地方可去,求师父行行好收留我吧。”
  她说完这话,便忐忑等着遥舟的反应,却不想遥舟仍是合被睡着,不肯回话。
  她心思一转,轻咳一声道:“既然师父不吭声,应该是不忍拒绝徒儿,那徒儿就自行在床上找个地方窝着了。”
  遥舟的身子微动,忽就转过了身,望着她轻啧了一声,“适才叫你走你走的倒是痛快,现儿又何必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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