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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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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四处迸飞,起一团浊浪。众人见两条大汉活脱脱炸成肉屑,谁个肝胆不裂!近处几人头上溅满污物,惊急之下,一齐昏死过去。

天心见此惨像,心下不忍,忙冲周四合十道:“阁下解难之情,深如沧海,敝寺上下无不感戴莫名。好在各派锋镝已钝,大可不必如此相逼。”周四不悦,拂袖道:“此辈性命操于我手,生死任由我心。方丈休要多言!”天心见他神情可怖,不敢再劝,退在一旁,垂头自叹。

周四瞥见,愈发躁恼,突然大喝道:“取胜无胆,败阵不朝,天下断无是理!今日尔等如逆我意,休想囫囵下山!”迈开大步,直向众人逼来。

众人见他杀气遍体,状如凶神,都吓得体若筛糠,双目紧闭。前面的人再也受不得这份威逼,双膝一软,瘫跪于地。这一来众心皆溃,呼喇喇跪倒一片,好似朝觐的圣徒,各个俯首下心,无胆仰视;便有那直肠硬性的铁汉,空负了一身傲骨,这时也只得随了众意,委屈求全。这便好比兵败山倒,纵有几员出奇猛将,到底不能独撑危局。

天心见各派蒙耻,脸上难添光彩,心道:“智明此时所为,哪还有旧日模样?当年周应扬最飞扬跋扈之时,也不曾如此欺人。此子恣性胡为,日后恐无善果。”转念又想:“今日各派忍恨偷生,自然将这场羞辱记在少林头上。我寺私通魔教,已是寰海难容,智明再行此举,端的将少林推上绝境了!”一时忧从中来,感喟不置。

实则他老于世故,所虑确然不谬。按说少林乃武林宗主,各派便拜上一拜,也不是什么丢人之事,但今日境况不同,众人跪下身去,乃是在群魔相逼之下。这一来已不是朝宗拜圣,而是以凶暴之斧,在众人心头刻下永难磨灭的耻记。只此瞬间,少林已在众人心中轰然倒塌,场上所有蒙耻之士,都毫无反顾地将它归为邪魔一类。自此江湖上道义沦丧,无所尊崇,终于酿出了数世未有的大祸,追根溯源,隐患可说皆生于此日。

周四压服各派,心怀大畅,正要放言奚落时,忽见人群中站起一人,踉跄着来到近前,跪倒身躯道:“阁下声振寰宇,我等早应伏拜。小子斗胆犯颜,恳请阁下饶恕家师,容弟子们扶他回返草舍,闭门思过。”

周四低头望去,见这人病容满面,目无神采,正是前时被那矮壮男子震死过去的华山弟子易朝源,心道:“这厮无甚本领,难得有这分孝心与胆量,日后得了机会,倒能成个人物。可恨当初我去华山,群贼毁我痴心,此后那贱妇又不知做下何等丑事,思来好不令人搅肠!”

他虽看破浮情,终归旧痛难忘,想到那女子玉骨冰肌这些年早供了他人饕食,心头顿生无名业火,一把抓住易朝源脖颈,喝道:“一群污浊男女!也知道舍命相护?你既要救人,只去众僧面前说话,众僧如肯相饶,那时放你不迟!”随手一抛,易朝源跌入场心,正落在慕若禅身旁。

慕若禅等人于周四入场之前,便已受了重伤,后来周四、慧静大战那黄脸男子,这几人裹在劲气当中,无人挣扎得起,伤势又加重了几分。到了这时,人人似得了痨病一般,只剩下喘气的本领,易朝源若不冒死出面,点明这份尴尬,即便周四有心开释,这几人也是形如槁木,寸步难移。

叶凌烟听说要让华山弟子去拜群僧,觉着有趣,忙跑进场来,提起易朝源道:“你小子为救师傅,吃些小亏也不打紧。大爷我发了善心,倒想帮你向秃驴们讨些人情。我看头不要磕得太多,索性凑足一百了事。”说罢哈哈大笑,提了易朝源,一瘸一拐地向众僧走来。走不几步,又折回身去,揪住慕若禅发髻道:“你这厮几次三番藐视我!今日大爷掌了权柄,偏要你去拜一拜大小贼秃,只你徒弟一个,有什么好看?”

慕若禅目中喷火,怒喝道:“妖孽!你快些杀了慕某,休要坏我华山派声名!”叶凌烟嘻嘻笑道:“华山派有他娘的什么声名?今日你师徒二人好歹给大伙演场双簧,徒弟在前面磕头,师傅在后面遛嘴,取个名目便叫‘华山二贼心悦诚服,少林寺前共拜佛祖’。”抓起慕若禅,一蹦一跳地向众僧走来。慕若禅伤重无力,急得口中喷血。易朝源欲待挣扎,奈何受撞后身子虚了,哪有力气可用?

叶凌烟见二人无计可施,一时忘形,陡然跃上半空,带着二人折了个筋斗,嚷道:“华山派第十五代混蛋掌门,给各位没长头发的朋友赔罪来了!”话音未落,左踝骨一阵巨痛,哎哟一声,坠了下来,直跌得七荤八素,不住口地叫娘。木逢秋等人见他如此行事,心下都不以为然,但碍着教主面皮,又不好当众制止,只得由着他胡闹。

叶凌烟爬起身来,捶腰伸腿,好半天才活络开筋骨,一股邪火都发在慕若禅、易朝源身上,上前按住二人脑袋,硬要两师徒叩拜众僧。慕、易二人受辱不过,拼命向起挣扎。

叶凌烟大怒,抬脚踏在易朝源背上,双手死掐住慕若禅脖颈,猛力下按。二人伤重难支,前额触在地上,羞急之下,泪水夺眶而出。众僧见状,尽生义愤,大多闪了开去,不受华山师徒此拜。

叶凌烟瞪起眼来,骂道:“一群该死的和尚,好不通晓事理!我家教主给了你们天大的脸面,为何扭扭捏捏,不敢沾些荣耀?”众僧恨他仗势凌人,都憋住了气,不去理他。

应无变见少林僧不肯受拜侮人,忙跑入场中,拉住周四道:“一帮秃驴只知参佛诵经,个个奴才一般,受不得恭敬。我看这等光前绝后的美事,还是教主受了为好。属下伴在你老人家身旁,也尝一尝扬眉吐气的滋味。”扯了周四衣袖,欢天喜地向众僧走来,边走边狐假虎威地冲四下嚷道:“兔崽子们好生跪着!谁敢不听摆弄,小心爷爷使出毒来,满场剩不下活口!”说话间见众人低心下意,俱不敢动,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周四走到众僧面前,眉头紧皱,望定天心道:“我为少林争荣揽誉,方丈为何不受?”天心避开他目光,轻声道:“阁下救难之恩,老衲不敢忘怀,然一味欺凌弱小,结怨群雄,恐少林日后再无慈航。阁下但念愚肠,便请开拓胸襟,放众人下山。”周四闻言,低头思量。

忽听叶凌烟叫道:“教主不必与这和尚哐罗嗦,先让华山派两个东西拜你一拜,一会儿想活命的,都须从你老人家胯下爬过。哪个不从,我老大耳刮子抽他!”说着将慕、易二人掷在周四脚前,腾了双手,又来按两人头颈。

慕若禅见是周四站在面前,不知从哪里生出力量,猛地挣脱叶凌烟手掌,昂头瞪视周四道:“你……你真的要我跪你?你……不知兰……兰儿已有了……”言说至此,一张脸胀得通红,嘿了一声,硬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下。

周四听他语带深意,心中一颤:“难道我与那妇人一夜欢好,这厮都知道了?”想到那一夕说不尽的绸缪,心肠怎得不软?寻思:“这厮虽然可恨,毕竟是她生身之父。我与其女无名而有实,总不能昧了天良,尽情羞臊。”想到这里,沉下脸道:“凌烟,休太无理!放他二人去吧。”叶凌烟正在兴头,本不肯依,但见教主面色阴沉,只好松开手掌。

慕若禅含羞爬起,满面泪痕,向天哀号道:“苍天!你为何让我父女受尽屈辱,一生也洗刷不净啊!”易朝源见师父失了理智,忙扶了他向场外走去。几名弟子惶惶起身,将师父接着,一干人如逢大赦,疾疾奔下山去。

叶凌烟失了玩物,心有不甘,跳入场中,又将徐不清、凌入精提了回来。周四想起当年在泰山之上,徐不清险些要了自己性命,恨意涌上心头。应无变惯会察颜观色,眼见教主神情异样,抬手便打了徐不清两记耳光,骂道:“你这厮一定不是好人!我家教主看你不顺眼,你也不用活了。”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硬往徐不清口中塞去。徐不清料是害人之物,紧闭牙关,不肯吞咽。应无变有教主撑腰,发起泼来,左右开弓,抽了徐不清七八个耳光,直打得徐不清唇翻颊肿,双眼强睁不开。

周四恶气吐了大半,挥手道:“无变住手!这厮虽然可恼,如能伏罪,便当相饶。”应无变听了,揪住徐不清脖领道:“快给你祖宗磕头,不然小命难保!”徐不清生死关头,不得不屈膝求活,犹犹豫豫地伏下身去。凌入精见他忍得此辱,不敢落后,抢先叩起头来。二人身为一派掌门,可笑插烛也似地叩个不停,活像一对孝子贤孙。

便在这时,忽见两条人影蹿起,直向周四扑来。周四一惊,大袖向前拂去,两口剑登时飞上半空。来人收势不及,一头撞入他怀中,正是玉阳子、纯阳子二人。

周四两掌倏伸,按在二人心口,冷笑道:“你两个好不知趣,抢着来跪么?”玉阳子被他按住胸口,一颗心好似不再跳动,知对方稍一运劲,必然震碎心脉,面上一片死灰。纯阳子性如烈火,大叫道:“你是何等匹夫?敢在此羞辱天下人!我兄弟纵有一死,誓不拜不仁之人!”

周四见他神情决然,大有视死如归的豪气,点头道:“我平生最敬硬汉,轻易不忍杀之。你二人甚有骨气,这便去吧。”说着撤回掌来。二人抱定必死之志,如何肯信这般鬼话?纯阳子趁周四收掌之际,突然抓向他下阴。玉阳子伸开双臂,猛地将他拦腰抱住。

周四大怒,二指疾出,点在玉阳子眉心,同时挥落一掌,拍在纯阳子天灵盖上。二人遭此重击,相抱而倒,七窍中尽有血水流出。周四余怒未消,厉声道:“我存良善,尔等便思谋害!今日索性做绝,一条性命不留!”大步入场,便要将余下几人杀尽。冲霄、岳中祥、湘西二老等人见势不妙,叫得声苦,都吓得呆了。

忽见一人跌跌撞撞奔入场中,拦住周四道:“尊驾止步!”周四怒眼观瞧,见来人正是陈先楚,不由停下脚步。陈先楚前时被那红脸老者踢在要害,伤得不轻,入场时走得急了,一头抢在周四脚前。

周四忙伸双手去扶,不料陈先楚推开他手掌,就势跪下身去,喘息道:“尊驾技压群芳,权柄在手,照说无论怎样惩治众人,均不为过。奈何先楚性贱,生就的妇人肚肠,看不得旁人受苦。今日尊驾若要人拜,尽由先楚代劳,若要取命扬威,亦自先楚贱躯落手。先楚非是逞强,实不忍看各派毁于一旦,倘有冒犯,一命相赎。”说罢咚咚咚磕起头来。周四却待相拦,陈先楚死活不依。

周四心中早当他是生死与共的朋友,如何肯受他拜?转过身去,避让未遑。陈先楚怕他走脱,抱住他两腿,足足磕了四五十个响头,前额血肉模糊,兀自不歇。

周四知他心意,叹口气道:“陈兄快快起身,我不让众人叩拜便是。”陈先楚缓缓站起,忽去一旁拾起长剑,压在颈上道:“先楚冒犯尊颜,死罪难逃,惟望尊驾体念我心,不再妄杀一命。”

周四大急,抢上一步道:“陈兄,你……你这是为何?”陈先楚眼泛泪光道:“先楚曾许誓言,欲为尊驾效尽犬马、肝脑涂地。今观尊驾所为,只恐日后誓约难守,不如早早一命相赠。”言罢横下心肠,便欲轻生。周四对他有情,见状乱了方寸,一把抓住剑身道:“陈兄休生短见,我放众人下山便是。”

陈先楚听得此言,禁不住热泪盈眶,哽咽道:“尊驾乃先楚平生仰慕之人。先楚不才,常思追随骥尾,共谋宏图,实不愿见今日一幕。”周四夺下长剑,抛在一旁,鲜血顺手缝流下。陈先楚见了,大为动容,泪水愈发收止不住。

周四轻叹一声,冲四下喝道:“今日看我兄长情面,权且饶尔等不死。自今而后,谁也不许踏入嵩山一步。倘有违者,定教他满门尸横,子嗣绝灭!”说罢大袖一挥,令各派散去。

众人闻听此言,只恨未生羽翼,呼喇喇跳将起来,如禽似兽,奔突下山。此后数年,果无人敢来嵩山,便是登封县境,亦绝少有人驻足。几派弟子见众人溃散如蝗,壮着胆跑入场中,将徐不清、岳中祥、凌入精等人背走。陈先楚不愿在少林久留,与周四拱手道别,随命弟子们抬起冲霄和湘西二老,亦自去了。

众僧眼望陈先楚背影,均自生疑:“这汉子是谁?真个天大一张脸面!却才方丈劝那魔头,也只不依,何故他说几句,便做成了无量功德?”正纳罕时,忽听山道间喧声大起,似有上千人怒骂号喊,山谷一片沸腾。

周四闻声暗笑,知一二千人堵住石道,急切间无法走脱,更欲惊他一惊,当下右手抚腰,纵声长啸。他自到山门,一直担心各派势众,不易驱尽,适才武力相胁,亦恐众人奋不惜命,变故重生。这时眼见千夫丧胆,再难乌合,心中欢畅无比,那啸声真好似一阵春雷,喀喇喇响遍诸峰,直震得天边几团乌云也抖裂开来,随风化散。

木逢秋等人见教主意气自豪,胸中都充满了往日的激情,想到此一番不但解了少林危难,更扬了圣教威名,教主从此卷入江湖纷争,再不能脱身自去,饶是几人上了年纪,亦如小童一般,你我相牵,额手称庆。〖TXT小说下载:。。〗

慧静苦斗半日,气血难平,耳听啸声雄豪激烈,体内大受震动,一时浑忘了众僧在侧,引吭喝喊,欲与啸声比威。二人内力俱强,一同啸喝起来,直如两条巨龙撞犯青天,声势威猛之极。

众人奔逃之际,猛听得虎啸龙吟,各个浑身麻木,腿脚不灵。石道上推搡践踏,不少人因之丧命。可叹千年清净福地,一夕化做虎穴龙潭。

这一战由清晨直斗到日暮,少林死伤甚重,各派也折损非轻。自此江湖变了格局,一场血雨腥风再也无法消弭,许多恩恩怨怨,直纠缠到百年之后,兀自没个终了……

天心见各派遁形,心中悲喜难辨,一瞥眼间,又见应、叶二人手舞足蹈,状如怪族,心下忧烦:“今日凶祸虽免,恶名却远播江湖,无人不憎。事已至此,惟有与魔教共轨同舟,图个人完寺全了。好在智明曾是我寺弟子,怀了旧日肝肠,有他相帮,我少林一时倒还无事。只是百年之后,这伙人俱归尘土,后辈僧人失了强援,怕是要受尽祸殃了。”想到这里,心情不免沉重,走到周四面前,合十道:“今日阁下力挽狂澜,乃少林再生恩主。老衲不揣冒昧,窃望两家能万代修好,亿载同心,纵使场上之人尽都作古,后世明尊仍能仰承阁下之意,以我少林为亲。”

叶凌烟咧嘴笑道:“大和尚,总算你有些见识。今日若无我教出面,这世上还会有少林寺么?你这么巴结我家教主,是不是怕各派二次来袭,一伙念经的朋友招架不住?不用怕!只要有我老叶在,保你们大小一家子平安无事。”

众僧听他胡吹大气,人人内心焦躁:“这厮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在少林寺前做大?他家教主躲在人群,误了多少僧人性命,如此污名取巧,反要表白功劳,哪还有半点廉耻?”但想到此番若无周四显威施暴,少林确是凶劫难逃,又不得不压住火气,自叹艺薄。

天心微微一笑道:“贵教大恩大德,众僧铭感五中;叶施主神功豪胆,老衲亦钦佩得紧。待到无事之时,总要向施主求教一番。”这句话出自别人之口,也还罢了,但从少林方丈嘴里说出,份量确是不轻。叶凌烟听了,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口出逊词。

天心见木、盖等人俱露欢容,心中畅朗许多,又冲周四道:“经此一役,少林明教已成一家。老衲无德,自执掌少林以来,便招致各派误解攻伐。今观大势,惟有将众僧运命交托阁下之手。阁下少壮明睿,必能展翼相护,保我合寺安泰。”周四漠然道:“周某蚁负之身,何能担泰山之重?方丈如此错爱,小子愧不敢当。”

天心当他故作谦逊,忙道:“阁下休要推托,老衲一片热望,真诚不假。”周四冷笑道:“方丈前时责我无情,现又委以重任,分明欲使我骨肉为泥,死在江湖!周某今日来在嵩山,旧情俱已偿还,从此与贵寺分道扬镳,再无丝毫瓜葛。”说罢大袖一拂,便要下山。木逢秋等人见状,心中一寒:“教主如此行事,岂不将少林弃于泥淖之中!”

天心大急,扯住周四衣袖道:“阁下若抛前情,众僧死无葬身之地了!”周四扭回头来,瞪视天心道:“众僧经此一战,合当奋发向上,久赖他人,岂是立身之本?”言罢又欲前行。

天心方寸大乱,急声道:“阁下如此相帮,如将盲者送上危崖。我少林四顾无路,必不能久存了。”周四厉声道:“我已降伏各派,哪个还敢再生事端?方丈只管休养生息,不必寻愁自苦。”天心见他神色决然,心急如火,死死拉住他衣袍,只是不放。

天际见状,高声喝道:“方丈!我少林垂寺至今,经过多少风雨,何曾如此软语求人?他既要走,只由他去,众僧死活是小,没的失了脸面。”

周四听了,回头瞥视天际道:“大师说得不错。假使众僧俱有此等傲骨,少林又怎会绝灭?”抖脱衣袍,大步向山下走去。木逢秋等人猝临变故,都不知如何是好,想到教主临来时曾在闯营许下必返之词,心中俱是一沉。

盖天行忍伤上前,拦住周四道:“教主欲离少林,总要给众僧一个交待。有始无终,岂不招人耻笑?”周四闻言恼怒,本待当场发作,但想他适才奋不顾身,忠心可褒,强自压住肝火道:“我等舍命将各派逐退,怎能说有始无终?若凡事皆要顾个周全,是问何时才是终了?众僧各藏私心,本非可惜之人,天行休要存良不舍。”

盖天行听他语似冰霜,心头一颤:“教主即便不念少林之恩,也不应说出这等凉薄之词。他做事如此绝情,看来圣教所托非人。”一时心痛难忍,摇头道:“方今江湖风惊云扰,形势不定,我教与少林携手,亦是自保之途。教主眼空四海,哪会看不出半点苗头?教主雄心壮志,属下不敢胡评乱议,但昨夜在周教主坟前所许誓言,属下却铭记在心,永难忘怀。众人一番痴愿,皆赖教主做成。教主纵有冲天之欲,亦望三思而行。”这番话说得周四低头不语,心潮起伏。

叶凌烟看出周四犹豫,凑上前来道:“一帮秃驴从前是不招人疼爱,可经此一战后,大小贼秃都乖巧了许多。教主不看别的,只看他主事的方丈适才拍过属下马屁,这便答应他们吧。”

说话之间,萧问道也走上前来,苦心劝说。周四夹在几人中间,只觉似被枯藤缠住,心中烦躁无比,几番想要喝斥,终又忍住。

木逢秋从旁打量,料几人难移其心,长叹一声,走上前道:“教主欲离少林,也非无情。却不知教主下山之后,意欲何往?”几人听了这话,都盯住周四,待其开口。周四不答,忽将几人推在一旁,大步向前走去。

应无变见几位长老自讨没趣,小跑着跟在周四身后,回头叫道:“一群和尚死皮赖脸,好不知趣!我家教主不愿与你们纠缠,快回庙念经去吧!”拉住周四袖角,蹦跳着催他前行。

天心本想有几人劝说,周四必然回心转意,及见他迈步而去,头亦不回,一股寒意霎时涌遍全身,追上几步,凄声唤道:“阁下慢行!老衲……尚有一事相求。”这一声唤得悲切异常。木、盖等人听了,也不由心碎肠断。周四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天心强忍伤悲,来在他身后道:“阁下决意舍弃众僧,老衲也不愿忝颜再求,只是众僧艺业不精,恐难抗拒强敌。敝寺罗汉堂内有前人所遗‘紧那罗拳’图形,数十年来无人参悟得透。阁下若能解出其中道理,指点些修习诀要,便是给了少林天大的恩惠。从此后我两家不亲不仇,如同路人,纵使少林寺遭火焚,人受刀剐,也决不再去烦扰阁下。语不由衷,万世永沉末劫!”

这一席话满含悲愤,直听得木、盖等人心底冰凉:“少林明教数世不睦,原想经此一战,两家和好,我等借众僧之力,便可复教开基。哪成想布恩招怨,反使众僧视我如仇了。”当下人人沮丧。

周四心道:“我断然返营,情面上总是亏了一层。方丈既出此言,何不应承下来?少林宗法皆在我心,料那拳法也不难悟。如此既偿其愿,又免了日后麻烦,那时我方能专心举事。”回身道:“周某如从尊意,还望方丈不要食言。”天心神伤不语,闪在一旁,待其举步。众僧恨他无情,都愤愤地退了开去,冷眼相视。

周四冲木逢秋等人道:“我去寺内,少时便回。你等在此相候便是。”几人心事重重,俱不吭声,只有应无变没心没肺,吵嚷着催周四早返。周四冲应无变笑了一笑,大步向山门走去。一干僧众忍恨含羞,鱼贯相随。不大一会儿,都入寺去了。

寺外几人见教主身去影无,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一时心中空空荡荡,又好似巨峦相压。

众僧入得寺院,天心命将伤残的僧人聚在一处,着人好生医治;又命将天觉、空行、天弘等人尸身抬到天王殿内,待来日做法超度。余者无事,各自回禅房歇息。少时,身边只剩下空字辈的老僧和天宝、天际二人。

当下众僧伴在周四身后,向罗汉堂走来。一老僧回头之际,见慧静站在远处,向这面不住地张望,心道:“说到武功,寺中谁能及他?那‘紧那罗拳’虽然艰深,却未必难他得住。”连忙上前对天心说明。

天心一日来悲喜相催,头脑昏沉,听后拍额自谴,心想:“智明纵使悟出高深道理,我等一班老朽也未必听得明白。慧静艺高心诚,或许能借智明之力,使此拳重见天日。”忙唤慧静过来,随在众人身后。慧静与一班老僧同列,受宠若惊,一颗心怦怦乱跳,兴奋异常。

众人来到罗汉堂前,见几位带功师傅和众年轻武僧早聚于此地,人人喜忧不定,露出期盼的神情。天心知众僧心切,不好出言遣散,引周四缓步入殿,径向内堂走来。众老僧悄然跟随,余者未得方丈法旨,俱在殿外等候。

罗汉堂原分为内外两殿,外殿由朝南的正殿和东西偏殿组成,殿内平坦宽阔,乃众武僧习拳之地;内殿则回廊曲折,又分出金刚堂、大悲堂、韦陀堂、般若堂等十数个拳房,最里面才是紧那罗堂。这些拳房内依次绘谱了少林派一套高深的拳法,寻常武僧限于资质,便想入韦陀堂研拳,也须穷一生之力。时至今日,真正配入紧那罗堂者,除神光一人外,合寺尚无其人。

周四幼年并不曾入罗汉堂学艺,虽听说有这些拳房,也不敢擅自入内。此刻登堂入室,由不得好奇心起,行到金刚堂时,便驻足向四壁观瞧。众僧见他止步,也都停了下来,默默相陪。

这金刚堂虽不甚大,四壁上却绘着“大金刚掌”的图形,人物栩栩如生,十分传神。周四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此拳虽嫌简陋,但内附五形之力,式式余味无穷,取意极高。那个慧心若能练到三四层火候,休说岳姓男子不能将他震飞,恐怕一招之间,此辈自己便要送了性命。我少林一套普普通通的拳法,已有如此坚实的根基,无愧享誉千年,独称至尊!”

众僧听他话中透着亲厚,俱是一喜:“此子久伴邪魔,虽然坏了性子,毕竟与我寺有香火之情。看来我少林真到危难之时,他也未必会袖手旁观。”

周四说罢,又向相邻的大悲堂走来,立在拳房当中,细研“大悲手”的图形。这“大悲手”乃前朝名僧普元所创,手法别出心裁,不尚常形,劲力也是似有而无,难以摸清虚实。一经施展开来,通体柔缓轻盈,如舞蹈相仿,若非眼光极高之人,断难体会出拳法中所含的无限禅机。

周四虽然聪明,一时也被难住,直过了半晌,方展眉道:“少林拳法以刚猛见长,此拳却脱离宗法,自行其道。想是因此拳仿流水之形,大有舒筋活络之效,凡人习练过后,一改刚健浮躁之气,由此脱尽凡骨,方能渐习渐深。”说罢信手舞了几式,虽是随意而为,做来深合其法,不拘执,不生涩,仿佛毕生专修此拳,无日或辍。

众僧见了,尽皆称羡不已,心想:“此拳道理模糊,非苦修不能识其大义。我等壮年之时,皆耗十余寒暑,方窥其径,此子只费一时之功,心得已在我等之上,委实思悟如神!方丈邀他入寺解疑,确有先见之明。”念及此处,对周四充满信心,都盼他早入紧那罗堂,剖解大疑。

周四舞了几式,只觉气血畅流,骨活筋舒,收拳笑道:“由刚转柔,运柔成刚,乃习拳必经之路。此拳绘于‘大金刚掌’之后,可谓次第分明。只是他拳中另有一份深意,空空渺渺,暗含玄机,非一时所能领悟。待一日周某闲暇,定要重来此地,了悟其极。”

众僧听他有重返少林之意,各个欢喜无限。天心露出笑容道:“时辰不早,请阁下移步紧那罗堂,为我等指点迷津。”周四点了点头,却不依言而行,缓步走入“迦叶堂”中,负手端详四壁。

这一遭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周四方将一套“迦叶凝心指”的脉络摸清,脸上不见喜色,反添了淡淡的愁云。众僧见他一声不吭,都猜不透他想些什么,随着他又向“佛劫堂”走来。

周四在“佛劫堂”内踱了良久,始终双眉紧蹙,继而低下头来,十指轻动不止。揣摩了半天,收住心神道:“假使此拳能为众僧所悟,天下已无抗手,大可不必去学‘紧那罗拳’了!”说罢不再停留,大步走出拳房。

众人缓步前行,周四每到一处堂口,便入内细心观摩,用时愈来愈长,看后却不再褒贬一词。待到“韦陀堂”时,竟呆呆地望着四壁,状如木雕。

慧静从旁见了,心中纳闷:“各堂拳法尽都一般,我从前见时,便觉平平淡淡,无甚新奇,今日观之,更看出许多破绽,为何这位施主却苦苦思索,不能释怀?”转念又想:“当年我研习‘神运经’时,见书上写着练功途径:‘乃由呼吸合闭以练其气,由体之灵觉以敏其神,使体象合一,则虚而灵,灵而化,化而空,空而寂然不动,神感遂通,渐至非空非色,具象理而应万象。’今日我与那黄脸施主战罢,心中始终翻滚一念,只觉神光师祖也未说到尽处。思来拳法贵在自然,应是至虚至灵,至大至刚,浑然天理,一气流行,如江河大水滔滔,绵绵不断。内意外象,并不须万化千变,只要把持灵根,擅用灵觉,培护灵神,则遇敌之时,灵明在心,通体辉耀,敌纵有鬼神之力,又能奈我何?”想到这里,更觉天下拳法无一可用,不觉眼望周四,大露疑情。

众僧不知周四、慧静各有所想,伴在一旁,人人心焦:“方丈邀他入寺,只盼他悟出‘紧那罗拳’。他这般东窥西望,天明也到不得紧那罗堂。难道他起念不良,竟欲趁此机会,偷习本门武功?”一时均怕引狼入室,热望成空。

几名老僧走到天心身旁,悄声表露心迹。天心听后,暗示几人宽心勿躁,腹内也自狐疑。

周四呆望多时,低着头出了拳房,面上毫无表情。天心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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