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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门冰焰-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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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受伤。”萧明空说道,“只是我不领你的情。你把我带出钱府,使我的图谋都落了空,看在你一片好心的分上,就不追究了。”
叶灵铮微笑:“多谢萧郡主宽宏大量。”
萧明空冷冷地道:“如果你接下来要说你只是凑巧经过,而非刻意跟踪这样的鬼话,可就有辱圣门使者一贯的狡猾深沉了。”
叶灵铮摇头道:“你换地的五张契约都出自钱大官人之手,郎烈担心有人想不利于他,于是着我到钱府打听消息,所以我并非凑巧路过,也没有刻意跟踪。”
解释人情入理,萧明空敌意消了五六分,忍不住道:“你很着意姓郎的,是不是?”
叶灵铮道:“我与他从小相识。”
“他可没有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话甫出口,萧明空便微觉后悔,若眼前之人并非来自可恶的圣门,她差点儿就要道歉了。
出乎意料的,叶灵铮不否认,也不生气,她轻轻叹息:“是我对不起他在先。只能说,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既是圣门使者,就当以天下为任,此命早非已有。”
“又是这股自命侠义的烂臭腔调……”听到“圣门”两字,萧明空怒火大盛,“你们这些所谓的圣门使者,一边高唱为天下人请命,一边不断地伤害无辜者,双手沾满鲜血,比纯粹谋私的枭雄更造孽,更该死!”她说完后退两步,然而叶灵铮并未发怒,语气仍是不徐不疾:“你与圣门之间,必然存在误会。待此间事了,叶某可以为郡主引见本门的武曲官、文曲官两位,由他们向你解释本门的任侠之本意。”
萧明空哈哈大笑:“任侠之本意?你是想笑死我吗?圣门什么时候做过一件侠义之事了?它赈济孤苦了吗?它锄强扶弱了吗?我只知道它操纵朝政,蛊惑君主大建佛寺,好好的辽国被它蚕食得民不聊生。我只知道它扭曲人们的信仰,煽动古老佛都的信徒自相残杀,变成一群丧失人性的活尸。我只知道它用尽一切办法,企图挑起辽宋和塞外各族的战争,原来这一切一切,都是源自所谓的任侠本意?”
叶灵铮不假思索:“你必定弄错了,圣门主悲天悯人,视万民为父母兄弟,决不会做邪恶之事。”
萧明空道:“哦,原来我弄错了。那么你自己呢?你是本地人,眼睁睁瞧着钱大官人和卢三顾鱼肉乡民,你做过点什么了?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消灭,为什么任由贫民弱者受罪受难?”
叶灵铮道:“钱大官人和卢三顾只是大潮流中的两滴水珠,杀死他们,于事无补,只有从本源处着手,才可逆转狂澜,这是急不来的。”
“原来如此……”萧明空笑道,“我本以为你和他们不同,原来也是一路货色。”
她向叶灵铮挥挥手,便要离去,瞥眼见到捡柴的老妪,她摸出几块银子,塞在老妪手里。老妪抬起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萧明空拍拍她肩头,举步欲行,老妪死活拽住,定要入屋献茶。萧明空心想喝口茶也好,顺便打听矮小子的住处。她随着老妪进了残破的屋子,老妪把银子放在发霉的被褥下,自去厨房鼓捣。青影闪处,叶灵铮跟着进屋。
萧明空双眉一掀,道:“你进来干什……啊呜……”话未说完,已被叶灵铮捂住嘴巴,按在门边。
第十章圣门罪人
屋外依稀传来衣袂风声,有个破钹似的声音说道:“都到齐了?”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应道:“钉子还没来。”
屋顶一个尖幽幽的声音说道:“谁说我没来?”
不知不觉,屋外竟来了好几个人,听起来都是武学好手,像是要去干什么勾当,约在此地会合。
女子道:“这次收拾谁?”破钹声的男人道:“是个叫晾竿儿的侏儒,住在离此六里的金昌村,他得罪主人,全村都必须干掉。”
叶灵铮心中一颤,直感到阵阵的恶心。萧明空伸出手,在她掌心划了几划,分明是个“郎”字。两人所想皆是同样——晾竿儿得罪郎烈,郎烈果然予以报复。他遣叶灵铮到钱府,只怕也有将她支开的意图。
想起火中狼对付钱六公子一家的残酷手段,叶灵铮感到的非是愤怒,而是无可抑制的伤心。她撕下袍角,凝指轻划,布块上现出一道道冰痕,紧随着还有一行冰字:“依图速往金昌村,着村人避祸”。
萧明空点点头,收起布块,悄悄从后门溜走。叶灵铮感应气流,发现屋外共有四人,还有一个人始终没吭声。
只听钉子道:“有几个人?”破钹声的男人道:“三十余口吧。”
女子说道:“才三十个人,用得着把咱们都喊过来?”
破钹声的男人道:“不止咱们,其余香堂的也都分路过去了。这趟任务非同小可,不容有失。”
女子道:“莫非主人要找的人就在……”
咳嗽打断疑问,那发自第四个人。叶灵铮叹了口气,飘身出屋,一条长枪“轰隆隆”刺破土墙,枪尖掠过她原本站立处。持枪者骤然发难,原以为十拿十稳,谁知铁枪落空,直插入泥土,他微一错愕,刺骨的寒气已汹涌扑来,黑色的幻影倏至倏离,让他倚墙坐倒。
叶灵铮身躯翻腾,避开屋顶敌人射出的三枚湛蓝毒钉。她左手攀绕屋檐,右掌虚击,雪花随之怒飞,舞刀攻来的女子硬生生被挫住身形,酩酩酊酊地跌退、倒地。
屋顶上传来沉然之声,却是茅草突然结冰,滑溜无比,钉子仰天摔倒。那层冰如同有意识的精灵,迅速蔓延到他的四肢和腰背,将他固定在屋顶上,再也无法起身。
不过眨眼工夫,叶灵铮已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三名强敌,但她丝毫不觉得快意,因为第四个人——那始终不发一言,察觉她存在的人,才是真正的对手。
轻响几不可闻,气走锐似刀锋,浑不知攻击从何而来,取向何方。叶灵铮纯凭心眼,掠风斜飘,如一只优雅的玄鸟,轻轻巧巧地落到数丈之外。“嗤”的一声,左手小半幅袖袍飞落,切口平整,似被利刃所剪。
“是你……”她面对这第四个敌人,反而大大地松了口气。这非关孰强孰弱,非关胜算如何,只关眼前之人的身份。
人目是身形佝偻,过耳是连声咳嗽,瘦长十指之间,绕着一圈一圈的极细麻线,此人正是卢府怪客杜九一。
“卢三爷竟同不懂事的小孩计较吗?”这简直是叶灵铮有生以来说得最如释重负的一句话——丧心病狂、屠村报复的不是郎烈,毕竟不是他!晾竿儿同时得罪两位土豪,她怎么就没想到另一人?
“上古御霜奇术,不愧为圣门形意师……”杜九一翻动手腕,麻线图案走马灯般转换。
“你是谁?”此人洞悉自己的身份,叶灵铮放下宽慰,提起警觉。
“你应当知道老夫才对呀,咳咳……”杜九一笑道,“老夫如今道号九一,九一者,九死一生也。”
“九死一生……”纵使叶灵铮冷峻如冰,语气中也不由透出动摇,“你是……本门三大叛徒中的生死线屠未央?”
杜九一傲然道:“你倒还记得老夫。”
“你、你怎会在此?”十余年前,叶灵铮尚是个出师未久的新手,曾耳闻本门出了三个大叛徒,要劳烦当时的文曲官郭医师亲自出手,才把他们制住。这三人本犯死罪,门主念他们地位崇高,功勋卓著,因此赦了极刑,关进禁牢,永世不得再见天日。
屠未央号称生死线,顾名思义,就是以一条细麻线为兵刃,生死两极端,界限无非一线。三个叛徒以此人杀孽最重,掌刑官对他的看守自然也最严密。
“不管你是怎样越狱,既然在此遇上……”叶灵铮十指凝霜,缓缓举起,“只好由我把你送到你应该在的地方。”
“老夫并未越狱,而是堂堂正正地重归本门。”屠未央说道,“况且我也从来没有背叛过门主,都是郭医师在中间挑拨是非。”
叶灵铮摇头道:“无意义的辩解。”
“动手之前,老夫向你请教两个问题。”屠未央笑道,“其之一,你知道郭医师的下场是什么?”
“他暗中培植殉道者,企图颠覆本门,已在数年前就诛。”叶灵铮道,“但这与你们是否清白并无必然关联。”
“其之二,本门禁狱防卫森严,轮流坐守的刑堂长老不说,单单是那二百五十六道机关,又岂是凡人可以通过?你应当清楚,没有门主的手令,我们几个的武功就算十倍之,今生也休想再看到阳光。”屠未央说罢仰首望天,当失去已经太多,灰暮的雪云同样令他温暖。或许他没有外表显现的那样苍老。
倘使没有遇到萧明空,叶灵铮早就扑向眼前罪者。如今她熟知的真相已现出一丝裂缝,虽然还很细微,但世界已截然不同。那意味着她所有的牺牲,所有的付出,从根本上便站不住脚。
屠未央说道:“回去吧。跟派你来的人说,这里的事你们不必再管。青天子计划迫在眉睫,你们的任务是扫除所有的障碍——辽国萧明空、大宋侯若海、欧阳炎、黄叶,当然还有玄脉使者。”
“你是说……江南地方武人接连消失,原是本门所为?”叶灵铮的目光扫过三个倒下的敌人。持枪者声如破钹,脸带伤疤,他应当是桐乡的守护者张文昭;使双刀的女子刃薄如纸,腰悬蓝带,那是西湖渔帮中名侠玉七嫂的装束;至于钉子,独行盗匪武瀛洲用的就是湛蓝色穿心钉,没有他独得的技巧,谁也使不了这等布满倒钩的暗器。
这三个人,都在失踪者之列。其中玉七嫂和张文昭侠名颇彰,若非耳闻目睹,谁也不会把他们和冷血杀手搭上边儿。
“不错,”屠未央说道,“这也是青天子计划的一环。”
“这不可能……”所谓的青天子计划,大抵在于塑造一位万民景仰的圣王,以纯正上古天子的神格治理这片大陆,消除国界之分,消弭一切兵祸。这是圣门主哀怜世人受权欲争战之苦,殚思竭虑筹划出的宏伟构想,一旦成功,善延万代。
“青天子治理大陆,第一步就是除去国界,大陆之上,辽、宋、吐蕃,一个也不能存在。”屠未央悠悠而言,“自古以来,哪一位王者君主,愿意自动放弃权力?即以孑L丘之圣明,周游列国,又有哪位诸侯听他半句劝言?因此大一统的手段,无非战争。”
叶灵铮道:“那样的话青天子就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你说得太对了。”屠未央大力拍手,“所以,这第一步青天子是不能走的,该当由别人代为完成。阴阳互存互生,理想越光明,方法就越黑暗,这是天地万物的运行之理。你们是纯粹的侠客,有执著的圣命。而我们这群染血的亡灵,也有堕落的觉悟。你们确保青天子的降临,我们缔造降临的时机,大家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你们所谓的时机……”声音如此干涩,叶灵铮如在听另一人说话,“就是挑起战争,消灭辽宋各国?”
屠未央扬眉道:“所以我们需要与众不同的士兵,没有畏惧,没有羁绊,眼中只有任务。但这已经与你无关了,你离开吧,把今日之事全部忘掉。”
叶灵铮摇头不答。圣门之中必定发生了什么,她决不相信门主会纵容滥杀无辜、挑动大战这等卑劣的耻行。
屠未央不以为意:“你不走,那就我走。”
叶灵铮仍是摇头:“不行,你必须随我去见武曲官。”
屠未央负起手,仰望天际。他仿佛在自言自语:“你以为屠戮一个小小的村落,三十多口平民,需要老夫亲自出山吗?错了,大错特错。我们是歹徒.我们丧心病狂,却非鲁莽无智。歹徒的目标从来只有大侠,杀害平民,无非遮局的幌子。”
四周寒风倏止,冷意却骤起,叶灵铮提气凝元,准备作定音之一锤,毫不理会对方似是而非的言语。
屠未央续道:“那么,这位大侠是谁呢?老夫所知,杭州城外运河两岸,称得上大侠的只有一位。此人幼年时做过劫富济贫的勾当,后来深觉自身之有限,几番奇遇,竟然变成地方上最有势力的土豪之一……”
冷意不再提升,屠未央笑了笑:“这位大侠,当真用心良苦。他跃身而为豪绅,却并未与侪辈同流,虽然在表面上,他也欺压乡民,强占土地,暗地里他却以神秘人的身份,对穷苦者常加接济。即便背负骂名,他也毫不在意。因为他明白了所谓的侠义,所谓的良心,在自私和权欲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他要学古代的王者,以暴易暴,以诡破诡,运用自己手上这不正当的力量,去击垮其他不正当的力量,就算前方等待着的是一团烧身焚骨的烈火,他也慨然而往……”
叶灵铮一声清啸,倒弹而出,但她快屠未央更快,眼前灰影窜动,尖细的寒气已勒至颈脖。原来从头到尾,对方就没想过让她活着离开。
“既为圣门形意师……”叶灵铮伸出两指,恰恰按住索命麻线,线虽锋利,仍被指际凝冰略一阻挡,而这正是反击的契机,“……焉能等闲就戮?”她左掌轻推,实劲未至,老者的须发已沾上点点霜星。屠未央收回麻线,结成五星之印,寒冰之气通过星印,被割得四分五裂,掠过他瘦小身躯,他身后小片土墙登时冰封。
叶灵铮食指淌血,麻线入肉,断指只差毫厘。便凭着这几滴血,她逃过阎王的邀请,更争回平手局。她幽然飘退,墨青色的身影已在两丈开外。
“给我站住。”处心积虑的一击不中,屠未央模样很有点儿狼狈,但他离土屋只有五步之遥。老妪手托木盘,僵立门前,木盘上茶碗犹冒着热气,因双手的颤动而发出“嗒嗒”声响。生死线可以眨眼就结束这条卑微的性命。
叶灵铮举手道:“你赢了,放她去。我跟你公平较量,反正解决你也花不了多少时候。”
“你的脑筋转得很快,可惜老夫不受激将。”屠未央说道,“如果你在黑牢里关了十五年,你也会觉得所谓的尊严、所谓的傲骨是何等可笑。成王败寇,热血从来无用。所以……”他的语调颇为苍凉,“你拾起刀,卸下整条右臂,咱们再来仔细商量。”
叶灵铮道.:“我死后,你也断容不得老人家活命。”
屠未央道:“那就要看我心情了,我如今道号九一,九死之下,毕竟还有一线生望。以武功绝顶的有为之身,换取老病残年的渺茫生机,这笔生意对于侠客如你,当真是划算又划算啊!”
叶灵铮道:“你若伤害她,我将让你无比怀念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
“只有心存畏惧的人,才会出言恐吓,此所谓色厉内荏。”屠未央道,“女娃儿,你露怯了。”
自残断臂固然决不可为,而时刻点滴逝去,金昌村不知凶吉,相持对耗更为无智,一人之命和三十余口生灵,何者为重?叶灵铮退后一步,说道:“就此告辞。”
屠未央道:“舍弃无辜者的性命,似乎你跟我并无分别。”
叶灵铮如作未闻,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暮气之中。
“她的头脑冷静理智,几近冷血。如果最终不能认同主人的理念,则必将成为极大的绊脚石……嘿嘿,不过你要救那个人,却已经太迟。”屠未央斜睨面如土色的老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丢在地上,随即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老妪在门后躲了好些时候,才敢探头出来,她抬起布包,看到内中白花花的银锭,登时呆住了。
屠未央远远瞧见老妪叩天拜地,他也不由仰天凝视,灰暗的日夜之交,飘着灵魂般的白絮。
“以你老弱之身,只怕不容易熬过接下来的弥天大劫。然而不管多少人会死,多少城镇付诸一炬,天地还是这片天地……但愿此后永远,世上更无你这等可怜人。”
叶灵铮恨不得如戏文中的猴王,心随念动,顷刻飞到金昌村,不但为挽救一场洗杀,也为解开一个暗示。
平常的六里路.在她眼里无非换几口气,转眼即至,怎奈今日提尽真元,发力狂奔,路途却还是如此遥远。她感到胸口火热,说不出的郁闷烦躁。俗语云心急如焚,在身负御霜奇术者而言,更是内力紊乱、毁经断络的天劫。
好容易赶到目的地,但金昌村已成死域。
七八具尸体横在就地,除了手持锄头、棍棒的男性村民,竟还有脸戴面具的灰袍杀手。叶灵铮挑开面具,看到陌生者的脸,她松了口气,脑海中出现一些情景。
陌生的杀手来袭,虽有昭阳郡主预先示警,逃走的时间并不充裕,况且有些村民还压根不相信,或以为只是寻常蟊贼,大可请他们吃顿锄头。当然这些村民杀不了真正的武功高手,必定另有援手,才会出现灰袍杀手的尸体。但这天降的救星也寡不敌众,他必定带着村民向某地撤离。
叶灵铮转向西面山林而行,天目山的支脉,她记得那里有许多隐蔽山洞。
天际风龙呼啸,雪开始斜飞急舞,叶灵铮沿着溪流追溯,不时见到溪边伏着尸首。她钻人松林,越行越高,小石道早已绝尽,她无法循路而行,村民可以躲在任何一丛松树之后,任何一道山缝之中,她每走出一步,都只在碰运气而已。
地势逐渐崎岖,几近于名岳大山的陡峭,溪水于足下已如银蛇,前方隐隐传来瀑布涌动的声音。这情景本当空灵悠远,让游人驻足,然而想到被溪水冲凉的腥血,想到搭在峻拙山石上的尸体,叶灵铮就感到一阵阵的烦闷。
拨开一大撮下垂的松枝,前方豁然开阔,怒雪凌空,眼下是断崖和湍急的溪流,头顶仅余几丝最后的日光。就在这时刻,她看到对崖刀芒闪烁,三个灰袍人把萧明空和晾竿儿逼到崖边,性命已在呼吸之间。
两边断崖有三丈远,叶灵铮原可越过,但灰衣人刀举过顶,血溅在即。叶灵铮喝道:“后退!”她把御霜之术催到极致,只见一道宽仅两尺的冰梁直伸到对崖,萧明空和晾竿儿退到冰梁上,脚下立足不稳,双手乱挥,灰衣人取命一刀却也落空。叶灵铮所争取的只是眨眼空隙,她飞身在天,冰梁碎裂的同时,斗袍已裹住两人,齐回崖上。她左手出掌,仿如生出一条无形的冰龙,咆哮过处,灰袍人面具上、刀锋上尽是寒霜。持刀者颤声喝道:“走!”三人疾退数步,转身离去。
“惭愧……”叶灵铮凝神片刻,吐口长气。她借着风中飞雪和寒气凝冰成梁,体内真气几乎耗损十之九分,幸好灰袍人被这神乎其技生生慑住,否则只消上来三拳两脚,她和萧明空都难逃厄运。
萧明空叫道:“我们都怪错郎烈了!”
“果然如此……”叶灵铮脑中昏眩,险些摔下断崖。萧明空和晾竿儿慌忙左右扶住。
【文】叶灵铮勉力压下体内诸穴因过度耗损而起的剧痛,问道:“他、他在哪里?”
【人】看到萧明空的神色,她几乎捂住双耳,不敢聆听答案。
【书】“郎大侠护着村民逃到山里,他、他被好几个人围攻,现下也不知生死……”
【屋】还没有想象的坏,叶灵铮道:“他怎会来帮你们?”
萧明空道:“大伙儿把他当做罪该万死的恶霸,其实他暗地接济贫民,决不留名。他得知晾竿儿家的债务不日到期,因此悄悄地送来银子,正逢歹徒攻击村落……”
悲喜之情汹涌复杂,充溢心间,叶灵铮的语调依然平淡:“村民们如何了?”萧明空摊手道:“他们在隐蔽处,敌人一时找不到。我和晾竿儿出来引开敌人,顺便寻找郎烈,然后便遇到你了。”
“去找他。”叶灵铮点点头,天地之气丝丝微微,进入她的经络,赋以无穷生气,她手脚不再麻木,大致恢复了三四成的体力。
当下由晾竿儿带路,来到郎烈挡住敌人的地方。那里是一块小小的空地,四面都围着松树,只有肉眼难辨的细径通往他方。萧明空点燃火折,把雪地照成暗蓝色。打斗的痕迹早已被大雪覆盖,所幸并没有任何人的尸体。
萧明空吁了口气:“还好,郎烈没事。”
晾竿儿瞪眼道:“你怎么知道他没事?”
萧明空道:“我瞧那伙人的手段穷凶极恶,打倒郎烈断不可能容他活命,而杀死他之后,也不会有心思掩埋尸体。因此必定是郎烈把他们打跑了,或者郎烈自己脱身而去。”
晾竿儿叫道:“那太好了!”
叶灵铮苦笑道:“恐怕没有你们想得这么美好。”
萧明空和晾竿儿齐声道:“那为什么?”
叶灵铮道:“这是个圈套。敌人攻击金昌村,为的就是引郎烈出现,他们的目标由始至终只有郎烈一人。我猜郎烈已经被他们掳走了。”
萧明空皱眉道:“以这伙人的武功,要杀郎烈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何非要等到现在?”
“我也不明白……”叶灵铮低声道,“这件事牵连极广,我们所见到的,只怕才冰山之一角。”萧明空道:“这伙灰衣人是谁?”她见叶灵铮不语,心中已有了答案,“他们是……圣门使者?是你的同党?”
叶灵铮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夜幕降临,雪静静地倾落,叶灵铮元气不足,无法冒着风雪,在荒峻的山野搜索郎烈。三人只好暂回到金昌村,那里竟然都已收拾干净,灰衣人的尸首不知去向,村人的遗体则整整齐齐地排在一个小竹棚下。
萧明空冷笑道:“自命侠义的圣门使者……”
村人陆续回来,不少人搂着尸体大哭,横舞的白雪是愁绪,黯弱的火光是悲伤,它们组成这片不见希望的天地。
萧明空捧着两个包袱,交给晾竿儿,说道:“一份是我的,一份是郎烈的。”晾竿儿把银两丢在一边,他的兄长也在死者之内,而他不知道仇人是谁,也不知道该责怪谁。他低着头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穷,所以性命都不值钱?”
听者只有默然。
“因为我穷,所以我就不能得罪有钱人。”晾竿儿的手好像在发抖,也许是火光闪烁的错觉,“我想赚钱,结果自己差点儿残废,害得乡里家破人亡。但这不是我的错呀,我生下来就是这么穷了。我爷爷是钱王的护卫,他接济穷人,把俸禄都花完,没有留给我们什么。难道这是我爷爷的错?难道他应该像钱大官人那样,为了子孙拼命地捞钱吗?”他抬头看看萧明空,又看看叶灵铮,“阿哥常对我说,天上有双眼睛在看着,谁做好事,谁做坏事,逃得过人的眼睛,逃不过天的眼睛。妈也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为什么阿哥从来没有做坏事,他忽然就死了?姓卢的家伙恶事做尽,都活了七八十岁,还没有遭到报应?”
萧明空道:“小兄弟,我会帮你报仇。”
晾竿儿怒道:“报了仇,我阿哥就会活过来吗?世上的穷人就再也不会被欺负得抬不起头吗?”
萧明空道:“我不是神仙,我只管自己看到的事。总之这个仇,我是替你报定了。你要么跟我一道来,要么把这个缩头乌龟做下去。”
晾竿儿抱头蹲地,一言不发。四下里哀哭阵阵,萧明空皱眉道:“真吵。我们还是离开吧。”
叶灵铮点点头。萧明空拉过一头瘦牛,对晾竿儿叫道:“借你的小青使使,可以吗?”
晾竿儿掩脸不答,萧明空爬上牛背,道:“叶女侠,你也上来吧。”
叶灵铮柔声道:“不必了,我给郡主做牛前卒。”
风雪有渐收之意,两人离开村庄,向运河的方向而行。竟日的出生人死,彼此之间不知不觉生出了亲近感。
萧明空道:“很久以前魏虚对我说过,圣门不是铁板一块,也有好人,我到现在才相信。”
叶灵铮苦笑:“你倒说说,圣门中有哪些坏人?”
“太多了,数也数不清。灵盘子、凌阴、唐良……还有这伙灰衣人。”
“我久在吐蕃,这些同门大都未曾谋面。”叶灵铮道,“看来我离开的这些年,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致使圣门有所变化……”
萧明空道:“我立下誓言,要把圣门和玄脉都消灭掉,要让后世的人再也听不到这两个名字。叶女侠,如果你确认圣门已经变了,你会帮我吗?”
“真是孩子话。”叶灵铮道,“我倒要劝你不要再跟本门作对,结果决不会如同你想象的那样美好。”
萧明空撅嘴道:“我才不怕!”
叶灵铮沉默下来,她由萧明空的倔强想到了郎烈,想到两人之间的许多事,十六年前,十六年后。“郡主,你猜他们会把郎烈关在哪里?郡主?”叶灵铮抬起头,只见萧明空已伏在牛背上呼呼睡去。
第十一章变敌
意识堕入迷糊不清的混沌,他依稀感到自己被架着双臂,半拖半拽地来到一个人的面前。
那人的目光很凌厉,让他打心底里畏惧、憎恶,但也因此,他移不开目光,人往往也会被他厌恶的东西吸引。
“说!你最痛恨的是什么?”那个人的声音霹雳般响彻整个宇宙,使他不得不服从。他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一丝不苟地寻找答案。
半生的经历飞掠而过,他说道:“我最痛恨的,便是世间所有恶徒。我恨不得把他们撕成碎片!”
“很好,很好。”那人大声道,“那么,你最害怕的又是什么?”
数张亲切的面容浮在脑际,他说道:“我害怕失去所爱的人,我已经失去过了……”
“释放你的仇恨,你将会获得天地最本源的力量,你可以用它来保护所爱的人……”那人大声地道,“你愿意吗?”
“力量?”他语带疑惑,“你是说你可以赐予我力量?让我消灭邪恶的人,保护善良的人?”
那人道:“不错!得到这股力量之后,你便是侍奉青天子的天使!你的天命是创造一片没有邪恶、只有公平公正的大同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人人贫富均等,安居乐业,过着幸福无忧的日子,谁也不必担心,谁也不必害怕。”
想起他所经历的种种磨难,想起他所目睹的种种不公,他对所谓的大同世界越加悠然神往,他说道:“那我必须付出什么?”
“你的本性。”那人道,“人性的弱点,情感的羁绊,将如同瓶子里的污水,被倾倒得一干二净。在你心中所留存的,唯有对邪恶的憎恶,对大同世界的迫不及待,如此纯粹,如此高尚……你愿意吗?”
他感到无比兴奋,因为他已经可以感受到无边无际的本源之力,他甚至看到了那隐藏在云端,万世圣人所向往的大同世界……
“我等不及了……”说罢,他被灌入苦涩的药汁,无可想象的痛苦侵占他的身体,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在承受炼狱般的煎熬,他无处逃避。
他失去了嗅觉,耳际寂静一片,然后他眼前陷入绝对的黑暗,继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
一个他死了,另一个他正缓慢地从心之深渊冒出头来。
一匹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狼!
天亮时分,萧明空与叶灵铮回到临河客店。天瞳和义贞已经在了,见到郡主平安回归,都是惊喜交集。
萧明空道:“就你们俩在?婉儿呢?”语气中老大不悦。
天瞳察言辨色,道:“婉儿还没有回来,秦公子也是前脚刚到。”
义贞向叶灵铮抱拳道:“多谢阁下相救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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