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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门冰焰-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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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陷的两个黑洞。鲜血从她的七窍涌出,她的长发褪成惨白,她的脸,她的手,布满狰狞的皱纹,然后她整个身子化成灰,飞散于风中,绸伞“噗”的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不是真的……”义贞喃喃自语,但情景历历在目,他甚至闻到了残樱和鲜血混合的气味。就算现在只是场梦,他往后的生涯也总会经历到这些,他逃避不了。
“义贞……救我……快救我……”
微弱的悲呜从背后传来,义贞转头,看到萧明空被绑在一条熊熊燃烧的火柱上。她被火灼得痛苦万状,双眼变成血红色,头发一撮一撮地掉落,嘴唇掀起,露出死白的尖齿……
“这就是和我们作对的下场。”圣门使者魏虚突然现身,他手执利刃,缓缓刺向萧明空。义贞浑身无力,偏偏感官却倍加灵敏。他清楚地感到火焰的灼热,听到凄切的呜咽,看到残忍的酷刑……他看着魏虚把尖刀刺人萧明空的胸口,看着鲜血如井泉般喷出。
随后眼前景象变得模糊,有如凝上一层水点流动的厚霜。那巨声从天际问道:“如何,你害怕了吗?呵呵,这只是幻觉,真实来到之刻,你只有更加痛苦。你想不想避开这些灾厄,永远无忧无虑?”
义贞颤声道:“我……”
巨声追问:“你想不想?想不想?想不想?说,快说!”
“我……”想字方要出口,陡然间黄芒剧盛,萧明空、早千代、魏虚等人好像脆弱的琉璃,迸成细碎的晶屑,而眼前漂浮着一团黄芒,正是邪剑天尾羽张。
剑影入瞳,义贞心田霍然清朗,他叫道:“你是谁?为何用妖术惑我?”巨声默然片刻,道:“古怪……”
黄芒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刺眼的光。义贞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一个老者手持长剑,剑尖抵住他的胸口,只要再前送分毫,就能要他的性命。
这老头儿就是打火石的樵夫,黑暗中的巨声也由他而发。原来萧明空的故伎毕竟有效,敌人确乎出现了,只不过义贞不懂变通,反着了他的道儿。只见这老头儿豹眼圆瞪,龇牙咧嘴,一副怒发欲狂的表情,手中剑却并不向前刺。忽然,他向旁歪倒,现出一个身背铁锅、黑黑胖胖的男人来。
“秦兄弟,好久不见呀。”胖子笑道。
义贞站起身,背上熟悉的冰冷感,来自邪剑天尾羽张。
“好兄弟,全靠有你……”义贞体察内气,觉得并无异样,他向胖子拱手道,“多谢兄台相救。”
胖子笑道:“不打紧。这人是圣门写魄师,摄魂术非同寻常,你觉得还好吗?”
“又是圣门使者……”无比真实的幻象,义贞犹有余悸,对这胖子也更加感激,他说道,“兄台怎样称呼?”
“我姓朱。”胖子道,“做的酒楼生意,别人都叫我朱老板。”
义贞退后半步,手按剑匣:“你是玄脉使者!”
朱老板道:“喂喂,我好像没得罪老弟你吧?非但没得罪,这老家伙摄魄不成,要杀人灭口,好像还是我做掉他的。”
传说中,玄脉是圣门上古命定的大对头。玄脉使者没有运用天地之气的能力,其独特的经络却可以吸走武者的内气,堪称圣门使者的天敌。他们一面与圣门对抗,一面又图夺取义贞的邪剑天尾羽张,→文·冇·人·冇·书·冇·屋←立场反复不定。义贞曾在开封府遭遇玄脉八部神之一的泥判官,激斗竟夜,更是他平生一大险事。
朱老板和萧明空交过手,在昭阳郡主眼中,这家伙唯利是图,同门朋友可随意牺牲,实是个笑里藏刀的大坏蛋。但他刚刚救了自己,却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义贞道:“阁下为何在此?是跟踪我,想伺机夺剑吗?”朱老板耸肩道:“我若想夺剑,岂非该任由写魄师把你刺死?”
义贞皱眉道:“那你来干什么?”朱老板叹道:“下次我见到魏虚,非要把他的脑子割下一半来不可。”
义贞道:“为什么?”
“放到你头脑里面啊!”朱老板“呵呵”而笑,“这里是圣门使者的秘密巢穴,我是玄脉使者,当然要把它整个端掉。你问的不嫌多余吗?”
义贞点头道:“原来如此,得罪,得罪。”
朱老板道:“相逢就是有缘。秦兄弟,咱们到处走走看看吧。”
两人身处在一间烛光如豆的小石室里,朱老板推门而出,外头是条阔三丈的石廊走道,走道两侧也都有石室。两人在走廊的正当中,一头东倒西歪地卧躺着七八个灰衣人,想来都是被朱老板放翻的,别看这人矮胖蹒跚,手段真深不可测。走道烛光如昼,另一头的尽处却漆黑一团。朱老板摘下一支蜡烛,道:“我来的既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义贞不解:“什么意思?”
“圣门使者好像正在搬家,器械、宗卷都已移到他处,因此我来得不是时候。”朱老板走到下一间石室之前,随意举足,沉重的石门便荡开老远,室中空空如也,他续道,“但也幸好如此,领头的厉害人物没在,否则别说救你,连我自己都要失陷。”
义贞道:“我知道他们为何要搬。”
朱老板道:“哦,是为什么呀?”
义贞便把打擂买地的经过扼要叙述。朱老板沉吟道:“我说呢,好好的打什么擂台,连你们也掺和进去。这样说来,那卢三顾也是圣门中人丁。他在钱氏废宅下面建造地室,规模挺大,弃之可惜。旁人要买地,他干脆推拒不卖就是,又何必摆这个劳什子擂台?疑问呀疑问。你说那火中狼身边也跟着一位圣门使者……还帮他赢得一场擂台,这就更奇了,是内讧吗?”
说话间两人来到走廊的最尽头,那是一扇漆黑的大铁门,就着烛光,可以看到门突雕着一只古纹斑斑的瓶子。
“哼……果然是空瓶子!”朱老板将瓶子缓慢地扳倒,铁门后头传出“嗒”的一声,开启半条缝,一股热浪带着腥气溢了出来。
“留神了……”朱老板闪身入内,义贞随即听到一声惊呼。想来门后面也不会有什么漂亮的景色,但亲眼见到这诡异情景,他还是忍不住阵阵地反胃。
数丈见方的小石室,搁置着五只大铜鼎,每只鼎中都盛有黏稠的汤,暗绿色、血红色、墨紫色、金黄色、乳白色。柴火临近熄灭,犹冒着白色气泡,沸滚不休,时而可见汤里翻动的东西。暗绿色的汤里浸煮着一头半翻眼的狸猫;金色汤里是条比男人腰还粗的大蟒蛇;紫汤里全是不知名的古怪黑虫,有的还在蠕动挣扎;白汤里煮着树藤和树根,但一股说不出的难闻气味横冲直撞;血色汤无气味,也瞧不见汤中物事。
朱老板抄起鼎边的木勺,伸进血汤之中。
义贞骇然道:“你干什么?”
“这大抵是圣门使者的膳堂。”朱老板笑道,“我当然得看看里面煮的是什么,顺口尝上一尝,偷师几手,说不定酒楼生意大好特好。”
木勺子翻了几翻,似是抄到什么。朱老板“嘿”的一声,义贞捂住眼,可又忍不住手指分开一条缝儿。这勺子里的玩意,不看还不打紧,一看之下,他的胃水再也遏止不住,弯腰狠狠地吐了几口。
朱老板道:“哼,果然如此。”
义贞道:“什么果然如此?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真是圣门使者的膳堂?他们都吃这些东西?”
朱老板点头道:“你说笑话的本领比我高,我认输就是。”他丢掉木勺,环顾四周,“这地方没有什么剩下的了。咱们离开吧。”
义贞道:“喂,你还没回答我呢。”
朱老板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当是传自南方九黎古族的五大奇药。”
义贞道:“原来如此,但这些药有什么用?”
“五药分别剥夺眼、耳、口、手、心五感,单独用一种的话,能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朱老板抽出鼎下柴薪,到处点火,“圣门使者称之为五瑜珈丹。”
“五瑜珈丹!”耶律彰峨身中五瑜珈丹,这当儿也不知生死如何,此事部分因义贞而起,他一直心下不安,“那这地方可有解药?”
朱老板道:“我跟你都瞧遍了,并没有那东西。况且圣门惯例,毒药和解药分开炼制。”义贞道:“圣门使者弄这么五大只锅子做毒药,不知有多少人受害。”
两人走出石室,朱老板扳动机关,合上铁门,他说道:“这个工场并不是用来炼制五瑜珈丹的。五瑜珈丹用以惩罚大奸大恶的圣门叛徒,门规明定,决不可毒害门外之人,哪用得着这许多?而且五药也从不同时炼制,他们是在炼另一种药。”
“另一种药?那是什么药?”
“这正是我此来的目的。”朱老板停下脚步,伸手在墙上轻敲,似在思索用词,他沉吟道,“传说中南族五大奇药,金、菌、蓝、焦铜、不强……混合在一起,再加上当孤草,就可以使人隐藏的魂魄突破禁制,反而升华五感,如获新生。马铃山脚下有个隐蔽的山洞,最深处藏有龙泉,因此长年湿热,里面长满了当孤草,江南之地绝无仅有。卢三顾买下这块地,多半还是为了这个……”
“隐藏的魂魄?”义贞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朱老板收起笑容,“我只知道,我有一位同伴,曾经深受这五药之害。显然有人深信隐魂之说,拿他做试验,结果治得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来又因为我的失误和自私,令他惨死在圣门使者之手。是我亏欠了他,所以这个公道,我必须为他讨回……”
“啊,找到了。”朱老板敲到某处石壁,隐藏的门扉开启,一股寒风从微光的通道透出,“咱们离开吧。”
义贞道:“等等,兄台搜查地室的时候,有没有见到……”
“你的郡主娘娘吗?”朱老板诡异地笑了笑,“带走她的人,似乎不是圣门使者吧?”
义贞瞪眼道:“不是圣门使者,难道是你们玄脉使者?”
“我留神几位行踪是有的,可没有敢绑架郡主,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朱老板连连摇手,笑道,“昭阳郡主心机之深沉,性情之乖戾,我是早有领教的。朱某情愿去找圣门破军士单挑三百回合,也决不愿碰这烫手山芋'TXT小说下载:。。'。世界上敢掳她的,我瞧也只有失心的疯子了。”
两人走到地面上,炫目的阳光让义贞举起了手臂。
朱老板撮口呼啸,随即腥风卷来,一头硕大的黑虎跃到废墟之上,低声咆哮。它身后还跟着两头豹子、六七头山猫,又有一头大猞猁从钱王像后面探出脸来。
“嘿,你倒交了不少朋友。”朱老板拍拍黑虎的颈项。黑虎森寒的眼光扫过,让义贞浑身都不自在。玄脉虎修罗通灵聪颖,不比凡兽。
朱老板道:“咱们这就别过吧,见到郡主娘娘,请代朱某致意。哦,朱某还有几个字要赠她,请秦兄弟代为转告,嗯……说什么好呢?”他侧头想了想,道,“对,就跟她说:‘卢三顾所求之策’这七个字,她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到孙记鱼档来找我。”
“卢三顾所求之策?”义贞茫然复述,不明所以。
朱老板挥挥手,与黑虎并肩离去。虎啸声初时摄神,继而迅速远去,倏忽间已不可闻,想是一人一虎转过了山头。
第九章老夫少妻
萧明空甫踏出客店,就感到背脊酥麻,意识也随之涣散。
她明白这是被点中穴道,反正自从离开燕京之后,她被点倒拖走的次数多得数也数不清。因此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华丽的卧房,她也就不以为意,一推房门,门外锁头“咯”的一声,那也在意料之中。
桌上摆着三色咸点,小灌汤包子、贴锅煎饺子、葱花儿牛肉线粉,还有一壶清香扑鼻的桂花茶。郡主娘娘老实不客气,据案大嚼,未几一扫而空。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抹抹嘴巴,大字形躺倒在锦帷罗列的拔步床上。
不多时传来开锁的声音,三名绿衣小脚的侍女各自捧着锦盒进来,其中一女躬身道:“请小姐更衣。”
萧明空道:“你们老大是谁?是卢三顾呢,还是郎烈?”
三名侍女俱抿嘴而笑,仍然是先前说话的侍女答道:“待会小姐见到主人,自然知道了。”
萧明空笑道:“哦,那你教他马上滚过来。”
侍女脸色微变,说道:“主人正在见客,他请小姐先更衣打扮。”
萧明空逐一打开三只锦盒,第一只盒子里是衣服:一件暗红绸缎衮金大袖、一件湖水绿银丝挑花边背子,还有一块雪白蜀绣手绢。第二只盒子里叠着一条杏黄郁金百迭裙,裙上是一对蓝色珍珠绣鞋。这是江南之地贵族妇女最华美的服装,萧明空却皱眉道:“这么俗的衣服,教我怎么穿得上身?”
第三只盒子方打开,已经珠光宝气满盈于室,那是一只微微展翅的凤形金钗。凤身上每片羽纹都清晰可见,雕工精细得令人赞叹,双眼各镶半粒明珠。钗头所附的步摇分成三串,一串是白色的玉珠,一串是深红色的玛瑙珠,一串是尾指大小的紫晶石,烛火映照之下,璀璨耀眼,侍女们怔怔瞧着,都不觉痴了。
萧明空拿起金钗随意插到发髻中,点头道:“嗯,这玩意儿倒不寒酸……喂,我戴好钗子了,你们老大呢?”
侍女努力把目光从金钗上移开,涩声道:“主人正在前厅和尊亲萧老爷、萧夫人叙话。小姐还不方便过去,不若由婢子引领到园中观赏奇石?”萧明空愕然道:“萧老爷、萧夫人?”
侍女道:“就是小姐的父亲和母亲呀。”
萧明空呆了呆,猛地仰天狂笑。三名侍女相顾骇然,江南女子含蓄秀雅,以足似弓莲、声如蚊蚋为美,哪有她这般叉手傲立,纵声枭鸣的千金小姐?
萧明空喘了几口气,说道:“你是说,我爹和我妈来了,正在和你们老大说话?”
侍女睁大眼睛:“不错,这又有什么好笑的?”
萧明空道:“没有,没有什么好笑的。我还没出生,我爹就跟着女人跑了,我妈幽居修佛,二十年不出王府,他们二位居然跑到杭州来见你们主人,这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侍女垂首不语,萧明空道:“我还没见过自己的老爹,来来来,你们这就带我去会会。”
侍女道:“这个,眼下甚不方便。”
萧明空道:“咦,我见自己的爹妈,怎么不方便了?”
侍女道:“主人正和两位尊亲定帖,女孩儿家……确实不方便……”说着脸刷地红了。
萧明空搔头道:“哀家自离京以来,屡有奇遇,但如现在半点摸不着头脑的,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怪,真是怪。”
听她口出“大姑娘”、“花轿”这等放浪之辞,三名侍女脸更红了。那侍女道:“小姐已经插钗,那么等定帖完了,就是传红。纳征、回盘之后,说不定……说不定就方便见主人了。唉,那也难说得紧,毕竟仍未、仍来……”
什么定帖传红、纳征回盘,萧明空全没听过,她没好气地道:“不成,我现在就要去见你们老大。”说着推开三女,径自走出房门。庭园里奇石遍布,天下着雪,她转过回廊,一阵洪亮的笑声从前厅传出来,甚为耳熟。
只听那人说道:“萧老爷、萧夫人,令嫒的八字既贵,骨头又重,好,太好了。”
萧明空心道:“这可真正奇了,这人怎么知道我的八字?莫非我爹妈真来了?这人是谁呀,既测我的八字,又称我的骨头。”
她循声绕到大厅门口,正逢钱大官人送一对锦服男女出来,两下这照面打得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钱大官人满面红光,仿佛年轻了十岁。自然他以前像九十岁,如今像八十岁,总也不能当真返老还童了。管家钱榷随侍在侧,神情很有点古怪,瞥眼见到萧明空,更是脸都青了。至于那对男女,四五十岁,也是面带忧色,两人的目光扫过萧明空,不以为意。
钱大官人初时一愣,随即“呵呵”笑道:“妹子,你倒出来啦,怎么不拜见你的爹妈?”
“妹子……”萧明空浑身汗毛倒竖,“爹妈?”
钱大官人指着中年夫妇道:“喏,这不就是你爹妈吗?”
萧明空双眉渐渐竖起,正要发怒开骂,管家钱榷抢着道:“郡主娘娘,请借一步说话。”
萧明空道:“什么借一步借两步,我半步都不借!”
钱大官人道:“是啊,妹子都答应嫁给我了,有什么话当面说就好。”
萧明空道:“你说我答应什么?”
钱大官人道:“哦,妹子害羞了,是为兄不好。”
萧明空厉声道:“你刚才说我答应什么?再说一遍!”
“啊呀,原来妹子怕我反悔,好好,说就说嘛。”钱大官人笑道,“妹子,你不是答应嫁给我了吗?”他模样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萧明空捏捏自己脸颊,觉得很痛,这又不是在做梦,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几时答应过了?”
钱大官人道:“你把我送你的钗儿插上了,就是答应呀。唉,小女孩儿,就是害羞。”他向中年夫妇笑了笑,像是在说,“瞧,真拿这孩子没办法”。
“你……我……”萧明空自懂事以来,还是头一回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钱榷忙道:“大哥,你跟郡主还没传红,见得太多可不吉利呀,对你的大计更无好处。”
“我的大计?不错,不错,这确实不吉利。阿榷,你带你小嫂子到别处玩玩。岳父岳母,且请到亭中奉茶。”钱大官人一手一个,拽着那对夫妇快步离去。
萧明空怒道:“等等,把话说清楚!”
但钱大官人展开轻功,一溜烟便转得不知去向。
钱榷低声道:“郡主娘娘,请借一步说话。”
萧明空满腹疑云,随他回到方才的房间。钱榷屏退侍女,关上房门。他年岁也快七十了,做得自己的父亲有余,作为一名爽朗的蛮族女子,萧明空倒也不怎么在意。
钱榷猛地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萧明空不动声色,大刺剌地道:“你不是大辽臣民,对本宫行此大礼,只怕非奸即盗。”
钱榷道:“请郡主娘娘救我大哥和钱家上下三百多口性命。”
萧明空反问:“是你带我来此的?”
钱榷道:“我哪有这本领,是大哥请娘娘来的。唉,这事儿说来话长,那天娘娘携地契离去之后,我大惑不解,便问大哥何以如此草率地借钱给陌生女子。大哥当时眼露异光,说是有一件头等紧要的事需郡主娘娘完成。他老人家从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我想这大抵是向郎烈复仇的计划,大哥既讳莫如深,我也就不便追究……谁知今天一早,我率领几个兄弟到他房里请安,便看见……便看见……”
萧明空道:“你向老疯子请安,便看见了本宫,是也不是?”
钱榷道:“是、是,哦,不是。我是说,大哥不是老疯子,但我确是见到郡主娘娘。大哥他教我去请郡主娘娘的父母来,说是要谈你们两人的婚事。”
萧明空笑骂道:“还说不是老疯子!”
钱榷道:“一位远房兄弟便道,郡主娘娘的父母远在北国,一时半刻哪里请得来。大哥二话不说,撕掉了他半只耳朵……”
萧明空道:“活该。”
钱榷叹道:“大哥生了七个儿子,全都死于非命,到了晚年,连唯一的孙子也惨遭桑害,他、他一时想不通,也难怪的。我们几兄弟的性命都是他所救,别说半只耳朵,他就是把整条命要走,也不算过分。因此郡主骂我们活该,也未尝不对。”
萧明空道:“嗯,这老贼发了疯,他武功高强,你们都不是他对手,又不愿意弃他而去,所以只好陪着他发疯……”
钱榷擦了擦汗,道:“是,是,哦,不是。大哥没发疯,发疯的是众兄弟而已。原来他所谓的大计,就是、就是要再找个女子,传宗接代。”
萧明空劈手就是一记耳光,但钱榷早就在提防,三步两步跳了开去,他道:“其实这也不能都怪大哥,那日郡主娘娘来见大哥,不是也说报仇事小,传宗接代事大;又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哥听了之后,深以为然,这才想出跟你成婚生子的念头……”
萧明空道:“呸呸呸,本宫温柔矜持,几时说过这等风言风语了。”
钱榷道:“郡主娘娘到底有没有说,我、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大哥对郡主娘娘倾心得不得了,说你……说你那个大,好生孩子。他逼着众兄弟请你的尊亲过府定帖,午时之前请不到,他就要打断我们的腿。事急马行田,我只得随便找两人顶缸,只盼大哥清醒些了,事情就此作罢。”
萧明空道:“我看他这辈子是醒不了啦,甚至过不了几天,就得一命呜呼。”
钱榷黯然道:“本来大哥是有点清醒的,但他看到郡主娘娘插上金钗,就又糊涂回去了。”萧明空怒道:“那是为什么?”
钱榷道:“郡主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地方男女婚嫁的俗例,男方向女方求合八字,是为‘定帖’。男家送女家礼物,其中必有一枝钗,女子如中意男子,就把钗子戴上,这叫做‘插钗’。随即男方点红烛,结红灯,是为‘传红’,此后便是下聘礼,我们这里称为‘纳征’……”
萧明空抓起茶碗掷他门面,钱榷轻轻巧巧地接住,连掷三次,伤不到他分毫。这家伙说得诚恳,其实有意无意,都把责任推在她身上。
萧明空眼珠子转了几转,说道:“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总不见得真正嫁给你们老大吧。他都快一百岁的人了,没过几天就两脚伸直,人家不免风言风语,说我冲着老爷子的遗产,小女子可生受不起。”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钱榷把茶碗重新摆好,“郡主娘娘乃北国贵族,将来嫁的不是吐蕃王子,就是大宋太子,我们哪里高攀得上?”
萧明空骂道:“你妈才嫁给什么王子、太子!”
钱榷赔笑道:“是、是,你不嫁太子,那就嫁大侠、剑豪,也是一般无二。”
“这还差不多。”萧明空点点头。只听钱榷续道:“总之,不管郡主娘娘嫁谁,决不会是我家大哥就对了。你老人家只需要帮忙演个戏,了却大哥一个心愿,钱榷就感激不尽,来生做牛做马,报此大恩。”
萧明空手托下颌,沉吟道:“原来如此,倒也并非不可答允。”
钱榷大喜,连连作揖称谢。萧明空想道:“这老狗眼光闪烁,心中大大的有鬼。当年钱老疯子作恶,想来也少不了你的出谋献策,本宫不搞你个家破人亡,不能算完。”
钱榷道:“时间紧迫,咱们也不闹‘发奁’、‘回盘’、‘亮轿’的俗文了,今夜劳烦郡主娘娘穿上红衣,虚应一番故事,咱们把大哥灌醉,蒙混一晚,明儿他醒过来,事情便算是完了。”
萧明空脸上笑道:“这个容易,这个容易。”心下暗自盘算:“就怕到了今晚,你这老狗灌醉的不是老疯子,而是你祖奶奶我……哼哼,就算不灌醉,老疯子力大无穷,他要霸王硬上弓,我还能躲到痰盂里去?义贞和婉儿不见了我,这当儿多半兵分两路,跟卢、郎两家乒乒乓乓,打个不亦乐乎。义贞个白痴就算脖子上再安一只脑袋,也决想不到掳走我的不是郎烈不是卢三顾,而是姓钱的老疯子,指望他来救我,那是笑话了……嗯,统一天下之路险阻重重,本不能全依靠大将军大臣相,姓钱的老疯子,本宫就亲自跟你斗斗。”
许多念头一闪而过,她伸手道:“朝廷不用饿兵,你先付三百贯钱给我。”
钱榷道:“是,是。”到房门口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侍女携来一包银锭,怕不有四百多两。萧明空说道:“很好,很好。”
钱榷躬身道:“如此老夫先行告退。小塘,你服侍娘娘休息片刻。”
名叫小塘的侍女嗲声答应。钱榷退出房去,却没有上锁,于是看守者就只剩下这垂头悄立的娇小侍女。
萧明空装作欣赏四壁字画,慢慢地绕到小塘背后,蓦地出掌向她后颈斩去。谁知她反手在萧明空臂上轻轻一托,整条膀子便如不属己有,软软地垂下。
小塘转过身来,仍是垂头道:“请郡主娘娘不要跟下面人过不去。”
“这地方果然是个疯人院……”萧明空软倒在椅上,一边哼哼,一边揉搓手臂,“连倒茶的丫头都是绝世高手。”
“多谢娘娘夸奖。”小塘说道,“钱王爷马背上得天下,他的子孙族役不敢丢祖宗的脸。钱家三百余口,除了小孩老妇,其他就算是厨子花匠,也都会些武艺,算不得什么。至于绝世高手,唯有大官人才称得上。能嫁给大官人,是几生修来的福气,郡主娘娘请留在这里休息,不要踏出半步。”
“放屁……”萧明空感觉这家伙说话阴阳怪气,不由得更想念婉儿了。直至今夜,她哪里都去不了,想好了的奇袭妙计通盘派不上用场。
但昭阳郡主又岂肯坐困愁城?她把银锭分作两份,一份三,一份七,将三成的份儿轻轻推向小塘:“放我去趟茅房,如何?”
小塘道:“我是大官人抚养长大。”
萧明空加到四成。小塘道:“大官人对我很好,逢年过节封的红包还不止这数呢。”
萧明空恨得咬牙切齿,就算是皇宫里的才人婕好,也断没有一个红包就一百两的道理,这丫头分明漫天要价。然而此刻命悬她手,也属无可奈何。萧明空想到武则天落发为尼、刘太后落魄讲书的故事,不由悲壮地叹口气,她望向白雪飘飞的窗外,一株瘦梅在寒风中独自傲立。古来成大业者,谁不曾历尽霜苦?目光多了几分决然,她平静地道:“我六,你四。”
小塘道:“我八,你二。”
萧明空道:“不妨我再封你个王。”
小塘道:“封王?”
“那你就顺理成章做王八了。”
小塘道:“王八不花银子,娘娘请休息吧。”
萧明空道:“我二五,你七五,不能再让步了。”
小塘道:“好,请郡主娘娘鸾驾启程,前往茅房。”说着挥手在萧明空腰间轻轻一拂,不知道使的什么法子,萧明空双脚无力,身子靠在小塘身上。
她怒道:“你干什么?”
小塘道:“我收了银子,心下过意不去,所以要背郡主娘娘去。”
趁机逃跑的计划又被幻灭,还白白花掉近三百两银子,萧明空肺都要气炸了,她抡起双拳捶打小塘的背脊,小塘“咯咯”笑道:“好舒服,好舒服!”
忽然,一股冷风吹开了半扇窗户,小塘闷哼一声,扑在桌上,连带萧明空一块滚倒。而室中已幽灵般多了一道墨色身影。
“是你!”低呼声中,来者伸指轻弹,萧明空腰间微冷,已然站直。
“离开吧。”圣门使者叶灵铮大袖挥处.已将萧明空裹住。
萧明空叫道:“等等,还有银子!”
“放心,一并取了。”叶灵铮温柔的语声响于耳际,接着是无例外腾云驾雾般的飘离感,两人逸出钱府。
萧明空再次脚踏实地,已身在一片土屋和松树之间。
叶灵铮淡淡地道:“萧郡主,你没有受伤吧?”
雪穿过松叶,在两人身上留下斑斑银点。土屋大多荒废,只有边上一间的门户敞开,露出沉沉的黑暗,驼得鼻尖快要点地的老妪正哆嗦着捡取枯枝。墙门口的钱王持弓像早已破裂,一条小赤蛇从裂洞处钻出头来,呆滞地凝望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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