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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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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贾琏的爹贾赦一心盼着亲闺女落选,好由他自做安排,作为晋身的工具,结交他人。毕竟迎春是他的女儿,儿女亲事讲究“父母之命”,如是贾赦做主,贾母也无法过多干涉。
但是现在迎春被皇家指婚,便坏了贾赦的好事,再加上指婚对象爵位不高,贾赦自然有理由挑剔,明着不好指责贾母,便骂贾琏。
贾琏却似乎并没有受到贾赦多少影响,听说石咏认得丹济,赶紧问:“怎么样,他人品如何,待人可和善,家里是个什么情形……茂行,无论你知道多少,尽管说来听听!”
石咏登时在心里暗赞:这才是个做人大哥的样子!
贾赦那个当爹的,一上来先挑剔丹济爵位高低,而贾琏关心的,却是妹婿人品如何,会不会待妹妹好……
石咏心想,若是他自己也有个妹子,这种情形之下,绝对会与贾琏想到一处。
当下他定一定神,回想起所知道的丹济,大概说了说,其中有好些是贾琏已经知道的,例如丹济如今身上有着三等御前侍卫的差事。也有些夹杂了石咏自己对丹济的判断:“丹济大哥为人端方,差事上极为精心,我从未见到他缺勤晚到。至于待人么,我知道得不算多,但见他那起子兄弟们对他都是敬服的……”
石咏一面说,贾琏一面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倒是听丹济大哥说起过,他是肃亲王一脉,但因是旁支,家里人口简单,母亲尚在,另有两个姐妹,就再无旁人了。”
贾琏连连点头:“人口简单,有人口简单的好处!”
迎春若是嫁入贾府那样的世家大族,光料理家务就有够她忙乱一阵的。反倒是小门小户的,日子过得轻省简单些。
石咏想了想又道:“琏二哥,依我拙见,令妹当是被指了一门好亲。丹济大哥身在那样的职位,他又是那样一副品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升官了。”
丹济如今任着三等御前侍卫,若是再往上升至二等、一等,在侍卫处捞足了资历,将来一旦外放便是提督、副都统之类的职务,至不济也有个总兵。不是文官那样需要一级一级往上熬的。
贾琏听石咏这样一说,登时大喜,点头道:“我就说么,若是对方是个前途无望的蠢小子,皇家又为什么要巴巴地给他指婚。唉,只是我父亲,只看到人家眼下身上的官爵职位,看不到其他……”
眼下丹济身上有个“三等奉国将军”的爵位,岁俸不到二百两,禄米不到二百斛,听起来的确磕碜了些,与荣府的爵位差了老远。可衡量一个人的前程,用世袭的爵位和眼下的官职,丝毫不考虑此人将来的潜力——石咏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心想:贾赦老爷,您这也太没水平了吧!
他想了想,开口对贾琏说:“琏二哥,我知道丹济大哥当差的地方,要不要我找个时日,将你们二人引见一下,你们兄长妹婿的,先结识一下?”
贾琏喜得一掌拍在石咏肩上:“好兄弟!”
他说着将石咏拖起来,说:“茂行,你若是有空,现在就带哥哥去吧!”
石咏:……现在?
不过,他也很能理解贾琏这份急切,就好比突然听说自家妹妹交了个不知到底靠不靠谱的男朋友,做兄长的自然是急不可耐地想去见一见,亲自考验一番。
他一时说漏了嘴,此刻又被贾琏从茶座上拖了起来,无奈之下,只得带贾琏往西华门过去。
在西华门附近,石咏正远远见到丹济在带人巡视护城河一带,当即挥手,把人请过来:“丹济大人!借过说一两句话!”
丹济不疑有他,命他队中的侍卫们继续向前巡视,自己则一路小跑,冲石咏和贾琏两人过来。
丹济生得不俗,再加上身上一件御前侍卫的官服,人显得又精神又挺拔,再加上一路小跑过来的姿态雄健,贾琏在石咏背后看着,心里已经满意了七八分。
“丹济大哥!”石咏与丹济很熟,因此只有在彼此的同僚在的时候才会称一声“大人”,其余时候就管叫“大哥”的。他挤眉弄眼地看看丹济,问对方:“可曾听到好消息了?”
丹济一向是个端正严肃的性子,此刻一听石咏说话,那张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起来。石咏便知他已经听到了消息,连忙拱手向他道喜,随即转身,一拉贾琏,将贾琏的身份向丹济说了。
丹济憋红了脸,望着贾琏,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才好。这年头,说人是“大舅子”、“大舅哥”都有骂人的意思,丹济憋了半天,在石咏各种眼色提示之下,总算憋出一声:“二哥!”
“哎!”贾琏这一声听得爽快极了。
这么短短片刻,贾琏已经看出丹济是个为人本分、性情质朴的年轻人。且不论他爵位如何,前程如何,只这份品性,想来不会是个欺负迎春的。
这时候,丹济麾下那一群御前侍卫一起巡了过来,为首的一个登时便叫:“丹济大哥这是……先见过内兄啦?”
旁人一起大笑出声,丹济转过身去,涨红了脸,咬着牙,却不知道该回什么才好。
“恭喜大人!”“是呀,还未恭喜大人!”
侍卫们也晓得上司面皮薄,经不起打趣,赶紧换了正经脸色,从丹济面前走过去。
丹济一愣神,转过头来见贾琏,只见贾琏冲他稍稍拱了拱手,微笑着说:“不敢有扰差事,将来得闲的时候,必然是要好生聚一聚的!”
这个时代婚仪繁琐,自宫中指婚下来,到丹济成婚,少说也还有好几个月的功夫,因此贾琏和丹济还有好多可以“聚一聚”的时候。
丹济见贾琏彬彬有礼,一派大家公子的气度,自然也心生好感,赶紧也向贾琏还礼,连声说是,随即与两人作别,一路小跑,回归本队去了。
贾琏与石咏一起目送他离去,贾琏终于彻底松了口气,笑着拍拍石咏的肩膀,手:“这回,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望着远处正带人巡视的丹济,若有所思地说:“有我这个做哥哥的在,难道还能委屈了妹妹妹夫不成?”
石咏心想,也是,如今贾琏和凤姐儿夫妇都是财主,有他们两张罗,迎春的婚事和妆奁,必定体面。他寻思着什么时候也得给贾琏送点儿礼,贺他嫁妹才行。
谁知道,三日之后,贾琏带着兴儿来到椿树胡同找石咏。石咏这会儿刚刚办完内务府造办处的差事,回到家里,被贾琏堵了个正着。
“这……这是什么?”
石咏惊讶地看见贾琏指挥兴儿,从外头拖进来一个藤编的大箱子。
如今他看到藤箱,就会想起赵老爷子当初赠他的那只藤箱,便也会立时想到这箱子里都是文物。
果然,贾琏当着石咏的面儿,一掀箱子盖儿,对石咏说:“茂行,这回我可真真是有要事拜托你!”
“这是我们两府搜罗出来各处不用的古董和字画,我知你是这上头的行家,这回过来,就是想求你帮忙,整理整理,看看这一箱子的古董,那些是修补修补就能上台面的,帮我修一修,回头哥哥重金谢你!”
贾琏冲着石咏长长一揖到底,口中解释道:“想着给二妹妹的妆奁除了嫁妆银子之外,总要有些古董珍玩,家里没有多少给二妹妹另行添置的意思,我就想到了你……”
石咏探头一望,果然见这箱子里,盛得满满一箱子的,是一个一个卷轴,卷轴下面还露着各色瓷器铜器,有整的有碎的,零零总总,不下几十件!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一下爵位的事。
这里丹济的爵位是三等奉国将军,是清代的宗室爵位,与贾府这边的外姓爵位是完全两个体系。不过不管怎么说,三等奉国将军岁俸银160两,禄米160斛,是个很可怜很可怜的小小爵位了。
至于贾府,原书中有写荣府祖上是公爵,降等袭爵了以后贾赦有个一等将军的爵位在身上。但是按照清代爵位,民爵是没有“一等将军”这个爵位的,三等公爵世袭降等之后应当是一等侯兼一云旗尉。也就是说,如果按清代爵位世袭,贾赦应该是一等侯兼一云旗尉,而贾琏当袭一等侯。可能贾赦字“恩侯”,也有原书作者的隐晦表达在里面吧。本文里贾府部分依旧参照原书设定。
第145章
时下上自宫廷、豪门贵戚之家; 下至寻常官吏、文人雅士,无不讲究古董。荣宁二府自诩为钟鸣鼎食之家、世代簪缨之族; 自然不能大喇喇地摆出一副暴发户的模样。因此迎春出嫁; 除了必要的嫁妆银子之外; 嫁妆里能添一些有年头的古物件儿; 才能显出贾家的气度,否则便显小家子气了。
偏生迎春不算高嫁,所以贾府里无人为她张罗; 另行添置好东西。而贾琏夫妇就算手里已有不少银子; 能给迎春添置绣品镜子之类的好东西,可是在这古董上头; 却没什么办法了。
贾琏一时记起石咏当初“起家”的本事; 当即带人在两府搜罗了一圈,将库房里堆放着的那些无处合式配就、已显陈旧; 又或是略有缺损的古董物品; 全都装在这只大藤箱里; 从贾府运出来,送到石咏这里。
“石兄弟,我知道你如今是个大忙人; ”贾琏说起这话一脸的歉意; 连连拱手,“可是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非但派不上用场,不晓得哪天便被人当做废物给扔了; 岂不可惜?”
他见石咏有些意动,赶紧添一句:“石兄弟,你也不愿意见到好东西就此尘封的对不对?”
果然,石咏被贾琏最后这句话给打动了。
“琏二哥,令妹出阁的日子可是已经定下来了?”石咏便问。
贾琏点点头,说:“昨儿我们太太请了亲家太太过府小叙,虽然还未放定,但大致说定了将婚期定在十月里,最晚不会拖过十一月。”
石咏了然,现在还未到中秋,他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来修整这些文物——习惯使然,石咏心里将这个时空里的各种古董统一称为“文物”。
他这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承诺,当下对贾琏说:“琏二哥,说实话,这箱子里的情形我还没仔细检视过,但如今只有两三个月的辰光,我也不知究竟能赶着修多少件出来……”
这只箱子里,除了书画卷轴,其他有金有玉、有铜器有瓷器,石咏一瞥之下,还根本来不及判断各件器物的情况和受损程度,因此也没有办法判断在这短短两三个月里,究竟能修多少件出来。
贾琏连忙摇手:“不打紧,不打紧!茂行你能修多少件,就修多少件出来……至于其他修不了的,兄弟爱就留着,不要也不打紧,反正府里也已经销了账,不要的了。”
他想起当初请石咏修金盘和木瓜时候的旧事,当即又拍着胸脯说:“有多少花销,都包在哥哥身上,说实话,钱是小事,妹妹嫁出去的时候能体面些才是紧要的。”
石咏见他这副样子,心想,果然是这个有情有义的琏二爷,当下慨然点头:“琏二哥再跟我说什么钱不钱的,就实在是太见外了。这么着,我今晚就将这些东西全都看一遍,自然捡那易修的先修出来,最好能赶上令妹的嫁期。”
贾琏听了这话大喜,又是向石咏深深一躬,连声称谢,这才向他告辞,将这满满一藤箱的东西留在石家。
这时候隔壁余举人已经回乡,石家在椿树胡同的小院,已将两处并做一处,在两家第二进处开了一扇门,石家便是一个四进的大院子。
石咏心疼母亲与婶娘,便让母亲和婶娘住了隔壁余家的内院,那里朝向更好,冬暖夏凉。他与弟弟石喻也依旧住在旧院子的里头一进,他依旧占了东厢,弟弟占着西厢,只不过正屋被他们兄弟俩瓜分做了日常起居的地方和平日里读书做事的“书房”。
余下李寿和另一房家人则分别住在两个前院里。
眼下石咏便叫过李寿,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这满满一箱东西都抬进了旧院子的正房。石喻原本正在背书的,此刻看见哥哥拿进来这么多东西,也忍不住丢下书本,凑过来看。
“哥,又什么好帮你的?”
见到石咏锁着眉头,似乎有些发愁,石喻小哥儿自觉主动地挽起袖子。
“大爷,有啥要做的,你尽管吩咐。”李寿见状,也主动请缨。他早晓得自己这个家主是极懂得字画古董一道的,可就是从来没亲眼见识过。
石咏一想,的确如此,他现在已经不用单兵作战,而是有了帮手了。问过弟弟石喻已经完成了今儿的功课,石咏立即放了心,当下他自己也挽起袖子,说:“好,你们听我的,大家先去洗手!”
这个时代没有乳胶手套,石咏便让大家先把手洗净了擦干,不能带一点儿油渍,免得污染这些器物表面。他自己也是如此,并且找来了干净的棉布,暂且充作手套使用。
接下来,石咏便吩咐:“喻哥儿去取笔墨纸张,一会儿听我说的,你来负责记录。”
“李寿去我房里拿那几把尺子来,一会儿你来负责量尺寸!”
两人齐声应下,一起去了。石咏则做好准备,开箱:
他打算按照博物馆通行的接收文物时的登记方法,把这些古董的情形都摸一遍,同时进行登记,以做到心中有数。
登记的流程也由三个人一起完成:先是由石咏将东西清出来,然后将名称报给石喻记下来,同时由石喻给个编号,用纸条写了,卷在器物上。待这编号的工作完成之后,就由李寿在一旁,测量这字画或是器物的长宽高,也交由石喻一一登记。
这样一来,石喻便成为一个“核心中枢”,同时还可以测试这孩子已经认得多少字了,同时也让他见见这些豪门世家里才有的金贵物件儿,见见世面,一举多得。
于是,石咏将藤箱里的东西开始一件件往外拿,最上面全都是是书画,石咏便拿起一个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他原本还担心这画儿是薛蟠口中所说那“庚黄”画的“春画儿”,生怕被小朋友看到有不好的影响,可是将整个图卷展开的时候,石咏惊呆了:
“唐寅、《海棠春睡图》1……”
石咏半天才冒出这么一句,见到石喻小朋友眼睛眨啊眨地望着自己,石咏才想起来解释:“李唐的‘唐’,寅时的‘寅’,是前朝的画家,尤善工笔人物,代表作有……”
他拍了拍头,心想,这些还是慢慢再教给弟弟吧,免得他一口吃成个胖子。
那边石喻就“哦”了一声,转过身,在纸面上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写下“唐寅”两个字,又在旁边写下“海棠春睡图”。
石咏继续说:“品类:书画,绢本设色;时期:明;现状:积灰严重,画幅表面有少量缺损……”
石喻听着,赶紧将这些一条条地都记下来;李寿则在一旁等候着,准备测量这幅书画的准确尺寸。
瞬间石咏似乎回到了原先在研究院里工作的日子,每当研究院接收文物,有时是社会捐赠、有时是文物出土,也有时是别馆调入,他们便要详细填写文物入库的登记卡,并将相关信息全部录入信息系统之中。这登记卡上大抵便是这些信息:品类、时期、现状、文物等级……
然而令石咏格外无语的是,贾府所拥有的这一幅唐寅的《海棠春睡图》,竟然只因为表面略有破损,便将其扔在一旁,并且贾琏还干净利落地将其销了账——
这真是壕无人性啊!石咏一面看一面想。
他一伸手,又取出了一副字画,卷开一看,便道:“《燃藜图》,品类:书画,纸本设色;时期:不详……”
石喻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赶忙也在纸上写“不详”。
石咏见底下是一对条幅,晓得是对联,心中便想:也不晓得这是“世事洞明皆学问”还是“花气袭人知昼暖”,结果他拿出来一看,竟是署名颜真卿的对幅,上书:“烟霞闲骨骼,泉石野生涯。1”
石咏十分无语,但看看确实是颜鲁公的字,当即将一对条幅的信息都告诉石喻,随后将这一对条幅都交给了李寿。
除了这几件之外,他还寻出了一幅米芾的《烟雨图》,以及秦观亲自所写的“花气袭人知昼暖”一联,并各色书画若干,零零总总,其中不乏名家之作。
石咏也知道贾府这样的人家,绝不会买假古董,眼前这些书画,十有九九都是真迹。
将这些名人字画翻完以后,石咏犯了愁,原因是他最不擅长修复的,就是书画。
都说隔行如隔山,在他们研究院里,跨一个处室,甚至同一处室不同的工种之间,技法千差万别。书画修复尤其如此,好多技法都是靠师父带徒弟,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精妙处非下十几年的苦功无可体会。
若是寻常字画,倒也罢了,可眼前这些全都是名家真迹,无价之宝。石咏没那金刚钻,哪儿敢揽这瓷器活儿?
旁边石喻便问:“大哥,咱们还继续吗?”
石咏点点头,将难题暂且放在一边,继续去看箱子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继续往外清。他伸手拿出一片白玉器物出来,仔细看了看形状,再看这上面有孔,便发现这其实是个“比目磬”,当即道:“白玉比目磬1,品类:乐器;时期:不详;状态:缺失木架……等等,木架也找到了。”
他说着又探手从藤箱里取出一只洋漆漆成的木架子,于是又重新修正了说法,说:“状态:缺失系绳与木槌。”
除了这件白玉比目磬以外,他还从这藤箱里扒拉出一枚錾金彝1、一只墨烟冻石鼎、一座石头盆景、一个宣德年间的香炉,看起来都是名家之作。
除了这些摆件之外,箱子里还有不少瓷器,石咏大致看了看,一眼相中里面一只雨过天青色的汝窑美人觚,一只汝窑的花囊,还有不少宣窑的香合、鸟食缸、砚水罐、胭脂盒之类的小件瓷器1。
除此之外,石咏还目瞪口呆地从藤箱底寻出来十几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1,仔细一看质地,竟然是玻璃制的,可是外观制得惟妙惟肖,几乎与真品完全无异,令石咏一面看一面感慨:也不晓得刘姥姥之后还有没有机会进大观园了,不过既是是进,反正他家板儿应当是没有佛手玩儿了。
这些瓷器和玻璃器,大多都有些缺损,有个裂纹,有一只佛手断了之类。荣府那边便将这些瓷器玻璃器都清了出来,整个儿不要了。
将这些成型的器件都捡出来之后,只见藤箱的箱底还有很多大大小小、材质各异的残片。石咏实在是没有功夫再理会,只能命李寿收了那只藤箱,等自己将来有空的时候,再使水磨功夫一一收拾吧!
将所有成型的器件都清理过一遍,石咏心里大致有数。
贾琏送来的这些文物,依照古董行的规矩可以分为“硬彩”和“软片”两类。硬彩之中,修复相对容易的是那些摆件:白玉比目磬需要补一个木槌、錾金彝需要重新鎏一层金,石头盆景上少了一块石头,只消能找到相同质地颜色的,补齐即可……
其他“硬彩”则没有那么容易修复,汝窑和宣窑的瓷器,都是小缺损,但是修补的方法要么是“瓷锔”,要么做“金缮”,都会留下痕迹,送新婚夫妇的东西,总还是完美无缺的比较好。所以石咏打算将这些东西的修复暂且挪后,等他有功夫了慢慢修。
至于十几只制作精巧无比,惟妙惟肖的佛手,石咏修是不打算修了,但是打算托关系让造办处专门做“工艺玻璃”的能工巧匠们仿着补造几个出来。
至于那些书画么……石咏有些犯愁。他原是最不擅长修复书画的,可是他也明白,这些书画若是能修复了之后为迎春添作妆奁,将来在日常起居的地方一挂,教旁人见到,那是极有面儿的事。所以能修,便最好修一修。
石咏接过弟弟石喻递过来的厚厚一叠“文物登记卡片”,见上面石喻的字迹清秀,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翻了翻,几乎没有一个错处。他当即望着弟弟,点头赞道:“喻哥儿,你可以啊!回头大哥铁定要在琏二哥面前将你夸上一回,将来也要带你去吃这喜酒才行!”
石喻听了就嘻嘻地笑,自己去将毛笔与砚台都去洗过。
李寿那边,做事也颇为细心,此刻正在将写有编号的纸条裹在对应的器物上。石咏拍拍他,赞了他两句。
“大爷以后再有这种活计,都尽管吩咐便是,我做得来!”李寿笑着回,“万一真做不来,我就出去寻个做得来的人,雇回来帮着大爷!”
这话一语惊醒了梦中人,石咏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修那些书画,他其实再去找个能够修复书画的裱糊匠即可。只要找的人靠谱,这些书画表面小小的缺损,其实都不算是事儿!
石咏想到这里,说做就做,顾不上石大娘那里已经在招呼开饭了。他立即出门,从椿树胡同转到琉璃厂大街。他打算找“松竹斋”的掌柜杨镜锌给自己推荐一个人,一个专业的裱糊师傅,来帮他修复这么多贾琏送来的书画。
作者有话要说: 1本章确实是写了文物一箩筐,下面梳理一下出处:
出自原著第三回 荣禧堂的陈设的有:錾金彝、汝窑美人觚
出自原著第五回 的有:唐寅《海棠春睡图》、《燃藜图》、“世事洞明皆学问”“花气袭人知昼暖”两联;
出自原著第四十回 探春房间里的陈设有:汝窑花囊、米芾《烟雨图》、颜鲁公那一联、白玉比目磬、数十个娇黄玲珑的大佛手(作者发挥了一把,写成是玻璃的,原文应该是真的佛手)
出自第四十回 ,贾母嫌宝钗屋子太素,吩咐送给宝钗的古董有:石头盆景、墨烟冻石鼎
宣窑瓷盒出自第四十四回 ,平儿理妆用的。
剩下的都是作者写来陪衬的,但是——
最重要的文物此刻还未出现,还在碎瓷碎玉堆里躺着,而且,有两件。
第146章
杨镜锌听了石咏所说; 当即拍胸脯将这事儿应下,他日前得石咏赠了一面玻璃厂自己产的放大镜; 觉得这比西洋舶来的放大镜子要好用得多; 因此格外感谢石咏; 凡事都惦记着他。
第二天; 杨镜锌果然介绍了一位专做书画装裱的师傅给石咏,说此人为书画的装裱技术十分高超,但因为某些特殊的缘故; 他自己的铺子少有人问津; 所以干脆关了铺子,依靠杨掌柜等人介绍; 上门给人做书画装裱。
石咏见了那位裱褙师傅; 先请教人家的名姓。对方大约知道石咏是个官儿,赶紧拱手; 说:“免贵姓汤!”
石咏一听; 差点儿脱口而出:“汤裱褙?”
这位裱褙师父原本叫做汤金扬; 见到石咏一脸惊讶的表情,当即苦笑道:“石大人,连您也这样……”
石咏一愣神; 立即反应过来他这样其实挺不礼貌的; 赶紧作揖道歉:“对不住,我不该,不该笑话你的……”
汤金扬见石咏礼数周到,赶紧双手直摇; 说:“没有,没有,小人绝没有见怪的意思,小人就是这个姓氏,又指着这个饭碗讨生活,大人肯体谅,小的已是感激不尽了。”
汤金扬也是倒霉,他姓汤,偏生职业是个专门做书画装裱的,因此旁人都直接管他叫“汤裱褙”。但这个“汤裱褙”,在一出著名的戏文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反面角色,就是《一捧雪》中的汤勤汤裱褙。
戏文里说这个汤裱褙曾经为宝物“一捧雪”的主人莫怀古所救,但是汤裱褙看上了莫怀古之妾雪艳,便暗中陷害恩人,将莫家拥有此宝的消息透露给严嵩之子严世蕃知道,莫家忠仆与莫怀古好友几次三番营救,都被这汤裱褙识破,并预先告知严世蕃,令莫怀古走投无路,无奈将雪艳嫁与汤裱褙。虽说后来汤裱褙被雪艳刺死,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但这人因为实在是作恶多端,被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而汤金扬也因为与这个“汤裱褙”重了名字和职业,多有被世人误会,责问:“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汤裱褙’?”1
石咏听说汤金扬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法儿做生意的,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他看到汤金扬一脸郁闷,才使劲儿忍住了,心里暗想:果然戏曲这种宣传工具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这个时空里,老百姓大多抱着朴素的是非善恶观念,见着这等忘恩负义的恶行便不喜,这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连累了汤金扬。
杨掌柜介绍了汤金扬,便自行离开,他店里还有事情要忙。石咏则细问汤金扬的手艺。这个汤裱褙表示,他可以上人家里现场修补,也可以将物件儿带回家,自行修补装裱,之后再将东西送回来。
石咏当然选前者:一来,他还没见过汤金扬的手艺,总要测试一下才放心;二来“裱褙”这项手艺么,他就算是没有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当年在研究院里,他可是经常跑到隔壁书画组串门的,虽然自己不会,可是旁人修复书画的那种架势,他都是见过的。
于是石咏将汤金扬带回椿树胡同小院,来到自己和弟弟共用的那间大堂屋里,搬了一张大桌给汤金扬,然后又准备了清水,干净的布之类基本工具,然后在一旁抱着手,单看汤金扬如何操作。
汤金扬事先问过石咏画幅尺寸,所以已经裁好了衬纸一起带过来。他一到堂屋里,先将脸贴在石家堂屋的一面粉墙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掏出一大堆奇形怪状的工具,最后才看向石咏拿出来的书画。
石咏那副用来测试汤金扬的画作正是《燃藜图》,他莫名认同了贾宝玉的审美,认为那么多书画里主题最无聊,画风最沉闷的,正是这幅《燃藜图》,万一汤裱褙裱得不好,让这幅画有所损伤,总好过损了其他的。
汤金扬拿到《燃藜图》,展开看了一会儿,说:“纸本的呀!”
他赶紧对石咏说:“石大人,对不住,原本以为府上要重新装裱的是绢画,谁知是纸画。我得再去准备些修补的材料。”
石咏点点头放他去了,知道这修补古画极为重要的一步是根据眼下这一幅画的材质选择对应的修补材料。
果然少时汤金扬回来,带了一匣子各种各样的纸,每种纸都裁成一幅一幅,卷着放在匣子里,供汤金扬比对挑选。
这时汤金扬便开始,将那《燃藜图》平铺在桌面上,开始向上面洒温水。接着用洁净的棉布裹在一直竹筒上,将这只竹筒在书画表面反复滚动,沾去书画表面厚厚的灰尘。
他见石咏在旁边默不作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石咏眼神对上。于是这汤裱褙惊讶地问:“石大人,您怎么……”
若是寻常人,见他就这么将温水洒在书画表面,多有问一声:“会不会洇开?”“会不会有损画面”……
然而石咏却气定神闲,抱着双臂在一旁,淡淡地答道:“我见过旁人装裱。”
——他只是自己不会而已。
汤金扬“哦”了一声,赞道:“大人见多识广!”
这下子汤金扬也放了心,当下尽情施为,将画面表面的灰尘污渍一点点去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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