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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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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英如玉两个都是脸上飞红,少不得赶紧应了。喜塔腊氏看看到了丈夫歇下的时候,忙命如英如玉两个留在堂上,自己先去服侍丈夫歇下,然后再出来。
这时候十三福晋兆佳氏已经闻讯赶了来,正拉着双胞胎的手,问起宫中大选的情形。如玉微红着脸,透着十二分的不好意思,细声细气地答着姑姑的问话。如英一改往日的爽利大方,被十三福晋问起,她完全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如玉偏过头,望着妹妹,心里多少有些发酸。她也不知宫里究竟是怎么打招呼的,她与妹妹同日进宫,两人相貌穿戴皆一模一样,可宫里的人就是能妥妥地区分她们姐俩。
很明显,上头已经打过了招呼,所以如英走到哪里,都有人对她另眼相看,这一天下来,老太太事先给她们备下的打赏银封都没能送出几个,如英送的银封,旁人都不敢要,偏还要谢过如英的赏赐。这便惹来了其余秀女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如英是皇家事先相中的人。而她如玉,就只能跟在妹妹身后,“蹭一蹭”妹妹的福气。
然而在如玉看来,妹妹如英简直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们兆佳氏在秀女堆里一比,立即就不显得出挑了。若不是宫中有人事先打过招呼,照应如英,如英在宫中这次初选绝对不会那么顺利。
如英却不像如玉,她非常不喜欢宫里,甚至表现得有些纳闷:为什么世人竟会向往紫禁城这样的地方。到了下午,终于可以出宫的时候,如英在骡车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抱着姐姐就抱怨开了:“这哪里是选人,这简直真是验牲口啊!”
说这话是因为如英格外不喜欢秀女初选时那一道道无休无止的检验,尤其是验身那一关,她觉得简直就是侮辱,哪怕事后回想起来也是面如土色。
而如玉却默然不语,她听姑母十三福晋说起过,这样检验初选与复选都会有,确保入选的秀女都是白璧。她也知道,要享受表面的荣耀与光鲜,背地里就少不了需要咬牙死撑的时候。吃得苦中苦,方得人上人。
听见妹妹如英的抱怨,如玉心里着实委屈:这真是造化弄人,什么屈辱,她都能忍,什么苦她都能吃……可偏生被选中做皇家媳妇的那个,不是她,而是这个不晓得感恩的同胞妹妹。
十三福晋是过来人,见到如英的样子,便猜她是为初选之时那几道程序给折磨了。可那是成法,即便有十四福晋打点,这几步也是必不可缺的,而且……下回复选,还会照着样儿再来一遍。
当下十三福晋只能好言好语地将如英劝了一遍,只劝她,牙一咬、眼一闭,就忍过去了。
如英却只管着急地问:“姑母,可在这之后呢?之后还有什么,也要这么‘牙一咬、眼一闭’才能熬过去的?”
这话问得,一下子触碰了十三福晋的情肠。她自然知道,人生的苦楚可远远不止这些。外人看她是与十三阿哥琴瑟和谐的福晋,可是她自己知道,自从一废太子之后,她陪着十三阿哥吃过的苦,实在太多,若是心里悲苦的时候只管“牙一咬、眼一闭”,那她没准一辈子都得这么咬着牙闭着眼熬过去。
可是望着眼前如春花般盛放的侄女儿,十三福晋这些心头的苦水却倒不出来,好生劝慰了几句,这才离开。老太太喜塔腊氏赶紧吩咐人送玉姐儿英姐儿回房梳洗,早些歇下。
如今已是初秋的天气,入夜之后有些微凉。偏生如玉梳洗之后,睡在榻上,只觉得气闷炎热,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睡意。
她睁大眼望着床榻上方的一团黑暗,心里忍不住在想:眼下只是过了初选,妹妹指婚十四阿哥长子一事,不知会不会还有变数。
自从去年在承德出过那事之后,如玉心里一直不服,毕竟老太太十三福晋都说过,做皇家媳妇,她比如英更合适。可就因为那日两人一念之差,她随老太太去吃寿酒,而如英留在自家宅子里,只这个不同,便决定了如英能飞上高枝儿……
如今再回想起那些过往,如玉已经快要被怄死了。
她一时记起在宫中候选时其余秀女口口相传的种种“异事”,什么有些秀女在宫中复选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生病、落水、容貌有损,便会被撂牌子,万一如英也……
如玉一想到这里,只觉得胸口一颗心砰砰乱跳,一下子撑着床榻坐起来,伸手捂嘴,压抑住一声几欲破口而出低呼——
天哪,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如英是她的双胞胎亲妹妹,两人从小像是一个人似的不分彼此,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竟然希望如英出什么意外,再由她顶上嫁入皇家?
如英,如英……
如玉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恶念一旦生出,便像是一朵花幽幽盛放在黑暗里,如玉拼命压抑,一时竟无法控制自己,无法不去想。
她坐在榻上,弯下腰,将脸埋在膝弯里,拼命抗拒,却不断被诱惑。如玉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呼喊:来个人,帮帮我!我不要……
相比高嫁的虚荣,她更想做一个“人”!
正在如玉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只听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如玉一惊,顿觉得浑身冷汗。
她晓得不对,连忙披衣下床,外面她的贴身丫鬟晓春急急忙忙地进来,禀报如玉:“大小姐,府里老太爷,没……没了——”
如玉登时双脚一软,坐回榻上,双手捧住脸,已是无法抑制地痛哭失声。
因为在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如玉的头一个念头竟是:这下可好,接下来她和妹妹都不用应选了……
她在最为软弱最是心生邪念的那一刻,竟是她的亲人,以这种方式拯救了她。
是夜,老尚书马尔汉在睡梦之中过世,并无任何痛苦不适,享年八十五岁,数全福、全寿、全终,时人谓之为“喜丧”。
作者有话要说: 1“鱼眼珠”一段见第五十九回 ,原文有缩减。
第143章
天犹未亮; 老尚书府里里外外已经高悬起白灯笼。
老人家与睡梦中平静离世,便是府里常备着太医也无甚用处。待服侍老尚书的下人发现不对; 老人家早已去了。医者治得了病; 却治不了命; 便是这个道理。
一时间老尚书的丧信飞快地往至亲几处送去。老人家本就备好了遗折; 圣驾如今正驻畅春园,兆佳氏府上便要出城往畅春园递折子,但因西直门开门进水车的时辰已过; 无奈只得等天亮再出城往畅春园去。
老尚书去后; 老太太喜塔腊氏应声病倒,于老太医看过; 只说哀伤太过; 身子骨无碍,但务须卧床静养一阵。
尚书府内院里; 如英如玉姐妹俩早已起身; 都换上了素服。如英早已抱着姐姐哭得泣不成声; 只说早知道昨晚是见祖父最后一面,该当多陪他老人家多说两句话,多谢他老人家这么多年的抚育之恩才是。
一提起老尚书的慈爱; 如英的眼泪就止不住哗哗地流; 至于今后该怎么办,她们姐妹俩过了初选却被迫无法复选的事儿,如英根本无心顾及。
如玉心里也难受得紧,她心怀有愧; 心想家族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她怎么还满脑子想的是自己的前程与将来。她忍不住也抱着了如英,姐妹两个相拥而泣。
等到十三福晋赶到,看到她们姐儿俩哭成一团,忍不住也拿帕子擦眼泪,只说:“玉姐儿、英姐儿,这眼下老太太心里是最难过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能只顾着自己心里哀恸,家里还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张罗,又有各诰命来往,少不得要你们俩费心打点。否则亏了礼数,教人笑话!”
此前如玉与如英都随喜塔腊氏和兆佳氏学过当家理事。只是治丧这么一件大事却从来没经过,听见十三福晋这么一说,如英先拭了泪,对十三福晋说:“姑母,侄女儿从没经过这样的事儿,原是料理不来,但眼下万万没有眼看着老太太受累的道理……”
她说着冲十三福晋深深一蹲:“还请姑母指点。”
如玉这回比妹妹慢了半拍,也跟在妹妹身后冲自家姑姑蹲了下去。
“你们也别太担心了,回头我和你们六姑姑都会遣几个经过事的嬷嬷来帮手。要紧的几日我和六姑姑都会来。但其余日子,家里上上下下杂事极多,人手想必也是乱糟糟的,来往极多,为了府里的颜面,内院的事儿,都要靠你们时时在家里撑着才好。”
十三福晋兆佳氏的六姐嫁了伊尔根觉罗氏·伊都立,此人乃是大学士伊桑阿之子,索额图的外孙,曾一度在内务府当差,后来八阿哥出事之后才转的刑部。
十三福晋与伊都立夫人见娘家治丧,都有心要帮上一把,但她们各自家里都是一摊杂事,不能时时都在老尚书府上盯着,如今只能叮嘱侄女们将家中之事撑起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至于你们的事儿……”
十三福晋想起来也颇为黯然,好好的两个姐儿,明明已经过了初选,已经算是留了牌子,可如今身在在孝期之中……今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相信姑母,以后一定会有办法的!”十三福晋这样这样虚言安慰姐俩。
一时老尚书府上请了钦天监择日,算准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三日后开丧送讣闻。兆佳氏府上人人换上孝衣素服,并搭起灵棚,准备招待亲朋吊唁。
刚开始两日,前来吊祭的人并不多,待到正式开丧送讣之后,前来吊唁的人依旧多为与尚书府往来有亲的那几户。老尚书府上日渐忙碌,外头由白柱这个孝子,并十三阿哥、伊都立等几个女婿一起张罗;后院老太太身体不虞,便由十三福晋等人代为出面招待。府里的家务,则由老大人的两个侄孙女勉力支撑打理。
头七之前,宫中旨意下来,命内大臣傅尔丹亲自过府吊唁,并赐祭葬,即赐祭礼典仪,并由内务府出面料理葬礼。
这个旨意一宣,一下子,尚书府上立即忙乎起来。前来吊唁的人数多了几倍。
要知道,老尚书马尔汉身为十三阿哥的岳父,当年是个不折不扣的“二阿哥党”,一废太子之后以老病乞休,这次老人家过世,外人不知上头对昔年的二阿哥党是个什么态度,所以齐齐地选择了观望,等上面的旨意下来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石咏随十六阿哥一道,前往兆佳氏老尚书府吊唁。
且不用说马尔汉老尚书是多年的老臣,十三阿哥的岳父,只冲当年老尚书府上的太医救了十六阿哥的性命,十六阿哥就得亲自前往致祭才是。
早先石咏已经随十六阿哥一道,备下了礼金、香烛与祭幛。今日两人一起穿着素净的袍服过来,十六阿哥将自己身上那些花里胡哨的荷包、扇套之类,都事先摘了,丢给小田。
这边老尚书府邸大门上已经糊了白纸。进门的时候,石咏递了十六阿哥与他两人的名帖,当即由管事唱了名儿。里面马尔汉的独子白柱听说是十六阿哥亲自到了,连忙迎了出来。
白柱是马尔汉一把年纪上得的独生子,此刻披麻戴孝,穿着粗麻布的孝衣,双眼哭得红肿,前来迎接十六阿哥。他见了十六阿哥就要打千行礼,被十六阿哥赶紧拦住,只说:“丧仪繁复,务请多保重才是啊!”
白柱以前见过石咏,当下冲石咏点了点头,也没说话。立即有管事过来,将十六阿哥与石咏引至灵前致祭。
十六阿哥伸手轻轻拍一拍石咏的后背,说:“好侄儿,我不方便灵前直接祭礼,你替我好生给老尚书多磕几个头。”
石咏一怔,已经被十六阿哥推了出去。
此间丧仪讲究“死者为大”,来客除了长辈以外,平辈与晚辈到此,都是要跪奠的。然而十六阿哥是皇子身份,不必如此,他又自觉老尚书于他有恩,所以干脆将石咏这个“侄儿”推出去,好在老尚书灵前帮他多磕几个头。
此处灵棚里搭了台子,在灵前设了拜垫。石咏被十六阿哥推了一把,当即从旁边家仆手中接过奠酒,举过头顶,稍许撒一点在奠钵里,然后将奠爵还给家仆,随即拜倒。
如此恭恭敬敬地三奠三拜之后,兆佳氏府里的家仆在旁边轻声提点:“这位爷,请起吧!”
然而石咏却示意家仆,不行,他还得再来三奠三拜。
家仆懵圈了,回头看向家主白柱求援。白柱见到十六阿哥指使这个傻小子,纵是心里哀恸,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冲家仆点点头,待石咏再次拜过,白柱那边带着兆佳氏其他本家子侄,一起冲十六阿哥与石咏拜下还礼。
十六阿哥祭奠过老尚书,向白柱等人躬身致意,便带着石咏下去,顺便夸奖一下石咏,说他这个“侄儿”当得好,“替”他磕起头来很是尽心。
石咏极为无语,知道唯一能阻止这人嘚瑟的方式就是不理这人,当即板着脸转过头去,果然听十六阿哥连声说:“好好好,小石咏,以后爷不占你便宜了就是。不过,爷……感谢老尚书府的这份心,可是真真的啊!”
老尚书马尔汉年逾八旬,又是无疾而终,一生福寿双全,时人谓之“喜丧”。因此兆佳氏府上除了祭奠治丧以外,在灵棚一侧还摆了流水席,请前来吊祭的宾客享用,意为沾沾老爷子的福气。
石咏在这边席面上见到了于老太医。
老太医长吁短叹地,一派无精打采,大约还是为没能及时发现老尚书过世的征兆而追悔莫及。然而世人却都认为老尚书已经得享高龄,又是无疾而终,显然是于老太医照料多年之功。席间诸人对于老太医多为推崇,唯有于老太医自己心里苦,有苦说不出:
离了老尚书府,他就要回太医院了,在太医院里,哪有他在老尚书府上这样,一边照料照料老人家,一面研究研究病症伤患来得轻省。
他唯有看到石咏的时候才露出一点儿异色,招呼石咏坐到自己身边,小声问起那“显微镜”的时候,得到了石咏肯定的答复之后,于老太医才稍稍松了口气,心想:以后回太医院去,至少也还有一件能压过旁人一头的利器了。
马尔汉老尚书的头七之后没两天,宫中便开始复选。
迎春孤零零一人,坐在静怡轩外面的抄手游廊一侧。
早先听说了老尚书府上的丧信,迎春就知道:她又落单了。上次兆佳氏那两个双生姑娘对她很是照顾,偏生人家府里出了事儿,这复选是没有可能再来的。因此这静怡轩放眼望去这么多人,在迎春眼里,始终就只得一个。
“唷,这不是贾家的二姑娘吗?对了,忘了问你,上回那一小面西洋镜子,你这次可带了?”
有人笑着问迎春。
迎春不用看来人,就知是上回向她强要那面小镜子的那拉氏小姐。
可她还是勉强自己抬起头,望着对方,怯生生地说:“没有!”
那拉氏家的姑娘冷笑一声说:“这次没有兆佳氏两个泼货护着你,谅你也不敢带。如何?这几日在宫里的滋味可受用不?”
这几天,迎春在宫里,多少有被旁的秀女刁难的时候,除此之外,更有些莫名其妙的烦恼,诸如分内的热水变了冷水,榻上惊现爬虫、物事丢失不见之类。迎春少不得一一都忍了过去。
此刻面对那拉氏公开挑衅式的问话,迎春心想:她确实不敢带什么了……她现在连抬头不理来人,都做不到。
对方见迎春就跟个面团儿似的,任人揉圆搓扁,也觉得无趣,只管冷笑一声,说:“我阿玛说了,如今内务府已经在产珐琅彩的小镜子了。我阿妈已经去使人去内务府求上几面,据说是又亮又华彩的。你那一面,我已是看不上,真是对不住了。”
说着那位那拉氏秀女一甩帕子就走了,迎春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相送,自己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半点胆色,伸手揉揉眉心,只盼着这段住在宫中复选的日子能尽快过去,至于选秀的结果什么,她实在是不敢再肖想了。
这几日在宫里,她倒是偷偷带了一本《太上感应篇》进宫,无事的时候看了解闷,可是越看越觉得一头雾水,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书中写着要人时刻止恶修善自利利他,可是她从来一件恶事都不做的,怎么这辈子却总这样受人欺侮?
越想迎春便越发怀念兆佳氏两位小姐,这是她此生头一回在贾府之外结交的朋友,甫见了一面便就此分开,迎春实在是心里不舍。她回想着如英的英气,和如玉的外柔内刚,一时出神,便将那《太上感应篇》慢慢合上,撂在一旁了。
这日石咏照常到内务府上差。如今十六阿哥将他暂时调回去养心殿造办处,与王乐水和唐英一道研究玻璃厂的产出,试图将那玻璃镜子做成各色精美摆件,供宫中御用。
石咏与王乐水和唐英两人一起商量过一回,又将几件已经制成的镶嵌珐琅多宝镜架玻璃镜摆在桌面上,便见到十六阿哥脸上挂着贼忒兮兮的笑容,背着手走进造办处,笑望着石咏。
几个人一起站起来向十六阿哥见礼,十六阿哥笑着摇手说:“免礼免礼!”
他又看看石咏,笑着说:“听说你家有喜事!”
石咏:……啊?
他一副茫然的样子,王乐水和唐英都笑起来,说:“十六爷别逗这傻小子了,明摆着他啥都还不知道呢!”
十六阿哥也觉得是如此,当即一笑,说:“爷放你的假,先回去看看吧!”
石咏“哦”了一声,谢过十六阿哥,转身就要出门,只听十六阿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说:“不是外城那里,是你们瓜尔佳氏府上!”
石咏还不曾习惯有人叫他“你们瓜尔佳氏”,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十六阿哥说的是永顺胡同。可他依旧不明白永顺胡同能有什么喜事。
待到永顺胡同口,石咏陡然闻到一股子刚刚放过鞭炮的味道。眼见着地上还落着红纸屑,他带着疑惑,走进胡同,靠近忠勇伯爵府,只见伯爵府大开着中门,中门内是香炉香案,显然刚刚接过旨意。大伯父富达礼与二伯父庆德两人都在门口,拱手向邻里与亲朋们致谢。
“咏哥儿!”庆德一眼瞥见了侄儿,立即大踏步走过来,拍着石咏的肩膀,满脸是欣喜:“听说了你妹妹的喜事儿了?”
石咏摇头,他在认真地在脑海里思索:他哪个妹妹……
庆德:……哪有这样不晓得捧哏发问的傻小子,连“什么喜事”四个字都不晓得说?
旁边富达礼跟了过来,插上一句话,说:“宫中刚刚传下旨意,你二伯父膝下嫡女,刚刚指婚给十四阿哥长子弘春阿哥为嫡妻。”
说这话的时候,富达礼一派严肃。旁人都晓富达礼一向不苟言笑,可是此刻就只有石咏能看出,这位大伯眉头微微拧着,隐隐约约露着一点忧色。
原来是这样!
石咏一凛,心想:果然说祸兮福所倚,自己这位堂妹嫁了十四阿哥长子弘春,那么忠勇伯爵府又难以避免地与十四阿哥绑到了一块儿。这位十四阿哥,将来可是要被新皇清算的,所以这桩指婚,对伯爵府来说真的是喜事吗?
可是见到庆德的嘴角已经咧到下巴根儿了,石咏实在不忍心拂他的意,当下一抱拳,鞠躬行礼,说:“恭喜二伯!”
庆德笑嘻嘻地说:“免礼免礼,什么时候你叫上喻哥儿,一起来二伯这儿吃酒……”
不止石咏,旁边富达礼也忍不住挑挑眉毛,知道这庆德是高兴太过,口不择言,石喻一介八岁多快九岁的小哥儿,哪里就能吃酒了?
“说来这次,真的是咱家祖宗保佑!”庆德瞥眼见到兄长富达礼紧绷着脸,满心都是得意,遂将石咏拉到一边,跟这堂侄子说起了悄悄话。
“咏哥儿,你可知,这次你妹妹能指给弘春阿哥,实在是老天帮忙,老天太帮忙了……”
“须知,早先皇家属意的对象,不是你妹妹,而是老尚书马尔汉的孙女。你想想,人家那家世,祖父是兵部尚书,父亲是广东巡抚,你二伯这点儿官职哪里值得一提。”
“可是你妹妹的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庆德越说越是兴奋,脸上露出笑意,“可是人家老尚书前两日没了……哈哈!兆佳氏的姐儿就得守孝,这一届秀女大挑便选不得了,这才给你妹妹腾出了位置……”
石咏听见庆德在他耳边说“这一届秀女大挑便选不得了”,耳中便开始嗡嗡嗡的,几乎不知道自己耳中所听到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庆德兀自凑在石咏耳边叽叽呱呱:“对了,咏哥儿,你看,这么着你妹妹也就是要嫁入皇家的人了。二伯可是记得上回你五姑姑出嫁的时候曾经给添了一套四幅的条屏。那个二伯也见过,可体面了!”
“你妹妹是要嫁进皇家的人,皇家么,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有你上回送的那种书画才最风雅,不显得俗气……当然了,你在内务府当差,最近内务府捣腾出的那些个好东西,看看能不能给你妹妹……”
石咏茫然地瞥了一眼庆德,费劲地问:“二伯,你在说什么?”
庆德:……
他以前曾经听说过石咏的主官十六阿哥自从受伤之后,耳力就不太好,可难道这耳力不好的毛病,竟还是会传染的吗?
第144章
石咏除了反射弧超长之外; 对眼下这个时空的各种礼节风俗也非常不熟悉。
若不是庆德提起,他压根儿就不会将兆佳氏双胞胎选秀与此前他刚刚上门吊唁过的老尚书丧仪联系起来。
此刻他刚刚晕乎乎地反应过来; 双胞胎终于不用选秀了; 可是他立时又记起当日在承德的时候; “英小姐”对专门照管老尚书的太医尚且非常熟稔; 想必时时照料老尚书,与老尚书颇为亲近。
因为这个,石咏心头刚刚替旁人升出一点点希望; 马上又替她伤感起来:老尚书过世; 那位“英小姐”,想必会很伤心吧!
这么曲折委婉的一番思量; 令石咏完美地错过了二伯父庆德的种种“请求”; 他茫然地又问了一句,庆德忍不住红了脸。他这人也颇有自知之明; 知道向侄子讨要给女儿的妆奁实在有点儿……那个; 所以石咏要他再重复一遍; 他还真有点儿说不出口。
再加上富达礼还在一旁抱着双臂看着庆德,庆德则心里清楚,大哥对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家; 嫁给十四阿哥长子; 并不那么看好。
可事已至此,庆德觉得馅饼既然已经从天而降,砸到了头上,他就该好好准备; 将这份亲戚人情用到极致。
再说了,瓜尔佳氏出的皇子福晋也多,二福晋不用提了,三年前选中了十五福晋,如今小一辈再多联姻一个十四阿哥,怕也算不上什么吧!
于是乎,庆德将自己刚才的请求老脸皮厚地又说了一遍,石咏恍然大悟:“哦,二伯,我明白了!”
他拍拍胸脯:“都包在我身上吧!”
说实话,庆德的要求,在石咏看来,还真不算是很过分。毕竟石家有过先例,当年曾经给十五福晋添过妆奁。如今虽说庆德之女嫁的是皇孙,但是十四阿哥是实权阿哥,如今执掌兵部,十四福晋又将一直将弘春阿哥养在膝下,与嫡子无异。可以这么说,弘春阿哥十有九九就是十四阿哥的继承人。如此看来,庆德之女嫁得与十五福晋相当,甚至从某种角度上说,比十五福晋还要更高嫁了些,妆奁更需准备得体面些。
石咏为自家堂妹尽一分心意,原属正常,至于庆德身为伯父向小辈开口,妥当不妥当,石咏反正是不想多管的。
对于庆德所求的书画,石咏依样画葫芦,再寻一幅就好,至于内务府造办处所产的一些精品摆件,如现下众人都盯着的玻璃镜子之类,石咏凭自己的关系也能弄到。
谁知庆德又追上来,补了一句,说:“书画若是前朝元四家、明四家的都好,若是本朝无名书生的,怕还是算了吧!”
——显然是被上回石咏从南边带来的郑板桥字画给吓怕了。
可是“元四家”、“明四家”这种要求……
石咏对此无话可说,只得向庆德又恭贺了一次,然后告辞离去。临别时大伯富达礼一直立在他身后观望,石咏偶然回头,富达礼便与他交换一回略带忧心的眼神。
得知了忠勇伯府的喜事,石咏立即又想起荣府的二姑娘也是本届参选。他知贾琏对妹妹选秀极为关切,既然永顺胡同已经得到了消息,没准荣府也快要接旨意了。想到这儿,石咏立即拐了个弯儿,往荣府那方向走去。
他将将要走到荣府,忽听街边有人唤:“石大爷!”
听声音正是贾琏的长随兴儿,石咏一回头,果然见贾琏主仆正坐在街边茶馆,远远往荣府那个方向眺望。
石咏赶紧过去,三言两语将永顺胡同伯爵府已经接旨的事儿说了,贾琏点点头。兴儿在他身后,便对石咏说:“我们爷也是觉得差不多该有消息了,所以在这儿等着。”
不在府里等,偏要在外头的茶馆里等着,好看见传旨的队伍有没有过来。可见这贾琏着实是心焦之至。
于是石咏坐下来,也叫了一壶茶,一碟茴香豆,一面逗着贾琏说话,一面陪他等着。
这秀女中选宣旨的顺序,是按指婚的爵位由高到低,依次公布的。最早传旨的是上记名,也就是为皇帝本人充实后庭,但是近两年入宫的年轻嫔妃都是母族不显、身份不高的汉女;在旗的秀女大多是指给众皇子皇孙,接下来是各亲王府邸、宗室子弟。等得越久,越说明指婚对象的身份不高。
石咏在一旁瞅着,只见贾琏双眼直勾勾地望着远处荣府的大门,那架势,简直是要望穿秋水。
“来了!”突然,贾琏喜气洋洋地站起身。
石咏都还未注意到荣府门前有动静,贾琏已经准备离开,伸手拍拍石咏的肩膀,说:“兄弟,我先回去听听旨意,回头再来这儿找你!”又指兴儿,“好生在这儿侍候石大爷!”
这边兴儿领命,那头贾琏匆匆忙忙地赶回荣府。他身上还有捐来的官爵,随父接旨也是要换上官服的。
石咏知道荣府接下旨意且待一阵,便悠哉悠哉地在外头茶馆里等着,慢慢将一小碟茴香豆吃完,才见了贾府大开中门,将传旨的天使迎进去。他又续了一碟茴香豆,将将吃了一半,便见传旨的人离开,再将剩下半碟吃完,才远远地见到贾琏出府往这边过来。
石咏远远地见到贾琏脸上喜忧参半,急匆匆地过来,往石咏身边一坐,张口就问:“茂行,三等奉国将军丹济,可是你认识的?”
石咏刚喝了一口茶,这会儿差点儿就喷出来。
——怎么,就这也能遇上熟人?
他费劲地将茶水咽下,点了点头,说:“丹济大哥啊,认识的。”
贾琏搓着手说:“我二妹被指了的这位,父亲嫌妹婿爵位太低,很是不满意,刚才怪我多事,狠狠地说了我一回。好在老太太觉得还不错,帮我说了两句话,又赶我下去换衣裳,这才溜出来了。”
早先贾琏的爹贾赦一心盼着亲闺女落选,好由他自做安排,作为晋身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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