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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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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琏便神秘兮兮地推了推身边的包袱,说:“总共两件,一件汉,一件唐!”
  石咏双眉一挺,心想:有门儿!
  古代字画储藏不易,两晋时传下的字画已经是国宝,甚至唐宋时的摹本都能价值千金。若是从汉唐时留下来的古物件儿,是“硬片”的可能性更高些。
  果然只听贾琏小声说:“一件是赵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还有一件……”
  贾琏自己说来似乎也颇为羞耻,左右看看,没人听他在说什么,这才小声说:“还有一件,是安禄山掷过,伤了杨贵妃的木瓜!”
  石咏眉心一跳:“木瓜?……一千年的木瓜?”
  他好死不死地又追问了一句:“安禄山怎么会用扔木瓜伤了杨贵妃?”
  ——又不是铅球?
  贾琏被他问得龇牙咧嘴,伸出双手,在胸前舞动着胡乱比了比,从牙缝儿里挤出来:“这些都是香艳典故,自是知情识趣的人才懂得的……”
  他斜眼瞅瞅石咏,看看十几岁的少年那张年轻坦白的面孔,只得小声说:“傻小子,等你娶了媳妇儿,自然就明白了!”
  说话间,菜都上了。这饭铺一向做琉璃厂的生意,虽说是家常小炒,可是一道道菜式也做得颇为精致,很合商人富户们的胃口。贾琏赶紧岔开话题,劝石咏吃菜。
  可是石咏却还在念叨:“一千年的木瓜啊!”
  ——都快成化石了吧!
  贾琏当即嘻嘻一笑,说:“也就是这么个说法,在家里搁了好多年,库房里登记的就是这么个名儿,也没人当真研究过是个什么东西。说真的,兄弟,你要是能帮哥哥一把,好生检视检视,翻新一回,没准儿是个更值钱的古物呢!”
  石咏“嗯”了一声,又问贾琏:“好端端的,二爷怎么想着要把家里的旧物件儿拿出来翻新呢?”
  贾琏“咳”了一声,笑着说:“其实也不是我的,是一直搁我东府侄儿房里的。他最近手头不大便利,琢磨着要拿这东西去当铺里换点儿钱。我就说他,这东西是古物儿,懂的人知道值钱,那些光知道压价的当铺朝奉又知道什么呀?不如先找个人修一修,回头看着光鲜,就算是真的要当了,也多换点儿银钱。”
  石咏:原来还真的是要去当铺呀!
  少时两人匆匆将午饭用毕,贾琏当即解开他随身的包袱,先取了一只扁平的锦盒出来,递给石咏。
  这个形状……石咏目测了,觉得该是金盘。
  等他拿到手里一掂,才觉得不对:“怎么这么轻?”


第20章 
  石咏接了贾琏带来的那只金盘,盒子一入手就觉得不对。
  “这么轻,不是纯金的吧!”
  贾琏坐在他对面,就嘻嘻地笑着说:“原本杨掌柜说了,我还有点儿不信,觉得他有点儿像是你的托儿。你这话一说出口,我倒是信了。石兄弟,看着是个行家的样子!”贾琏赞道。
  石咏仅凭锦盒的大小和份量,就判断出里面东西的材质不是纯金,这份手上的感觉,绝对不是什么初入行的学徒工可比的。
  这下子贾琏倒对他多了几分信心,说:“你也该知道的,赵飞燕能掌上起舞,就是使人托着个金盘,她自己立在金盘上起舞。你想想看,一个人的重量有多少,再加个纯金的金盘,底下托着的人还不累死?”
  石咏一听,也觉得有些道理,便问:“铜鎏金的?”
  贾琏点点头。
  石咏心想,铜鎏金确实是汉代就非常流行的工艺,只不过,这也不能直接证明这只金盘就是赵飞燕的呀!
  到了文物的事情上,石咏的眼里就再容不得半粒砂子,直接将心里的疑问提出来反问贾琏。
  贾琏听了自然是暗笑这个傻小子真是傻得可以,脸上却不显,而是一本正经地说:“你可以去问‘它’呀!”
  他一手指着石咏托着的锦盒,锦盒里盛着的自然是那副金盘。
  石咏却被吓到了,他圆瞪着双眼望着贾琏,似乎不敢相信:难道,对方竟然这么神通,将他的“秘密”也给看破了?
  贾琏却笑:“‘它’既然不能开口说‘不是’,那自然我说它是它就是了。”
  石咏松一口气——原来这贾琏只是说笑。
  贾琏看了石咏的神情起伏,心里觉得更加好笑:这个石呆子,实在是太呆了。
  少时贾琏又将另一只锦盒交给石咏,里面盛着的那个传说中“安禄山掷伤杨贵妃的木瓜”。石咏一见,只见锦盒不过半尺来长,宽高各四寸,确实是一只木瓜的大小。他略略打开盒盖,却见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摆着是什么。
  “兄弟,你意琳饬郊魑铮u嗌偾俊奔昼鲂笨吭诙悦嬉伪成希婵诜10省
  石咏与贾琏算是相熟,这一趟生意他不打算赚什么大钱,只别亏本儿就行。于是他掰着指头给对方算:“这么大的金盘,要重鎏一遍金,差不多得用二两纯金子、五两水银……”
  水银是金的媒介,这鎏金的工序必须用到这东西。石咏想想水银的毒性,默默地又给成本里加上了口罩的钱。
  “除此之外,我还得寻一位铜匠帮我,用他的炉子坩埚,大概也得用二两银子……”
  “这单只是修金盘的花费,那个木瓜我还未仔细看过,没法儿给琏二爷把成本都细算出来。”
  贾琏听了,朝怀里摸了摸,掏出两锭金子,往桌上一拍,说:“石兄弟,你还真是仔细,算得这样清楚。喏,这里头两锭,一锭你拿去买材料,一锭算是哥哥谢你的!”
  两锭金子,一共是十两,按官价能折一百两银子了。
  石咏吓了一跳,连忙摇手,只肯收一锭,说怎么也尽够了。
  贾琏却不肯拿回去,说:“好兄弟,你若是真能修了这两件器物,这身价就是千两千两地涨。你这是在替哥哥我省钱!”
  石咏听着笑了。
  贾琏做事爽利、出手大方,心里也照样打的一把好算盘。
  不管怎么说,贾琏的脾性很合石咏的胃口。石咏收了这两锭金子,暗自决定,待看看“木瓜”是个什么情形,不管会增加多少成本,他都不打算向贾琏再另外收钱了。
  两人在饭铺里的交待了这两件“古物儿”,约定了一月为期,在琉璃厂再见。石咏看看时间不早,便过去椿树胡同接弟弟。
  石喻在椿树胡同的头一天显然很开心,被石咏牵出门,就叽叽呱呱地说着学塾里的新鲜事儿。
  石咏听弟弟说他写字得了夫子好大的称赞,怕他翘尾巴,连忙开口要教他为人谦逊的道理。岂料石喻却接着告诉石咏,学塾里其他孩子也得了夫子的夸赞,有些是背书背得好,有些是答题答得快,“我只是字好些,别的都不及大家!”石喻说,“哥,我可得好好用功,否则跟不上同窗们,多难为情。”
  石咏听了,倒有些吃惊:所以这个姜夫子,用的是“鼓励式”教学法?激发孩子们的主观能动性,再根据资质,因材施教?
  他有点儿明白为什么姜夫子这位夫子会有些毁誉参半了,毕竟世人都道“严师出高徒”,姜夫子这样做,旁人难免会心存疑虑。
  石咏想想今天在学塾里看见的大孩子,大多是十来岁,再算算姜夫子的年纪,便知道这一位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证明自己的教学能力。
  石咏瞅瞅身旁兴高采烈的石喻,心里暗暗点头,知道只要能让喻哥儿乖乖进学的师父就是好师父。这种夫子如今大约可遇而不可求,看起来喻哥儿还是幸运的。
  他回到家,石大娘和二婶王氏就围上来问学塾的事儿。听说夫子很不错,喻哥儿学得很开心,两位长辈都很欣慰,一听说束那样贵,又都犯了愁。
  石咏赶紧将贾琏给的两锭金子取了一锭出来,交给母亲和二婶收着,同时告诉这两位长辈,他今天揽了一门大活计,要费个十天半月的功夫才能好好做出来,但报酬也是相当优厚的。
  “娘,二婶,我如今能挣钱了。弟弟上学的束,只要我勤快些,铁定能挣出来的!”
  他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先去钱铺将贾琏给的另一锭金子给兑了,然后去金银铺买材料。金银铺子的人还记得他这个给寺院干活的小工,问清楚了他要做铜鎏金的工艺,就把用于炼化的金子和水银都卖了给他。
  接下来石咏就去找李大树,要请他帮忙拉风炉,并借坩埚一用。李大树接了石咏的二两银子,二话不说就应了。石咏还送给李大树一只口罩,让他戴着,免得他吸入挥发后的水银,李大树却嫌他婆妈,不肯戴。
  不过,这个时代的口罩,其实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无奈石咏只得将操作铜鎏金工艺的地点挪到了铜匠铺最通风的地方。
  铜鎏金的工艺是古法,早在先秦时就已出现。这工艺总结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将黄金与水银合成金泥,涂在铜器表面,然后加热使水银挥发,金则牢牢地附着在铜器上,不易脱落。
  准备工作就绪,石咏就从贾琏给他的锦盒里取出了那只号称是赵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他事先仔细看过,知道确实是铜鎏金工艺,只不过天长岁久,表面的鎏金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铜胎,铜胎上则有青绿色的铜锈遍布。石咏花了不少功夫,将表面铜锈和各种杂质一一都去了,才能得窥这只盘子的全貌——
  看不出金盘和赵飞燕有半文钱关系。
  金盘器型简约端正,没有过多修饰,只是正面錾着卷草纹,反面盘底则錾了“长乐未央”四个篆字。
  “长乐未央?”
  石咏知道这四个字是汉代的吉祥话儿,在各色汉简、铭文、瓦当上经常见到,甚至汉代很多人以此起名,仅凭这四个字,的确什么也不能说明。
  石咏凝神想:也不知当真将这金盘修起的时候,它是否也能像武皇的宝镜一样开口说话。
  在石咏准备修复金盘的这段时间里,武皇的宝镜一直非常兴奋,总是缠着石咏问这问那,似乎非常想知道它会不会就此多一个“同伴”。石咏心想,若是这件金盘补得未臻完美,没能唤醒这物件儿,教宝镜失望,那就不好了。
  所以他工作起来就越发精心,将金与水银在坩埚里融化了,涂在清理干净的铜胎表面,再用炭炉熏烤铜器表现,令水银挥发,最后才用坚硬的“压子”,将镀上一层金的铜胎表面反复磨压,让金质紧贴表面,同时也让器物显得光亮照人。
  像这只金盘,表面鎏金太薄了倒是不好看,卷草纹和背面铭文的地方会显得太单薄。所以这“鎏金”的工艺,石咏做了五六次,才觉得将将满意了,这才最后用“压子”将表面压实磨光。
  趁弟弟去学塾上学的时候,他独个儿在家完成了这道工序。
  武则天的宝镜被他一直放在手边,到了这时候,宝镜自然兴奋不已,一叠声儿地问石咏:“你快问问它,真是赵飞燕么?”
  还没等石咏接茬儿,那金盘里突然有个沉稳的女子声音在问:“赵飞燕又是何人?”
  不是赵飞燕?
  所以贾琏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
  石咏与宝镜面面相觑,隔了一会儿,石咏才颤巍巍地开口:“那……请问阁下是……”
  “本宫乃是大汉皇后,椒房殿的主人,卫子夫!”
  金盘傲然答道。


第21章 
  石咏终于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贾琏当初信誓旦旦告诉石咏,这只是赵飞燕当初立着舞过的金盘。然而金盘自己开“口”,却是以汉武帝刘彻皇后卫子夫的口吻。
  说来赵飞燕与卫子夫两人的经历多少有些共通之处,两人都是出身寒微,一个是歌姬,一个是舞女,却又都各自把握住了机会,登上后位。所以史上这枚金盘传下来的时候,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将两位皇后给记混了。
  武皇的宝镜听到这里,很是惊讶地问:“可这金盘该是由人立着在上头起舞的……”
  这只金盘的大小比两只手掌并在一处大不了多少。若是能立在盘上起舞,那舞技也该是高超至极了。
  世人都传说赵飞燕体态轻盈,能作掌上舞,所以说这是赵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旁人都信;然而卫子夫……这位卫皇后,相传只是平阳公主家中“讴者”,也就是歌姬,没听说过舞技有多么高超啊!
  听宝镜问,金盘只幽幽叹道:“起舞金盘上,也不过是少年时候的营生,雕虫小技而已,何足道哉?”
  石咏一想,也是,卫子夫是出身平阳公主府的歌姬,想必也是经过苛刻的训练,除却歌艺以外,乐器和舞技应该也有所涉猎。
  只是金盘这话,宝镜却不信,带着疑惑问了一句:“真的吗?”
  这下子大约是伤到了卫子夫的自尊心,只听那金盘当即反唇相讥,问:“我不能,难道你能?”
  石咏在一旁“哼”了一声,捂着嘴就转过身去。
  他这是生怕武皇的宝镜看到他在笑,可他却真个儿险些没忍住,差点儿笑出声来。
  要知道,唐时以体态丰盈为美,武则天就算是长于舞蹈,可若要她在这两个手掌大小的金盘上起舞,那也确实有点儿强人所难——为难托着金盘的人。
  卫子夫的金盘这样反唇相讥,立刻惹恼了武则天的宝镜。
  宝镜当即冷笑了一声:“卫后!可笑你,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竟然依旧看不透枕边人的心思。巫蛊变乱之时,你的所作所为乃是大错特错。”
  金盘听了宝镜这样说话,颤声问:“你……你在说什么?”
  它顿了顿,又问:“你又是何人,怎么知道本宫正好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
  石咏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双方话语里的火药味越来越重。
  也是,一位是出身寒微,登上后位,多年屹立不倒的大汉皇后,另一位则是不再拘泥后位,干脆自己身登大宝,世所唯一的女皇,这两位论起心智与手段,都该是女性之中的佼佼者。
  可是武则天此刻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熟读史书,自然对汉代兴衰知道得一清二楚。而卫子夫却吃亏在生活的年代早了些,金盘又只是器物,没机会知晓后世发生的大事,甚至不知道武则天究竟是何许人也,又哪有机会回击?
  石咏在心里感叹:信息不对称,这就是信息不对称啊!
  果然只听武皇的宝镜言辞犀利,针针见血:“当初你见小人江充心怀异志,就该当机立断,及早铲除……”
  金盘:“你说得轻巧!”
  宝镜不理它,继续:“太子被诬,你本该亲自安排,接引太子直接前往甘泉行宫面圣。”
  它说到这里,金盘再度出声反驳,却被宝镜打断:“江充事小,圣心事大,你不想着安稳圣心,却听从太子之言,开武库,发宫卫,坐实太子之反!”
  金盘:“我……”
  即便是卫子夫,在如此气魄的武皇面前,竟也百口莫辩。
  “若是有把握打赢,倒也罢了,可是太子与你,根本没有抗衡刘彻的真正实力,这才输掉了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宝镜的口气确实有些咄咄逼人,“也包括你们母子的!”
  当年巫蛊之乱,乃是佞臣江充构陷太子刘据,在皇后卫子夫的支持下,太子无奈起兵杀了江充,却也坐实了谋反一事,最终为汉武帝刘彻出兵剿灭,太子死,皇后自尽。
  “试想,江充诬陷,你若第一时间亲自携太子前往甘泉宫面圣,豁出性命,哪怕在刘彻跟前一头碰死,血溅当场,刘彻念在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会信江充还是会信你儿子?”
  年迈帝王,正值盛壮的太子,一旦太子起了兵,此事便注定没法儿善了。也许照武皇所说的,由卫子夫护着太子前去见汉武帝刘彻,父子两人坦诚相见,令刘彻知道太子并无异心……那么卫子夫付出的努力,可能会更有价值。
  听了宝镜这样振聋发聩的一席话,石咏不得不感慨,揣摩圣意,看待人心,的确还是武皇更加锐利,眼光更为独到些。这可能也是她本人在那个位置上待过的缘故。
  宝镜说完,金盘便一直沉默着,良久良久,石咏与宝镜竟尔听见盘中传来轻微的啜泣之声。石咏与宝镜,一人一镜面面相觑。宝镜突然有点儿后悔,觉得自己个儿说得太多,说得太狠了,哪有这样一上来就血淋淋地揭人疮疤的。
  石咏皱着眉头望着宝镜,宝镜也讪讪地开口:“朕……其实也不该这样说你。这事后诸葛亮谁都会做……”
  金盘:“诸葛亮是谁?”
  石咏:……
  宝镜则解释:“也就是个意思,朕刚才所说的,不过是在事后加以评说罢了,当事人决断时自有考虑,原不该由外人枉加评判。”
  石咏心想,武皇的气度就摆在那里,这一番安抚与致歉,的确既显雍容,半点儿也不掉份儿,又的的确确将歉意都表达到了。
  “对了,在朕之前,你已经是在位年限最长的皇后。以后历朝历代,无人能超过你。史官更曾赠你一个‘贤’字。往事已逝,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宝镜难得以最温和的口吻安慰。
  石咏心想,在位年限最长的,除了卫子夫以外,历史上还有一位。只不过那一位在武皇之后,所以连武皇也不知道。
  既然大家都不知道,他石咏也就不插嘴了。
  于是,武皇的宝镜又说了不少安抚卫子夫金盘的话。金盘总算好了些,一时又觉出奇,便出言相询,问:“我听你乃是女子声音,为何竟能自称为‘朕’?本朝高祖吕后当年权柄在手,最终都未能登基称帝。你,你竟然走到那一步了吗?”
  宝镜登时得意了:“是!”
  金盘自然咋舌不已。
  宝镜之前闯了祸,这会儿却谦虚下来,柔声向金盘说起武皇的经历:“其实这一路行来,也颇为坎坷,即便在那个位置上,也只觉得孤独无比,高处不胜寒罢了……”
  这一对宝物,各自修缮完毕之后就能够交流,渐渐地它俩不再争执,而是仿佛多年的好友一般,一直在喁喁细语,倒像是在说体己话。
  石咏却渐渐困了。他在修复金盘的工作上耗费了太多时间与精神,到了这时候犯起困,伏在案上小睡了一会儿,起来就发现日头已经偏斜。他得赶紧去椿树胡同接喻哥儿了。
  如今早已入夏,暑气很重。石咏接了喻哥儿,哥两个就专捡街边浓郁的树荫底下行走,一路回到红线胡同。自打上次他家的远房堂弟讷苏当街被人“拍花”之后,石咏就下定决心,哪怕再忙,也要亲自接送弟弟上下学塾。
  两人走进红线胡同,路过邻院。石喻便想起一事:“大哥,隔壁方叔和姐姐,好几天都没见着呢!”
  石咏点点头,说:“方叔他们家许是走亲戚去了,这两天都不在家。”
  早先端午节的时候,石大娘就命石咏往隔壁送点儿粽子去。石咏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没有人应。因此石大娘猜测这对父女可能是过节的时候往亲戚家走动去了。
  石咏则知道方家这对父女早早就付了石家半年的租子,而且又有雪中送炭的这份恩义在,所以只要方家一天不搬,隔壁那个院子就始终是留给这对父女的。只是他总觉得方大叔那气度,倒实在不像只是个卖艺的。
  哥儿俩回到家,竟然发现一向冷清的石家竟然来了客人。石咏一看,竟然还是认得的。
  “嬷嬷你好!”石咏向梁嬷嬷致意。
  永顺胡同那边,堂叔富达礼到底还是惦着同出一脉的情分,遣了梁嬷嬷过来看看石家孤儿寡妇过得如何了。


第22章 
  这位梁嬷嬷,名义上则是代讷苏之母,富达礼之妻佟氏到石家来送谢礼来的。
  石家人丁兴旺,太子妃之父石文炳膝下有三房子嗣。石咏上回在永顺胡同就已经见到了大伯富达礼和二伯庆德,还有一位叔叔观音保,前年放了外任,不在京中。除了这几位叔叔伯伯,石咏还有好几位堂姑姑,除了太子妃与裕亲王福晋之外,还有一位年岁长他不多。今年是选秀之年,石咏的这位姑姑会去参选。
  上回石咏救下的讷苏,则是富达礼膝下幼子,是继室佟氏所出。讷苏上头,还有嫡庶兄长与姐姐若干,更不用提庆德和观音保那两房了。
  石咏实在是头疼,记不住这么拉拉杂杂的一堆亲戚。他只弄清楚了梁嬷嬷是讷苏生母佟氏的奶娘,从小看着佟氏长大的,因此对讷苏也极为疼爱尽心。
  当日石咏救下讷苏之事,佟氏听了梁嬷嬷叙述,也是后怕不已,心里对石咏非常感激,只是富达礼拘着,否则佟氏早就要亲自上门来谢了。
  “夫人说了,若不是老爷嫌节前节后走动太过碍眼,早就要亲自过来相谢了。”梁嬷嬷看似很实诚地说。
  石大娘舒舒觉罗氏却冷静地抬抬唇角,半咸不淡地说:“是呀,如今天气又暑热,夫人忙着府里的事儿,更加没功夫过来了。”
  梁嬷嬷一直在大户人家当差,各色人等都见过。此刻见石大娘这样说话,登时收起了小觑之心,连忙赔笑。她知道石家就算现在住在这样的蓬门小院里,这石家的女眷,也是见过世面的,不能当是寻常妇人看待。
  这件事情本就是伯爵府理亏。石咏救下了伯爵府的幼子,避免了一场骨肉分离的惨剧,伯爵府却到现在才来上门感谢,而且只是遣了一名仆妇过来探视,还真没将石家放在眼里。
  梁嬷嬷脸上就讪讪的,赔足了笑脸,说:“是我们老爷拦下的……府里面日子也不算好过。那日讷苏少爷多少受了惊吓,回来就烧了几日,夫人一头照顾儿子,一头又要操持一大家子过节,的确是抽不开身。这事儿的确是我们缺了礼数。您要是见怪,我老婆子在这儿给您赔不是了。”
  说着,梁嬷嬷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石大娘拜了下去。
  石大娘见对方认了错儿,心里就没了芥蒂,当下放缓了身段,也柔声说:“嬷嬷太客气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府上的难处,我们也能体谅。我们这一辈已经多少年没和伯爵府走动了,如今小一辈有这缘分能相见,我心里也是乐见的,毕竟曾经是一家人,一笔也写不出两个‘石’字来。”
  她微笑着望着梁嬷嬷:“夫人是哪一年进府的,我竟还没有见过。”
  佟氏是继室,当年进门的时候,石家已与伯爵府决裂,分户单过。是以佟氏和梁嬷嬷对于石家旧事都只擦过一耳朵,不知详情。
  梁嬷嬷赶忙与石大娘说了几句闲话,随之取了一只捧盒出来,当着石大娘和石咏的面儿打开。
  只见捧盒里面是两匹尺头,外加摆得整齐的银锭子,石咏粗粗数了数,知道总有五十两上下。
  “这是做什么?”
  石大娘抬起头,盯着梁嬷嬷。
  “上次咏哥儿来伯爵府的时候太过匆忙,我们老爷又是个甩手不管内务的,竟连咏哥儿的表礼都未备下。这是补上回的表礼,另外虽然还没见过喻哥儿,但我们夫人听说喻哥儿和讷苏一样年纪,心里也惦记着,所以一样又备了一份。”
  石大娘盯着对方看一会儿,突然伸手,从那只捧盒中将尺头取出来,又随手捡了两枚银锭子,放在尺头上,其余的都留在捧盒里。她随即向梁嬷嬷致意:“夫人的表礼,我已经收下了。其余的,请带回去吧!”
  大户人家通行的,长辈给小辈的表礼,就是一匹尺头,一两个小银锭子。
  石大娘这一出举动,完全出乎梁嬷嬷的意料。毕竟石家家贫,四口人,只缩在小小一进院子里过日子,与伯爵府那排场天差地远。梁嬷嬷原本以为石大娘见了这些银钱会欣然收下的。
  “夫人身在伯爵府,亲眷多,日常开销也大。”石大娘淡淡地说,“表礼我已收下,余下的嬷嬷为夫人着想,还是留着吧!”
  “可这是给咏哥儿的谢仪……”梁嬷嬷失声道。
  石大娘丝毫没松口:“我们咏哥儿救人,又是救的自家亲眷,可不是为了什么银钱谢仪。”
  梁嬷嬷咂摸咂摸嘴,望望这陈设简单的堂屋,和屋外局促的小院子,支吾出一句:“这……毕竟咏哥儿年岁不大,喻哥儿年纪更小,府上使钱的地方还多……”
  石大娘只盯着梁嬷嬷:“嬷嬷也听说过‘救急不救贫’这话吧!我们石家家里虽贫,可也没到家里揭不开锅的地步。嬷嬷,夫人的好意我们已经心领了,可过日子,还得靠我们自己,因此这些银钱我是万万不会收的……”
  石大娘说起这话,脊背挺得直直的。石咏在一旁,也不开口。他认为母亲既然不愿收,必定有她的理由,这些人情往来,收礼送礼,他既然不在行,就干脆全凭母亲做主。
  梁嬷嬷见石大娘坚持,只得讪讪地将捧盒收了回去,闲聊两句就准备告辞。
  岂料石大娘却将梁嬷嬷叫住了,去内室取了一只棉布小包出来,在梁嬷嬷面前打开,说:“难为嬷嬷今儿顶着这么大的日头赶过来。我们小户人家,没什么好表示的,这里是我与弟妹平日里闲来无事,做的几条抹额,许是嬷嬷日常用得着的东西,若是有看得入眼的,拿几条去吧!”
  梁嬷嬷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挪不开。
  这小包里做好的几条抹额,做工与绣活儿都没得说,底色素雅,配色柔和,然而那绣出来的纹样却格外鲜活灵动。石大娘说得没错,的确是她们这些上年纪的仆妇用得着的东西,粗看不打眼,细看却体面。
  梁嬷嬷只看了一眼就爱上了,再三谢了石大娘,挑了两三条,藏在袖子里,这才告辞,沿着红线胡同出去了。
  石咏在旁看着,觉得母亲颇有些给了人一巴掌然后再喂个甜枣儿的感觉。
  石大娘见石咏在一旁待着,连忙问:“咏哥儿,你不会怪娘把伯爵府的谢仪给推了吧!”
  石咏摇摇头:“当然不会!”
  当初石大娘宁可借印子钱,也不肯向伯爵府那边的“亲眷”开口,石咏自然知道母亲性子里有一股子“不求人”的傲气,见不得对方这样“施舍”式的谢仪。
  石大娘当即叹了一口气,说:“大户人家里最是心眼子多。你们哥儿俩以后出去,旁人少不了将你们和伯爵府扯在一处说嘴。今日娘若是一时眼皮子浅,受了伯爵府的这些‘谢仪’,明天就会有人说咱家攀附。”
  “当年你爹和你二叔是为了争口气,才从永顺胡同那里搬出来的。到了你们这一辈,娘不想让人糟践你们父辈的名声,更不想让旁人将你们哥儿俩看轻了。”
  这时候二婶王氏从里屋走出来。适才一直是石大娘在招待梁氏,王氏大约是不好意思出面。
  “大嫂,当年都是因为我……”
  王氏一向柔弱,头一低,眼里看着就要掉金豆子。
  石大娘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说:“说什么瞎话呢!从永顺胡同出来,你大伯从来没后悔过,我也一样……”
  晚间,伯爵府富达礼的继室夫人佟氏从老太君那边下来,在正房门口见到梁嬷嬷,连忙问:“老爷那里都回过话了?”
  梁嬷嬷点点头:“老爷将红线胡同的情形问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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