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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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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须得耐得住性子,慢慢磨练,不要急!”
胤g板着脸,教训了一句。只不过这一句没头没脑的,石咏也莫名其妙,不知他“急”什么了。只是他认为对方说的没错,当即又应了一句:“是,”想想又补了半句,“小人谢谢王爷的教诲!”口气十分诚挚。
胤g原本胸腔里还有半口闷气的,见他乖觉,这气也平了,当即一转身,指着桌上一只锦盒,问:“将这对碗送去十三弟府上,知道该说些什么吗?”
石咏见桌上一只锦盒里,盛着一对甜白釉的碗。这对碗的器型优雅而简洁,然而碗身上各自有金线正用力蜿蜒,为略显平庸的瓷碗平添一副生气。
正是他亲手补起的那一对。
听了雍亲王的话,石咏忍不住吃惊,竟尔抬起头,双眼直视胤g。
他倒真没想到,胤g要他费这许多功夫,以“金缮”之法修起的这对碗,竟然是要拿去送去给十三阿哥胤祥的。
一时间石咏脑海里念头纷至沓来,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雍亲王发呆。他只觉得对方眼里平静无波,甚至隐隐约约地带着些悲悯……他一时联想到十三阿哥那起起伏伏的人生遭遇,心头一震——
他明白了!
石咏全然不知直视位尊之人是极其失礼的事儿,他在认真思索之际也完全想不到这些,只是他此刻双眼略有些发热,没想到眼前这位四阿哥与十三阿哥手足情深,寻工匠补这一对碗,竟然是这个用意。
石咏当即低头,认真地躬了躬身,点头应道:“小人明白!”
胤g则没有计较他的失礼。
他也没想到这样年纪的一名小小工匠,竟然有这份胆子,直视于他。这位雍亲王在这个岁数上,与天斗与人斗与兄弟斗,也斗了有十几年了,识人自有他的一套本事。他只见石咏的目光干净而澄澈,听了的他的话,石咏原本还透着些疑惑,却忽然精光大盛,隐隐地显得有些动容——胤g便知石咏是真的明白了。
难得这小子,虽然礼数上还差得老远,又没怎么经过事儿,心思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然而人情上也不算是太木楞。
雍亲王忍不住偏头,又瞥了瞥锦盒里装着的那对甜白釉的碗:他当初收到这对补好的碗,就知道补碗的人决计是个能静下心、专心致志的人,现在一见,虽说大抵如他所料,可也没想到,竟也是如此年轻单纯直白的一个少年。
石咏可不知道对面这位亲王殿下心里已经送了他“傻白甜”的三字考语,他只听对方冷着嗓音说:“那便去吧!”
石咏如蒙大赦,应了声,正要出去。
却见杨镜锌上前,将雍亲王案上那只锦盒收了,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前,道了“告退”,给石咏使个眼色,两人一起,准备从这外书房里退出去。
胤g却又补了一句:“十六弟随扈去了,内务府的差事,你不要急!”
石咏一听,心里有点发毛。当日十六阿哥在松竹斋里随口一句,说点他去内务府当差,雍亲王竟然也知道了,可见这一位的耳目,简直灵敏周密至极。好在目前这位对自己没有恶意,石咏赶紧又恭敬谢了对方,这才随着杨镜锌退了出来。杨掌柜来到翼楼外面,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叹道:“石兄弟,你今日可要将老哥哥给吓死了。”
话虽如此,今日的事情却还未完。
杨掌柜将那只锦盒小心翼翼地用锦布包了用手托着,两人不敢再骑马颠簸了,于是在烈日下牵着马步行向南,来到金鱼胡同,寻到十三阿哥府邸,登门求见。府里管事听说是雍亲王使人送了东西进来,不敢怠慢,径直往里迎,说:“我们爷腿脚有些不便利,烦劳两位随我去后院相见。”
位于金鱼胡同的十三阿哥府邸,如今还只是个无爵阿哥府,只与一般官员府邸规制差不多,格局也与雍亲王府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
进了两进院子之后,管事忽然一扬手,说:“两位且请回避,让府里女眷先行离开。”
石咏赶紧低下头,缩在杨掌柜身后。只听不远处偶有环佩轻响,甚至鼻端能闻到细细的脂粉香气,然而整整一队人从此处经过,却俱个敛声屏气,没弄出半点动静。
第17章
十三阿哥胤祥,早年得宠,然而在“一废太子”之时被牵连,曾在养蜂夹道被关了好一阵子。如今圈禁旨意已去,胤祥却依旧不得圣心,只窝在府上养病,素来不与别府走动,算是个“半圈不圈”的状态。
府里的管事将杨石二人请进内院见胤祥,一来是因为胤祥的病,二来这位失宠阿哥也不耐烦见人。只是他素来与四哥胤g亲厚,府里的人不敢怠慢,才将两人一直迎到内院上房。
石咏跟随杨镜锌,进了十三阿哥的上房,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子药酒味儿。石咏一抬头,便见上房通向里间的房门帘子动了动,估计是有女眷回避了。
待见了十三阿哥胤祥,杨镜锌和石咏一起行了礼。
进十三阿哥府邸之前,杨镜锌耳提面命,嘱咐小石咏千万不能再“胡闹”,在这行礼上出什么岔子了。石咏见杨镜锌言语恳切,又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解释各色礼节的场合和用意。他不是那种不知好处的人,当即谢过了杨掌柜的教诲,这会儿又老老实实地行了礼。
十三阿哥胤祥这时候该只有二十六岁,可看着颇为憔悴。石咏匆匆扫了一眼,没敢多看,但第一印象只觉胤祥与胤g差不多年纪,甚至两鬓有些微白。十三阿哥坐在炕沿,炕桌上兀自放着药酒与白棉布,似乎石咏他们进来之前,旁人正在给十三阿哥上药酒。
“杨掌柜,”胤祥认得杨镜锌,当即笑道:“四哥遣你来,又是有什么宝贝珍玩要赠我么?你这就直接拿回你们店去搁着,再转告四哥,老十三这里,啥都不缺!”
“倒也不是!”杨镜锌双手奉上那只锦盒,“雍亲王命小人过来,是送一对十三爷认得的器物。”
“认得的?”胤祥听了,稍许变变脸色,眼看着杨镜锌打开锦盒,他一伸手,满腹狐疑地将那一对甜白釉瓷碗取了出来。
这对碗当初是胤g赠与兄弟,又被胤祥失手打了的,胤祥自然认得。只是一旦视线触及补得天衣无缝的碗身,又见碗身上蜿蜒延伸的一道道金线,胤祥惊讶之余,那对眉头却又紧紧地皱着,一转脸,盯着杨镜锌,问:“这是什么意思?”
杨镜锌却不便回答,扭头看看石咏。
胤祥不耐烦地一挥手,命杨镜锌出去,上房里留下石咏一个。
“你是什么人?”胤祥盯着石咏,对眼前这十几岁的年轻人生出些好奇。
待听了石咏自报家门,胤祥竟点点头,傲然道:“石宏文啊,正白旗骁骑校对不对?嗯,当年你老子也算是跟过爷的。”
——老石家祖上人脉竟然还挺广!
然而石咏却不是靠着裙带才进的这十三阿哥府,他没有攀关系的打算,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十三爷,您眼前的这对碗,是我补的!”
十三阿哥坐在冷炕上,原本一副憔悴颓唐的样子,到了此刻,他的眼神却突转锐利,紧紧地盯着石咏,寒声问:“你想说什么?”
十三阿哥这一动怒,内室那边帘子便动了动,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石咏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一口气往下说:“我修这对碗,不是因为这对碗被打碎了,而是因为这对碗,它值得修!”
当初他修复这对甜白釉瓷碗的时候,武则天的宝镜曾经提过:“一见这碗,便觉‘缺陷’。”
然而就算这对“缺陷”摆在眼前,这对碗上用力延伸着的金线,不也象征着一种永不服输的韧劲儿,和一股子蓬勃而发的生机么?
雍亲王胤g知道十三阿哥胤祥心中毁伤,所以以碗喻人,找了石咏,将其精心修复。而石咏明白那位的用意,才会说出这种话。
这对碗,器型美,色釉匀,确实是品味上佳的物件儿,所以值得修,值得补——那么,人呢?
人是不是也值得修,值得补?如果是,那又该怎么修,怎么补?
石咏只说了这话,胤祥那里立即沉默了,良久没有说话。
门帘那头儿听听这边觉得不对劲,忍不住轻轻地问了一声:“爷?”
石咏这会儿听得真了,是个年轻妇人的声音。
“——爷没事儿!”
胤祥回答,声音里却带了鼻音。
石咏见胤祥这样,忽然大悔,觉得自己下的这一味药是不是过猛了一点,连忙往回找补:“十三爷,小人的意思是……十三爷是有造化的人物,您将来的福气,指定要从这碗里溢出来呢!”
两只瓷碗,其中一只没碎,而是缺了个口儿。石咏当时用大漆将这里补齐,表面再涂上金漆,此刻胤祥用手托着,从外面看上去,就和这碗口里满满地溢出黄金似的。
胤祥闻言一看,哈哈地笑了一声,随手一抹,脸上再无伤感的痕迹,而是开口唤道:“福晋也出来见见吧!这石家哥儿,多少也沾亲带故的,算是咱家子侄辈儿的人物。”
里面的人听见,一打帘子出来。只见是一位旗装贵妇,约摸二十来岁的样子。石咏却不敢多看,赶紧行礼,一低下头去,就不用烦恼眼神该往哪儿放的问题了。
出来的是十三福晋兆佳氏,见石咏这样,就知道是个守礼的傻小子,当下抿嘴一笑,说:“爷也不早说,既是子侄辈儿,也不知会一声,府里连表礼都没备下!”
十三阿哥闻言也笑,说:“他爹当年就是个粗枝大叶的,当儿子的自然讲究不到哪儿去。再说了,”他手里兀自托着那对碗,“这小子手艺不赖,能修会补,家里铁定不缺什么?”
石咏听了十三阿哥的奚落,也不敢接话。其实他和外头候着的杨掌柜杨镜锌一样,命里缺“金”呢。
少时石咏从十三阿哥的上房里退出来,杨镜锌见他脸色如常,心里也暗暗舒了口气。两人跟着府里管家,刚抬脚要往外走,管家竟又将他们两人一拦,杨镜锌也赶紧将石咏的衣袖一扯,三个人一起避在旁边。
只听一群人脚步声渐近,有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开口问:“姑母在吗?”
就在这时,管家给杨石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就在此刻,赶紧走。杨掌柜见石咏在原地发呆,将他衣袖一拉,两个人恨不得猫着腰,随着管家从这内院里飞快地溜出去。
待出了内院,管家却让两人稍等一下。门房那里请杨镜锌与石咏喝了杯茶,少时里面有人出来,给杨镜锌与石咏各自递了个盒子,说是福晋吩咐,一点儿小东西,让他们转带给家里女眷的端午节礼。
在这短短几天之内,石咏见了不少人。哪怕是关系近如忠勇伯府,都没有想到该送他们孤儿寡母一点儿节礼。反倒是十三阿哥这无爵皇子的府邸给想到了。
今日石咏差事交代完,别过杨掌柜,自己回到红线胡同。他与母亲石大娘一起,将十三阿哥府邸赠的打开一看,只见里面都是所费不巨的几件应景儿物事:一小把菖蒲叶儿,几个五色丝线绑起的小香囊,还有一小盒“五毒饼”。这“五毒饼”其实是糖渍玫瑰馅儿的翻毛酥饼,只是饼面儿上戳了“五毒”形象的红印儿,吃了便算是驱邪。
石咏掰了一个试过,觉得味道很不错,赶紧将剩下的全部孝敬了母亲和二婶,自然也没短了喻哥儿的。
喻哥儿今日倒是很乖,下午石咏在外头,留喻哥儿独个儿在家。这孩子竟然也将石咏布置给他的功课都做完了。
石咏看过弟弟的功课,好生赞了喻哥儿几句,才跟母亲和二婶说起,今儿他从金鱼胡同出来,无意与杨掌柜聊了几句,杨掌柜便荐了个先生,就在琉璃厂那附近坐馆,让石咏隔天带喻哥儿去看看。
王氏听了,自然非常感激,千万要谢,却被石大娘拦住,只说这是石咏应该的。于是妯娌两个到里屋去说体己话去了。
石咏这才得空,独自一个坐在院中,静静地回想。
他记起在金鱼胡同府邸里听见的那一声,“姑母在吗?”只觉得那个声音好生耳熟!
——像,像极了!
石咏默默地想。
第18章
在这三百年前的古代京师,外城夜间灯火稀少,深蓝色天幕上的星星点点便看得格外分明。
石咏独自背着手立在阶下,仰着头,透过自家院儿里槐树斑驳的叶影,望着眼前的浩瀚星海,任夜凉如水,一波一波地慢慢侵袭。
白天的时候,他在金鱼胡同十三阿哥府邸后院里,曾听见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当时不及细想,只觉得那个声音像是一下子就刻在自己心里一样。现在他一人独处,才慢慢省过来:
——那个声音,好生像他的小师妹。
石咏是学习古代工艺美术出身,在博物馆里工作的时候,带过一个前来实习的直系师妹。
小师妹天真活泼,极得他们科里上上下下的喜欢。然而她却总是缠在石咏身边,求他指点修补古时器物的种种诀窍。
石咏那时却觉得师妹很聪明,一点就透,不用自己怎么指点才是。他有个坏毛病,一旦需要修复的古物件儿上手,他往往会聚精会神地坐在桌子跟前两三个钟头,都不带挪窝的,自然根本记不起还有人候在他身边,等待他讲解。
于是就这样,石咏自己忙起来就浑忘了所有,待抬起头来的时候,见到小师妹竟然也没挪窝,依旧坐在身边,望着自己手里的器物,眼里亮晶晶的。
后来实习结束,小师妹毕业后在一家设计事务所找了份工作,听说顺风顺水,薪水也很优厚,和他们这些苦哈哈的研究员自然没得比。渐渐地,她也就和石咏再没联系了。
和小师妹相处的整个过程其实没起过半点波澜,日子就如流水一般地过,甚至同事们从来都没拿他们两人开过玩笑。
因此石咏也没想到,自己身在这样遥远而孤寂的时空,竟会因为一个声音,一句话,便将那些久久深埋在心底的往事全部回想起来。
他拥有一双慧眼,能认出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老物件儿所拥有的价值;他也有一双巧手,能让这些老物件儿重新焕发青春。
可是于他自己,石咏却很清楚,他还不具备好好去照顾一个人,爱一个人的能力。在感情这件事儿上,他是个十足的呆子……
到了和杨掌柜约定的日子,石咏带弟弟喻哥儿去了琉璃厂。
这时的琉璃厂早就和明代烧造琉璃的厂子没什么关系了。因为满汉分城而居的缘故,满洲大族世家大多居于四九城里,汉官则大多住在外城这琉璃厂附近。此外,各地会馆也都建在琉璃厂左近,各地进京赶考的士子在备考时也喜欢到此逛逛书市。如今的琉璃厂已经汇聚了京城最大的书市,现出那文风鼎盛,文士荟萃的面貌。
石咏先带了喻哥儿去松竹斋见杨掌柜。
喻哥儿很懂事,石咏只教过一回,他见到每个人便都似模似样地行礼。旁边杨镜锌见了,登时怨念满满,盯着石咏。石咏嘻嘻地笑了两声,伸手抹抹后脑,心想这杨掌柜估计到了现在还在后怕呢!
他们在松竹斋里逗留片刻。倒是白老板将石咏拽到一边去,低声告诉他:“陆爷托人带了话,他最近有事,不在京城,养心殿造办处的事儿,得先往后押一押……”
石咏一听,就知道是雍亲王上回说了十六阿哥“随扈”的事儿了。
“……陆爷说了,这事儿他说到做到,只是现在不得功夫罢了!”
石咏听了白老板的话,也不知是十六阿哥本人原话,还是白老板的演绎。这位十六阿哥在历史上似乎混得不错,“九龙夺嫡”里也没见他站谁的队,看着好像一直碌碌无为,末了竟然还得了个铁帽子王爵,开开心心地活了一把年纪。
像石咏这样只见过一面的小人物,十六阿哥竟然也还记着,并且叫人来传话。石咏因此对这个“陆爷”印象还不错。
石咏谢过白老板,带着咏哥儿,随着杨掌柜,沿着琉璃厂大街,拐进椿树胡同,走不多远,便听见院墙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这可比那天在石家族学外面听见的嘈杂吵闹要好多了。石咏倒是没想到,在那样热闹的琉璃厂大街背后,竟然有这样清净读书的去处。
“我先跟你打个招呼。”杨镜锌背着手,一面走,一面说,“这位姜秀才教书,说好的人觉得非常好,也有人觉得他不怎么样的。我只做个引见,具体如何,你们哥儿俩自己定夺!对了,姜秀才那里,他也要看眼缘的。”
石咏一听,也觉得好奇,这位姜夫子,竟然还能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
杨镜锌继续:“对了,他要的束也贵些,启蒙是一两银子一年,读‘书’是二两,‘经’是三两。这个比别的馆都要贵些,你们要有些心理准备。”
喻哥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石咏却在心里飞快地算开了。
时人一般都是四五岁启蒙,七八岁读完“四书”,再花上个几年时间读完“五经”,学习八股制艺,便能参加科考了。如此算来,喻哥儿要读到能考秀才的地步,光在这束上,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若是喻哥儿聪明,学得顺利,在二十之前能考中生员的话,就有机会能考进八旗官学。进了八旗官学,再往上进学考试,相对会容易些。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小院门口,杨镜锌敲敲门,就有门房模样的人过来开了门。杨掌柜大约是熟人,而且事先打过招呼,他们很快便进入了院子里。
刚才石咏在外面听见的朗朗书声,就是从这间院子的正厅堂屋里传出来的。读书的,大多是十岁上下的孩子,比喻哥儿大了不少。喻哥儿见了,再没有在家时候那一副皮猴样儿,反倒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里面姜夫子迎了出来,先与杨镜锌见礼,转过来望着石家兄弟俩。
喻哥儿往哥哥身后躲了躲,探出半个头,乌溜溜的一对眼正望着和蔼的夫子。石咏心里叹气,知道喻哥儿积习不改,对陌生的人和事总喜欢这样躲起来“暗中观察”。
“这就是石喻吧!”
姜夫子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见到喻哥儿既好奇,又有些害羞的样子,当即探身弯腰,冲着喻哥儿笑着指指自己:“我姓姜,他们都管我叫姜夫子!”
石咏在旁,一下子感受到了这位夫子的不同:这位夫子竟然一点儿都不凶,看上去没有多少为人师表的……严厉。可是不凶的夫子,学堂里的皮猴都皮起来的时候,夫子又怎么压得住?
“你叫什么?”
姜夫子非常柔和地问。
石咏在家教过石喻,这会儿喻哥儿听见人问了,赶紧从哥哥身后转出来,冲夫子行了一礼,老老实实地回答:“姜夫子,我叫石喻!”
姜夫子便即起身,冲石咏点点头,示意他觉得这孩子不错,算是合眼缘。
接下来杨镜锌告辞,留石家哥儿俩和这姜夫子详谈。
姜夫子将石咏和石喻带到他教蒙童的后一进院子里。石咏这边将石喻的水平说了说:说实话,喻哥儿还没怎么好生启蒙,如今只是读了两本蒙书,识了几个字,并且开始习练书法。
“已经开始练字了?”姜夫子一下子很感兴趣,转身取了纸笔来,递给喻哥儿,笑着鼓励他:“听说你字写得不错,可愿意给夫子写一个看看?”
喻哥儿点点头,抓了笔,一本正经地拉开架势,在纸上写了个“永”字。
世人都知这“永字八法”是练字的起点,而喻哥儿虽然别的学得还不多,这个字却真写得有模有样。姜夫子见了,都免不了目露惊异,将喻哥儿好生赞了两句。
喻哥儿开心至极,转脸就朝哥哥笑着,那意思是说:哥,你看我没给你丢人吧!
“夫子,我弟弟的天资其实不错,只是学什么全凭兴趣,有兴趣的事儿,就能一头钻进去学,要是不感兴趣,就总是偷懒犯困……”
石咏向姜夫子解释了弟弟的脾性。
姜夫子点头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石咏听杨掌柜说过姜夫子的履历,知道他十几年前就中了秀才,可不知怎么的,始终没法儿再进一步,总是与举人无缘。后来无意中发现有一份教书的本事,有些皮孩子,别的夫子收拾不了的,送到他这里,反而慢慢能坐定了读书了。久而久之,他便也绝了科举进学的心,开馆授课,教书育人。
“我这做夫子的,就是得让这些孩子喜欢上自己学的东西才成!”姜夫子微笑着解释。
石咏登时大喜,问:“夫子,那您是愿意收下我弟弟了?”
姜夫子点点头,却说:“也不用这么着急,你先将弟弟送我来这儿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喻哥儿若是学得好,我也教得开心,咱们再行这拜师礼也不迟!”
第19章
石家事先其实早就将喻哥儿进学的束准备好了,没想到夫子却不收。石咏无奈,只得将另一样事先备下的礼物取出来:
东西还挺应景儿,是粽子,用绳子将一个个都拴起来,每个粽子上还特地绑了不同颜色的丝线,示意里边是不同的馅料。
“红绳儿的是赤豆馅儿,蓝绳儿的是咸蛋黄肉馅儿,白绳儿的没馅儿,但是蒸熟放凉了蘸白糖也是很好吃的。”石咏解释,“夫子若是不急着吃也没事儿,但是白的红的都能再摆上两天,这蓝绳儿的得尽快蒸熟了才好。”
姜夫子听了很好奇:“咸蛋黄肉馅儿?”
石咏连忙答:“是,做这粽子的是婶娘,自幼在南边住惯了的,南边粽子就有这个口味的。”
这粽子都是二婶儿王氏所做,王氏嫁给石二叔之前,一直住在杭州。她做的吃食也有南边的风味儿,导致石家的伙食南北混杂,石咏也分不清自个儿是甜党还是咸党。
姜夫子见石家这份礼物应景又周到,就没推辞,当即收了,末了又带喻哥儿去收拾了个小小的位置出来。喻哥儿的学塾生涯就此开始。
而石咏则不愿打扰学塾的教学,当下拜别了姜夫子,又与弟弟说好,自己晚些时候过来接。他自己离开椿树胡同的小院,回到琉璃厂大街上,想着该怎么打发掉这两个时辰。
——或许以后在这儿继续摆摊子修器物?
石咏觉得这主意不错,一面能接送弟弟上下学,一面挣钱养家糊口。他想到这儿,又暗自琢磨是不是该去和杨掌柜他们商量一下,回头松竹斋有这类似的生意,也帮忙介绍到他这儿来。
可石咏是个“不求人”的脾气,杨掌柜已经帮他良多,石咏便不好意思向人开口。
正琢磨着,石咏一抬头,正见到一个“熟人”。
只见冷子兴正站在琉璃厂大街上,眉飞色舞地对身旁两三个人在说些什么,一面说一面比划,似乎在比量器物的大小。
石咏知道,像冷子兴这样的古董行商,在京城里没有店面,但也可能在琉璃厂这样的地方招揽主顾,待找到有兴趣的买主,就将手上的“货”吹得天花乱坠,然后再将人带去落脚的地方慢慢看货详谈。
他想起冷子兴当初出尔反尔,转脸就将他卖了的事儿,脸上自然而然地现出怒气,直直地瞪着冷子兴。
冷子兴似乎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什么,视线就往石咏这边偏过来,正好与石咏的目光对上。
两人对视片刻,冷子兴也不知是不是做贼心虚,掉转头就走,将身边一直听他说话的几个主顾丢在身旁。
石咏一抬脚一抖衣,追上几步,怒喝道:“往哪里走?”
冷子兴听见石咏这一声喊,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腰一猫,夺路而逃,三步两步,已经蹿入人群,不知去向了。
原本与冷子兴攀谈的几个主顾,将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见到石咏追到,连忙问:“这位小哥,刚才那人,难道骗过你不成?”
石咏点点头。
冷子兴可不就是骗了他?当面说得挺好,掉脸就把人给卖了。
“这样啊,”几个人都拍着胸口,“好险,险些给骗了!”
石咏随口问问,听说冷子兴在向几个人兜售“文王鼎”,登时拍拍脑门,心想这真是人有多大胆,就有多能吹。周鼎这样级别的文物怎么可能轻易出现在市面上?用脚趾头想想,也不会是真的呀!
“各位,小子这就是刚被那名姓冷的商人骗过。以后诸位见到他,千万记得长个心眼儿,别被这人忽悠了去!”
众人见石咏年轻,长相也颇为老实,听他说得这样义愤,大多便信了,点点头,谢过石咏:“多谢小哥提醒!”
石咏心想,冷子兴这人在琉璃厂,简直就是个祸害。以后他少不得要见一次揭发一次,最好能逼这冷子兴回金陵,以后别再和贾家掺合,贾赦那边再也听不到冷子兴传递的消息,那他石咏才真能算是高枕无忧。
这么想着,石咏溜达到“松竹斋”门口,却听见店里的伙计大着嗓门招呼:“琏二爷,您怎么来了?这么着,您先稍坐,我这去请杨掌柜过来!”
听这声招呼,石咏便知是贾琏过来了。
他心里暗暗玩笑:难得这贾琏不往当铺去,反倒来了古董行。
眼下贾家犹有那位龙椅上的皇帝罩着,算来银钱还周转得开,所以才有功夫来古董行的吧!
正暗自玩笑着,石咏就听见贾琏出声招呼:“我说石兄弟,你也爱逛琉璃厂呀!”
被点了名儿,石咏便不想进松竹斋,也得进来了,与贾琏见礼毕,杨掌柜才一掀帘子,从里面出来,同时见到贾琏与石咏两人,惊讶地问了一声:“您两位认得?”
石咏和贾琏对视一眼,各自点点头。
贾琏这才向杨掌柜说了来意,取了个包袱出来:“杨掌柜,听说你们店能寻着高手匠人,能修缮一些古时器物?你要不替我看看,这些……能修不?”
贾琏说出这话的时候,石咏就在他身边。杨掌柜在这两人对面,一时忍不住竟笑了出来。
贾琏带着些恼意开腔:“杨掌柜,想我贾家也一向是照顾你们松竹斋生意的老主顾,我父亲在你这儿,可是几千两的金石字画,眼都不眨地就买了去的。难得家里有些老物件儿要翻新,找到你这儿,怎么反倒还寒碜我不成?”
杨镜锌赶紧摇手,指着石咏说:“琏二爷误会了,小的哪敢笑您啊!我只是在笑……您既然认得石家哥儿,怎么还需要我牵线呢?”
贾琏便转脸,盯着石咏,露出惊喜的神色:
“好兄弟,原来你只说靠自个儿手艺挣点儿辛苦钱,原来竟是这样了不得的手艺啊!”
少时贾琏拖了石咏去琉璃厂附近的一间食肆用午饭。等上菜的那会儿,石咏便问贾琏,究竟是什么物件儿要修。他得判断一下,自己能不能修。
石咏擅长“硬片”,如果对方想要修的是字画之类的“软彩”,他就只能请贾琏另请高明了。毕竟术业有专攻,他可不能随随便便应下,回头要是将东西修坏了,那可对不住贾琏。
贾琏便神秘兮兮地推了推身边的包袱,说:“总共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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