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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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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咏只能装傻:“那卑职身份低微,就实在无从得知了。”
  “不过,十六爷出事时候穿的那身衣服十六爷府上如今还留着; 八爷要不要也命人送上来看一眼?”
  八阿哥胤禩看起来十分烦恼; 起身背着手,在十六阿哥府的正堂上来回踱步,听石咏这么说,犹豫片刻; 点了点头。“命人呈上来吧!”
  石咏所不知道的是,他所说的这些,误打误撞,正好说中了八阿哥的心思——八阿哥原本打算留在承德。这事情的起因是宫中良妃有恙,八阿哥身为人子,想留在母亲身边侍奉的,后来听了良妃那边传出的消息,说只是小毛病,不妨事,请八阿哥放心随圣驾北上,八阿哥这才随同康熙一道离开承德。这是在圣驾启程之前的最后一天,他才决定的。
  也就是说,若是他留在承德,这桩袭击,可能就并非针对十六阿哥,而是冲他来的。
  八阿哥想着,背后便是一片寒意。这时候十六阿哥贴身侍奉的太监小田将那件“血衣”取了出来,呈至八阿哥十阿哥面前。
  这件“血衣”的状况甚是惨烈,左边半身基本上都教血迹洇透了,但是右边半身还能看出是上好的江南缂丝缎面衣料,竹青色的,在夏日里看来格外养眼。
  这身衣服左边衣袖和左肩完全是被剪开,才从十六阿哥身上脱下来的。外人只消瞅一眼,便大致能想象当日凶险万状的情形。
  十阿哥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当即大呼一声:“八哥,我记得这个色儿的夏衣,您也是裁了一件的。”
  八阿哥的眉心登时扭成了个疙瘩。
  若对方的目标真的是他……胤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头往十六阿哥府外看了一眼。十阿哥忙说:“八哥你等着,我去找那个杨琰,命他调五百步兵,务必护住您的安全!”
  胤禩却摇摇头,苦笑着说:“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道理,还是让杨琰先调用人手,缉拿真凶才是要紧。”
  他处理这种悬案不是一桩两桩,当即详细问过石咏当日所见那柄火铳的形状、长短、大小。军中所有火铳几乎都有编号,沿着火铳这个线索查下去,没准能查出什么来。
  随后胤禩便向康熙上了折子,奏折里自责得紧,言明十六阿哥可能是受了他的“池鱼之殃”。康熙一见:这还得了,承德这桩凶案,乃是有人蓄意谋杀一名皇子,结果误伤了另一个皇子。于是康熙大笔一挥,命虎枪营、火器营、神机营全力协查,务须助胤禩查明真相。
  石咏却想,但愿这桩案子与八阿哥手下的人无涉,否则的话,这位八爷岂不是得自己查自己?
  这天他从十六阿哥府出来,无意中将这个想法透露给石崇知道,只听石崇嘻嘻笑道:“你道这案子断到最后,真的能还给你和你朋友一个公道么?”
  石咏一咬牙:“案子能查清自然是最好,可就算到查到最后发现有别的牵扯,拔出萝卜带出泥,也会教对方少不了损失。”
  这是他与十六阿哥商量的结果,他们两人先只管哄着八阿哥将这事儿往下查,若是这事儿背后的主使与八阿哥无关,那自然好;可若是最后查出来,背后主使与八阿哥一党有些关系,八阿哥等人再想将事情捂下去,却也没有那么容易了,毕竟此事已经闹大,八阿哥如想要独善其身,必须壮士断腕才行。
  石崇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石咏反问:“你觉得是怎样?”
  石崇只道:“若是在我那时候,这样的事,单凭两样东西,就能平息。一样是钱,钱能通神,只要不计代价地撒钱出去,什么事都能摆得平。”
  石咏忍不住失笑:世人玩的这些花样,以前的有钱人怕是全都玩过了。
  “第二样就是权了,是不是?”石咏随意接口。
  “倒也不是,‘权’这个东西,说起来虚了些。什么样才是真正的‘权’你想过么?”石崇的问题高深莫测,令石咏一时语塞,无法作答。
  “谅你也说不出,”石崇冷笑道,“我也是想了千年才想明白的。”
  “真正的权术,乃是掌握力量之后,窥准时机,当断即断,当杀即杀,绝不拖泥带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这样才可以算得上是真正的权术。”石崇说,“你想当年孙秀矫诏杀我,枉我家资巨万,就在那一刻,竟束手就擒,转眼便引颈就戮,不给我任何翻盘的机会……”
  石咏想:这个石崇,不会附在“颁瓟斝”上已经千年,都还在反反复复地回想这些旧事吧。
  “……可那也只是成功了一半的权术,杀我一时爽,可那孙秀,自己难道又能善终了不成?”
  石崇说得得意洋洋,石咏一面听,一面思索这套石崇因自身切身之痛总结出的“权术”定律。
  “有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石咏实在没忍住,便向石崇发问,“当年孙秀杀你,是为了夺你的爱妾绿珠……”
  石崇登时大声咳嗽起来。
  “……好吧,对方有可能只是以绿珠做借口而已,他明知你一定不肯让出绿珠,才故意这么要求的。可是对方既然已经放出话来,说是只要得到绿珠,就可以饶你一条性命。你当时……可曾有片刻想过,放弃绿珠,你便可以逃得性命?……甚至是,你们两人都可以逃得性命。”
  石咏对这个问题非常好奇。
  世人都感叹于绿珠于金谷园殉情时的纵身一跃,但怕是没多少人想到过,若是石崇当时真的让出绿珠,他们两人或许能各自苟延残喘,在这世上偷生下去。爱情或许比生命更可贵,可是只有活下去,才有在一起的希望。
  “说实话,”石崇声音低沉,“不是没想过,但那也是死了以后才有机会想想……”
  石咏无语,这石崇自己做了鬼之后之后,才有机会反思一切。只可惜,那时石崇死了都死了,已经发生的事,终究无法改变。
  “但在当时,是绝无可能。”石崇说到这里,语气转坚定,“绿珠不可与诸妾同日而语,在我心里,她……她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石崇忽然“咦”了一声。
  “你……你看到街面上有顶轿子经过吗?”石崇问。
  石咏凝神,果然见这承德的街道上有顶两人挑的小轿匆匆经过。
  “快跟上!”石崇的声音激动起来。
  石咏问:“为什么?”他一面问,一面也少不了加快步伐。
  “珠儿,珠儿在那轿子里!”石崇几乎是声音绝望地向石咏哀求起来:“石咏,石茂行,好兄弟,好祖宗……求求你,求你带我过去看一眼,一定是绿珠,绿珠就在那轿子里!”
  妙玉来承德已经有十余日了。
  在承德她过得颇为艰难。这里即便是炎炎夏日,也少见各色菜蔬,有的都是那些腥膻荤物。妙玉生性好洁,所食清淡,即便没有这佛门的清规戒律在,她也会茹素,绝不会动那些荤食。而在承德,甚至佛前也供着酥油,而寺院里沏出来待客的砖茶,里面也是要加羊乳牛乳的。
  妙玉在这里实在是觉得难熬,可是却拗不过自己的师父。
  妙玉的师父慧空师太进来执迷于黄教的大义,时常拜访各间黄教大寺,向各位大师请教佛旨要义,看起来颇有些心得。
  各寺僧侣,也将慧空当成了本教地位尊崇的“隆格马”,也就是受戒出家的比丘尼,有大德高僧出面招待,与慧空师太辩论经义,一辩就是一个下午。
  妙玉听不懂师父与人所辩的那些,自行在寺院中走动,膜拜寺中各尊佛祖造像。黄教的造像,亦与江南寺院里佛像不同。妙玉定定地望着一尊绿度母造像,虽然知道这一位也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化身,可是望着这造像,妙玉却感受不到普度众生的慈悲,相反,她望着这尊度母像,心里竟渐渐生出些恐惧。
  好在慧空师太看出了妙玉的不自在,便打发她先回住所。
  妙玉有些讪讪的,但到底还是向师父拜别,提着早先饮茶用的器皿,走出寺门,她辨了辨方向,又问了问人,才知道此处距离她的住所总还有三五里路。此刻天气炎热,日头火辣辣地烤着大地,就这么在太阳底下走回去,对于妙玉这样一位妙龄少女而言,实在是个考验。妙玉出身官宦人家,自幼娇生惯养,即便随师父慧空师太一路上京,其实也是依附豪门,妙玉并未真正吃过什么苦。于是她决定——去雇一顶轿子。
  出家人出门坐轿子这事儿挺不常见的,两个轿夫见了,也有些发愣。但是妙玉一出手就是一小块碎银子,轿夫掂了掂,就什么也不问,请妙玉上轿。
  热河此处民风甚为淳朴,再加上前些日子刚出过事,因此当街都是步兵营的士卒在来回巡视。
  妙玉偶尔掀开轿帘的一条缝,偷偷看着街面上往来的人群,但见手持兵刃的军士走来走去,妙玉免不了一吓,随即松手,老老实实地坐在轿内。
  不多时,妙玉与慧空师太借住的小院便到了。轿夫扶住轿子,让妙玉下来。其中一名轿夫颇有些生意头脑,见妙玉是出家人装扮,又是从寺院回来的,便想问问妙玉是否在此长住,需不需要个轿子在此经常接送。
  妙玉却完全不理会这轿夫,脸一沉,冷哼一声,立即转身,提着随身的物事,径直推开小院的门,刚要关上门的时候,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妙玉师父请留步!”
  妙玉听见了来人,怔了怔才想起来,缓缓合什,行了个礼,说:“见过石大人。”
  来人正是石咏,他因被那颁瓟斝所催促,所以跟着那小轿来到这里,眼见妙玉就要进门,赶紧打了招呼。
  “不知石大人大驾到此,有何贵干?”妙玉问的清淡。
  石咏这边却不大好回答了,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直奔主题,便道:“若是在下记得不错,妙玉师父藏有好些珍贵的茶器。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机会,能够观赏一番,一饱眼福的。”
  妙玉所藏的茶器,有些是她从生身之家带来的,另一部分则是师父慧空师太所藏,转赠与她的,件件都不是凡品。
  若是换了个人,向妙玉提出这个要求,妙玉十九会欣然允诺,并大大方方地请人进去,坐下来一一欣赏。
  可偏偏这个人是石咏。
  妙玉脸一沉,冷着脸道:“石大人怕又是要来指教我,使用茶器的时候要小心谨慎着些吧!”
  石咏无奈了,早在过来叩门之前,他就知道妙玉必然是这么个性子。而且更糟糕的是,早年间他还曾经在扬州东关码头,因为一只成窑五彩小瓷盅得罪过这位性子孤傲的小师父。
  可这时候,为了满足一把石崇的夙愿,石咏还是说:“不敢不敢,是真的听说妙玉师父手中藏了几只稀世之珍,所以才冒昧前来,只求一见,并无他意。”
  妙玉冷着脸,伸手轻轻一推,就要将门关上。
  石咏赶紧问:“请问小师父刚才是否随身携带着一只‘颁瓟斝’?”
  妙玉:……


第115章 
  慧空师太与妙玉所居的这一间小院; 极为干净整洁,只是正厅之中不设条案太师椅之类; 只在正中安放了一只矮几; 厅中布置得如同禅房一般。
  石咏倒也没想到; 自己一提“颁瓟斝”; 就当真说动了妙玉,邀自己进院。他不敢怠慢这位“大小姐小师父”,略施了一礼; 才学着妙玉的样子; 恭敬席地而坐。
  妙玉自始至终板着一张脸,跪坐在石咏对面; 有道婆进来; 妙玉在对方耳边轻声吩咐一阵,那道婆转身下去; 不一会儿; 取了一只风炉; 一只银铫子并一只茶壶出来。
  石咏看着心里生疑:这是要招待他喝茶么?
  妙玉一言不发,板着一张脸,将那只风炉点着了; 然后将银铫子顿在路上; 瞥一眼石咏,见他面上微带惊讶,但是却恭恭敬敬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妙玉登时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梅花雪融水; 本有杂质,泡出来的茶‘轻浮无比’什么的,都是假的。所以这是旧年蠲的雨水。”
  石咏无语,唯有苦笑,知道这姑娘记仇,将他以前说过的话都牢牢记着呢。
  可是旧年蠲的雨水,从卫生的角度上来说,也好不到哪儿去啊。石咏望着那只银铫子,心想:好歹是烧开的开水,沏茶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因为另一只“颁瓟斝”的关系,石咏此刻面对妙玉,百般容让,无论妙玉怎么酸,他都拿定了主意不还口。好在妙玉只损了他两句之后,便不再说话,花厅内寂静无声,妙玉与石咏两人相对而坐,早先取风炉出来的那个婆子则在一旁陪着。
  石咏忍不住又胡思乱想了:他记起在马尔汉尚书府上那一回,那位“英小姐”见他,一定得隔着帘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此外帘子那边怕还有丫鬟婆子陪着。而妙玉虽是出家人,却能落落大方地当着他的面烹茶。
  他心下好奇,忍不住盯着妙玉细细打量。见这位带发修行的女尼,除了身上衣饰不同以外,容貌举止,都与寻常小姑娘无异。而她这点儿年纪,若是放在后世,眼下该只是个正在念书的小姑娘,可如今却绷着一张脸,严肃无比地在他面前表演茶道……
  “咳咳!”
  妙玉一声咳嗽。
  石咏这才省过来,他怕是盯着人家看得太久了,赶紧摇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那个失礼了!”
  随后他立即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眼神再也不敢乱转,甚至片刻之后,他的鼻尖上,微微渗出一点汗水来。
  妙玉深深地低了头,才总算忍住了没笑出来:这个人,实在也太老实了。
  一时银铫子里的水已经生了蟹眼泡,妙玉将茶沏了,转身去她随身带回来的一只竹篾箱子里去取茶器。
  那只箱子,是她从本地黄庙里带回来的。其中一只,正是“颁瓟斝”。
  妙玉见到“颁瓟斝”便微愣:她之所以放石咏进来,请他品茶,就是因为被对方一语喝破了“颁瓟斝”的缘故。妙玉听说石咏知道这件器物的名儿,便知石咏这人不简单,心生不服,所以要用自己手上其余器皿来试一试石咏,能将他压过一头才好。
  可是如今选择器皿的时候,妙玉却犯了愁。早先她在黄庙里饮茶,用这只“颁瓟斝”盛过酥油茶,这在妙玉看来,便是沾上了腥膻,这只茶具便“不洁”了,起码得洗上好几遍之后才能再用来饮茶。她一犹豫之下,伸手将一只翡翠杯取了出来,随即又拿了一只犀角杯,放在桌面上。
  “石大人博闻广见,可知我这两件,又是什么茶具?”妙玉淡淡地开口,语气傲岸,拿准了石咏再也不知道这两件的来历的。
  石咏只看了这两件一眼,心里就有了计较。他想:小师父,您若是换两件出来,我可能就真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了,然而眼前这两件么——这是一道送分题啊!
  自从石咏进入这个时空,遇上的事也不算少,他的性格正在被一点点地塑造,棱角也在一点点地被磨圆,然而他本性依旧是个耿直的,所以这会儿见了送分题,心里只管一阵暗喜:总管不用交白卷了。
  于是石咏当即开口,说:“这只翡翠杯,琢磨成方形,开口上大下小,乃是盛器‘斗’的形状。加上这翡翠的水色极佳,堪称绿玉,想必名叫‘绿玉斗’了。”
  此刻见到实物,石咏也不免由衷赞叹,作为一名专门研究“硬片”“硬彩”的研究员,古代各种玉器他也见过不少,知道这样玉色纯净的绿玉斗极其难得,再加上这枚玉器的玉雕雕工浑然天成,令这只绿玉斗器型的美学价值立马上了一个台阶。
  妙玉听石咏赞叹得真诚,忍不住有点儿小得意:这还是认得石咏以来,这人唯一一次没有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一回。她当即客气:“石大人过奖了,这只绿玉斗么……也不过是一枚人间俗器而已。”
  石咏却摇着头说:“只怕世间也未必再找的出这样一枚俗器来了。”
  妙玉听这话再合心意不过,心里登时又高看石咏两分,接着又将那只犀角杯往石咏那边推一推,说:“大人可辨得出这一只?”
  犀角杯上本有垂珠篆字,但是妙玉却让那几个篆字朝向自己,不让石咏看见。
  石咏见那只犀角杯形似钵而小,颜色呈棕黄色,但杯身上有一道白色纹路,从杯身一侧一直延续至杯底。他更有把握了,当即开口:“世间最珍贵的犀牛角,由根部直到尖端,横断面看,中心有一白点,其实是犀角中有一道白色,连成一线,世称‘点灵犀’,‘心有灵犀一点通’说的就是这一种。这种角是犀牛角中最为珍贵之物,以这点犀为杯,又做成盂钵的形状,想来该是叫做‘点犀钵’,或是‘点犀乔’。”
  他再抬眼,便见妙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石咏。
  石咏不好意思地回想,这回算是有了原著帮忙,才能得到满分。他一向又是个婆妈的性子,这时免不了又补充道:“对了,犀牛本是异兽,世人多因犀角而将其猎杀。我虽然觉得这‘点犀乔’无比珍贵,但亦盼望世间少些无谓的捕猎与杀戮。”总之保护珍稀野生动物,人人有责啦。
  岂料这话颇对妙玉的胃口,她受佛门熏陶颇深,石咏提起“不杀生”一事,她当即双手合什,垂首口宣佛号,喃喃念了两句经文,这才抬起头,望着石咏,说:“若是石大人选,会选哪一只作为茶具?”
  石咏心想,书上说那只绿玉斗是妙玉常用的,当然不能选那一只。于是他便指了那只点犀乔,说:“不才想试一试这只。”
  妙玉闻言一怔,脸上稍稍现出些异样。她身旁的婆子则对石咏说:“哎呀,这只犀角杯是妙玉师父常用的。”
  石咏:啊?……难道,书上记得不对?
  他赶紧摇摇手,道:“小师父常用的器皿,在下绝不敢妄自擅动,在下就用这只绿玉斗好了。”
  于是他谢过妙玉,取了她面前那只绿玉斗,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茶,只觉得那茶确实妙绝,在这略带些闷热的夏日午后,饮了这茶之后,整个人都是通透清爽的。
  “谢妙玉师父赐茶!”石咏慢慢将茶品过,恭恭敬敬地将绿玉斗放在他面前矮几上。
  妙玉则神色莫辨,淡淡瞥了石咏一眼,自管自低头,将点犀乔中的茶水小口小口地啜了。
  “小石咏,别光顾着和小姑娘聊天,别忘了我拜托的事儿!”石崇这时候急不可耐,忍不住提醒石咏。
  石咏想想也是,连忙小心翼翼地提醒妙玉:“听闻阁下藏有一枚‘颁瓟斝’,在下斗胆,可否借来观赏片刻。”
  就这,石崇还不满意呢,“观赏片刻怎么行?小石咏,反正那一只是仿品,你有多少钱,把那只仿品买下来么!”
  石咏压根儿不理他。
  可是对面妙玉的脸色却立马变冷,眼光中生出些恼意,径直伸手,将石咏饮过的那只绿玉斗收起,也顺手收了点犀乔。
  “真对不住,那只‘颁瓟斝’,我嫌腌臜了,所以不便取出,就不请大人赏玩了。”
  妙玉冷冷地说。
  石咏则挠挠头。
  他一直是这么个钢铁直男,当年小师妹陪在他身边看他修复文物的时候是如此,如今妙玉变脸,他依旧是如此。他从来都没有这种能力,去感知身边的女性们,到底因何而对他生出不满,就像他此刻绝想不到,从此以后,那只“绿玉斗”也会成为妙玉常用的杯子,只因为“世间未必再找的出这样一枚俗器”。
  只不过,托那些文物“小姐姐”们的福,石咏多多少少还是有了一些与女性打交道的经验,至少这时候他能感知妙玉的情绪不大对,有问题。因此他也不敢胡搅蛮缠,强求妙玉出示另外那只“颁瓟斝”。
  “若……若是如此……”石咏想,要不然下次来吧。
  哪知这时候石崇突然兴高采烈地说:“她会扶乩,她会扶乩!”
  “石咏,你快去请她扶乩,我来降坛,我来将前因后果都说清楚!”石崇难抑兴奋。
  石咏这才注意到妙玉所在的这间“禅室”之中,屋角有一只矮柜,柜上放着一只沙盘,还有乩笔符纸之类。
  “请我扶乩?”妙玉倒是吃惊了,大约没想到眼前之人竟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石咏无奈了,他知道此刻若是不请动妙玉扶乩,之后十九要被石崇烦死,于是石咏连忙解释:“确实如此,前一阵子承德发生过凶案,中招之人恰好是在下的顶头上司。如今大家都茫然没有半点头绪,所以……所以想请一位乩仙降坛问问,看看能不能多些线索。”
  时人迷信,丢东西、找人、问姻缘,都可以靠扶乩之术,想过往的灵鬼打听,看看有没有知道的。至于断案么……公堂上的大老爷自然不能靠沙盘里“乩仙”写的字来断案,但是私下里石咏问一问、打听打听,这样的行事倒也很常见。
  “石大人真的信得过我,能请乩仙降坛?”妙玉此问,并非是她没有自信,而是疑惑于石咏竟然将询问案情这样的“大事”,交给她,而不是她那位精擅先天神数的师父慧空。
  石咏当然相信,毕竟红楼原著里就写过,宝玉的玉丢了之后,妙玉还帮忙扶乩问过拐仙,宝玉那块玉的下落——身为一名寄居在高门大户里的出家人,人家这种业务能力一定是有的。
  妙玉盯着石咏,看了半天,微微抿了抿嘴唇,点点头,道:“石大人,您请先想好,要问什么。我这就为您扶乩。”
  说罢,妙玉立即开始准备沙盘符纸,准备扶乩请散仙降坛。她一面凝神书符,一面记起师父说过的话:扶乩所请降坛的仙人,大多数不是所谓散仙,只是灵鬼而已。真能有路过的灵鬼,帮到石咏么?
  少时,妙玉手中扶着的乩笔就开始在沙盘上凭空乱动起来。妙玉赶紧冲石咏使个眼神,示意他赶紧问。
  石咏听过石崇所说的,知道石崇只需要一个引子而已。于是他装作恭敬,问:“何人降坛?”
  片刻之后,那乩笔非常规整地动了起来,笔下所写乃是小楷,这边飞快地写,妙玉便飞快地认,石咏在一旁,则执了纸笔,飞快地记。
  只见这一位写的是:“晋安阳乡侯、历任荆州刺史、南蛮校尉、鹰扬将军、交趾采访使……”
  这么一长串写出来,可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石咏一面记,一面忍不住想要吐槽,这个石崇,真当他自己是龙母不成?
  “……金谷二十四友之首,石季伦!”
  石咏长舒一口气,险些绝倒。
  妙玉倒是生出些好奇:“石崇?真是石崇?”
  她一派好奇,并非是有什么想要质疑的意思。
  岂料石崇那边会错了意,沙盘上乩笔颤动,又接着往下写,妙玉一看,见是写着:“绿玉斗、点犀乔,甚好,值钱几何,吾欲沽之……”
  妙玉当即变了脸色。绿玉斗与点犀乔都是她的东西,她可从来没想过要卖。
  “……付与石咏即可!”
  石咏一看石崇这几个字写出来,就知道要糟糕。以妙玉的脾气,决计不会肯再继续扶乩扶下去。
  果然,只见妙玉将乩笔一摔,冷着脸道:“石大人这便请回吧!”
  石咏刚张口想要解释,妙玉已经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不知石大人动的什么手脚,竟连扶乩降坛的散仙也都能为你说话。然而我与师父,还没穷到要沽东西维持生计的地步。石大人若是动着我这些茶具的心思,就还是请回吧!”
  石咏:“我真不……”
  岂料这话又被妙玉给截了:“大人自己也说过,水也罢,杯子也罢,只要是真正洁净的,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这些器物,在我眼里,也绝不能以寻常金银来衡量。”
  石咏:好厉害,自己的话都能被她拿去活学活用。
  妙玉板着脸,一端手中的点犀乔,当即道:“送客!”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咱们生僻字打不出来的故事哈,点犀乔的“乔”,其实是“乔”字下面一个‘皿’字,就发“乔”的音,是原书中妙玉在栊翠庵中请林妹妹饮茶的那一只器皿,实在打不出来,在这里暂且用某乔的名字代替了。


第116章 
  石崇一言不慎; 激怒了妙玉。石咏出了一头的汗,心想这石崇到底是习惯了财大气粗; 只晓得“买买买”; 哪晓得妙玉却也是个不差钱的; 偏又性子傲; 这下一得罪,恐怕再也没法儿见到那只仿品“颁瓟斝”了。
  妙玉端茶送客,那道婆便迎上来道:“大人; 请吧!”
  石咏无奈只得起身; 向妙玉微微躬身行礼,只说:“在下唐突得罪; 妙玉师父原宥则个……”
  石崇还在莫名其妙; 大声问:“怎么了,怎么那小姑娘停了扶乩了?”
  石咏无奈; 这事情; 只能回去与石崇好好商议; 再想办法了。于是他无视了石崇的瞎嚷嚷,告辞转身,准备离开妙玉暂居的小院。
  恰在此刻; 外面院门处有响动; 随即响起人声:“慧空大师回来了。”
  妙玉面色登时柔和了不少,也跟着起身,唤了一声:“师父!”
  石咏此前也见过这位慧空大师,此刻免不了双手合什行礼; 称呼一句:“慧空大师!”
  慧空师太此刻满面春风地走进禅房,见到石咏,脚下顿了顿,面上笑意更甚,当即合什还礼:“原来是故人!”
  她的目光在禅房内转了转,见到妙玉面前放置着的沙盘乩笔之类,只微微一怔,眼光随即在石咏面上转了转,当即道:“贫尼倒是不知,石大人乃是独具慧根之人,贫尼此前失礼了。”
  石咏不明白慧空口中之意,但是他很清楚地记得,当初在江宁清凉寺中第一次近距离面对慧空,慧空险些就看破了藏于心底的秘密。因此他在这位神叨叨的“大师”面前也不敢多待,赶紧又施了一礼,出言告辞,逃也似地走了。
  且不管石崇如何抗议,石咏如何落荒而逃,这边小院里,妙玉也向师父行了礼,赶紧上来,扶着慧空师太的胳膊,笑道:“看师父的神色,便知有什么好事。”
  慧空见小徒弟乖觉,忍不住一笑,拍着她的手背说:“的确如此。”
  转眼间夜幕已临,承德八阿哥府邸内,八阿哥听了下属回报之后,烦躁不已,在花厅内反复踱步。旁边十阿哥看着觉得眼花,忍不住开口劝道:“八哥,您别再这么转圈儿了,弟弟看着头都晕了。”
  八阿哥胤禩倏地转过头,盯着弟弟:“老十,你说,小十六的这件事,你究竟知道多少,又与你有多少关系?”
  他查来查去,这件事竟然隐隐地指向了自己这些兄弟。
  早先八阿哥听说十六阿哥有可能是遭了池鱼之殃,被错认了是他,才吃了那么些个枪子儿。胤禩一度怕得不行,他也没想到,事到临头,自己竟会那样怕死。因此在热河这些时日,胤禩极为小心,出门都有侍卫重重护卫,即便是在自己宅子里,也不敢掉以轻心,食水都要人先试过才用,连那五名女子那里的“子嗣大计”,胤禩也顾不上了。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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